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应完声,张鹏皮鞋的落点在地砖上慢了半拍。


    这点停顿没逃过男人的眼睛。


    银边镜片后折出一道狭长的寒芒,沈介侧过脸,眼皮半敛:“说。”


    张鹏喉结起伏,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封着红戳的加急打印单。


    “之前您一直让盯着的那个海外账户……”他将单子递过去,“法国法兴银行,尾号8420。刚才,有动静了。”


    “叮。”


    专属电梯恰在此时抵达。


    金属厢门向两侧平滑拉开。


    沈介右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那张流水单只剩几公分,轻轻颤了一下。


    皮鞋尖抵着轿厢边缘的金属横条,再往前半分就能跨进去,他却僵在原地,没动。


    张鹏头垂得更低了。他敛住呼吸,默默伸出食指,死死按住了电梯外侧面板上的“开门”键。


    作者有话说:


    换封面噜


    第37章 “金丝雀” 法国佬真难


    江面上传来的笛鸣被浓雾滤去了锐度, 触及拱形花玻璃后,碎成一阵微弱的频率。


    万千淡青色的光粒子正依照复杂的算法流转,最终在黑檀木基座上构筑出一尊古希腊雕塑的轮廓。


    随着光影趋于稳定, 那尊“雕塑”透出一种近乎肃穆的石质感。


    褚馆长朝前踱了半步, 停在光源边缘。


    他今年五旬有余,两鬓落了层匀净的霜色, 身形文雅、持重。


    他微微低头, 视线透过半框老花镜的上沿,屏息审视着这道幽蓝虚影:


    底座边缘风化的残口,乃至石材表面经年摩挲出的包浆光泽,皆纤毫毕现。


    指尖虚虚地摹了一圈,没去触碰那片虚无。


    跟金石古物打了一辈子交道,褚馆长还是头一回在没有温度的光里, 生出不辨真伪的错位感。


    “沈总,PT的技术真是没话说。”


    褚馆长直起身,难掩赞叹,“下周佳士得的预展, 过手的都是重器,开箱次数都有定额, 对光损卡的严。现在有你们这套全息影像顶在前面, 真迹就能在暗房多压几天。”


    他顿了顿, 笑道:“实物调度少了, 咱们账面上的保单费率, 也能跟着往下压一压。”


    沈介站在馆长身侧, 深邃的视线仍落在悬浮的雕塑上:“张鹏。全息设备的光热指标,测过了吗?”


    特助张鹏闻声上前:“测过两轮。紫外线频段全切,照度锁死在五十勒克斯以内。连着场馆的恒温恒湿系统跑了四十八小时, 没触发报警。”


    说到这,张鹏转向褚馆长补充:“不过褚馆长,主机高频运转时,带了一点共振底噪。下午我带人去趟工程部,机柜底下加层阻尼垫,能压掉。”


    “好说,我让工程部随时配合。”褚馆长痛快应下。


    “照这个标准,预展前把数据跑通。”沈介将手里卷着的动线图纸递给张鹏。临了,目光又在虚影上定了定,“另外,让技术部把渲染帧率再提十个点,残口的阴影过渡还不够干净。”


    就在这时,策展部总监齐又蓝快步走了过来。


    她神色紧绷,顾忌着合作方在场,压住了步子,停在承重柱阴影里,对褚馆长使了个眼色。


    褚馆长会意,转头略一颔首:“沈总,您先看,我失陪几分钟。”


    沈介没抬头,目光仍锁在全息投影上,只略微抬手示意,偏过脸继续向张鹏交代细节。


    绕到承重柱后,光线暗了下来。


    褚馆长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戴高乐机场扣件了。下周佳士得压轴的那批布面油画,没装机。”齐又蓝语速极快。


    “钉到钉的流程都走完了,凭什么扣件?”褚馆长眉头压成一道死褶。


    “卡在状况报告上。法方说中方提供的底册翻译存在致命的专业纰漏。”


    齐又蓝咬神色难看:“对接人拿AI跑的稿子,把原稿里的‘坦培拉’和‘湿壁画’全翻成了普通丙烯。法国佬看了底册直接发了火,说我们践辱他的心血,拒绝作品出境。”


    “胡闹。”褚馆长脸色一沉,“就为了几个词条拦航班?真迹要是落不了地,下月的预展直接开天窗。违约金佳士得肯垫?”


    “馆长,翻译错误只是个由头。”


    齐又蓝递上平板,屏幕上是一条外网新闻,“凌晨伦敦苏富比,那个法国佬的同系列刚破了纪录。他现在咬死翻译问题不松口,顺水推舟要求重签保单,保险估值要直接翻倍。”


    褚馆长是只老狐狸,立刻听出了这套商业连环套里的猫腻。


    他冷笑一声:“临上机前估值翻倍,安盛的初始保额直接被击穿。这是想借我们九事的场子,提前把下周拍卖的底价炒上去。佳士得那边怎么说?”


    “装死。”齐又蓝说,“佳士得的公关说辞很官方,说‘这是法方画廊和艺术家的私人诉求,他们作为拍卖行不便干涉’。”


    “佳士得抽的是落槌价的佣金。底价抬得越高他们越赚,他们巴不得让那个法国佬在前面唱白脸,逼着我们九事去把这笔溢价保费给垫了。”


    商业连环套,一层算计一层。褚馆长没闲工夫发火:“现在的死点卡在哪?”


    “卡在放行单。”齐又蓝看了一眼腕表,“保费缺口我们在跟安盛磨,但那个法国佬不好搞。年纪不大,脾气倒是倔得很。”


    “他把画扣在戴高乐机场的恒温仓,放了话——九事这边必须派个人,跟他越洋连线,把底册上的修复材料和流传定级逐字核对。他不点头,物流拿不到提货单。”


    “法务部的小周不是过了法语C2吗?让他去。”


    “试过了,不到两分钟就被对方挂了。”齐又蓝语气无力,“法国佬满嘴都是生僻的古典油画技法,从达玛树脂讲到罩染媒介剂,小周听得一头雾水。对方嫌我们派外行敷衍他,又翻脸了。”


    褚馆长深吸了一口气:“去借人。联系美院,或者沪上那几个私人馆,重金请个懂法派古典技法的专家过来对线。”


    “全问过了。”齐又蓝近乎绝望,“美院懂古典技法的老教授,法语做不到母语级博弈;法语好的年轻人,又没那些艺术史的底子。”


    她语速越发急促:“馆长,这种既懂古典技法、又能跟法国本土画家无障碍对冲的专家,这关口我去哪儿现挖?”


    两人正压着声音一筹莫展。


    沈介原本正翻看机柜图纸,但在敏锐捕捉到“法语”、“古典艺术史”、“法国佬”这几个碎片的瞬间,那双冷寂的黑眸,缓慢地掀了起来。


    幽蓝光束打在银边镜片上,晃出一层反光,遮住了他眼里的神色。


    他将图纸递给一旁的张鹏。


    “褚馆长,齐总监。”


    沈介不疾不徐地绕过承重柱,微微颔首:“抱歉。展厅收音太好,无意听见两位的难处。”


    一段商务开场后,他直截了当说:“索邦大学,艺术史与博物馆学硕士,能跟那位法国人对上话么?”


    “Sorbonne?”齐又蓝一怔,随机眼神微动,“艺术史是他们王牌专业,法圈当然认这个牌子。”


    她随手按灭了平板,将设备反手塞回腋下。再抬眼时,带着几分资深职场人的好整以暇:“不过这类背景的人才,国内能接这种危机公关单的极少。沈总手里,还压着艺术圈的底牌?”


    “谈不上底牌。”沈介没接试探,摸出手机,长指在屏幕上匀速滑动着,“PT近期在评估几家独立艺术机构的资产。这份履历是背调公司刚筛出来的,学术研究的方向,刚好能补你们的缺。”


    身后的张鹏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工作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大老板私人微信号发来的一份PDF文件。


    眼底闪过错愕,立刻心领神会地将文件转发给了齐又蓝。


    “嗡——”


    齐又蓝手中的平板弹出了文件传输提醒。


    她点开文件。时间紧迫,她直接略过页眉模糊的头像,视线精准下切,扫向最核心的【学术研究与实务背景】。


    上面列出的课题,让齐又蓝呼吸微屏:


    本科论文:《从埃克到鲁本斯:尼德兰画派油脂媒介剂的物理演变》;


    硕士课题:《卢浮宫修护实验室内:针对17世纪油画罩染层的光谱分析与模拟修复》。


    虽然法语评级只是DALF-C1,但实操经历上挂着“卢浮宫修护中心”。


    齐又蓝心跳快了半拍,还以为真撞上了哪位隐世的业界大拿。


    然而,视线下移。


    最后一栏【受教育时间】:


    ——【巴黎索邦大学,艺术史与博物馆学硕士。2025.07毕业。】


    2025年?才毕业半年?


    齐又蓝眼底那点火热的希冀,瞬间像被浇了盆冰水,凝成了一层冷霜。


    一个刚出校门半年的“应届生”,就算在卢浮宫打过几个月杂,拿什么去扛几亿保单的压力?拿什么去跟那个法国佬在谈判桌上硬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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