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上的那些老牌画廊和私人美术馆, 高傲得连个自动回复都没有,仿佛招聘信息挂出来是给HR的业绩。


    倒是有家做网红IP的策展公司敲了她。


    【索邦艺术史硕?学历挺亮眼的啊妹妹。不过我们这儿主要做网红打卡装置的, 可能委屈你了。】


    看似客气, 下一秒却话锋一转:


    【你回国是不是半年了,没找工作么,这段空窗期你在干嘛?】


    夏雾敲字的手指顿了顿,老实回复:【全职筹备个人独立策展。】


    对面安静了几分钟:【好的。】


    然后,对话框就死了。


    “为了办展脱产半年”,翻译过来大约等同于“待业啃老”、“眼高手低”、甚至“脱离社会”。


    哎。


    本科首都, 硕士索邦。国外的圈子断了,国内的资源没攒。


    大庙进不去,小作坊又嫌她这尊菩萨太招摇、留不住。


    横竖卡在中间,高不成, 低不就。


    她本来还发愁,万一真找到了合适的全职工作, 明年四月前还得辞职, 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履历。


    现在看来, 纯属想太多。现实的职场, 压根就没打算给她留门。


    夏雾叹了口气, 切回简历修改界面。


    删掉了“个人独立策展”几个字, 换成了更具商业迷惑性的“个人艺术IP孵化与商业项目落地执行”。


    按下了保存键。


    去他的艺术纯粹!


    刚退回主界面。四人寝的小群里,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毫无形象地发着疯:


    小静:【姐妹们!老娘终于把那个跨国私洽的案子结了!这破估值我是一秒钟都不想多算!已经改签最早的班机, 等我杀过去!!![发狂][发狂][放鞭炮]】


    阿笙:【[大哭]9命[下跪]导师临时加了几组对照,我还在实验室死磕扫描数据……你别抛弃我啊静香香~~!!】


    长条沙发上,明枝靠着软枕,正懒洋洋地敲字。


    时阅半蹲在茶几边,西装外套早脱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低着头,褪下新娘脚上那双勒出红痕的细高跟。


    “脚背都肿了。”掌心裹住脚踝,声音里带了点无奈,“早跟你说,敬酒的时候换那双平底的。”


    “那双不配这条鱼尾裙啊!”明枝脚趾蜷了下,理直气壮地踢了踢他的衣摆,“时教授,收收您那副教育人的腔调。您按疼我了。”委屈巴巴。


    时教授摇了摇头,没脾气地笑了一声。指腹顺着红肿的足弓匀速推过,换了个更轻的力道,继续揉。


    被捏得舒坦了,明枝仰头抿了口香槟,偏脸看过来:“夏夏。小静明早就到,阿笙下周二也请到假了。你要是不忙,干脆多留几天?咱们四个好几年没聚齐过了。”


    夏雾的视线,从两人自然又默契的依偎上掠过。


    “行。”她敛下眼睫,轻声应了,“反正回去也没什么急事,我多待一周。”


    “那明天咱们什么安排?带你去逛逛新开的买手店?”


    “算了吧,”夏雾打趣,“新婚头一天就把新娘子拐走,时教授下次还能让我进门?我连回京都悬、搞不好就得落地被暗杀。明儿我得去忙个展。”


    “那晚上见~”明枝朝旁吐了吐舌头,又蹭了蹭他脑袋,“白天陪你,晚上陪我姐们。”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时教授还能说什么,只得服从调剂:“都好。听你的。”


    两人旁若无人地腻歪着。


    夏雾切出热火朝天的微信群,点开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她回复:【我大学室友过几天都来,好不容易聚一次,我多留一周,下周末回。】


    发送。


    屏幕顶端很快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行字出现,消失。


    过了几秒,又出现。


    断断续续,闪烁得极其艰难。


    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男人正在猜忌她留下的真实原因,却又在极力伪装大度。


    夏雾转过头,看向套房的落地窗外。


    首都夜景铺陈开来,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两条沉默而耀眼的赤色光带。玻璃倒映着她清冷眉眼,找不出一丝波澜。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白色的对话框才弹出来。


    【好。你们难得聚齐,好好玩。】


    隔了几秒,又跟进来一条:【定好回程航班发给我,行李重的话,我请假飞过去接你一起回。】


    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杯壁上的冷凝水蜿蜒滑落,滴在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水滴顺着手背砸在地毯上,夏雾敲下几个字:【不用折腾,我自己回。早点休息。】


    没有多余的寒暄与解释。


    按灭屏幕。


    手机被面朝下,倒扣在了大理石茶几上。


    ……


    翌日。


    出了地铁,又转了趟车,抵达通州宋庄时,天阴得发沉。


    道旁的画材店一家挨着一家。连空气里,都经年累月地浸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松节油和铅炭味。


    将那条棕灰色的羊绒围巾裹严,夏雾逆着北方的钝风,沿着斑驳的红砖墙往巷子深处走,在一栋灰扑扑的小楼前停下。


    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出“沙沙”的排线声,枯燥、机械、压抑。


    夏雾的脚步在走廊的阴影里停了停。


    也就是在这里,她亲手掐灭了当画家的念头。


    高二那年的封闭集训。


    与南方温润气候截然相反的干冷冬风、烧得人每天清晨流鼻血的暖气、还有一双永远沾满铅灰、洗不干净的手。


    她在这里拼了半条命,也是在这里无比清醒地看到了,自己与“天才”之间那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画室里从不缺苦行僧、只是天赋这东西太残忍。


    在见识过真正的天才落笔的惊艳后,任何的勤奋都显得像个笑话。


    她认了命,退而求其次,改投了理论向的艺术史。


    顺着楼梯上了二楼,避开满地散乱的旧画板,停在最里间的教员室门外。


    门虚掩着。


    老吴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捏着半截软碳,正给一学生改速写。


    “这块肌肉的形都散了,转折卡这么死给谁看?”他在纸上重重蹭了两笔,操着口沙哑的京片子,“拿回去,重擦!”


    学生灰头土脸地抱着画板溜了。


    老吴叹了口气,端起桌上保温杯。水汽氤氲里,这才瞥见门口站着的人。


    厚重镜片底下,眼角的细纹缓慢地聚拢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老吴放下杯子,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夏雾?这得有六七八/九年没见了吧。”


    “吴老师,哪有那么久。”夏雾眉眼微舒,走过去,“来北京喝喜酒,顺道来看看您。”


    老吴拿脚勾过一个马扎,示意她坐。


    “听老周说,你去巴黎念书了。”他打量着眼前出落得清冷沉静的姑娘,眼底闪过一丝惋惜,“钟大画家的闺女,最后真没端调色盘?”


    夏雾淡笑了笑,坐下。


    她拉开手拿包,从中抽出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明年四月,我在上海做一场独立策展。”她声音平静、清透,“您有空的话,来给我压压阵。”


    老吴愣了一下。


    他低头,仔仔细细地在裤腿上蹭掉了指尖的炭灰,这才双手接过来。


    抽出那张门票。策展人那一栏,印着夏雾的名字。


    老吴看了许久,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挺好。”


    他把票小心装回去,搁在桌面上,“咱们学画画的,一百个人里能出一个祖师爷赏饭吃的,就算祖坟冒青烟了。剩下的,干设计的干设计,开画室的开画室。”


    “只要你这双眼睛还能辨得出好赖、没把看美的本事丢了……当年受的苦,就不算白挨!”


    夏雾垂下眼睫。


    视线虚虚落在自己如今干干净净的手背上。


    “嗯,没白挨。”


    复又抬起眼,清冷的眸底蕴着几分坚韧的光亮。唇角微微牵起,“所以,那把调色盘,我也没真舍得扔。”


    “画我也还在画。”


    没有过多的自矜,她重新拉开包,拿出一台Ipad,点开屏幕,平平推到老吴面前。


    “这场个展,策展人是我。”


    屏幕微光映亮眉眼,“压轴的参展组画,也是我画的。”


    老吴盯着屏幕,厚重镜片下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赶紧放下水杯,戴回眼镜凑近了细看。粗糙的指腹在屏幕上爱惜地放大、滑动。


    好半天,喉咙里才溢出一声叹息。


    “好……好啊。”


    老吴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就冲你现在这笔触和底子,大闺女欸,没给你爸丢人!”


    喝了一大口热茶压下激动的情绪,老吴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过来,神色变得有些促狭。


    “你今天来得倒巧。一会儿有个人要过来,你正好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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