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区内, 一颗微秃的脑袋从显示器后升了起来。
四十岁上下, 穿着工整西装。
与齐又蓝的雷厉风行不同, 他踱着步子,慢吞吞迎出来。
目光越过镜片,没细看脸, 只落在那张印着“策展-夏雾”的临时牌上。他和气笑笑:“小夏是吧?来,跟我走。”
策展部工位是开饭式的,错落散漫。
长桌上堆叠着潘通色卡、展厅动线蓝图,几块测折射率的亚克力小样压在定损单上。
白板前,有人正拿红笔快速圈划;旁边的人肩膀夹着电话,正跟海关交涉。
老李领着她走到了茶水间外的一处死角。
一台半人高的工业复合打印机旁,见缝插针地挤着张白色折叠桌。桌上放着台旧款的轻薄本。
没挡板,没抽屉。
右手边挨着废纸篓,左手边就是打印机的散热口,正一呼一吸地往外吐着热风。
“临聘没排上固定工位,委屈你先在这儿落个脚。”
老李用指关节叩了下桌面,“开机密码压在鼠标垫底下,临时工作邮箱也给你开好了。”
他朝夏雾伸手,“卡给我,我去前台给你开权限,免得你连这扇大门都进出不了。”
夏雾摘下挂绳递过去。老李接过卡,顺手把夹在腋下的两个硬壳文件夹撂上桌,上面压着枚黑色的U盘:
“既然入职了,就直接上手。这是下周《借展条件确认书》。法务和翻译昨晚熬了个大夜,刚把中文稿赶出来。”
他屈起手指,点了点那个U盘,“法文原版在里面。”
夏雾看向文件:“需要我做什么?”
“你是齐总监特聘来救火的专项专家。”老李笑嘻嘻的,“我们不懂法文,所以需要你对照原版,把中文稿过一遍。看看排版有没有错位,或者有没有低级的错别字。”
“核对完,中午12点前,用你的工作邮箱作为发件人,把最终定稿打包发出去。抄送佳士得和法方画廊。”
“记住,12点前必须发。”老李看着她,语气加重,“法国那边收到这封中方法律确认函,戴高乐机场才能下放行单。耽误了今晚的航班,预展开天窗,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交代完,老李拎着工牌,晃悠着回了工位。
夏雾拉开椅子,虚虚落座。
掀开屏幕,输入密码,插/入U盘。
左侧分屏点开法文原版的PDF,右侧调出中文Word定稿。
但轻薄本屏幕太小,挤不下左右分屏。她只能左手悬在键盘上,靠着Alt+Tab高频切换。
身侧,工业打印机正处在工作状态,排风扇轰轰作响。裹着墨粉味的滚烫废气,一阵阵的,直扑裤腿。
夏雾没脱大衣,被烘得发闷,只能微微侧过身子,不断调整交叠双腿的坐姿。
食指搭着鼠标滚轮,匀速下滑。
前二十页是制式的法律免责条款,除了几处法系语法的倒装没理顺,基本挑不出毛病。
光标闪烁间,随手把几个定语从句的修饰位置调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右下角的数字跳到:11:15。
滚轮下滚,定格在第二十七页——【核心展品物理环境承诺与定损免责】。
左侧原档:【...iage à l''''argon...】
右侧定稿:【...标准的恒温恒湿展柜...】
指尖蓦地一顿。
不对。
Argon是氩气,这是微气候箱——必须抽干氧气、充入纯氩气做惰性化绝对密封,怎么成了普通的恒温柜?
脆弱的罩染层只要暴露在游离氧里,不出半个月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氧化黯沉。
如果这份盖着九事公章的确认函发回戴高乐,对方鉴定师一眼就能看穿。
退一万步讲,就算画真的运到了上海。
一旦展出期间发生氧化开裂,安盛的定损员会依据这份文件启动免责,全额拒赔。
上千万欧元的定损大锅可是要砸在九事头上的。
不对!是砸在她的头上!
这封确认邮件,可是要从她的工作邮箱里实名发出去的!
夏雾没有迟疑,点下打印键。
抽出那张带错漏的A4纸,红笔圈死,起身走向办公区。
老李正靠在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上一份冗长的OA流转单,食指拨着鼠标滚轮,主打一个“看似忙碌,实则摸鱼”。
“李主管。”夏雾走近,将两张A4纸并排摊在他手边,指尖压在红圈处。“第二十七页有重大翻译事故。法方要求的是纯氩气微气候箱,中文稿翻成了普通恒温柜。两者造价和安保级别天差地别。”
老李眼皮没全抬,视线在那些弯弯绕绕的法文字母上虚晃一圈,眉头微皱:“怎么了?”
“一旦画作氧化,安盛会根据这份中方确认函直接拒赔。这封邮件不能发。”
老李盯着那红圈看了一秒,忽然笑了。
他伸手将纸拿起来,反扣在桌面上。
“小夏啊,这份中文稿,法务部过了三道审。商业合同咬文嚼字,那是法务的锅。咱们策展部,只管走流程。”
他屈起指节,在桌面笃笃敲了两下:“齐总监要的,是十二点前拿到戴高乐机场的放行单。法务部那帮人,你能扯皮的过他们?”
“误了航班装机,几千万的预展违约金,你背还是我背?”
对上那张和气生财的脸,夏雾视线又落回被自己用红笔画出来的圈圈上。
眼睫低垂,沉默了两秒。
细白的手指伸出,将那张反扣的A4纸抽了回来。
“明白了,李主管。”
“我这就去发邮件。”
见她低头“懂事”,老李神色缓和下来。
老油条最怕遇上较真的刺头。他拉开抽屉摸出工牌滑过去,顺手在OA单上点了“已阅”。
“这就对了嘛,多大点事。”老李敲打道,“小夏,你是临聘外包,权限就到这层办公区和大门闸机。像楼上的核心展厅、无尘鉴定室这些地方,你都刷不开的。平时没事别瞎跑啊。”
他挥挥手,“去吧,干活麻利点。”
“好。”
夏雾点头。转身掠过工位,直奔电梯间。
法务不认错,是因为没有证据。
如果能拿到那幅画的原始光谱切片数据,只要物理数值证明必须无氧保存,就能用安全红线逼停整个流程。
点开手机屏幕。
【11:28】。
距离十二点,还剩三十二分钟。
……
“滴——权限不足。”
读卡器上红灯长亮。
夏雾捏着工牌,站在气密门外。
暖风正从出风口源源不断地压下来。她刚跑过一段路,脸庞被热气蒸得通红,红意自两腮升起,一路烧到了眼梢。
“哪个部门的?”值班安保从玻璃窗后探出头,“找你们总监开放行单去。”
瞥了眼墙上的挂钟:【11:31】
去开放行单?找齐又蓝签字,再走OA流程?等拿到单子,戴高乐机场那边的货板早就被撤下来了。
不行。来不及了。
刚要上前交涉。
“叮——”
VIP专用电梯,平滑拉开。
皮鞋声沉稳逼近。
安保瞬间收了声音,腰背压低,诚惶诚恐地换了副调子:“褚馆长,沈总。”
夏雾循声回头,呼吸在喉咙里哽了一下。
深灰色高定西装将男人身形衬得利落。细窄的镜腿横在鬓角,镜片压住了先前的血丝、下颌线也被剃得干净青白。
他走得不快,视线越过褚馆长的肩,平直地钉了过来。冷光一闪而过。
男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视线顺着她沁汗的鼻尖下移,掠过潮红的面颊,最后在那双微张的唇缝上定了定。
眸色在那一瞬全沉了下去。
怎么会在这里碰见?想起早上的尴尬,夏雾率先别过脸,心跳快得发虚。
工作,夏雾,现在是工作!十二点前必须拿到光谱切片。
“怎么回事?”褚馆长看着堵在气密门前的生面孔,眉头皱起,“哪个部门的?”
没等安保出声解释,夏雾转身抢话:
“褚馆长您好。我是策展部特聘的法方对接专员,夏雾。齐总监要求,立刻核对戴高乐那批画的原始光谱数据。”
“否则,十二点的法方法律放行函,无法签字。”
“齐又蓝不是在跟安盛的人开会么,没听她提过这出啊。”褚馆长语气狐疑,“你第几天上班啊,程序都不懂?核心数据室刷的是最高权限,没有齐又蓝的批条,谁也不能放你进去。”
“褚馆长!我只要查一眼原始的光谱切片数据,一分钟就可以!”夏雾焦急强调,“我只要一分钟!”
“一分钟也得走OA流程。画不登机那是法务的事故,但我现在放你违规进机房,那就是安全事故!”
褚馆长面色一沉,语气冷硬下来:“你自己去找齐又蓝开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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