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等着她将在黑庙子、李家坳这一趟的经历拿出来,好好地跟大家摆一摆。


    江宛一时语塞。


    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背篓肩带,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王德旺那人,也就那样。至于其他村民……应该有人是愿意的吧……”


    小禾眨巴眼,疑惑道:“王德旺不愿意就算了,其他村民也不愿意出藕给我们吗?”


    余氏绕到江宛身边,忙出声安慰,“这也正常,我们和王德旺之间的龃龉不小。他们又毕竟是一个村的,偏袒王德旺,不情愿售藕给我们,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她蹙了蹙眉,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些心疼和懊恼,“他……他们没有合伙欺负你吧?”


    江宛闻言,忙摆手打消她的忧虑,“没有没有,这倒是没有的。况且我这性子,哪能让他们欺负了去?”


    “那就好、那就好……”余氏心有余悸地抬手抚了抚胸口。


    周祥贵在旁也松了口气。


    他十分理解余氏的担忧,遂开解道:“王德旺这人是畜生了一点,但他岳家在上头压着呢,名声对他而言,极为重要。欺负小宛的事,应该做不出来。


    况且,今年不卖藕也没什么。镇上卖藕的已经有陈记了,我们再想分一杯羹,本就极难,不争这一时也无妨。”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为江宛的“无功而返”打着圆场,柔声安慰着她。


    江宛低着头,感受着家人的维护,心里苦笑不已。


    东西是有的,只是大家伙都把注意力落在她身上,她是实在不敢凭空“变”出来啊……


    她抿紧了嘴巴,无声地附和着她们,并在心里默默地安慰着自己,总会找到合适的时机的。


    细语声和着夜风,拂过脸庞,带走了周家人心头沉沉的乌云。


    然而,这样难得的温馨静谧氛围,并未持续到路程结束。


    骤然间,一阵急风刮起,乌云遮住了残月。


    方才还在林间啁啾的虫鸣鸟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齐齐噤了声。


    寂静的小道上,除了四人人的呼吸声,再无其它声响。


    冷不丁的,一道枝丫折断的脆响在此刻响起。


    “夸嚓——”


    四人像是被毒虫同时蛰了一下,猛地一激灵,纷纷顿住脚步。


    小禾吓得松开了掌心拢着的萤火虫,跟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紧紧贴在江宛身侧。


    她抖着身子,颤着嗓子低声问道:“嫂、嫂子,你听到没?”


    江宛屏住呼吸,扭头看向周祥贵。


    只见周祥贵已然收敛了嘴角的笑容。


    他眉心紧皱,神情间满是警惕。


    江宛抓紧背篓的肩带,不着痕迹地悄悄往后挪了一步。


    这里离镇子还有两三里地的距离,并不算远,一年到头都难得出现一次盗窃事件。


    偏偏今夜,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凑一起,出镇溜达一趟,结果就撞上这样的事情。


    这背后,要说没有他人的撺掇,江宛是绝对不信的。


    周祥贵朝家人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挡在一家人面前。


    他对着断枝声音传来的方向,拱手弯腰,朗声道:“不知老小拦了哪位好汉的路?若是求财也好,寻人也罢,不妨出来好生商议一番?妻女胆子小,都经不得吓。”


    凉风激起满身的鸡皮疙瘩,气氛凝滞。


    挤在一团的余氏、小禾、江宛三人,只觉浑身发毛。


    片刻沉寂后,一声讥笑从路侧不远处的小径传来。


    “老周头儿,你身子骨不好还在外面瞎溜达什么?不晓得今儿我们兄弟几个,正缺个下酒菜吗?”


    草木窸窣作响,三名壮硕的身影踩着吊儿郎当的步子,匪里匪气地晃了出来。


    在听见人声的那一瞬间,余氏搂在江宛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别怕、别怕,娘在呢……”


    她的另一只手,也顺势将小禾拨到了身后。


    弯月挑开面前的笼纱,再次将清冷的光辉撒向地面。


    江宛被余氏的手指抠得吃痛,却没有出声。


    她低着头,借着微弱的月色,用眼角余光细细打量着那三张面孔,心头猛地一沉。


    这三个人,她认得。


    倒不是打过什么交道,只因镇口告示栏上那三张被风雨侵蚀得发黄的画像,她来来回回不知道看过多少遍。


    告示上说,这三人是去年秋才流窜到这一带的盗贼。


    初时不过是干些偷鸡摸鸭、顺几吊铜钱的小恶。


    乡民们自认晦气,骂两句也就过了,鲜少有人报官。


    渐渐地,乡民的忍耐养肥了这三人的胆。大白天的也敢拦路劫道,专挑落单的过路客下手。


    轻则夺财,重则伤人!


    有传言说,他们原是在其他府县犯了命案,一路逃窜至此,专往官府够不着的犄角旮旯里钻。


    永兴镇的镇衙也曾派人搜过两回山,可每回人马刚摸到山口,这三人便像是闻着味儿似的,脚底抹油溜得无影无踪。


    等风声一过,又不知从哪个洞里冒出来,照样为非作歹!


    滑溜得很!


    为首的壮汉生得膀大腰圆,一张脸上横肉堆叠,挤得五官都错了位,长得十分的狰狞丑陋。


    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那把品质粗劣的短刀,那双阴冷而猥琐的眼睛在周家几人身上狠狠刮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江宛脸上。嘴角一歪,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哟!”他拿刀尖朝江宛的方向隔空点了点,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黏腻玩味,“方才倒是没瞧仔细,老周头这是连自家儿媳都带出来了。听说才刚刚成亲,便走了相公,独守空房多寂寞啊!也不知道老周头介不介意,给爷几个添个菜乐呵乐呵啊?”


    其余二人闻言,立刻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哈哈哈!大哥说得是!哥几个最近正愁找不到婆娘暖被窝呢……”


    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江宛胃里翻涌得厉害,恶心不已。


    她没有再往后躲,而是抬起头,怒瞪着眸子与那为首的男子对视。


    字字珠玑道:“我相公是为大宋出力去了,那是在为国尽忠!保的不只有大宋的子民,还有你们这群渣滓!你们不惧永兴镇的镇衙,那永川县的县衙呢?大宋的律法呢?!”


    她质问的话语,一声高过一声,直问得三人愣在了原地。


    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你退一步,他便敢再进一步。


    她丈夫前脚刚走,后脚她便被山匪虏了身子,往后朝廷再想抽丁,还有哪户人家的男人愿意去?


    在为国搏命时,朝廷连自家媳妇都护不住。


    不若大家都躲山上当匪徒算了!


    这番话显然激怒了对方。


    一体型稍逊的渣滓倏地抬手,带起一阵恶风,作势就要往江宛脸上狠狠扇去,“呸!你这不识抬举的娘们儿!被我大哥看上,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荣幸,你还敢……”


    “住手!”为首的壮汉还是有点脑子在的,抬手一挡,将那一巴掌生生挡了下来。


    余氏慌忙侧身,挡在江宛身前,抬手将她的脑袋往自己胸前一摁,埋进怀里,嘴里哆哆嗦嗦地重复着,“别怕、别怕,娘在……”


    江宛自觉鼻头发酸,抬手将余氏拉回原位。


    与此同时,周祥贵也没有自乱阵脚。


    他扭头,深深看了江宛一眼。身体迅速往左挪动半步,瘦弱的身躯死死挡在了匪徒与江宛之间。


    那张常年缠绵病榻的脸上,此时苍白如纸。


    他缓缓直起方才为了示弱,而弯下的腰。


    那双一直供着作揖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好汉说笑了。”周祥贵开口,声音不复之前的谨小慎微,嗓门不高,却稳得出奇,“老汉这把老骨头,熬汤都费柴火。至于我这儿媳……”


    他抖了抖有些发酸的手,淡笑道:“她是我们周家的媳,也是我们夫妻的女。我们老两口还在呢,断没有让孩子被外人欺负了去的道理。”


    周详贵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摇尾乞怜的卑微,也没有逞口舌之快的顶撞。


    倒像是在中间划出了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


    动老的,没油水。


    动小的,那更是不行!


    为首男人有些意外周家人的反应。


    他哼出一声冷笑,重新将周详贵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讥讽出声:“瞧不出来,你这病秧子还是个硬骨头?”


    旁边一个秃头男人早已按捺不住。


    他凑上前,将手中拎着的木棍重重往地上一砸,不耐烦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大哥,你跟他们费什么话?搜了东西走人便是!镇上的那帮鹰爪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摸过来了。”


    说完,在为首男人眼神的默许下,秃头男人撩起衣袖,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抬脚就想踹开周祥贵这个碍事的老头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