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雾停了停, 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气。


    晨光落在她肿胀却剔透的眼底, 像是一场大雨后初晴的湖面。


    “那天晚上, 我坐在你车里,看着你的侧脸,觉得你特别厉害。情绪稳定、做事周全、懂那些我根本应付不来的世故。”


    可嗓子还是撑到了极限, 每次换气都带着点微弱的杂音,尾音开始破碎:


    “那时候我就在想,等我以后工作了,是不是也会变成像你这样的人。”


    “那时候,我觉得我会的。”


    “……也觉得,会跟你有一个好好的结果。”


    温舜的后脑勺,缓缓脱离了不锈钢椅背。


    他撑着膝盖坐直,视线定格在夏雾脸上。


    那双眼睛被晨光映得剔透,天光洒下去,便生出万顷波光。


    坦荡,真诚。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


    两人第一次见面,约在了淮海路。


    那天,温舜提前了一刻钟到店。


    约定的时间过了十分钟,人没来。


    二十分钟,还是没影。


    整整半个小时,他一直在玩面前玻璃杯里的破冰块。


    因为两家的母亲是常年在牌桌上搓麻将的牌友,知根知底。


    夏阿姨把自家女儿夸得天花乱坠,说学艺术的、刚从巴黎回来、生得如何出挑,硬是攒了这么个局。


    但这几个标签叠加在一起,在温舜的逻辑里,已经自动勾勒出一个仗着有几分姿色便自视甚高、习惯用迟到来拿乔的千金大小姐。


    他没了耐心。指腹抵住杯垫,正准备抬手示意服务生买单。


    “叮铃——”


    门上的铜铃铛晃了一下。


    潮热暑气随着推门动作挤了进来。


    一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的女人快步走近。


    在桌前停步时,带起一阵微风。


    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像亚麻籽油的味道。


    “是温先生么?”一双亮亮的眼睛看向他。


    她的鼻尖挂着一粒小汗珠,两颊被太阳晒出了薄薄的一层红,额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U型衣领歪向一侧。


    温舜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瞬间,对面肩膀松了一下,她拉开椅子落座,双手合十,满眼歉意地望着他:“对不起,我迟到了。”


    “我刚回国忘记晚高峰时间了,路太堵了,司机绕了陕西南路,结果卡在单行道里半个钟头。”


    她气息还没匀,说话很快,眼神半点没躲闪,“我昨晚在画室熬了通宵,在出租车后座睡着了,没看住路。要是早知道堵车,我肯定提前跑过来……”


    抿了下起皮的唇,声音微哑:


    “……真的很抱歉。让你等很久了吧?”


    他看着她发红的鼻尖,和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


    她甚至没想过先理一理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只顾着坦荡地交待自己的狼狈。


    温舜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拿乔”和“傲慢”的揣测,有些不尊重人。


    “没事。”他松开那杯已经握温了的冰水。


    伸手,拿过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白水推到她面前。


    “喝口水,外面热。”


    他看着她,愧疚地撒了个谎:


    “我也堵车了,刚到没多久。”


    ……


    温舜定定地看着她。


    心脏深处,忽然泛起一阵酸。


    ——她其实一点都没变。


    她还是半年前那个连迟到都会急得眼眶发红、把真心摊在桌面上给人看的姑娘。


    紧紧抵着椅背的脊椎,慢慢弯折下来。


    他自下而上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孩。


    良久。


    他说:“我信。”


    夏雾微微一怔。


    “我信那天晚上,你们什么都没发生。也信你一开始,确实是想跟我好好有个结果。”


    温舜扯了下唇角,笑意却没能进到眼睛里。


    “我们的感情,到头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在胸腔里压了压,才缓缓吐出,“再走下去,大家只会越来越难看。”


    既然输了,就不要把最后一点自尊也赔进去。


    他没有移开视线,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眼睑下的那抹薄红还没褪干净,整个人像是在雨水里泡透了,可偏偏身上那股劲儿,又韧得让人挪不开眼。


    “你刚才说,你想学着勇敢一点。”


    温舜眼底的红血丝浮着,“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我也希望……我能有你这份魄力。”


    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最勇敢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昨晚不管不顾地买了飞北京的红眼航班。


    终于在权衡利弊的轨道里,脱轨了一次。


    结果,一败涂地。


    夏雾看着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意外的怔然。


    捕捉到她皱眉的动作,温舜垂下眼皮,无声地笑了笑。


    仿佛是为了化解这种交浅言深的沉重,又或者,是属于男人的那点不甘心到底还在作祟。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将大衣捞了起来,搭在臂弯上。


    “既然断了,以后你跟谁在一起,我都管不着。”


    目光重新落回夏雾脸上,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却又像是梗在喉咙里的一根刺,非拔不可。


    “但如果是他……不行。”


    “啊?”夏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如果你最后还是跟他结了婚……”


    温舜把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到时候,我真的会去婚礼上讨个说法的。”


    航站楼外的晨光,在这几分钟里,彻底穿透了云层。


    大片大片澄亮的金光,倾泻而下。光束拉出斜长笔直的亮带,照亮了那张苍白却了无阴霾的脸。


    夏雾迎着刺目的晨光,眼睛微微眯起。


    “你放心。”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会有那一天的。”


    她说:“我不会回头。”


    “因为……因为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伤害了一个对她付出过真心的人,就该接受惩罚。


    听到这句话,温舜的胸膛缓慢起伏了一下。


    “好。”


    不可否认地,日日夜夜悬在喉咙口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砸得一地粉碎,但也到底是个痛快。


    他弯下腰,将夏雾的手拿包拎了起来。


    自然得就像过去三个月里的每一次约会结束。


    “走吧,送你回去。”


    夏雾愣了愣,视线落在那个包上。


    脑子里迟钝的齿轮转了两圈,忽然反应过来。


    “你……”她看了看外面大亮的天,又看向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今天工作日。你,不上班吗?”


    温舜走出两步,停住。


    他回过头,唇角笑意发苦:“就算是卖身给PT了。我都失恋了,还不能请个事假旷半天工?”


    说完,耸了耸肩,继续大步往航站楼的出口方向走去。


    “走快点。送完你我得回去补觉。”


    男人的声音混在早班机的广播里,背影宽阔,没再回头,“夏雾,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我祝你前程似锦。”


    夏雾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郑重应答:“好!祝我们都前程似锦!”


    温舜听着身后错落的高跟鞋声,前方感应门向两侧滑开,清晨的冷风迎面扑了过来。


    其实刚才那句“讨说法”,不过是死撑面子的气话。


    真到了那一天,就算新郎真的是那个人,他大概还是挑个吉利的数字转过去,然后把她的朋友圈设置成不看。


    毕竟,他是真的爱过她。


    怎么样,都会祝她幸福的。


    ……


    北京,京海大厦,会议室。


    陈旭合上笔电,长达半小时的述职结束,会议室里最后一丝人声随之消弭。


    长桌两侧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冻成了一整块透明的冰。


    沈介坐在主位。


    银边镜架横在鼻梁上,往下,纯黑的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口罩的上边缘被勒得很紧。左侧颧骨处,露出来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边缘浮肿明显,压得那一侧镜片微微下斜。


    视线扫过桌面的纸质报表,他微一点头。


    随后起身,没理会满会议室屏息的视线,从容、大步地往外走去。


    特助张鹏迅速抱起文件夹,紧跟出门外。


    “沈总,车在楼下备好了。”走廊上,张鹏落后他半步,语速快而声调极低,“去浦东最早的那班没赶上,给您改签了下一班。大概要在机场贵宾厅等半小时……”


    “查到了么。”沈介脚步声匀速且沉。


    嗓音隔着口罩滤出来,直接截断了汇报。


    张鹏微垂着头:“时间隔得太久,当年那批黑市硬件的流水抹得干净,技术部还在反向追踪暗网数据,需要时间……”


    “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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