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全须全尾,她那张冷脸没见半分软化,反手将一个黑色的工作耳麦直接扔了过去。


    “没断胳膊没断腿就赶紧干活。”


    她抬腕扫了眼表,瞬间恢复了催命的语速,“十点整,VIP和媒体预展正式开场。安盛的人、佳士得的头部藏家全在外面等着了。今天这把火,你给我烧旺点!”


    “明白,齐总。”


    夏雾接住耳麦。将其卡进腰侧的卡扣。步履生风地跨入的展厅核心区。


    ……


    上午十点。VIP及媒体预展正式开放。


    低照度的冷光圈着十三幅油画。


    夏雾裙幅低垂,连同她清冷从容的骨相,一同没入四周肃穆暗影。


    “C''''est absurde !  cette dista avec cette lumière, on ne voit au détail du glacis !”


    (太荒谬了!隔着两米半、又是这种暗光,根本看不清任何罩染层的细节!)


    一名法国藏家停在两米半的硬隔离线外,神色不耐地向场馆工作人员招手抗议,抱怨光线太暗、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罩染层的笔触。


    周围几名外媒的镜头立刻跟了过去。


    夏雾抬手止住了正欲调光的安保:“Monsieur, la résine Dammar est extrêmement sensible à l''''oxydation...”


    (先生,达玛树脂对氧化极其敏感……)


    她详细拆解了底层媒介剂在强光下可能发生的不可逆物理损伤。等对方面色稍缓和,她便微微侧身:“Si vous voulez voir les détails, veuillez me suivre.”


    (如果您想看细节,请随我来。)


    一行人被引至正对面的暗区。


    “Here, the holographic proje replicates every single brushstroke without any light damage to the inal.”


    (在这里,全息投影在不对原画造成任何光损的前提下,完美复刻了每一处笔触。)


    夏雾无缝切入纯正的英文。向藏家们讲解着油画的底层肌理,以及这组画作在二级市场的投资溢价逻辑。


    沈介是以特邀藏家的身份入场的。立在那,一直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好能瞧见的距离。


    他一直在看她。


    只看着她。


    看她从容应对外媒的技法提问。


    看她在一众老牌欧洲藏家间周旋。


    银边镜片后黑眸,深沉、专注。


    喉结在领口上方微不可察地滚了一道。男人静静站着,唇角缓慢牵起一抹独占者的骄傲。


    半小时后,第一波媒体问答终于结束。


    人群稍稍散向自由展区。


    夏雾刚去拿了瓶矿泉水,想润一润快要冒烟的嗓子。


    一抹张扬的红色踩着细高跟,风风火火地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特意给你买的。”女人往夏雾手里塞了颗润喉糖。


    两人肩挨着肩,姿态熟稔亲昵,低头咬着耳朵。


    沈介眸光微眯。


    视线落在那抹红色的背影和半张侧脸上,眼神渐渐定住。


    那女人的脸,很眼熟。


    ……


    十二点半,上午的VIP预展告一段落。


    媒体与受邀嘉宾被导览员引向外围寒暄。


    厅内一共十三幅画。


    ——唯独没有第十四幅。


    那幅底价最高、连前期图录都没上的压轴巨作,被封死在核心暗房里。也只有今晚定向邀约的顶级VIP藏家,才有资格入场。


    夏雾摘下工作耳麦,打算和瞿静一起去食堂吃饭。


    身侧的光线忽然被挡住。她抬头,Fernand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Célia.”


    他紧紧盯着她,嗓音透着紧绷的期冀:“Va voir le clou du spectacle.”(去看看那幅压轴画吧。)


    “Mr. Levasseur.” 她偏过头,让出社交距离,语气也冷,“C''''est l''''heure de la pause déjeuner. De plus, selon le règlement de l''''établissement, la salle est verrouillée. Seuls les grands colleneurs invités ce soir sont autorisés à la voir.”


    (现在是午休时间。而且按场馆规定,暗房已经封锁,只有今晚受邀的顶级藏家才有资格看见它。)


    “Je suis l''''artiste.” (我是创作者。)


    Fernand往前逼了半步,执拗地盯着她,“J''''ai l''''autorisation absolue. Je veux que tu sois la première à la voir.” (我有绝对的权限。我想让你第一个看。)


    夏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看向正朝自己走来的瞿静:“Josephine。法方对画作的安全不放心,要求进行物理环境的复核。”


    瞿静下撇的唇角写满了对“食堂红烧肉肯定卖完”的绝望。细高跟一转,并肩站到了夏雾身侧。


    面无表情跟随脚步,下垂右手却滑开手机,点进了“淘宝闪购”。


    私会变成了三方会审。


    这是场馆最高级别的机密暗房。


    除了艺术家本人,没有任何人有权限开启。


    Fernand走上前。掌纹、虹膜、动态密码。三重生物识别依次录入。


    暗房内,只有30勒克斯的照度。


    昏暗,幽冷,空气里弥漫着微气候箱特有的惰性气体味,像某种冰冷的金属。


    独立展柜,防眩光玻璃内,悬挂着那幅长达三米的巨幅油画。


    按下墙边的检修灯。


    微弱的冷光打在画布上。


    视线触及画面的瞬间。


    夏雾的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尖。


    旁边的瞿静,也不禁震惊出声:“我的天……”


    整幅画,用的全是最耗时、最考验耐心的古典罩染。


    ——画面最底部,普鲁士蓝与佩恩灰被松节油反复稀释,一层又一层。笔触在不断的叠扣中消融,底色润透,呈现出一种吞噬光线的吸入感。


    而画面的中上部,却是一场正在喷发的海底火山。


    镉红与铬黄,同样被融进透明的媒介剂里,像被强行按入深海的岩浆。


    红黄火彩在数十层蓝调的滤过下,由布面底层向外折射,透出一种禁锢在冰层之下的、沸腾的内发光。


    “这画……叫什么名字?”


    瞿静盯着喃喃出声。


    “《Symbiose》。”夏雾说。


    Fernand看着夏雾怔然出神的侧脸,吃力地,发出那个他在私下练了千百遍的中文发音:


    “《共·生》。”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大概月底,或者7月初~但是我会写多多的番外


    第70章 “惜” 无时无刻不


    夏雾定定看着这幅《共生》。


    视线一点点从画面的最底端往上移。


    这是她回国前, 留下的底稿。


    没想到,Fernand接着她的底稿画了下去。用了与她同样的技法,却在上面堆砌出一座法兰西火山。


    老教授曾说:罩染是时间的艺术, 色彩稀释至薄如蝉翼, 等到干透结膜,再覆上第二层。


    周而复始, 层叠数十层, 才能透出那种圆融、温润的效果。


    “Célia.”


    Fernand站在她身侧,期待着她的回答。


    她明白了吗——明白在这世上,只有他们的灵魂能在画布上完成这样完美的契合了吗。


    可夏雾看着那些红黄交织的岩浆,视线却一点点虚焦了。


    不对。


    不一样的。


    ——真正的火山岩浆,怎么会是剔透的呢?


    火山,是会烧毁一切的。


    “纯颜料不加油底, 直接往画布上生砌”——


    那种不留一丝气口、即使刮刀划破画布也在所不惜的疯魔,那种仿佛要将一切燃烧殆尽、压得人灵魂发颤的笔触与力道。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画得出来。


    如果当年他不选建筑、不碰商业,


    如果他一直画下去……


    他也会是这副被艺术供养的、不可一世的骄傲模样。


    甚至, 会站得比所有人都高、比所有人都要耀眼夺目。


    忽然,胃里掀起一阵酸涩痉挛, 一直顶到了咽喉。


    眼眶, 在刹那间, 红透。


    “Célia?”察觉到她眼底水光, Fernand嘴角的笑意滞了一下。


    夏雾猛地抬手捂着嘴, 转身冲了出去。她一秒钟都没有办法再看这幅画。


    “Célia!”Fernand不懂她为什么突然崩溃。但在浪漫叙事里, 女主角落泪时,他理应追上去将她拥入怀中。


    可他刚迈开步子,一抹红色的身影便拦住了他。


    “Mr. Levasseur, please stop.”(勒瓦瑟先生,留步。)


    Fernand眉头紧锁:“Move! She is g! I o know why!”(让开!她在哭!我得去看看她怎么了!)


    瞿静没让。她按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She went to pick up her lunch delivery.”(她去拿外卖了。)


    Fernand觉得荒谬:“What... takeout She was clearly in tears!”(什么……外卖?她明明哭了!)


    瞿静掀起眼皮,翻了个白眼:


    “It''''s 12:45, Mr. Levasseur.”(现在是十二点三刻,勒瓦瑟先生。)


    “She has less than an hour to eat, calm down, fix her makeup, and face dozens of media at 1:3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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