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喧嚣,靠窗的那张四方桌,却很安静。


    夏雾刚坐下,身侧便一沉。


    默默看了眼对面,老吴坐在正中间,她又默默翻了个白眼,往里面挪了一点。


    浓白的蒸汽升腾而起,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雾墙。


    “来来来,沈介。这地方糙是糙了点,但吃着热乎。”老吴正倒开水烫粗瓷碗筷。


    “吴老师客气。”


    沈介提过桌上的老式紫砂壶,水柱倾泻。滚烫茶水注入粗瓷杯。


    随后,那把茶壶平移了半寸,悬在了夏雾面前。


    “师妹,喝茶。”


    茶杯被不疾不徐推到她手边。


    夏雾垂着眼睫,盯着水面上打旋的茶叶梗。


    胃里隐隐有些痉挛。跟威胁过自己的男人同桌,她觉得自己就像铁锅里那头鹅,被大火慢炖,还得陪着笑脸。


    “夏雾,刚才那两幅画,我算是看明白了。”


    对面的老吴没察觉出异样。他拧开自带的牛栏山,倒了杯,“我就说嘛!老钟的闺女,骨子里怎么可能没有真东西!”


    夏雾不想在沈介面前谈及自己的画,拿起筷子就想压话头:


    “您就别捧杀我了。当初是谁当着全画室的面,骂我没有天赋?说我硬走油画这条路,以后连去旅游景区画速写的饭碗都端不上。”


    “嘿!你这丫头怎么还记上仇了?”


    老吴晃了晃杯子,喝了口,“我要是不把话说绝,以你那轴脾气,能死心?你爸出了那档子事,你妈是真怕你再碰颜料啊!”


    “都是做父母的,都是为了孩子计深远嘛。我能理解你妈。”


    “放下笔去沉淀几年理论,现在拿起来,这叫破而后立!这很多事情啊,拐个弯绕回原点,它就是不一样的风景。”


    “你看你,过程曲折点,结果还是好的嘛。现在也长大了,得体谅你妈妈当年……”


    “啪嗒”,筷子砸在瓷碗边缘,滚到地上。


    夏雾抬起眼,愣愣地看着老吴。


    “夏、夏雾?”老吴酒意被吓醒了大半,“你……你妈没跟你说过这事儿?”


    大脑深处传来尖锐的耳鸣。


    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你没有天赋。


    这五个字,像一座大山,压了她整整八年。


    因为这五个字,她放弃了理想;因为这五个字,她在面对“天才”的时候,永远带着一层仰望。


    现在,你告诉我……这全是骗我的?!


    “咳……这屋里,火锅气太闷了。”


    老吴被她看得如坐针毡。摸出打火机和烟盒,忙站起身:“我去外头抽根烟,透透气。你们师兄妹先吃……”


    窗玻璃上的雾气凝结成水珠,漏出外头灰败的铅云,冷冷映在沸腾的铁锅上。


    夏雾指尖发着抖。她下意识想伸手去端杯热茶,借点温度。


    一只大掌从侧面覆了上来。


    五指滑下,不容分说地撑开她的指缝。


    她本能地想要往回抽,却被对方指骨一压,扣死在了桌面上。


    夏雾偏过头,对上那双幽深的黑眸。


    沈介什么也没说,在白雾缭绕中看着她,大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


    ……


    PT集团二十四楼,副总监办公室。


    百叶窗半拉着,光线偏暗。


    碎纸机正在努力工作。陈旭站在办公桌后,将几份过期作废的保密文件塞进碎纸机。


    旁边已经堆了两个打包好的硬纸箱。


    “师哥,恭喜高升啊。”温舜拿着一叠华东区的交接清单,一边用笔勾画核对,一边低声开口。


    “没办法啊。中考太卷了,卷得大人孩子都掉层皮。”


    陈旭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抽出一份新的归档夹,“去迪拜也好,那边英制美制的国际学校多,让孩子换个赛道申国外的本,压力没那么大。只要一家人绑在一起,在哪不是过日子?”


    “嫂子也同意?”


    “她全职带孩子,在哪带不是带。待遇翻倍,还有高额安家费,她巴不得我赶紧走。”


    一旁,万道正靠在档案柜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快速滑动着客户转接名录。


    听见这话,他头也没抬地接了腔:“我就说咱们温总监太轴。沈总当时多器重你啊,这么好的肥差你都不接?你就不懂得趁热打铁,跟未婚妻把证一领,带上家属一块儿过去?”


    “结了婚,女人有了归属感,以后连学区房都用不着在国内卷了,多省心?”


    笔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温舜合上笔盖,语气平静:“她画室走不开。我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事业,逼她放弃生活。”


    “行吧,你就是太惯着了。这女人嘛,你越端着她,她越飘。”


    万道在平板上点了两下,锁屏,“这边的客户名录我对完了。晚上践行宴的位子我也订好了啊。哎你们说,我把路秘也喊上怎么样?”


    陈旭关掉碎纸机,撩起眼皮瞥他:“你还真打算追路希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万道摸出手机,正准备发微信。


    “叩、叩。”


    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恰好响起。


    没等里面应声,门被推开。


    路希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封着红标的文件夹。


    办公室里的低语瞬间收敛。三人都站直了身子,恢复了职场该有的仪态。


    “正找你呢,陈副总。”路希无视了一旁疯狂散发魅力的万道,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红标文件递过去,“机票订好了,明早八点的早班机。”


    “去迪拜的行程不是下周吗?”陈旭接过文件,扫了一眼行程单,“不对啊,这怎么是飞北京的?”


    “沈总这几天人在北京,临出国前,让你带上华东区的预算报表飞过去,当面给他做个述职。”路希公事公办地传达指令。


    夏雾这周末去了北京。


    老板竟然……竟然也在北京?!


    “路秘!”温舜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干,近乎急切地脱口而出,“大老板怎么突然去北京了?什么时候去的?”


    “沈总的私人行程,什么时候轮到向你报备了?”路希转过头,冷艳的眉眼微微挑起。


    “抱歉。”温舜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我只是……随口一问。”


    路希没再理他,目光转向陈旭:“文件收好。我先去忙了。”


    “哎,路秘——”万道见状,赶紧上前半步,满脸堆笑地发出邀约,“晚上老陈的践行宴,赏个脸一起吃顿便饭呗?”


    路希在门边驻足。她侧过脸,视线在万道脸上流转片刻,眉眼微微松动,牵起一抹弧度。


    “万经理,”她轻启红唇,嗓音压低了半度,“就一份订机票的行程单,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踩着高跟鞋,亲自下楼跑这一趟呢?”


    “晚上吃什么?你发位置。”


    留下这句勾人的话,高跟鞋的声音笃笃远去。


    万道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心花怒放。


    陈旭看着万道那副不值钱的便宜样,摇头提醒道:“老万,路希这种女人段位太高,心眼比马蜂窝还多。你这种道行的根本镇不住她,别到时候怎么被玩死的都不知道。”


    “男女之间那点事儿,讲究个难得糊涂,非要较真谁玩谁,那多没劲?”


    万道嗤笑了一声,将平板往柜子上一搁。斜靠在柜边,说得神色飞扬:


    “真遇上这种极品女人,我心甘情愿被玩死。她要是段位高,我配合她演;她要是S,我他*就是M。”


    他瘫进沙发里,长腿交叠,搁茶几上。


    “我跟你说老陈,这人啊,只要是真陷进去了,就得学会把眼睛闭上。哪天她真在外面有人了,只要她还肯回家,只要她还愿意编个瞎话来骗骗我,我他*都能当自己是个瞎子。”


    “非得去翻手机、非得去查岗挖真相?挖出来了你能干嘛?分又舍不得分,最后还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那不是贱得慌吗。”


    “真要是手欠翻着了什么不该看的,我就反手抽自己两嘴巴——问问自己怎么就那么玩手机?喜欢玩去玩自己的,又不是没有。”


    这番“舔狗”言论听得陈旭直摇头,他准备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碎纸机,余光却下意识地扫向了一旁的温舜。


    只见温舜死盯着桌面,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青筋正不受控地突突直跳。


    ……怎么了这是?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文案回收啦w分手也快了~


    第32章 “还有更过分的”【文案】 他碰你,你


    这顿铁锅炖是怎么散场的, 夏雾记不清了。


    走出饭馆的时候,宋庄上空憋了一上午的铅灰积云,终于破了口子。冻雨砸在坑洼的青砖缝隙里, 溅起一地白烟。


    好冷。


    呼吸就像吞冰块, 气管被冰得撕裂,血腥味从底下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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