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后面,声音更低了,透着无奈和习惯性的畏惧,“他们家大人也……蛮横得很,从来不讲道理,谁惹上他们家都要倒霉。”


    胡黎眉毛一挑:“所以你们就打算这么算了?自己认栽?”


    荀老爷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羞惭,低下头没说话。荀柳氏也只是哭。


    胡黎不再废话,一手拉起一个:“走,去赵家。”


    荀柳氏被他一拉,也来了勇气,抹了把眼泪,跟着就走。


    荀老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三人来到赵铁匠家门前。


    这是一户看着就比荀家殷实不少的人家,院墙高,大门也厚实。


    荀柳氏鼓起勇气上前拍门,带着哭腔控诉赵虎推人下沟、害荀老爷受伤的事情。


    里面很快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是个粗嘎的男声:“敲什么敲!滚远点!谁看见我家虎子推人了?自己走路不长眼摔了,还想赖我家孩子?再敲老子放狗咬你!”


    接着是女人尖利的帮腔和几句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门,纹丝不动。


    显然,赵家是惯犯,根本不怕,也根本不想理会。


    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打开门或探出头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又是赵家那小子惹事?”


    “荀夫子又被欺负了?唉……”


    “赵家那对夫妻,啧啧,谁惹得起啊?荀家这回怕又是白挨了。”


    “可不是,从来没见谁能从赵家讨到好。”


    听着周围的议论和门内肆无忌惮的辱骂,荀柳氏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泄了大半,脸皮涨得通红,感到无比难堪,下意识就想拽着丈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一扭头,正好对上人群外胡黎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


    胡黎看着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不准跑。


    那眼神冷静,甚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荀柳氏心头一震,莫名地又定住了神。


    她咬咬牙,再次抬手,准备继续拍门。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接触到门板时,异变突生!


    荀柳氏感觉自己的手臂、手掌,仿佛不再完全受自己控制,她心中惊骇,却听到一个清晰冷静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别怕,是我。跟着我的力道。”


    是胡黎的声音!


    下一秒,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荀柳氏那只看起来只是普通农妇的手,握成了拳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轰在了厚重的木门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木屑飞溅!


    那扇厚实的门板中央,竟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海碗大的破洞!


    没等里面的人反应过来,第二拳又至!


    “砰!!” 破洞扩大,整扇门板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三拳!


    “轰隆——!”


    结实的门栓断裂,整扇厚重的木门向内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赵铁匠和他那同样膀大腰圆的婆娘,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倒塌的大门,以及站在门外,拳头还保持着挥出姿势的荀柳氏。


    短暂的死寂后,赵铁匠勃然大怒,抄起手边的铁锤就要冲出来:“荀柳氏!你个泼妇!敢砸我家门!老子今天非……”


    他的怒骂戛然而止。


    因为一直沉默站在荀柳氏身后的荀老爷,突然上前一步,将妻子挡在身后。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瑟缩或讲道理,而是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清晰、平稳,却字字如刀、引经据典、不带一个脏字却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的语调,开始回敬赵铁匠夫妇。


    从他们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说到他们为富不仁、欺压乡里,再暗讽他们粗鄙无知、徒有其表,甚至巧妙地点出赵铁匠早年学艺不精、打出的铁器时常出问题的旧账……


    荀老爷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秀才,饱读诗书,真要骂起人来,那叫一个文雅又尖刻,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直把赵铁匠夫妇那点遮羞布扒得干干净净。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听呆了。


    他们习惯了赵家的污言秽语和荀家的忍气吞声,何曾见过荀夫子如此文斗?


    那些话听起来不脏,可句句戳心窝子,比直接骂娘还让人难堪。


    尤其是赵铁匠,他年轻时确实去镇上铁匠铺当过学徒,也认得几个字,平日里总爱装出点“懂规矩”、“明事理”的样子,此刻被荀老爷这个真秀才用“文明”的方式骂得狗血淋头,更是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想反驳都找不到词,因为对方说的……好像都是事实?


    对比之下,荀老爷虽然衣衫狼狈,却站得笔直如松,言语间自有读书人的风骨气度。


    而赵家夫妇气急败坏、举止粗鲁的模样,真如路边又臭又硬、连狗都嫌弃的牛粪。


    “你、你……”赵铁匠被气得浑身发抖,说不过,就想动手。他举起砂锅大的拳头,就要朝荀老爷砸去。


    “你敢!”


    一声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怒喝响起。


    荀柳氏猛地一步上前,再次挡在丈夫身前。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退缩,而是死死瞪着赵铁匠,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刚才那个胡黎教给她的话:


    “你敢动我相公一下!这块门板,就是你的下场!!”


    她指着地上碎裂的门板,眼神凶狠。


    赵铁匠看着那厚实的门板上巨大的破洞,又看看荀柳氏那异乎寻常的力气,心里也有点发毛,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没敢真的落下。


    这时,胡黎的声音再次在荀老爷脑海中响起,清晰而果决:“说,说你从明日起,告病休息,村里的学堂,不办了。”


    荀老爷闻言,脸色一变。


    教书是他家重要的收入来源,也是他身为读书人实现价值的方式,怎么能……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人群外胡黎的方向,带着犹豫和询问。


    胡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命令口吻,直击这对优柔寡断夫妻的要害:“让你说,你就说!”


    荀老爷被他这语气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转向赵铁匠和周围越来越多的村民,朗声道:


    “赵铁匠,今日之事,你我心知肚明。荀某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从明日起,村中学堂暂且停办,荀某……无力再教。”


    此话一出,围观的村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荀夫子不教书了?”


    “这可怎么行?我家娃还在他那儿启蒙呢!”


    “镇上请个先生得多贵啊!还未必有荀夫子教得好!”


    “都怪赵家!把夫子气走了!”


    刚才还只是看热闹的村民,此刻纷纷骚动起来,看向赵铁匠一家的眼神充满了不满和埋怨。


    他们这才猛然意识到,荀夫子这个秀才,对他们这个村子、尤其是家里有适龄孩童的家庭来说,有多么重要!


    十里八乡,就这一个收费公道、认真负责的秀才先生!


    没了荀夫子,孩子们要么失学,要么就得花大价钱去镇上,还得看人脸色!


    赵铁匠的脸色也“唰”一下白了。


    他家里也有孩子,虽然顽劣,但也指望着能识几个字,将来或许有条出路。


    去镇上?


    那花费可不是他现在能轻松承担的,而且镇上的先生势利,像他这种农户出身又没多少钱打点的,孩子根本不受待见。


    “荀、荀夫子!”赵铁匠慌了,连忙放下拳头,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小孩子不懂事,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快!虎子!过来给荀夫子磕头认错!”


    他一把将躲在婆娘身后,早已吓傻了的赵虎拽出来,按着头就要往地上磕。


    荀家夫妇看着赵虎不情不愿地磕了头,说了句含糊的“对不起”,以为事情总算有了个“说法”,心里那口恶气出了大半,便想拉着胡黎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胡黎冰冷的声音再次在两人脑海中炸响:


    “这就完了?让他们赔钱!不赔钱的道歉就是耍无赖!医药费、误工费、还有他们以前打的那些欠条,连本带利,现在就要!一两银子,马上拿出来!我们家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


    荀柳氏和荀老爷被这“狮子大开口”惊得一愣,但听着胡黎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一股前所未有的硬气和底气涌了上来。


    荀柳氏率先开口,声音还有些抖,但异常清晰:“光道歉有什么用?我相公的伤白受了?课也上不成了?赔钱!医药费、误工费,还有你们以前借的那些钱,连本带利,今天必须还清!至少……至少一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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