“姐、姐姐,你看我这个……行不行?”他仰着满是汗水的脑袋,声音还带着疾跑后的气喘,


    他手中举着的,是个阔肚圆口的小箩筐。


    柳条的颜色棕黄,似涂抹了一层上色的漆料。


    一般来说,这样的小箩筐需得配上一根结实麻绳。


    悬在房梁上,里头搁些精细米粮、糕点、腌肉,摇摇晃晃地躲避着那些贪嘴的偷儿。


    男娃这筐子做得不大,比寻常人家用的小了一大圈,编得极为精细。


    每一根柳条都刮得光溜溜的,粗细均匀。纹路密实整齐,边沿收得利利索索,没有一根多余的茬口留在外头。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结实又稳当。


    最难得的,是这娃娃还在箩筐背面编了几个简单的菱形格子。花样谈不上多复杂,可布局对称,简约大方。这么一看,就有那么点意思了。


    江宛接过筐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越来越亮。


    这娃子的手艺,跟前面那些娃娃做的,完全就不是一个路数。


    甚至比起一些老手艺人编出来的,也是丝毫不差。甚至在边角、接口处的细节,处理得更为妥帖。


    唯一美中不足的,还是尺寸太小了,小得有些鸡肋,导致实用性受限。


    可若是用来……


    江宛脑中灵光一闪,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她压低了语气,“这是你编的吗?”


    男娃点了点头,小声说:“嗯,这是我跟我爷爷学的。”


    江宛掂了掂手里的兜子,追问道:“你爷爷呢?”


    能教出这样好手艺的老人,其自身手艺,更是不在话下。


    若能搭上线长期合作,不失为一桩美事!


    此话一出,围绕在江宛身边的村民纷纷别过头。


    黄二娘也背过身去,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轻声在她耳边哼哼,“没了……都没了……”


    江宛心里一沉,顿感不妙。


    正欲开口解释两句将这个话题搪塞过去时,男娃娃却已经开了口。


    “不在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去年冬天走的。”


    这时候,李良丰拄着木棍走了过来。


    他停到二人中间。抬手重重地拍了拍男娃的肩膀,惋惜道:“他爷爷李良善是我们村编箩筐手艺最好的了,编出来的筐子结实又好看!你公公往年就最爱收他编的东西去卖。往铺子门口一摆,是个庄稼把式都要上去摸一把的。”


    他是在帮江宛打圆场。


    也是在帮故友照拂留下的遗孤,为这男娃的手艺垫上一手,希望能抬个好价。


    听李良丰说完,江宛沉默了一瞬。


    山风裹着村里的稻谷碎屑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转身,将那只小箩筐放进自己的背篓中。不大不小,正正好能卡进去。


    背篓等了这么久,似乎就在等着这只箩筐的出现。


    “你叫什么名字?”


    “李初十。”


    “初十,你这个筐,我收了。”江宛干脆利落地开口,“一个给你五文钱,你卖不卖?”


    初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闲时编出的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簸箕,竟然卖出五文钱的高价。


    村里人听到这个报价,也是惊得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筐子在他们看来,也就编得整齐些了而已,华而不实的东西,留在家里装不了多少东西,还占地方。


    可就这样的一个他们瞧不上眼的筐子,却成了江宛今天收购的唯二物件。


    还卖出五文钱的高价……


    众人心里是既羡慕,又懊恼。


    咂舌不已的同时,独独没有酸言酸语的出现。


    “五文钱?!”初十终于回过神,激动得涨红了脸,忙不迭点头应道:“卖、卖的!”


    江宛从钱袋里数出五文钱,递了过去。


    她特意多看了一眼那孩子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处遍布裂口,掌心指腹全是厚茧,粗糙得不像个小娃的手。


    初十双手接过,细细数了一遍后,紧紧攥在掌心,整个人高兴得拔得笔直!


    其他娃子见状,眼巴巴地围了上来,扯着她的衣袖纷纷叫嚷道:


    “姐姐,这个简单!等我跟初十学会了,你也收我的吗?”


    “我爹给我编了一个小背篓,结实呢!踩上去都不塌,也是小小的!”


    “姐姐、姐姐,竹编的你要不要?我会用篾片编筐子,我给你编个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


    孩童的嗓门高亢又嘹亮,叽叽喳喳地闹得跟群雀儿一样。


    江宛被几个会撒娇的女娃子围在中间,扯得身子一歪一歪的,忙笑着摆手,“你们先别急,回去问问你家大人,要是有人会编东西、编得好卖我都收!但是——”


    她忽然收了笑,特意加重了语气,俯下身子,一字一句地强调着,“得是跟这个筐子差不多的水准,歪瓜裂枣的我可不要!”


    江宛将下巴翘得高高的,那副精明又挑剔的模样,在落日的余晖中熠熠生光。


    温和的目光下落至每个孩童身上,带着同样的份量、同样的期望。


    娃娃们得了个准信儿,欢呼一声,呼啦啦全散了。


    只有初十还站在原地。


    他打着双赤脚,裤腿高高挽到膝上,正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拳头,沉默不语。


    江宛看他这样子,心里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一阵的刺痛。


    五文钱,在旁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对初十这样一个还未成长起来就没了依靠的孩子来说,这五文钱能给他换回好几日的吃食。


    看着初十,江宛恍惚间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也跟失了亲人也差不多。


    爹不疼、娘不爱。将她丢到残腿奶奶家后,多年都未曾过问一句。


    她没有初十这般的好手艺,只能跟个野猴子似的,漫山遍野地跑。


    春天上山挖笋,夏天下河水摸鱼。带着淘来的东西,眼巴巴地在镇上转悠。


    遇上心善的,给个三、五块钱,她就能高兴好几天!


    “初十。”江宛蹲下身子,平视着初十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还会编别的吗?就这般大小的竹筐、笸箩。或者是一些拳头大小的小球,会不会?”


    初十用力吸了吸鼻子,眼中有水光闪烁,“会的、会的,爷爷都教过我……”他哽了下喉咙,补充道:“就是我地里的活还没忙完,姐姐你要再等一等,过两天给你,行吗?”


    听见后半句话,江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个踏实的。


    眼前摆着赚钱的路子,他也依旧没放弃自家地里的活计。


    刻在庄稼人骨子里的本分和韧劲儿,在这个半大的孩子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夜路惊魂,悍匪拦道 江宛满


    江宛满意地点了点头, 指尖探入钱袋,又从中捻出两枚铜板,塞进了初十手心。


    她故意拔高语调, 语气轻快地说道:“这是订钱,你先拿着。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下回编得没这次的好, 你可得还我!”


    初十捏着那两枚温热的铜钱,嘴唇嗫嚅几下,使劲儿咽下了胸腔涌上的委屈。


    他不敢抬头, 生怕让人瞧见自己通红的眼眶。


    收完筐子, 天色实在不早了。


    在李自利和李继力这叔侄俩的护送下, 江宛在夜幕罩下来之前,就撞上了前来寻来她的周家人。


    有了余氏等人的接应,行程也过半,江宛不好继续耽搁人家, 便婉拒了李自利二人想将她们送回镇子的好意。


    踏着沉沉暮色,伴着林间夜枭的唱叫, 一家四口少有地放缓脚步,卸掉了平日的压抑, 有说有笑地往家走去。


    因为多了一程牛车的相送, 江宛回家的路快了不少,可也失了躲在角落和商城交易的机会。


    夜路漫长且枯燥。


    小禾憋不住话, 将余氏白日在周边村子遭受的委屈,一五一十地念叨了一遍。


    说那些人如何皮笑肉不笑, 如何推三阻四。


    末了,还忿忿不平地补了一句,“就这, 还是托了上个赶集日的那场热闹。大家都看在眼里,才没露出更难看的脸色。要是搁以前,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我们呢!”


    余氏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周祥贵那边倒是顺遂得很。


    毕竟是合作了几十年的老伙计,看周详贵离开病榻,都是真心替他高兴。


    几个老伙计凑在一处一合计,承诺将自家的老手艺重新送进永兴镇。


    预计在初九赶集之前,杂货铺会迎来两盘云片糕、三板老豆腐、炒货干果、麦芽糖、拨浪鼓等十三种货物。


    空荡荡的铺子,总算是稍微有了些杂货铺的样子了。


    轮到江宛时,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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