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在马锦的心中, 虽右文将军也倾力教了他一些东西, 但可能他跟在白烈阳身边时年岁尚小,加上对方把他母亲从流放之地弄了出来, 所以白大人在他心里更有师长的情份与地位。


    在马锦看来,兄长虽然比起他对白大人的情谊淡了很多, 但那几年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兄长给白大人写信问安再正常不过了。


    马锦并不清楚, 他的兄长可是一刻也没有忘记家仇, 且比马锦看得明白, 真正救了他们的是他们的前任三婶, 现在的女帝。


    马铭不仅看清了这一点, 他还一直保持着头脑的清醒,在跟着卫都将军的这四年里,他一点点看着将军走偏,直至到了如今无可挽回的地步。


    马铭忠的一直都不是右文, 而是陛下。


    在他心里,虽然后来白莫忧成了皇后,现在又成了皇帝,但马铭始终把她当成亲人。


    他不敢表露出一丁点儿这样的想法出来,不敢高攀,但这份情意是真实存在的,不可动摇的。


    他永远也忘不了家族的灾祸与覆灭都是白烈阳害的,白烈阳永远是他的仇人。可此刻,马铭还是选择了与白烈阳合作。


    这才是马铭与白烈阳假借当初的教养情分,一直在通信的真相,根本不是马锦所以为的理由。


    在马铭心中一直被铭记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家仇,二是报恩。


    家仇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报的,他虽已长成青年,但羽翼未丰,且眼下更重要的是有了个报恩的机会。


    白烈阳笑着把信接了过去:“难为你兄长想着我。”


    马锦一直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就像那份曾被兄长提及的家仇,他不是不知,他只是刻意地去忽略掉,让自己不去想。


    他的人生信条就是简简单单,喜欢谁就是喜欢谁,愿意亲近谁就去亲近谁,看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就像现在,他也不管是不是僭越了,向拿了信的白烈阳问道:“大人刚才是在想什么事情吗?我都快撞上您了,您都没有看到我。”


    白烈阳在想公主的事。


    不知是不是他多心,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他总觉得不至于。近些日子,那孩子对他的态度虽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但就是给他一种不一样了的感觉。


    就是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感觉,就让他牵了一路的心神,进了府里都在走神。


    这会儿听着冒失无脑的马锦的问题,重新勾起了他心底那点儿子的浅浅不适。


    但手中还拿着马铭的信件,正事要紧,这点儿小事被他放了下来,只归为孩子大了,终会变化的缘由。


    私下看了信后,白烈阳轻轻冷笑了一声。四年,右文终于是上套了。


    看着纸上的笔迹,让白烈阳想到了马铭这人。这一年来,他对马铭的笔迹已十分熟悉,他甚至偶尔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马昀浩的气质。


    人如其字,方正清明。


    比起傻子马锦,这是个能成大事的,马家还是出了个人才。如果当年马家不是被他所害,马铭应该是能顺利地走科举这条路的。


    白烈阳按惯例把信毁掉,把心里似有似无的那点儿忌惮也拂了一去。不足为惧,他依然自信到自负的程度。


    马铭的存在与作用,白烈阳没有让蒲白孟知道,因为他谁都不信。


    谁知道时间一长,蒲白孟会不会对右文产生些情意,无论是男女之间的,还是只单纯因为日日相见而产生的情份,白烈阳都要考虑进去。


    正好马铭的书信出现了,他可以从这两方面以及他另派过去的细作来认证右文那边动向的真实性。


    白烈阳现在有一个头疼的事情需要面对与解决,那就是他把右文那边的真实情况报上去后,白莫忧多多少少会怀疑,她没有得到这一手的情报是因为他的人在从中作梗。


    这虽然是事实,但他有把握谁都抓不住他的漏洞,就像当年他策划与拿命去赌的那场谋反与救驾,她再疑心,他也有绝对的把握她什么都查不到。


    但,查不到不代表她不会疑问,不会恼怒。


    一下子,所有有形的无形的烦恼在这一点面前,全都烟消云散了。


    白烈阳甚至叹出了一口气,他何曾这样气短人矮过,就算是做乞丐时都没有过,也只在她面前才会这样。


    想到此,他又叹上了一口气,真是要把这几年的气都叹完了。


    白莫忧看着白烈阳亲呈上来的密报,神色严肃。过了会儿她才把密报放下,看了一直跪着没有起身的白烈阳一眼。


    难怪他不起来,然后是知道会把她惹恼。


    这是二人心照不宣的事,他们谁都不会就此说半个字。


    这就是让白莫忧恼火的地方,她有火发不得。发出来就是无能狂怒,除了让他见笑与得意,没有任何意义。


    白莫忧这一点儿想得很是偏颇,白烈阳不可能笑话她,也不会感到得意,他跪着一是为了让她泄些火气,二是他是真的在硬着头皮禀告此事的。


    他不能早些让她察觉到这些事,否则右文就成不了事,他就做不到斩草除根。


    他唯一的私心就是这个了,为了这个私心,他选择了瞒着白莫忧,让她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他知道她有多要强上进,她一定会怪她自己,为什么这次没有赢过他。


    白烈阳低着个头,不知道上面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何表情。


    他不敢抬头看,比起看到她愠怒的脸,他更不想看到她假装无事,还要肯定他功劳的看不出一点儿违心的样子。


    能让他看不出来违心,想也知道她装得该有多辛苦。


    果然,白莫忧的声音响起:“白大人辛苦了,多亏了你明察秋毫,才能让朕、让朝廷防患于未燃。”


    白烈阳缓缓抬头,但目光不敢落在白莫忧的脸上,他道:“陛下过奖。”


    正常后面应该还有半句“这是臣应该做的”,但白烈阳觉得他若真这么说了,白莫忧会更生气。


    所以他今日话极少,能闭嘴就闭嘴。


    他多虑了,如今他说与不说,说了什么,白莫忧都会生气。


    “必须在斜河坡截住他。”白莫忧生气的不止白烈阳,还有右文。


    好好的男儿,不思前途事业,反倒为情生出了执念,把国家与忠诚全都抛在了脑后。


    右文当初对太上皇那是何等的忠心,为什么到了她这里,他就不能把他这个优点继续下去了。


    这让白莫忧在生气之余,还多出了点儿气馁。


    白烈阳一揖手:“臣请出战,与马道尉里应外合,一定会在斜河坡截挡逆贼。”


    听他都用上逆贼这个词了,白莫忧眉头暗皱。她真不想失去右文这个臂膀,以后白烈阳岂不是要一家独大?


    她忽然注意到白烈阳口中的“马道尉”,马铭那孩子如今已是道尉了吗?


    当年他一意要与他师父右文去往北部,哪怕与马锦分离也在所不惜。不成想到了关键时刻,这孩子拎得清,知道守护对大务的忠义。


    真是长大了,比马锦聪明能干多了。


    她是不信马铭做这一切是为了曾经教养过他的白烈阳,马铭与她一样,都把白烈阳当仇人。


    那么,马铭这么做一定是因为忠国忠君。


    这也许是个可以栽培,可以重用的。长江后浪推前浪,白莫忧还不信了,白烈阳能一直遇不到对手,一直这么自信下去。


    “准奏。”


    白莫忧不是不知道让右文落到白烈阳手中的下场,把人截在路上,那么逼宫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论理右文罪不至死。


    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像右文那样的人,如果以后都不会启用他,那留着他就是个祸患,不如一次解决了去。


    莫说白莫忧做了好几年的君王,早就练就了帝王的治国思维,就算她还为世子妃的时候,若煜王府碰到这种事情,她也会这么做的。


    如果她不是这样杀伐果断的人,她也不可能当上皇帝,保护着她的夫君与女儿。


    白莫忧刚才的那点儿气馁不见了,她从来不觉得是白烈阳的扶持让她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她但凡弱一点,慢一点,没有步步都考虑到白烈阳前面去,现在她就只是个抱着个假皇子坐在帘子后面,一切都要白烈阳做主的傀儡。


    所以,她得打起精神来,一次的输赢不算什么。他们,还有得斗呢。


    乙初五年,白烈阳与马铭在斜河坡成功截杀逆臣右文。逆臣身中十八刀不倒,最后被砍掉头颅,至死都不瞑目。


    史则上只记录了这么一句话,但并没有说清逆臣的头到底是谁砍的。


    后人无法得知,在场的白烈阳却是倒吸一口凉气,为那孩子的凉薄。


    他也算是看着马铭长大的,只知道他好读书,人聪慧,有心路,但这种狠劲他却一直都没有看出来。


    右文身中十八刀都不倒,让敌我都很敬佩,所以取他性命的一刀,没有人愿意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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