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老爷也板着脸补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往日念在同村情分,未曾催逼。今日之事,一并清算了吧。”


    赵铁匠脸都绿了。


    一两银子!还得加上旧账!


    可看看周围村民虎视眈眈的目光,想想以后孩子没书读的麻烦,再想想荀柳氏那诡异的力气和荀夫子撂挑子的威胁……


    他咬咬牙,肉痛无比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旧钱袋,数出一些碎银和铜钱,凑足了差不多一两银子,又额外添了点,算是心虚补上部分旧账,满脸不甘地递了过去。


    荀柳氏颤抖着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夫妻俩这才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挺直腰板,一步步走出人群。


    胡黎无声无息地跟在他们身后。


    直到他们走出老远,围观的村民才回过神来,看着赵家倒塌的大门和赵铁匠灰败的脸色,议论纷纷:


    “荀家今天这是……转了性了?”


    “硬气!真硬气!”


    “不过那个黑头发的少年是谁?以前没见过啊?”


    “对啊,长得怪俊的,跟在荀夫子他们后面……是亲戚?”


    “谁知道呢,反正荀家今天,不一样了。”


    第17章 算账


    捧着那沉甸甸的一两多银子,荀柳氏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发烫。


    她今年三十八,十八岁才生下荀砚,在这年代已算晚育,平日总端着温顺持重、年长主妇的架子。


    可此刻,巨大的兴奋冲垮了那层外壳,她竟像个小姑娘似的,忍不住原地蹦跳了一下,脸颊泛起激动的红晕,脱口而出:


    “黎哥儿!你的妖……仙术!好厉害!”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有些无措地看向胡黎,生怕冒犯了这位非人的儿媳。


    胡黎摆摆手,黑发黑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用不着抬举我,我就是只妖,没什么仙不仙的。”


    他看向荀柳氏,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和鼓励,“刚才也不是我厉害,是你自己本身就力气大。我只是……帮你把那股劲使出来而已。以后别总藏着掖着,该硬气的时候就硬气。”


    他又转向荀老爷,语气平静却有力:“爹也是。你是秀才,十里八乡唯一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你读过的书,懂得的道理,就是你的底气,你的权利。谦逊是美德,但要看对谁。对那些讲道理的人,你可以谦和;对那些蹬鼻子上脸的,就得拿出你的本事来。藏着掖着,只会让人看轻了,觉得你好欺负。”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荀家夫妇心口。


    活了半辈子,从来没人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身边的人,甚至他们自己,似乎都默认了他们的懦弱与退让是理所应当的,习惯了被轻视、被占便宜、被吸血。


    两人怔怔地听着,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一丝不悦。


    胡黎看着他们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


    虽然性格懦弱,好在不是刚愎自用,听得进话。只是呆,不是蠢。有救。


    荀柳氏再次由衷地赞叹:“黎哥儿,你懂得真多,真厉害。”


    荀老爷也深深吸了口气,郑重道:“若非你今日点拨,我们夫妇……怕是永远也跨不出这一步。”


    荀柳氏胆子似乎大了一点,她犹豫了一下,悄悄挪到丈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问:“黎哥儿……你、你喜欢我们家砚哥儿吗?你……你会一直留在我们家,不走吗?”


    胡黎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行啊,总算敢问点关键问题了,有进步。


    他仔细想了想,诚实地回答:“看情况吧。他……长得确实挺合我眼缘。”


    顿了顿,他忽然想到什么,略带诧异地反问,“等等,你们……对我俩这样,一点都不惊讶?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


    荀柳氏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他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咱们这儿,也有契兄弟的,官府都认的。砚哥儿现在这样子,看着呆呆的,却对你一口一个‘娘子’,黏得紧,若不是心里有你,怎会如此?”


    胡黎:“……”


    好吧,是他想多了。看来这个时代的民风在某些方面,比他想象的开放。


    三人说着话,回到了家门口。


    推开院门进屋,只见荀砚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像尊漂亮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随着他们的进门而缓缓转动。


    “唉,久等了。”胡黎走过去,拍了拍他冰凉的胳膊,“今天本来想去消你死亡记录的,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明天再说吧。”


    他转头对荀氏夫妇道,“爹,娘,准备一下,估计很快就有客人上门了。我和这家伙先进屋躲躲。”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了。


    一个村民探头探脑地走进来,手里拎着半袋米和一小串铜钱,脸上堆满笑容:“哎呀,荀夫子,荀夫人,在家呢?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还欠着你们家二百文束脩呢,今天特意送来。这点米……是给夫子补身子的,您可千万保重身体,学堂……学堂还得接着办啊!”


    这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陆陆续续,不断有村民上门。


    有的来还拖欠已久的束脩,有的送来自家的鸡蛋、菜蔬,有的只是过来嘘寒问暖,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荀夫子“好好休养”、“早日康复”、“重开学堂”。


    荀老爷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但在胡黎隔空递来一个“稳住”的眼神后,他渐渐挺直了腰板,拿出夫子的气度,一一接待,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荀柳氏也忙着端茶倒水,在边上帮腔。


    最让荀老爷感慨的是,有了胡黎之前理清的账本,他再也不用面对那堆糊涂账。


    每还一笔,他就从容地在新的账本上勾销一笔,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明踏实。


    一直忙到天色擦黑,上门的人才渐渐稀少。


    荀老爷看着账本上最后一张欠条被划掉,长舒一口气,眼眶竟有些湿润。


    困扰他家数年、几乎成为心病的一笔笔糊涂账、烂账,竟然在一天之内,几乎全部结清!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屋里,胡黎和荀砚并排坐在床边。


    听着外面人来人往的动静渐渐平息,胡黎忽然想起刚才荀柳氏的问题。


    他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目标是“圆满”,可“圆满”是什么?


    他侧过头,看着荀砚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鬼使神差地问:“荀砚,如果我以后要走了,离开这里,你……受得了吗?”


    荀砚似乎没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呆呆地“啊?”了一声,眼睛里满是茫然。


    过了好半晌,他才慢慢转过头,看着胡黎,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说:


    “娘子若想去更广阔的天地,我自然不会阻拦。娘子有自己的志向,我理应支持。”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艰难地抠出来,“我……我……”


    话没说完,两行暗红的血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


    他似乎想了很多很多话来安慰自己,说服自己,但最终,那些理智的说辞都败给了本能的不舍和恐惧。


    他抓住胡黎的衣袖,冰凉的指尖微微发抖:


    “只是……求娘子,莫要忘了……在这山野小村,还有我……还有我们那两个孩子。”


    他指的是灶膛里那两团鬼火。


    血泪流得更凶了,他像是放弃了所有伪装和挣扎,语无伦次地哀求:“娘子……你若要走,把我也带走吧!我……我又丑,又笨,又蠢……但我会改,我会努力变好的!娘子若是嫌弃我没有功名……那、那我就不睡觉了!我整日看书!我现在不用睡觉了!我一定……一定考个进士回来给娘子看!娘子别丢下我……”


    胡黎看着他这副样子,听着他笨拙又真挚的告白和哀求。


    突然发觉,自己活了那么久,被人恐惧过,被人利用过,被人视为灾祸,也被人以责任和契约的方式留在身边。


    但像这样,被一个人如此纯粹、如此卑微又如此坚定地选择、依赖、甚至爱慕,还是第一次。


    他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荀砚脸上的血泪,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


    “我只是随口问问,没说要走。”胡黎的声音放软了些,“放心吧,只要你们……听话,不给我惹麻烦,我就把你们一家都带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