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想着上午与孟氏一同写写画画,抽丝剥茧,双眉抑制不住地颤抖,前所未有的委屈与恨意如潮水般席卷心头。


    “呵——”


    扶楹鼻子一酸,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清冷的嗤笑。


    作为一族王储,自己实在过于天真,不知世事纷乱,人心险恶。


    她真是被玩弄于股掌,耍得团团转。


    ……


    孟氏并非天生不能说话,变哑之前活泼机灵,善良开朗。


    她的父亲为云州刑房典吏孟广,母亲早逝,上头还有位阿姊已经出嫁,祖母与一侍奉左右的老妇与他们住在一屋。


    孟广为人忠厚善良,祖上皆为北狄可汗效命,俸禄虽不丰厚,但好在能温饱有余,一家人十几年来生活得幸福安逸。


    直至有一日,侍郎卫闵以复验扶昭行遇刺一案为由,喊了孟广前去府上,向他下达了一道命令。


    孟广回家之后,便一直愁眉不展,饮酒买醉。


    夜里,孟氏无意路过孟广房间门口,见他歪着身子倚在墙上,桌上放着好多酒壶,空气中酒味甚是浓烈。


    孟氏慌忙扶起孟广,将他摇醒:“阿爹,出什么事了?”


    孟广回过神来,醉意朦胧看了孟氏好一会儿,竟哆哆嗦嗦地流下了眼泪。


    “阿二,爹这辈子枉做人啊……”


    孟广哭得不能自己,难以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孟氏意识到大事不妙,赶忙去熬了碗醒酒汤,喂着孟广服下。


    半晌后,孟广这才唤回了几分神志,将下午之事向孟氏娓娓道来。


    “侍郎把刀架在我的肩上,要我将案卷上的内容按照他的要求一一改掉……”


    “虽然凶手尸身残缺,但仵作仍推断出其出自九原羌族,侍郎让我删去了这一信息。”


    “射杀可汗的弩箭,也由北狄制式改为大雍制式,还加上了长安闻氏家族的图腾。”


    孟氏听着听着,忽而感到周身一阵寒意凛冽,毛骨悚然。


    “阿爹,侍郎想将杀害可汗之罪嫁祸给长安天子一族吗?”


    孟广沉痛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侍郎没有如此大的权力,也没有必要去篡改大案的案卷,他实则也是奉命行事……”


    “莫非是商氏父子……”


    孟氏瞬间心知肚明,看到父亲黯然垂首的模样,死死咬着下唇。


    孟广不置可否,重重阖上双眼,眼泪不禁滑落。


    “阿二,可汗并无愧对阿爹,可阿爹人微言轻,实在没得选择啊……我不服从,他便以你们的性命要挟,我实在是进退维谷……”


    孟广抱着孟氏一阵痛哭。


    街上忽而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吵闹声。


    孟广心中猛地响起一记警钟,一张脸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


    “阿爹险些忘了,卫侍郎非良善之辈。我替他做了这桩赃事,知晓机密,处境实在危险。你快走,不要被我连累!”


    孟氏慌张地用力摇头:“不,家里还有祖母与柳姨呢,我哪也不去,我要陪着你们!”


    “砰砰砰——”


    一阵洪亮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完了……”


    孟广身形一颤,喃喃低语道:“他们竟来得这样快……”


    孟氏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却仍抱有一线希望,试探着问:“阿爹,万一,来人并非是你想的那样……”


    孟广却充耳不闻,眼疾手快地翻出斗柜里的一瓶药,递给孟氏。


    “阿二,院外应该早就被包围,你逃不出去了。阿爹死不足惜,只是你还这么年轻,阿爹实在不忍心……”


    “家里简陋,没个藏身之处,唯有那口枯井狭窄,可以勉强容得下一人。”


    “阿爹先扶你下去藏好,若一切只是虚惊一场便好。若不是……你尽快吞下这瘖药,莫要让人察觉到你的存在,或许这样还能保你一命。至于祖母她们,阿爹再另想办法……”


    看着孟广颤抖着双手,老泪纵横,孟氏只感到一阵致命的恐惧。


    在父亲的强烈央求之下,纵使再不情愿,她也只得抓着绳子,手脚并用爬下了枯井。


    孟广刚把孟氏安置妥当,大门门栓便被一帮侍卫暴力破坏,一众人持刀浩浩荡荡闯了进来,将院子团团包围。


    一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随他们走入,扫视着孟家略显简陋的院子,鄙夷的眼神落在了孟广身上。


    “你就是孟广?”


    “正是鄙人。”


    孟广向男子行了个礼,问:“不知阁下为何闯我私宅?”


    男人只蔑然轻哼一声,向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呲啦——


    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瞬间传出,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倏地割破了孟广的脖颈动脉。


    瞬息而已,鲜血喷溅,孟广还没来得及出声,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啧。”


    男人冷冷扫过孟广的尸体,云淡风轻下令道:“将屋子里所有人都杀了,不留活口!”


    “是!”


    几名侍卫飞快闯入了屋内。


    一个年轻侍卫跑上来提醒男人道:“林伯,孟广好像还有女儿……”


    “我不知道?哼,在我面前显摆,不想活了!”


    商宅林管家用力向侍卫脑袋上一掴,白了他一眼:“都解决完后,去城外七里坪的孟广女婿家里,一个不留!”


    侍卫们齐齐应声:“明白!”


    孟氏蜷缩着躲在井中,强忍着喉咙中刀割火烧般的疼痛,无声无息流着眼泪。


    地面上的交谈与惨叫依稀传入耳中,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缩在昏暗的井底,祈求他们快点离去。


    子夜时分,待四周一片死寂之时,孟氏才敢站起身子,顺着绳索使尽全力爬上枯井。


    孟广与祖母的尸体全不见了,孟氏不敢久留,连滚带爬出了院子,趁着通缉令还未下达,飞速逃出云州,南下流浪寻求生路。


    那一日,她的生命轨迹完全被改写。


    全家人皆死于非命,幸亏那歹毒凶手记忆有误,才留下她一条活路。


    她也吞下瘖药,哑了嗓子,成了无法言语的残疾人。


    ……


    二更时分。


    扶楹侧着身子倚靠在床栏,眼睫低垂,似是被凝固一般,一动不动。


    碧落端着一托盘从屋外进来,来到床边,见扶楹这幅颓丧模样,感到一阵痛心疾首。


    “女郎,你一日都没吃什么东西,来喝些粥吧,当心饿坏了身子。”


    扶楹没有回答,抬眼呆呆看向碧落写满担心的面孔。


    “碧落,我是不是很蠢?”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声音清冷地如同屋外苍白的月光。


    碧落赶忙将托盘放到一边,握住扶楹的双手,心有不安。


    “女郎心思缜密,聪颖过人,我等极为拜服。你何出此言呢?”


    “我实在对不起他们。”


    扶楹缓缓摇头,泪水蓄满了眼眶,想起她此生最为愧对的两位男子,一阵难以名状的痛苦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阿娘走后,阿爹不曾续弦,独自将我抚养长大,给予了我最浓厚真挚的父爱。商鸷商珏父子谋害阿爹性命后,我却不辨是非,认贼作父,直至今日,都无法为阿爹报仇雪恨。”


    “还有王爷……”


    扶楹喉咙哽咽,双肩剧烈地颤抖着,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当初,我怨恨他在衔青殿不辨是非要我的命,对他心存芥蒂。可是碧落……”


    她反握住碧落的双手,声泪俱下道:“本以为嫁入府中,我们各取所需,我对他皆是利用。可我不知自什么时候,开始被他的一举一动牵绊着情绪。他对我的每一次温柔,每一分爱护,我都铭记在心,甚至仍旧清晰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


    “我很庆幸他喜欢我,将爱意全部倾注在我身上。我好像……已经爱上他了。”


    “可那份伪造的案卷,却蒙蔽了我所有的理智。我傻乎乎被商珏牵着鼻子走,割裂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曾深信不疑之人,却联合朝臣谋害我父;我曾憎恶不已之人,却将我拉出泥潭,始终记挂着我。”


    扶楹明显顿了一下,心口处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


    “和离之后,他前来寻过我两次,而我却……我认定他是凶手,屡次三番不顾惜他的尊严,一意孤行拒绝着他,教他蒙受如此冤屈……”


    她抹了把眼泪,抽泣着说:“践踏男人的尊严,好像触碰着龙的逆鳞,我实在是不配被他惦念。”


    作者有话说:


    作者:楹儿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心结终于解开啦,撒花花~王爷,你也苦尽甘来啦!闻灼:很好,那我什么时候能和老婆在一起?作者:emm,可能不会立刻马上……闻灼:你说神马??!


    第95章


    “女郎, 这并非是你的错。在奴婢看来,你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太子殿下……不, 商珏他误导你实在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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