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统共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得咽下饭,平复情绪,补好妆,然后在一点半准时站在这里应对几十家媒体。)


    “You are a genius artist. If you are hungry or upset, you  snap your fingers, and a five-star hotel butler will serve you. The executives will wait for yer to pass.”


    (你是天才艺术家。你饿了、心情不好,打个响指,外头有五星级酒店的管家推着餐车来伺候你,全场的高管会等着你平息怒火。)


    “But Célia ''''t.”(但夏雾不行。)


    “If she doeshat lunch delivery now, she will faint in the exhibition hall this afternoon.”


    (如果她现在不吃那份外卖,下午就会低血糖晕倒在展厅里。)


    “You don''''t uand her reality at all. So, leave her alone, a her eat.”


    (你根本不懂她的现实处境。所以,别去烦她,让她好好把这顿饭吃完。)


    说完,瞿静踩着高跟鞋,“笃笃”地转身离开。


    徒留Fernand一人吹冷气。


    ……


    四天的VIP预展,在无数惊叹与闪光灯的交错中滑过。


    但Fernand却发现,夏雾对他越来越客气。像拉了条警戒线,卡在两米半的安全距离外,甚至比半年前在巴黎提分手时还要疏离。


    他以为这幅画能唤醒他们共鸣的灵魂,结果却只是将人推得更远。


    每每这时,那个中国男人留下的诅咒,都会在他脑海里反复响起——“你在她眼里,不过是我的残影。”


    而那个人,也没有从这间展厅里消失过。


    资方、技术合作方、特邀藏家。


    这三个身份,让沈介理所当然地坐在了贵宾席上。


    整整四天,场场不落。


    这种无处不在的、近乎主宰的绝对凝视,把Fernand逼到了发疯的边缘。


    终于,熬到了第五个夜晚。


    佳士得亚洲现当代艺术夜场,正式举槌。


    随着主场还给拍卖行,夏雾这个九事特聘的“救火队长”,工作重心也顺理成章地从前台的高压对峙,退入了幕后。


    活儿变得琐碎且清闲。


    偶尔需要她统筹拍品落槌后的安全撤场动线,再在佳士得递来的场控交接单上,签下名字。


    临聘的合同,即将接近尾声。


    前厅传来拍卖师的报价声。


    夏雾垂着眼,钢笔尖在单据上划下一个勾。


    目光落在自己握笔的指节上,她有些走神。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于沈介的恐惧与纠缠,是这五年之后、回国才重新长出来的倒刺。


    可她错了,根本没有所谓的“重新开始”,


    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每时每刻都在。


    她握笔时的起落、对光影重心的苛求、调色时压暗部的逻辑习惯……都有他的印子。


    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她的骨血、融进了她的每一幅画里。


    她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对那个高高在上、拥有着世俗所谓“完美人生”的沈介,竟然会在心底生出一丝名为“惜”的念头。


    “惜”


    发音轻飘。


    上下齿关微合,仅仅一丝气音而已。稍不留神,就会像声微弱叹息,从齿缝间悄悄溜走。


    可偏偏就是这么没分量的一个音节,含在舌根底下,时至今日才吐出去。


    她曾以为自己早就把所有界限都勾勒得一清二楚。该防备的、该逃离的,全都用线条框死。


    可当这点微弱吐息溜走,融掉了泾渭分明的对错。


    最后留在舌根底下的,竟是发着酸的潮湿,咽不下去。


    这五年来,她也以为时间是最好的媒介剂。


    她去了巴黎,换了圈子,拼命往自己的生活里铺陈新的色彩、只要罩染的层数足够多,只要不停地覆写,就能把底色掩盖,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全新的夏雾。


    可到头来才发现,那些浮于表面的色彩,薄如蝉翼。


    不管她怎么去稀释洗褪……最深处的底稿,依然是他。


    或仰慕,或战栗,亦或是难以愈合的心疼与惋惜。


    “啪——”


    又是一件拍品落槌。


    夏雾回过神,将签好的交接单递给一旁。


    抬起头,视线透过幕布的缝隙,望向拍卖台。


    瞿静微扶麦克风,声线压低,透着肃穆:


    “接下来,本场夜拍的压轴拍品——”


    “Fernand Levasseur的未公开巨作,《Symbiose》。”


    话音落,场灯骤暗。


    黑檀木基座上,数道光线贯穿暗影。算力载入,光粒子交织、拟合。不到三秒,紊乱的光斑定格。


    一幅长达三米的巨画虚影,悬停于空中。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后,低呼声四起。


    第一排正中央,Fernand双腿交叠,后背慢慢靠进天鹅绒椅背里。


    拍卖台后方,巨型电子屏亮起。


    红色的阿拉伯数字与下方多国货币的实时汇率,进入滚动待机状态。


    瞿静:“起拍价,四千万人民币。”


    “四千五百万。”


    “四千八百万。”


    “电话委托席,六千五百万!”


    阶梯加价的节奏紧咬不放。


    大屏上的数字不断翻新,不到两分钟,人民币报价便冲破了九千万的大关。


    “一亿两千万人民币。先生们女士们,还有加价的吗?”


    瞿静目光扫过全场。


    台下的火热终于迎来了疲软期。几位老藏家放下了号牌,电话委托席的接线员也捂住了麦克风,低头确认指令。


    Fernand耸耸肩,忍住了想吹口哨的冲动。


    这个价格,已经打破了他上一幅画的全球纪录。他赢了。


    瞿静举起木槌:“一亿两千万。802号买家,第一次。”


    交谈声渐息。


    “各位,请再看一眼这幅作品。”


    她左手微抬,指向展台上方浮动的火彩:


    “这是目前全球唯一一幅将法派古典罩染技法推向极致的当代巨作。数十层色彩的呼吸,它不仅仅是勒瓦瑟先生的个人巅峰,更是艺术品市场从未见过的艺术品。”


    瞿静收回视线,手腕发力,木槌悬在掌心上方一寸:


    “一亿两千万,第二次。”


    突然,二楼VIP包厢内,一道身影向前走了一步。


    张鹏站在单向玻璃后,举起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号牌。


    “两亿。”


    声音通过二楼的专属麦克风,落进大厅。


    “唰——”


    实时汇率刷新,数字直接跳跃式暴涨,换算成欧元的那一栏,赫然越过了两千五百万欧的刻度。


    一次性,跳加八千万?!


    第一排,靠在天鹅绒椅背里的脊背,猛地弹起。


    他转头盯向二楼,虽然看不清人脸,但绝对是那个中国男人!


    “Laurent!”Fernand抓住身边高古轩总监的胳膊,“Enchéris ! Surenchéris ! Rachète-la !”(举牌!跟他竞价!把它买回来!)


    “Quoi !” Laurent以为自己听错了,“Tu es devenu fou ! Enchérir sur un lot de ta pralerie, c''''est de la manipulation de prix pure et simple ! Tu vas ruia réputatio la ntre avec ! ”


    (你疯了吗?!自己举牌竞价是恶意抬价!你会毁了你和画廊的声誉!)


    “Peu importe le prix, je paie ! Mise, Laurent !!”(不管多少钱,我付!出价,劳伦斯!!)


    Fernand想去抢号牌。


    “C''''est deux ts millions de yuans ! ”(那是两亿人民币!)


    Laurent将那块号牌压在自己腿下,勒令警告:“Tu n''''as pas autant de liquidités disponibles e ! Arrête de te donner eacle !”


    (你现在根本没有这么庞大的流动资金!别在这里出洋相!)


    拍卖台上。


    瞿静目光扫过全场,视线在第一排Laurent按着Fernand的手上停了一秒。


    握住木槌,高高举起。


    “两亿。最后一次。”


    “成交。”


    ……


    拍卖落槌后是私密签约。


    休息室内,侍应生开了支唐培里侬。


    “沈总,恭喜。”瞿静欠身,将《确定书》双手推向对面,随后端起一旁的郁金香杯,朝他示意:“两亿的落槌价。这杯,我代佳士得敬您。”


    沈介没接那杯酒,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什么也没说。低头在买受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瞿静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将酒杯朝向了旁边的Laurent:


    “Laurent, won''''t you join us in a toast to our top collector tonight The logistid delivery of Symbiose here in Shanghai will require Gagosian’s seamless cooperation.”


    ( Laurent总监,不敬我们今晚最大的藏家一杯?这幅《共生》落地上海后的仓储交割,还得仰仗高古轩配合。)


    Laurent端起酒杯,视线往紧闭的房门外扫了一眼。


    创作者本人在签约环节甩手不见人影,这是极其失礼的做派。他只能硬着头皮迎上沈介:“Mr. Shen... thank you for your supp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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