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诩是有点小聪明在身的,可真被这么多长者簇拥在中间, 在那一双双览过半辈子霜雪的眼睛注视下,还是难免担心自己会露怯。
江宛左右两旁, 分别站着守根家的和黄二娘。
她俩倒是自豪得很,个个抬着下巴, 带着一副与有荣焉的劲儿。
等堂屋的人基本都落座后, 江宛左手旁一名杵着木棍的老人发话了。
“大家都安静一下,别吵着贵客了。”
话刚出口, 喧闹的堂屋霎时间变得落针可闻。
江宛坐得规矩,扭头看向这位老人。
只见他面色如酱, 须发皆白。
高颧深目之下,那双眼睛不见浑浊,反倒熠熠生辉。
身形虽在岁月的磋磨下变得有些佝偻, 可那双握在木棍上的手,却青筋鼓起、苍劲有力。
看江宛望过来,他微微颔首,起身介绍道:“我是李家坳的村长,李良丰。”他抬手,指向对面坐着的男人,“这位是我们李氏一族的族长,李自利。”
江宛慌忙起身,和左手边的汉子点头示意。
待老村长落座后,她才跟着缓缓坐下。
敛眉,环视人群一圈后,江宛重新将视线落回到李良丰身上,开门见山道:“村长来找我,是想学学黑庙子种藕一事?”
见江宛直言道出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李良丰也干脆利落地顿首承认了。
“听壮子他媳妇儿说了,掌柜的有意在其它村子寻找适合种植菜藕的田地。李家坳刚好有口蓄水塘,塘约三亩,常年积水,想来是最适合种藕不过了。故,老朽携全村能说得上话的汉子前来,看能否与掌柜的商量一下。这个机会,能不能留给我们李家坳?”
他越说,身体靠桌子越近。握着木棍的手,也越发用力。
江宛将身子往后一仰,了然道:“李家坳愿意种藕,自然是极好的。不过,拢共就三亩藕田,这其中利益,李家坳又当如何分配?”
话落,她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又抿了一口,随即眉心一紧。
这黄二娘是真舍得放糖啊,她本想用这一碗水润喉,谁知喝到最后,喉咙反而还越来越黏糊了。
看她皱眉,李良丰身子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开口解释道:“这点掌柜的尽管放心!李家坳同出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大家心里都清楚,断不可能为了那三亩藕塘产生分歧。断不能因为这些事,打扰到周记。”
说着,他眯起眼睛,朝对面坐着的李自利递了个眼神。
李自利接收到提醒,立马起身,胸有成竹地对江宛保证道:“掌柜的,我们也只是想求个一年到头能多两口肉吃,那蓄水池空着也是空着,往年也就最多能拉个百八十斤的鱼鳅,都是村里人分了,从未出过矛盾。”
江宛清了清嗓子,抬眉看向他,“你的意思是,往后要是那蓄水塘种了藕,收成也是这般分配?”
“那是自然!”李自利言辞真切。
江宛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跑到桌上的水壶上去了,闻言也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李良丰眉心倏地皱起,看她喉咙滚动,遂又抬头对守根家的抬了抬下巴。
守根家的笑眯了眼,伸手拎起桌上的水壶,一边替江宛倒水,一边打趣道:“掌柜的做事就是麻利,吓得我们哟,还以为您不答应呢!”
江宛忙伸出双手,稳住身前的空碗,“婶子,您可是折煞我了!”
守根家的婶子从一开始就对她颇多照顾,她是得多没心,才能坦然接受这些长辈的恭维。
守根家的接话道:“这有啥折煞不折煞的?你愿意来我们这地儿,就已经是烧高香了,省得我们把那些攒了许久的山货贱价出给王眯子。”
江宛笑着打起了哈哈,“互惠互利、互惠互利。”
倒完水,守根家的将水壶重新放回原位,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看这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马上就要入冬了。我瞅那黑庙子的人,往些年都是清明左右才下塘,之前好像还得清个塘还是什么来着?具体的,我们也不是很清楚。这不过几天就要放水拉鱼了嘛,您看我们要不要趁放水的时候,做点什么?”
江宛没种过藕,自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十分坦然地回道 :“这事我得回去跟我公公商量一下才晓得。”
“村里人空有一把子力气,闲不下来,就这么干等着更是上火。不如先把那藕种什么的……”李自利看了眼李良丰,欲言又止。
李良丰松了松攥出汗的手,一脸慈祥地看着江宛,“敢问掌柜的能否透露一下,这藕种需要多少银子?若是抽藕了,也不知周记的收藕价,大约能给到多少文一斤?”
总算是聊到江宛感兴趣的地方了。
她嘴角噙笑,端起水,饮了一大口,这才缓缓开口。
“藕种不需要李家坳付钱,周记全包。”
“啊?!”人群哗然。
李自利抬手制止了即将喧哗起来的人群。
李良丰眉头紧了又紧,他看着江宛,嗓音略紧,“掌柜的何意?这是想一家揽下李家坳整个蓄水塘的藕?”
江宛不避不让,直视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嘶——”
得到这个答复,李良丰顿时就失了稳重。
他双手撑在桌沿,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江宛,“掌柜的,有些话本不该开口的,可事关整个李家坳,我不得不问,还望你理解。”
江宛面色不变,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村长但说无妨。”
李良丰坐直身体,半垂着脑袋,语气十分无奈,“周记老掌柜身体不佳,是永兴镇人尽皆知的事。若到时周记无银钱可付,我们又该去何处寻销路?倘若和王德旺合作,那这藕种的钱我们……”
“老村长的消息老咯。”江宛止住嘴角的笑,开口打断了李良丰的话。
她神色漠然地看着面前的半碗清水,“我家公公身体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只需好生将养一段时间,便可康健。”
闭了闭眼,江宛再次抬眸,视线一一和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位村民对上,“我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是有能力做到的。各位叔伯的担心,无可厚非。可诚如老村长之前所言,‘李家坳的蓄水塘,空着也是空着’,本平添收益的好事,这风险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周记身上。”
见众人不语,她扯起嘴角,冷哼一声,“既如此,不如再等几日,待周记将欠陈记的三十两白银还清了,我们再来商议后面的事情。”
说罢,她不给任何人反应,直接站起身来,在黄二娘和守根家婶子焦灼的注视下,拿起自己的背篓。
“售藕的路子多了去了,多走两步运去荣县亦或者是永川县。再不就是摆在镇上的大街,都是能卖出去的。”
江宛侧了侧身,淡淡地瞥了一眼有些坐立不安的李良丰,“村长明知周家与王家不合,却想着从周家拿种,卖与王德旺。这拨算盘的本事,小辈我是自愧不如了。”
“时间不早了,家人还在家中等候,就不多聊了,告辞!”
说罢,她推开挡在身前的黄二娘,抬脚就准备离开。
李自利急得伸手想去拉她,又突然想起她是个妇人,讪讪收起手,赔着笑挡在了她身前。
“掌柜的好说好说,村里已经安排好牛车送你回去了,现在日头正盛,不若再歇片刻?”
他面露期许,两只手叠在身前,不安地揉搓着。
柳芽也不知怎的就挤了进来,小手抓住她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姐姐能不能再等等?耗子他们这次又捡了不少音娘子的壳,还等着卖给你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在这一屋的浊水中,显得分外澄澈。
李良丰见状,适时开口,“我自是知道周家与王家的隔阂,不得已开口,望掌柜的海量。”
他脸上笑意全无,后悔不已。
江宛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外。
未时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不由得眯起双眸。
“我知你们在担心什么。”江宛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无非就是担心和周记合作了,万一周记后续垮台,李家坳就是种出藕了,也难免会遭到黑庙子的针对。”
这日头确实毒辣,晒得心浮气盛。既然李家坳已撂下台阶,她也没必要继续拿乔了。
江宛转身,一脸认真地看着紧闭双唇的李良丰,“村长,李家坳老实本分了数十年,全村都是勤劳憨厚的良善之家,向来与世无争,可如今突然被黑庙子踩在脚下,你可想过为何?难道就仅仅是因为那藕?”
江宛轻飘飘的一句反问,似记重锤般,狠狠砸在了李良丰心上。
闻言,李良丰白了脸。
他身形晃悠几下,“腾”的一声跌坐在凳子上,引得堂屋众人一阵骚乱。
江宛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将手放在柳芽的肩膀上,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继续说道:“藕就在那儿,你们不敢种。怕这怕那,优柔寡断。只会让黑庙子的觉得你们好欺负。若我说,此事若定,我们去镇衙画红契,有官府文书做保,你还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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