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红契”三个字一出,屋内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众人的眼神霎时间变得火热起来,齐刷刷地凝聚在李良丰身上。
李良丰坐在那里。
他低垂着头,阴影遮住了神情,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可这份缄默,反而让屋内的气氛愈发紧绷。
村长或许是上了岁数,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变得圆滑市侩、懂得趋利避害的同时,也渐渐失去了年轻时敢打敢拼的闯劲儿。
可他到底陪着李家坳走了这么多年,盼着李家坳好的念头,从未变过。
因此,饶是众人眼底那团火烧得再旺,在面对此刻李良丰的沉默时,也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期望能得到李良丰的点头,让李家坳再拼一拼、搏一搏。
周记有能力扶持出一个“黑庙子”,未必不能扶持出第二个“黑庙子”!
在大家的注视下,李良丰缓缓抬头,那双本就精明的眼神,此刻精光乍现。
他似自嘲般笑笑,抬手,示意大家重新落坐,“都坐下吧,宛丫头,你也坐。”
李家坳的村民知晓他的行事作风,心里的巨石顿时落了地,纷纷开口,哄劝着江宛坐下。
江宛面上顺势而为,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藏商机,遍地寻常皆是银 李良丰
李良丰端起面前的粗陶大碗, 半截拇指都没入了水中,却犹不可察。
环顾四周,他慢悠悠地开了口, “既然宛丫头愿意抬举我们李家坳,我们李家坳也不是容易让人短了口舌的。叫人背后戳了脊梁骨,说我们不识抬举。”
话落,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碗里的水,“咕咚”一声轻响,似咽下了一桩思忖良久的心事。
江宛侧过脸, 目光落在李良丰那微微颤抖的嘴唇上。
李良丰话里究竟是何意味, 她一时还有些拿不准。
不过那股子憋着劲儿、要大干一场的意思, 倒是实实在在的。
碗里的水早已经凉透,李良丰像是被凉水激着一样,眉心狠狠一蹙。
他把手中的碗重重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闷响, 水花溅出几滴。
摸了把嘴角,李良丰朗声道:“既如此, 要干就干把大的!”
他没给江宛留话口,深吸口气, 继续侃侃而谈, “宛丫头是个干大事的,我们李家坳自然不能拖了后腿。一口蓄水塘哪够?我们必须要再挖一口!反正秋收已过, 地闲着,人也闲着。有的是时间, 怕什么?!”
话音刚落,李良丰瞪大了眼睛,攥紧手中木棍, 往地上狠狠一杵。
“噔”的一声响后,堂屋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村民们扯开了嗓子的欢呼声。
有人乐得直拍大腿,有人跺脚激动不已,还有人在连喊好几声“好”后,红了眼……
屋内众人,无一不在宣泄着此时的喜悦。
江宛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肩膀一缩,忙站起身子,抬手往下压了压。
“各位安静、安静!”
没人得空去理会江宛的制止,就连站在她身侧的黄二娘也是激动得原地只蹦跶。
她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跟个赌徒似的急红了双眼,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挖!必须得挖!挖口大的,一滴水都不给黑庙子留……”
最后,还是李自利站起来重重敲了两下桌子,人群这才勉强收了声。
可那兴奋劲儿哪能说散就散?
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干劲十足。恨不得现在就扛起锄头冲出去,在蓄水塘旁的空地上再开一口空塘!
仿佛那塘中已然结出了肥嘟嘟的藕节子,只要挖完塘,立马就能抽藕换肉吃!
江宛瞧着众人的架势,心里既好笑,又无奈。
她知晓这些过惯了苦日子的村民,眼下最怕的不是那些需要去干那些下力气的苦活。
他们最怕的,是经历了那场秋雨后,愈发干瘪的粮仓……
只要给了他们希望,他们愿意竭尽全力去搏一搏。
看众人终于消停下来,江宛轻咳两声,缓缓开口,“此事并不急在这一时。秋寒地冻,若是为了赶工,给人折腾出个好歹来,反倒是得不偿失了。”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人不服气了。
一个壮实的后生,挺了挺胸膛,刚想张嘴顶一句。李良丰一记眼刀扫过去,那后生脖子一缩,立刻闭了嘴。
江宛挑了挑眉,对自己“狐假虎威”的行径十分满意。
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不疾不徐,“这世间赚钱的路子千千万,并非就只有种藕这一条道。李家坳的地势不比黑庙子,蓄水有限。就是再开一口蓄水塘用来种藕,也比不得人家成片成片地种。想想其它赚钱的路子,只要你们能折腾出来,我都收。”
江宛需要李家坳种藕,却并不希望李家坳去跟黑庙子比谁种得更多。
她是要让自己手上有条敞亮的路子,好把那商城的秘密妥帖地藏进去。
她是一个商人,不是农妇。
百花齐放,才是一个杂货铺最理想的状态。
黄二娘急得一把挽住江宛的胳膊,使劲儿晃了晃,“宛丫头,到底还有什么赚钱的路子?你快展开说说!”
被她这一拉,江宛条件反射地开始替李家坳的村民计划起来。
脑子里霎时间涌出千百种赚钱的法子,做香膏、熬猪胰子、腌腊味、磨香油……
可转念一想,香膏猪胰子成本太高、半成品吃食投入也不小,样样都得要钱、要人、要时间去琢磨。
一时间,她根本没办法沉下心来细细思量,脑子里尽是一些不切实际的、假大空的念头。
守根家的冷静下来了,“啧”了一声,皱着眉疑惑道:“这田地都有自己的活路,我们村里人,闲下来不是攒攒过冬的柴火,就是编几个背筐子、整点腌菜。除了这些,这还有什么其他的路子啊?”
她的话,彻底难住了这一屋子靠天、靠地、靠体力吃饭的村民。
除了侍弄土地,他们好像真的什么也不会。
冬日闲下来了,男人们做得最多的,就是去竹林拖回几根竹子,片成竹篾,再编成劳作时要用的工具。
箩筐不漏、背篓结实、篮子能装,这就行了!
编的东西好不好看他们压根就不在乎。被自己编的物件扎破手,更是常有的事。
女人们则是缝制衣裳、纳鞋底。时不时还得发发豆芽,磨个豆腐。
在苦寒的季节缝缝补补,为家里添上一口吃食,就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哪有精力折腾更多?
李良丰思忖半天,愁得整张脸都皱成了抹布。
他紧抿着嘴唇,锐利的眼神挨个儿扫过屋里的每一张脸。
茫然的、木讷的、冥思苦想想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的……
李良丰眼底的嫌弃,一分比一分更甚,气得咬牙切齿。
要不是江宛这个“外人”在场,他恨不得当场举起手中的木棍抽过去!
这些兔崽子!他早说了,吃饭的家伙什要得弄扎实一点,规整一点,编好了能管好几年。
可他们编的那些背篓、箩筐,自家用用还行,拿出去卖?这不是招人笑话吗?
村妇们会的那些粗陋女工,更是拿不出手。会绣两只水鸭子的,就已经算是顶好的手艺了……
眼下,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谁也不敢开腔了,都睁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李良丰。
李良丰臊得涨红了脸,却还是不得不站起来,替大家开了这个口,“宛丫头,这……这手艺活,我们李家坳实在没几个拿得出手的。你看,要不……我们还是挖塘?”
李家坳好不容易撞上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却没能力把握。
眼看这机会就要生生从指缝溜走时,缩在桌子角角的柳芽开口了。
“姐姐……”她轻轻戳了戳江宛的胳膊,顶着所有人或嫌弃、或不解的眼神,低声哼哼道:“要不……先收我们的音娘子壳吧?”
江宛晃了晃神,猛地将那飘散的思维重新拽回这个逼仄的堂屋。
是啊,她现在去想那些缥缈的事情做什么?
眼下,一步一步走好脚下的路,做好眼前的事,才是她最该做的。
她闭了闭眼,理智归笼。
低头看向身侧的柳芽,江宛嘴角慢慢弯起,柔声道:“可以,让他们拿进来吧。”
抬头,她又对愣在一旁的黄二娘说道:“二娘,能否借您家秤一用?”
黄二娘怔怔点头,“啊?行!当然行!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院子,娃娃们早就等得急不可耐了。
听见江宛开口让他们进去,一个个捂紧了身前的背篓、布袋,掂着脚尖,轻手轻脚地挤进了堂屋。
面对这么多叔伯的注视,平日在村子里上蹿下跳的穿天猴,此刻变得乖顺不已。低着头,老实巴交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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