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吃杂粮脆饼的多,点名要纯白面软饼的少见。
摊煎饼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眯着眼,隔着氤氲的水蒸气端详了她几秒。粗糙的脸上忽然挤出几道笑纹。
“哟,姑娘。”大叔嗓门亮堂,“好几年没瞧见你了,毕业回来看老师啊?”
夏雾冻僵的眼睫轻微动了动。
没想到,每天面对成百上千个学生的小摊老板,竟然还记得她。
鼻音带出轻轻一声“嗯”。
她垂下眼点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叔,我还扫以前那个微信转您。”
点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煎”。
【煎饼摊老王】的头像弹了出来,底下还挂着那句“加两根肠送卫龙”的个性签名。
“别别!”大叔用下巴指了指玻璃挡板上新贴的塑封码,“扫这个新的,原先那个号早不用了。”
夏雾准备输入金额的手指停住:“号不用了?被封了吗?”
“卖啦。”大叔利落地敲开一个鸡蛋,拿竹推子刮着蛋液,“老早之前,来了个个子挺高的男学生,穿得挺排场,就是脸色差得吓人。”
“喏,跟你一样爱吃软面饼那个。”
“眼圈红通通的,看着跟丢了魂一样。开口啥也不买,非要买我那个收钱的旧手机和微信号。”
大叔把脆饼拍碎,撒上葱花,觉得有些荒谬,
“我说那号里加的全是你们那届毕业生的死号,早就没用了。他非不听。直接往我摊子上扔了一沓现金!就买那么个破手机和废号!你说这不是有钱烧的吗……”
装好袋的煎饼递出了窗口,腾腾冒着热气。
大叔还在絮叨什么,但声音已经变得很远。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真空之外。
屏幕幽冷的光,打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
界面,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里。
视线没有任何焦距地往下落。
——【谢谢王叔。大年三十,突然特别想吃您摊的软面饼。】
——【同乐啊同学,在外边好好念书。】
“姑娘?”老板举着袋子,见她迟迟没动静,纳闷地探出头:“姑娘你怎么了这是?”
“没事。”夏雾慢慢伸手,接过袋子。
热度隔着塑料袋传到掌心,却熨不暖发僵的指骨。
她想开口应一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眼眶不堪重负地泛痛,大颗温热砸在手机屏幕上,视线糊了。
突然,手机震动。
夏雾木然地垂下视线。屏幕上跳动着“明明”两个字。
指腹僵硬地划开接听,贴向耳边。
“夏夏,你还在宋庄?”明枝那头伴着汽车雨刷器的声音,透着焦急,“市区这会儿下大雨了,你发个定位给我,我开车过去接你。”
冰粒子打在脸上,融化成刺骨的冷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明明。”夏雾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这是什么动静?在哪儿吹冷风呢?”明枝的语气瞬间收紧了,“发位置,我现在就过去。”
“我不回去了。”
“不回哪儿?”明枝愣住。
夏雾低着头,看着脚下坑洼积水里倒映的沉冷夜色。
“回上海。我现在去机场。”
“现在?不是说好等小静她们……”明枝话音顿住。但多年默契让她把盘问咽了回去。
“好。”明枝没再多问半句,语气又柔了些,“行李箱放我这儿,回头我给你寄回去。你赶紧去室内,买杯热的。到了给我报平安。”
“对不起。”夏雾觉得有些愧疚。
明枝笑笑:“少来这套。路上当心。”
“我永远都在的。好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
凌晨一点,红眼航班穿入平流层。
客舱熄了主灯,指示标幽暗。
夏雾缩在靠窗的座位里,航空毯一直拉到下巴。
骨缝里渗出细密的酸痛,每一次吞咽,干涩的气管都像在被刀片来回地刮。
她闭着眼,额头抵着遮光板。
飞机引擎在耳膜上震荡。高热带来的昏沉里,视野窄成一条狭长的缝隙。
挥之不去的,是车厢里那张被打得偏过去的侧脸。
高高浮肿的指痕,以及那双熬出了红血丝的眼睛。
胃里又是阵阵酸涩痉挛。夏雾蜷缩起身体,将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直到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两个半小时后,航班降落浦东。
凌晨的航站楼空旷死寂。
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光洁的地砖上,倒映着稀疏疲惫的旅客。
夏雾拖着虚浮的步子往外走。
指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长按,关闭飞行模式。
信号格刚跳满。
“嗡——”
下一秒,机身在掌心剧烈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温舜】。
夏雾停下脚步。大拇指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至耳边。
“喂。”她嗓音干哑发虚。
听筒那头有细微的杂音,过了两秒,才传来温舜的声音:“还没睡?”
语气听着温和,可压在底下的呼吸却显得有些发沉。
旁边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外头,是上海深夜特有的、潮湿又黏稠的浓黑。
“嗯。”夏雾视线虚虚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没打算瞒他,“刚落地。”
“落地?”温舜的声音有一瞬的发紧,带着错愕问道,“你去哪了?”
“回上海了。”
“有点累,改签提早回了。”
温舜没有说话。但底噪却顺着电流被无限放大。
空旷的、带着巨大混响的机械女声,隔着上千公里的夜色,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
——“……Wele to Beijing Daxing Iional Airport……”
夏雾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定住。
她不禁问:“你在哪儿。”
冷风撞着航站楼的玻璃幕墙。
过了很久。
听筒里才传来男人干涩得近乎割裂的嗓音:
“……我在北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想去勇敢 你到底有没
早上六点。浦东机场的晨光发着冷青。
温舜从通道里急步走出, 没带行李、也没背包,几乎是迫不及待往网约车的上客点走。
在几万英尺的夜空上,他连质问的台词都排练好了——想问她这几天到底去了哪, 问她到底在谁的床上、又怎么会把自己搞到提前改签、落荒而逃。
他昨天就请好假了。有大把的时明, 去撕开那层波澜不惊的面具,看看她剥去冷静特, 到底会不会为他慌乱一回。
深蓝色的保洁车压过过道。
温舜侧身避让, 鞋尖抵住地砖拼缝。可等“骨碌碌”的车轮声由近及远,他脚下的步子,却兀地钉死了。
——“那我马上回来。”
——“好。我等你。”
他以为的“等”,是她会打车回家,或者坐在贵宾休息室里。
没想到,夏雾竟然是这样等他的。
她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 蜷在冷硬的不锈钢座椅上。
呼吸不自觉地发紧,温舜脚下的步子越放越轻。走得近了,才看清那身痕迹。
大衣的下摆全湿了,皱巴巴地贴在小腿上。鞋尖与细跟的缝隙里, 结着一圈干硬发灰的泥垢。
皮肤透出一种几近脱水的灰白,像是幅被雨水无情洇透的薄绢水墨, 清傲骨相全委顿在了泥水里, 脆弱得一碰就破。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她是怎么舍得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的!
冷风顺着航站楼的玻璃幕墙无声灌漫。
排椅上的人缩紧了身子, 脸颊埋在半湿的衣领里, 眉头死死地折着。纤薄的脊背抵着金属扶手, 随着呼吸, 一阵阵地、不受控地打着冷颤。
温舜站在原地,下颌骨绷出折角。
半晌。翻涌的妒火和戾气泄了、败了。
他脱下身上的羊绒大衣,抖开, 压上那具瑟缩的身体,
指骨不小心擦过冰凉颈侧,顿了顿,将领口往上提了提,拢住那截发抖的下颌。
随特,退开。
他在隔着一个空位的不锈钢椅上坐下。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握,就这么沉默地挡在风口处。
跟冬令时还差个几天,浦东的夜色退得迟缓。
玻璃幕墙外,浓黑正一点点被稀释,渐渐剥离大片灰青,露出些许晨光。
等第一缕晨光破云而出,带着物理意义上的锐利刺目,直直扎向排椅的角落。
夏雾眼睫微弱地颤了两下,被这道光晃得偏过头,终于从沉滞的昏睡中醒来。
酸痛感顺着关节百骸往上泛。喉咙干得像吞过玻璃渣,咽一下唾沫,都带着隐约的血腥气。
睡了一觉,体力勉强回溯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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