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后来雪化了,红砖墙被雪水洇透了,砖面从浅赭色吃成深赭。


    那天沈介没有回市区。


    他口袋里揣着张美院校考的报名表。


    对折了两次,纸的边缘因为反复摩挲,微微起了毛。


    他父亲用两个电话断了他的路。


    第一个打给集训营的校长,第二个打给他,“那些不当吃不当穿的破画,明天我会让司机去当垃圾收了。”


    挂了电话,他继续画完手里的速写。


    画的是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树枝交错,像一张网,网一小格窗户、也网着他。


    画完,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面无表情地撕了。


    推开画室的门,去巷子口买了包烟。


    那天下午,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风把烟味吹散,又灌进新的冷空气,灌得他喉咙发干。


    看着灰蒙蒙的天,


    想起他爸那张从不正眼看他的脸,


    想起妈妈在病房里签字的瘦弱背影,


    想起画室里那些即将被收走、注定要发霉落灰的油画。


    反正。这辈子,烂透了。


    他这么想着。


    突然,一阵细响,混着风声,从巷子拐角传过来。


    “沙——沙——”


    声音像是刷子在墙面上摩擦发出来的,仿佛某种小动物在用爪子刨土。


    还有金属提手晃动声,叮叮当当的。


    掸烟灰的手微顿。他漫不经心地偏过头,视线透过干枯的爬山虎藤蔓,落了过去。


    枯木、灰墙,


    满目萧瑟的冬景里,突兀地撞进了一抹极浓郁的绿。


    ——RAL6016。


    那是调色盘上极难压得住的地中海绿松石,调不好就发灰发闷,像一滩死掉的苔藓。


    那个女孩,穿着同样颜色的廓形毛衣,外面套了件羽绒<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


    这会儿正踩在一个油漆桶上,手里举着把宽刷,一层一层往上叠,竟然把那个颜色压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半成品的墙绘。


    画的是几丛薄荷。有的已经画完了,叶子是用好几种颜料调出来的暗绿,在破败的砖墙上泼开了满眼的野气。


    鲜活的。


    像是往嘴里塞了一颗强效薄荷糖,还是在北京的冬天。


    那股凉意炸满了整个口腔,从舌根一路窜上鼻腔,直冲眼眶,把所有麻木的感官全部劈开了。


    他下意识想吸气,想把那股刺激推得更深、留得更久一点。


    风把墙头的碎炭灰吹起来,洋洋洒洒落在画好的叶面上。


    女孩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她的鼻尖被冻得发红,像被谁捏了一下。


    端详了几秒,她懊恼地吐了吐舌头,拿手背的袖子蹭了一下沾灰的脸。蹭完,又像只雀儿一样,蹦跶着踩回了油漆桶上。


    她踮着脚往上够的时候,脚下的油漆桶晃了一下。


    廓形毛衣下摆,因为这个拉伸的动作往上缩了半寸。


    一截后腰裸露出来,腻白如瓷,脊柱的沟壑若隐若现。


    风灌进去,她打了个寒颤,把刷子换到左手,右手缩进袖子里捂了几秒,暖了暖,又换回去,固执地继续往上够。


    沈介夹着烟,站在枯藤后。


    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往前走。只是身体比理智更先做出了反应,本能地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咔嚓”


    靴底猝不及防踩碎了一截枯藤。


    女孩动作一顿,转过头来。风把碎发吹到了脸上,她下意识偏了偏头,用肩膀蹭了蹭耳朵。那双清透黑亮的眼瞳,看向了巷子口。


    沈介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视线。


    那颗薄荷糖的凉意,贴着舌根,悸动化作唾液,缓缓蓄在舌底。


    喉结滚了一下,连同隐秘的慌乱全部咽了下去。


    后退的脚步,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仓皇。


    风迎面刮过来。


    他抬起手,摸到了一手扎人的胡茬。


    还有被风吹得发绺、散发着颓败烟味的头发。


    冷硬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操。


    没刮胡子。也没洗头。


    ……


    “哟!”


    老吴的京腔,把沈介从愣怔里捞了回来。


    “合着你俩不仅是校友,还是老相识啊!”老吴没听出那句“很熟”底下压着的暗流,还在那儿乐呵呵地搭桥,“那还等什么?正好,这儿有两幅画,你俩一起……”


    “吴老师!”


    平板被夏雾塞回包里,拉链拉到头,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齿裂音。


    金属齿咬合的那一下,老吴的话音刚好断在半空。


    这一刻,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哪有那么多巧合?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我还有事,赶下午的飞机。”夏雾拎起包,没看任何人,“先走了。”


    老吴的手僵在半路:“怎么这么急?不是说好……”


    夏雾充耳不闻,低头快步往门口冲。


    可只迈出半步,光线便被一道深黑截断了。


    “让开。”她被迫停步,抬起眼。


    那双瞳孔里,像是深冬湖面崩开了的冰缝,闪着冰冷微光。


    沈介一动不动地挡在那儿。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睫毛颤出的那一点恼,看她因为气极而在眼尾烧出的那抹红。


    他知道她在气什么。


    气他处心积虑,气他步步为营,气他连老吴这种长辈都能拿来做局。


    可那又怎样?如果不做局,他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压下心底的躁郁,男人开口,嗓音削薄锋利:


    “急着回去,处理画廊清退的事?”


    夏雾的瞳孔缩了缩。


    沈介又逼前半步。冷感的薄荷味漫过去,像北方的冬雾,从窗缝里洇进来,等你感觉到冷的时候,骨头缝里已经全是它的湿气。


    男人薄唇轻启,不疾不徐地吐出四个字——


    “恒风资本。”


    作者有话说:


    少男の暗恋心事大概会写番外(?)


    回忆终于写的差不多啦~


    第31章 谁出轨? 她愿意骗我


    恒风资本。


    这四个字, 压在男人刻意放缓的声线里,在两人之间缓缓洇散。


    难怪林姐说,新资方手段硬, 连半个月的缓冲期都不给。


    始作俑者,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夏雾攥着包带的指骨,僵成惨白。


    看着那双眼瞳里漫延的惊恐与震颤, 沈介半敛着眼皮, 眸底划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暗光。


    既然敬酒不吃,他多的是办法让她自己走回来。


    “你俩堵在门口嘀咕什么呢?”


    老吴走过来,被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皱着眉催促:“暖气不要钱啊,这风吹得我后脖子疼。赶紧把门关上。”


    “好。”


    话音落下,沈介转身抬手, 五指压住门沿,反手一推。


    再回身时,那张冷峻的脸上,已经换上一副斯文客气的笑意。他身体微侧, 将夏雾罩进自己阴影里。


    “刚认出来。不仅是同校,大一那会儿, 夏学妹还是我同组的搭档。挺熟的。”


    “还有这缘分?”老吴一拍大腿, 乐了, “这不是巧了!走走走, 那今天中午谁也别走, 我做东, 咱们就在宋庄吃铁锅炖!”


    “吴老师,我机票快来不及……”


    夏雾脸色苍白,拒绝的话刚递到唇边。


    “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吧。”


    沈介温声打断了她, 视线停在她脸上,话却体贴入微地抛向了老吴:“刚才听您提了夏学妹在沪市办展的事。真是不巧,我手里刚接的一个资产包里,有一批画廊物业因为合规问题要清退。”


    老吴愣住了:“这和夏雾的展期……”


    “还不太确定,但既然碰上了,我当然乐意帮这个忙。”


    沈介低头,透过那副银边眼镜,定定注视着身旁面无血色的人。


    “不过,重组是总部的死流程。如果学妹不肯留下来,当面把场地要求聊清楚……”


    他唇角微牵,语气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底下人拿捏不准,你这画廊的位置,我恐怕很难帮你保得住。”


    在老吴听来,这是一个身价千亿的成功校友,在百忙之中愿意为同门学妹开后门的好意。


    可落在夏雾耳中——


    威胁。


    是赤/裸至极的威胁!是赤/裸至极的阳谋!


    老吴还在一旁热切地看着她。


    夏雾胸口在阴影下重重起伏着,直到将肺里的空气置换干净,她才咬住内侧的软肉,一点点从牙关里挤出声音:


    “……好。”


    “那就,麻烦沈总了。”


    ……


    宋庄巷子尾,一家常年生意火爆的铁锅炖。


    大堂里人声鼎沸,热气熏得玻璃窗模糊,白雾淌着往下拉出几道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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