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心魔。”


    夏雾的睫毛细微地颤了一下。


    心口莫名漏跳了半拍,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但在宋庄集训那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脑子里除了排线就是光影,连洗个头都是奢侈。


    看着她云里雾里的神色,老吴笑呵呵地摆摆手,卖了个关子:“等会儿人到了你就知道了。”


    既然老吴能笑着打趣,多半是当年哪位回访的客座名师或画界前辈。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时过境迁,现在的她,已经有了直面那些“天才”的底气。


    “吴老师。”夏雾将目光落回平板上,顺手划到了下一张图,“见那位前辈之前,我想请您先客观地,帮我把这两幅画评一评。”


    屏幕上,是一幅夜景油画。


    画的是深秋雨夜,沪市老洋房窗外的梧桐与弄堂夜雾。


    老吴凑近看了看,眼里掠过一丝意外:“群青画雾,黛绿压暗部?”


    “嗯。晚上的雾受天光影响,泛冷蓝;梧桐吃不到光,是死绿。”夏雾答。


    “处理得很克制。”老吴指着暗部细节,“群青加了油稀释,用古典罩染一层层叠上去的吧?雾气没死,透着点半透明的呼吸气口。梧桐退在后头,安分守己。”


    他靠回椅背,评价中肯:“心静。没个几年的水磨工夫,熬不出这种韧性。是好画。”


    听到老师的肯定,夏雾眼睫微垂。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您再看看这张。”


    画面陡转。老吴愣住了。


    同样的取景,同样的视角,甚至连底色的主颜料,都是同一盘群青与黛绿。


    但这幅画的骨相,却透着股翻天覆地的暴戾。


    作画的人根本没用调色油稀释。纯粹的群青被刮刀厚涂在画布上,雾气失去了所有的透明度,像一堵倒压下来的深海断崖,令人窒息。


    原本退在暗处的黛绿梧桐,被粗暴拉扯。树枝扭曲着、像带着攻击性的铁链,死死绞杀了整幅画的留白空间。


    而在那片压抑的色块间,布满了横七竖八、被透明胶带强行黏合的丑陋裂痕。


    “一个朋友画的。弄坏了,我给拼了起来。”


    夏雾看着屏幕,“同样的景,同一块调色板。我想请您客观评一评,这两幅,到底哪幅更好。”


    老吴盯着那张照片里拼接的残卷,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那几处下刀极狠的转折,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这笔触……”老吴推了推往下滑的镜架,盯着屏幕喃喃自语,“这下刀的习惯,看着太眼熟了……”


    夏雾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但老吴没去深究那份“眼熟”,他往后靠向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你这朋友是个奇才,灵气逼人……但也逼得人喘不过气。”


    “各有千秋,不相伯仲。”老吴下了论断。


    “那如果硬要选一幅呢?”夏雾看着他,语带执拗。


    “硬要选啊?”


    老吴皱着眉,视线在两幅画之间来回切换,光影在镜片上高频闪烁着。


    “论天赋,论画面一瞬间抓人的爆发力,他压你一头。”


    老吴指尖又是利落一滑,把画面定格在了夏雾的那张画上,“但如果要挂在展厅里天天看,我选你这幅。”


    夏雾眼睫猛地一颤,抬起眼:“为什么?”


    “画如其人。”


    老吴拿过桌上的抹布,慢慢擦着手,目光却还流连在屏幕上,又忍不住往右拨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残卷。


    “他这幅画,刮刀下得太狠,全在走极端啊。”


    他点着那几处最厚重的暗部肌理。


    “纯颜料不加油底,直接往画布上生砌。视觉冲击力确实强,但这种画法太燥、太绝。没有媒介剂做缓冲,颜料结膜之后脆得很,时间一长,画布稍微吃点力,这些地方自己就会龟裂、崩脱。”


    “归根结底,是他构图和下笔的侵略性太强。所有的锋芒全逼在死角,连一丝气口都不给。这股气太横,画框承不住,伤画,也伤人。”


    老吴叹了口气,滑回夏雾那页,


    “古典罩染讲究薄涂多层,要一笔一笔,把情绪沉到底色里头。光打上去,折射出来是透气的、润的。这种克制,反倒比他那种透支画面的爆发更耐看,也更能长久地留得住。”


    “所以,硬要比个高下,还是你这幅好。”


    夏雾眼底浮起一丝释然:“谢谢您,吴老师。”


    按下侧键,屏幕熄灭。她正准备收包起身——


    “咔哒。”


    教员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穿堂风卷着走廊上淡淡的炭灰味,呼啦一下涌了进来。


    “吴老师。”


    一道低沉、磁冷的男声在门口响起,透着股熟稔的散漫:“京通快速堵死了,来晚了点。”


    这道声音、这副语气,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捏包的指骨瞬间收紧。


    老吴脸上堆起了褶子,从马扎上“蹭”地站起身,乐呵呵地迎了过去。


    “不晚不晚!正聊着呢!”老吴在大腿上拍了拍手灰,“沈介啊,你要是再不来,这姑娘可就要走了。”


    说着,老吴转过头,冲着僵在原地的夏雾招了招手。


    他献宝似的揭开了刚才的谜底:


    “来,夏雾,老师给你介绍一下。”


    “这就是你当年一直想见的那位‘大神’。那时候还跟我较劲,说非得练出那种笔锋不可……这不,本尊来了!”


    老吴指着门口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语气里全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沈总心动时刻了!


    真正の初遇即将来临~回忆篇接近尾声啦~快到车厢戏了owo


    由于……我抽奖没送出去,评论发吧……(扶额)


    第30章 薄荷味 心动,是下


    京通快速没堵, 车到得很早。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红砖墙掉了几块皮,爬山虎的枯藤比八年前更密,缠住了半扇锈掉的铁窗。


    天是铅灰色的, 像一块没调匀的废底色, 压在宋庄那些低矮的屋顶上。


    他当然知道她在这里。


    也知道,她一定会躲。


    但以她的执拗, 只要人还在首都, 就一定会回趟宋庄。


    两天前,他就给老吴打过电话。


    几句寒暄过后,交代得很淡:“夏雾如果回去看您,给我个消息。”


    推开画室后门的时候,没什么人。空气里浮着一层薄灰,混着松节油和画纸的味道。


    几个学生抱着画板从他身侧挤过去,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昂贵大衣,又很快转了回去。


    他找到那间教员室。里面的人在说话。


    老吴的声音断断续续,沙哑,带着几十年没改的京片子。声线间隙, 偶尔漏出另一个声音。


    像首都冬天早晨,还没晒到太阳的冰凌。


    他在门外默默听了一会儿, 直到听见她要走, 才迈开长腿推门进去。


    老吴拔高了声音, 热络地招呼着什么, 还要把当年那张大卫像翻出来。


    这些他都没太听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半个教员室的微尘, 定在了那道僵硬的背影上。


    看着她绷直的薄肩, 沈介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昨天的婚宴。


    他靠过去,她的肩膀虽然往旁边让了些, 却还是撑住了。


    迷迷糊糊地感觉,她没推开他……


    正出神。


    旁边老吴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那种见了鬼的磁场,热络的话音渐渐弱了下来。


    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怎么都不说话?看你们这大眼瞪小眼的……你俩,以前见过?”


    夏雾张了张嘴。


    刚才那点可怜的错觉瞬间碎了,看口型就知道,她又要推开他了。


    无非是那套用来跟他划清界限的冰冷说辞——“不熟”、“没见过”。


    “认识。”


    赶在她那句绝情的话吐出之前,沈介开了口。


    长腿迈开。两步,停在她身前。


    大衣下摆蹭过画架边缘,带起一小片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浮。


    “不仅认识。”


    他低下头,看着她。


    “而且,很熟。”


    夏雾身形微晃,终于抬起眼。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震惊、有防备、有愤怒,像在步履平顺间,被从天而降的冷水砸中睫毛。


    沈介受着回望过来的目光。


    神色未变分毫,眸底深寂。


    很熟。


    这是实话。


    就像八年前,宋庄集训班的那个严冬。


    他第一次遇见她的冬天。


    不是什么大学画室,更不是西直门立交桥下的大雨。


    远比那些,要早得多。


    ……


    那年冬天冷得特别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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