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今日出镇子的目的不是换货,不仅没带秤杆,连银钱也带得不多。


    但眼下已是秋末,也没什么音娘子壳可收了。


    整个李家坳村子的娃子,也就拾捡了一斤出头的音娘子壳。


    看着江宛数出一枚枚铜板,放在那一双双摊开的小小的掌心时,屋内焦灼的氛围,竟奇异般地缓和了下来。


    李自利看着眼前这一切,不自觉地开口感叹道:“这壳壳也能换钱的话,那我前几日抓的那几条千足虫应该也是能换钱的吧?”


    江宛递出最后一枚铜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自然是能的,药材都能换钱。”


    李自利闻言,眼神倏的一亮,转瞬又暗了下去,一脸懊恼地摆摆手,“嗐,我也晓得那玩意儿是药材,所以当时就拿去泡酒了。”


    李良丰给了他一个不争气的眼神,抚了抚下巴稀疏的长须,沉声道:“山里的山药、葛根,宛丫头应当也是要收的吧?”


    得到江宛确切地点头后,李良丰松了口气。


    若有所思道:“趁农闲找一找,应当还是能找到的,就是挖起来要废一些功夫。”


    江宛一边将音娘子壳收进背篓,一边点头应和着,“除了那些路边常见的药草不收,什么吃的、用的,只要你们有,都可以拿来试试。”


    兀的,她似想到了什么,直起身子,认真道:“不过地丁倒是可以来点,连根挖起,晾干就好。”


    地丁,便是路边寻常可见的蒲公英。


    性寒,味苦。


    就是焯了水,也是祛不掉那一身的苦味。


    川南的百姓,除非是实在没得吃,一般是不愿意薅这些地丁来裹腹的。


    日常吃得最多的就是“苦”了,寻它来吃,还不如撅几根蕨菜、刺龙苞、鲜笋来得强。


    这也导致,李家坳几乎随处可见那些顶着白色小绒伞的地丁。


    也就娃娃们实在没玩具,才会想起扯下一朵,放在嘴边,鼓起腮帮子吹着玩儿。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这漫山遍野、连药铺都多得不收的东西,竟然会从江宛嘴里冒出来,还是她点名要的。


    顿时便议论开来。


    “地丁?哎呀!上次铲地,那坎上一片一片的,我全给铲咯!”


    “这玩意儿不到处都是吗?能值几个钱啊?”


    “几个钱就不是钱了?我反正待会儿要跟我家那口子上山挖点的,今年年生一般,能赚点是点吧。”


    有人懊悔不已,有人满腹狐疑,有人打定主意要去试一试。


    也有人集思广益,想到了其他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初十匠心,五文小箩 其中,


    其中, 思维最为活跃的,还得是那帮平日瞧着派不上什么用场,但脑瓜子机灵的小娃娃们。


    离江宛最近的柳芽率先开口, 声音跟开了净化似的,软糯糯的。


    “姐姐,这个可以吗?”


    说着, 她抬起手,亮出腕上一根用细布条编织的编绳。


    江宛循声看去。


    编绳子用的布条应该是从黄二娘家不要的废布头里挑出来的。编织技巧简单粗糙,一看就是小孩子编着玩的。


    不过配色还算有点意思。


    淡黄夹着藕粉, 又缀了抹沉沉的靛蓝, 透着几分笨拙的可爱。


    可穷苦人家的废布头根本凑不出什么好货。


    这编绳柳芽自己戴着玩玩儿还行, 真想摆上杂货铺的柜台,或者出售给商城,还远远不够格。


    江宛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没能逃过柳芽的眼睛。


    小姑娘瘪瘪嘴, 平静地放下了手。


    没哭,也没闹。


    “姐姐!我们也有!你看看我们的!”


    一看柳芽连这种东西都敢拿出来给江宛掌眼, 这些本就没什么零花钱的娃娃比大人更精明。


    这会儿也顾不得村长、族长、长辈在场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高举着手, 将自己闲暇时自制的小玩具贴到江宛眼前。


    江宛一个一个看过去。


    削得看不清五官的人偶、盘得没有棱角的陀螺、不知道从哪里捡的鹅卵石, 还有歪了翅膀的草编蚂蚱……


    东西倒是热闹,可仔细一端详, 件件都透着一股粗制滥造的劲儿。


    毫无卖点,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江宛耐着性子, 把每一样物件都看完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挑明了自己的立场。


    “这些东西, 你们留着自己耍就好。拿到集市上卖,怕是没人肯掏钱的。”


    她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无情。


    娃娃们原本亮灿灿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几个年岁小,心思又细腻的,更是嘴巴一瘪,作势就要哭出来了。


    都是他们珍藏许久,平日里不是顶顶要好的伙伴都不肯拿出来分享的宝贝。


    这些东西在江宛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江宛见状,心里虽然有些不忍,但并未多劝什么。


    生意就是生意。


    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收下这一堆卖不出的“破烂”。


    开了这个先例,往后若是再有人拿着“废物”上门被拒绝,那便是她自己坏了规矩。


    空欢喜一场后,村里大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说着说着,那话头又转到了挖塘上。


    江宛听着,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身前的水碗。


    对李家坳的村民来说,黑庙子靠种藕赚钱那是他们亲眼见着的。那大瓦房子多精神,瞅着就阔气!


    挖塘、种藕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至于山上的药材、坎上的地丁、人人都会几手的竹编手艺,到底只是些零碎的进项,指不上大用。


    李家坳村民想的,是照葫芦画瓢,复刻黑庙子的致富路。


    江宛想的,却是持续性的细水长流、长久经营的路子啊……


    李良丰一直在旁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众人的心思,也揣摩着江宛的神情变化。


    在她神色愈发严峻之时,他突地捂嘴咳了两声,把逐渐跑偏的话题,重新接了回来。


    “挖塘的事不能停,这是正经营生。至于旁的,有那个能力的,能挣一文是一文,不嫌少。”


    他缓了缓,看了江宛一眼,“宛丫头不是说了吗,都可以拿给她看看。大家都在心里琢磨琢磨,好生想想自己有什么能拿出手的?”


    他一张口,就把场子镇住了,事情也定下来了。


    堂屋里这才算是真正安生下来。


    江宛来这一趟,吃了晌午、收了音娘子壳,又跟李良丰商量好了过几日来收地丁和聊藕塘的事。


    事情办得妥帖,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眼看日头已经偏西,院坝中前来送她的牛车也到了位,江宛便起身婉拒了守根家的留饭,简单寒暄一声后,离席往院子走去。


    大水牛静静站在车辕前,被整个李家坳的村民联手养得极好。膘肥体壮、油光水亮!


    一对比拳头还大的眼珠,水汪汪的,颇有灵性地打量着江宛,带了丝见着生人才有的警惕。


    江宛不由地站住了脚,不敢再往前更进一步。


    极其庞大的身躯、粗壮有力的四肢,圆不隆冬的大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最骇人的,还是得是那大脑袋上顶着的那对牛角。


    弯如残月,粗如手臂,稳稳地立在那箩筐大的脑袋上。


    牛角的尖尖虽被它磨得钝钝的,却有着让人不敢小觑的力量。


    江宛心里还是有些发憷的。


    小时候不是没被牛欺负过,她现在生怕惹这大朋友一个不乐意,低头来个穿心顶。亦或者曲腿给她弹上一脚,秀上一记飞天踹!


    不管是哪一个,她现在的身体都遭受不住。


    大水牛看她这般怂样,很是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后,便把脑袋转向了另一侧。


    长尾巴加快了甩动的频率,“啪啪”拍在牛大腿上。也不知道是在驱赶那些扰牛的蚊虻,还是在催促着江宛赶紧上车。


    牵牛的李自利瞧见这一幕,笑呵呵地挽起牛绳,拍拍牛背安慰道:“江姑娘,你放心,这牛性子好着呢。打小就没撅蹄子,乖得很!”


    “哎,好好好……”江宛连连应声。


    嘴上应着,脚下还是犹豫了一瞬。


    她咬了咬牙,撩起裤脚,抬腿作势就要爬上那架结实的板车。


    就在这时,一个男娃娃远远地从路口跑了过来,手里抓着个簸箕模样的东西。


    一边跑,一边喊,“江宛姐姐!你等等、等等!”


    江宛倏地收回撑在板车上的手,扭头望去。


    那孩子看着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的衣裳是补丁摞补丁,青一块、蓝一块。有些补丁连原本的布色都辨不出来了,比李家坳最穷的几户人家还要寒酸。


    他跑进院子后,先是弯腰喘了几口大气,强行逼迫自己平静后,这才缓着脚步,走到江宛面前慢慢举起手中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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