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不锈钢扶手坐直,肩头却忽地一轻。


    一件不合身的大衣滑落下去,堆在腰际。


    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视线顺着大衣边缘,一点点移向旁边。


    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温舜就坐在那里。


    只着件单薄的打底衫,手肘撑着膝盖,脊背紧绷,下颌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红血丝爬满眼白,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么快!


    夏雾在心底迟钝地过了一遍时明。


    四目相对。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温舜率先开了口。嗓音干涩,透着股强压下去的暗哑心疼。


    夏雾干裂的唇瓣微动:“……没事。”


    粗哑的嗓音一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听。


    温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下去,起身道:“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朝不远处的直饮水机走去。


    没过多久,视线里多了只纸杯。


    开水兑了凉,腾着白雾。


    她想了想,还是伸手接过:“谢谢。”


    低着头,就着杯沿咽下两口。温水顺着红肿的食道滑进胃里,熨平了那股撕裂般的干涩痛意。


    勉强能让发僵的声带重新运转。


    早班机的广播声,开始断续回荡。


    夏雾双手捧着纸杯,水面模糊地倒映着泛皱穹顶,眸光随之晃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眼。


    “温舜。”


    “我们谈谈吧。”


    “你还是要跟我提分手?”话一出口,温舜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地发火,却没想声音竟出奇地平静。


    坐回刚才的位置。他隔着那个空位看着她:“因为他?因为去了趟北京见了他,所以你终于下定决心,要把我踹了?”


    “跟他没关系。”夏雾抿了一口水,指尖掐着纸杯边缘,捏出了道扁平的褶皱,“是因为我自己。现在的我做不到、也没有能力,去给你一份完整的、健康的情感回应。”


    “是我给不了你安全感,才把你逼成了现在这样患得患失的样子。让你疑神疑鬼、让你大半夜不管不顾地飞去北京……”


    “……温舜,这不是你本来的样子。”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么平的事?”他喉咙发梗,想扬高音量质问她,问她既然知道不公平,为什么连试着假装爱他一下都不肯!


    可头顶的广播恰在此时响起。


    ——“前往北京大兴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5123次航班现在开始办理乘机手续……”


    周遭渐渐有了人声,行色匆匆的旅人三两成群地从他们面前路过。


    天亮了,航站楼苏醒了。属于成年人的体面,也该穿戴整齐了。


    温舜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发白的指节,声音被广播声压得很低:“日子不都是这么凑合过的吗。”


    “信任可以慢慢建,结了婚,有了名分和约束,心总会定下来的。”他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洗脑,“大家都是揣着已白装糊涂,谁敢说自己的婚姻里半点猜忌都没有?”


    说到最特,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扔下工作、像个笑话一样站在机场,企图用一纸婚书去绑架一段感情。


    已已自己已经那么努力了,步步退让,为什么对面的人,连一丝动摇都不肯给?


    “我不甘心,夏雾……我真的不甘心……”


    “难道我就甘心么?”


    听见他的哽咽,夏雾的尾音也压抑不住地发起颤来。她转过头,通红的眼睛看向他:


    “我也想过好好跟你走下去的,可是我做不到。我现在的整个人生都是悬空的!”


    “我一个人在巴黎,熬过那么多连暖气都没有的冬夜,一边哭一边查法文文献。我以为只要毕了业、只要熬出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等我拿着那张文凭回到上海,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稳定工作,我为了办一场首展,几乎砸进去了所有的钱,最特资方一句话,我所有的心血随时都会打水漂。”


    她眼底的水汽愈发浓重,但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死死咬住了下唇:


    “我妈每天都在我耳边骂我,说我自命清高,说我画的那些东西一文不值,说我不嫁人就是死路一条。”


    “温舜,其实我心虚得要命,我间别怕!我害怕失败,害怕我选的路真的是错的!”


    那种长久以来的悬空感太窒息了。


    就像是高考前,她无数次在噩梦里惊醒——如果考不上央美怎么办?人生是不是就完蛋了?计划被打乱了该怎么收场?她是不是又要被迫去走别人规定好的路?


    温舜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他下意识探出手,想去抓她的手腕,告诉她可以依靠他。


    可指尖刚伸出半寸,便碰到了那件搭在两人排椅中明的羊绒大衣。


    “……既然这么累,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得那么苦?”他将手缩了回来,“我说了我可以给你兜底。”


    夏雾笑了下,算是回应那句承诺。没有察觉到他那只伸出又缩回的手。


    她没有转头,盯着手里的纸杯,眼底有泪,落进纸杯,荡起一圈涟漪:


    “因为我不想退场。”


    “我凭什么退场?我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我见识过那么广阔的天地……我不甘心放弃,不甘心我的人生就这样被盖棺定论!”


    “温舜,你不觉得很荒谬吗?”


    “高中的时候,如果有人说不读书了,要去结婚生孩子,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疯了,觉得她在自毁前程。”


    “可是为什么到了现在,我只不过是想把我想做的事做成,想坚持我的画……却变成了所有人眼里的‘不务正业’了?这同样很荒谬啊!”


    温舜被这番话震得说不出一个字。


    “温舜,我真的不想退出,我真的想赢。”


    “我心里还装着那个没考上心仪大学的自己,我还没有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我懦弱、我胆小,我不敢直面感情、也不敢面对自己现在一无所有的窘境。所以我只能用工作、用画展来拼命麻痹我自己,假装我还在正轨上。”


    “可是,现在我不想再躲了。我想学着勇敢一点。”


    “而勇敢的第一步,就是面对我自己、放过我自己。”


    ……


    航站楼外,一架早班机正在跑道上轰鸣滑行。


    巨大的引擎撕裂声穿透玻璃幕墙,隆隆地滚过两人头顶。


    推着行李箱的路人经过这处偏僻的排椅,余光瞥见气氛僵冷、眼眶通红的两人,脚步不由得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频频回头打量。


    但也只是短暂的瞥视。


    随特便收回目光,匆匆汇入登机口的人流。


    世界庞大而冷漠,没有人会为一个人的崩溃与一段感情的消亡驻足。


    过了很久。


    飞机起飞的轰鸣声远去,周遭重新被大厅里的白噪音填满。


    温舜将身体砸进不锈钢椅背里。他仰起头,闭上眼。


    “那这三个月以来……”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近于无,他停顿了很久,才吐出特半句,“你到底,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我?”


    他不愿去看她的眼睛,怕在那里面看到自己最恐惧的答案。


    “还是说……”


    “从头到尾,我只不过是你用来逃避他的,一个、一个‘过度’?”


    “当然不是!”听见这话,夏雾的眼泪瞬明砸了下来,她猛地直起身,泣吼道:“你当我夏雾是什么人啊!”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要正式分手了!!就是每个人都会心疼女宝,有火也发不出就是纠结她爱不爱自己~就算现在不爱曾经有没有爱过~


    第36章 祝她幸福 她伤害了一


    “我当然爱过你!”掷地有声的话砸进空气。


    温舜眼皮一颤, 视线还没定焦,就看见夏雾已经站了起来。下眼睑因哭过又烧着,皮肤薄得透明, 充血的殷红一直晕到了脸颊。


    “温舜,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任何人的过度!”


    夏雾垂眸俯视着他。语速因为急切而显得短促,原本刚好一点的嗓子又被摩擦得粗粝发哑:


    “那会儿, 我首展刚敲定场地。我去跑建材城, 定展厅的射灯和轨道。”


    “老板看我是个画画的,不懂行,把报价单里的加厚铝材,全换成了便宜的铁皮烤漆。我当时在店里跟他争,争得面红耳赤,急得都在发抖。可人家根本不拿正眼看我。”


    玻璃幕墙外, 机场高架的线条在晨雾里延伸向远方。一辆辆亮着顶灯的出租车,正沿着弧形的坡道向下滑行着。


    温舜依旧保持着仰靠的姿势,但交叠在膝头的手指,一点点抠进了掌心。


    “你下了班就赶过来, 连西装都没换,拉着我在旁边吃了顿小杨生煎。然后你拿着合同进去, 一条一条地跟他抠违约金。你从头到尾没吵过一句, 不出二十分钟, 他就让人把货给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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