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还不放过我……?”


    闻灼眉心微蹙,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得犹豫着松开环抱着她的手臂,有些手足无措。


    “我只是……太想念你才……”


    扶楹深吸一口气,泪水汩汩长流,直视着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民女卑贱之躯,实在不宜被你记挂至此。”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倏地划破二人之间方才联系起的纽带。


    方才汹涌澎湃的情绪,被残忍燃成了一把死灰。


    闻灼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不,楹儿。萧云裳已自请和离,若你愿意,我即刻便……”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扶楹眉心轻颤,咬紧后槽牙打断他的话语:“王爷请回吧。”


    闻灼始料未及,墨色的瞳孔震颤不已,“立你为王妃”几字还未说口,便被硬生生地吞下。


    扶楹重重阖上双眼,在他愣住的空档,连忙从他腿上挣脱出身来,决然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闻灼急得站了起来,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看到她固执避开的模样,闻灼愣住了,到嘴边的话不禁咽了回去。


    她竟如此对他避之不及吗……


    原来,她竟这么厌恶与他接触,甚至产生联系……


    闻灼失魂落魄地跌回木凳上,目光呆滞地落向前方。


    也许,早在衔青殿中,他对她不由分说“恩将仇报”之时,一切便已再无转圜余地了。


    是啊,谁会轻易原谅一个要杀害自己的人呢……


    他们回不去了,他早该想到的。


    两盏茶工夫后。


    扶楹为闻灼逐一拔出银针,王府仆从付了百倍有余的医药费,他们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似乎都在心照不宣地默认着——


    破镜,难以重圆。


    ——


    清晨,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过后,日光笼罩,散去大半的热意再度席卷而来。


    万年县衙外,扶楹与江越道明来意后,静静站在门口等候消息。


    两日前,魏钦前去揽月阁寻找苏钰。


    苏钰将扶楹的请求转达后,魏钦爽快应下,约定于今日巳时,他们可以与哑妾孟氏会面。


    不一阵,县衙一差役小跑着出了门,告诉扶楹与江越道:“小人已禀告县令,姑娘请进。”


    扶楹道谢后,跨过门槛,跟随差役来到后堂。


    魏钦坐于正座,见到扶楹与江越前来,放下了手中书卷。


    扶楹示意江越将茶礼奉上,并向魏钦行叉手礼,恭敬问候:“民女落蓁拜见明府,今日登门多有叨扰,还望明府宽恕。”


    “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魏钦目光扫过二人,不禁在江越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北狄男子果然是英姿勃发,一表人才,苏钰如此钦慕此人,也不无道理。


    魏钦垂下眼,轻笑着思忖片刻。


    他转向扶楹,说:“姑娘之意,玉絮已转达魏某,有什么话问孟小娘便是,只不过她不能言语,还需姑娘多番引导。”


    扶楹面上荡漾起一抹笑意,欣然拜谢:“多谢明府。”


    在仆从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东厢房孟氏的寝居。


    孟氏面容清隽,装扮素雅,上前朝扶楹俯身施礼。


    她似乎对先前的不幸遭遇仍留有心理阴影,看向扶楹的眼神中含着躲闪的怯意。


    扶楹注意到这一细节,遣江越阖上屋门,把守在外;她则借用了纸笔,与孟氏一同坐在桌前。


    “孟娘子,我乃北狄怀宁公主,扶楹。家父扶昭行乃上任北狄可汗,于三年前冬月十七,在行宫遇刺而亡。”


    扶楹眉心微颤,神情变得严肃沉痛起来。


    一听闻扶楹来历,孟氏的眼泪如开闸的洪水一般涌出,汩汩滑下,由于不能发声,眼眶与脸庞涨得通红。


    “听魏县令所言,您在宫变中死里逃生……”


    扶楹拉起孟氏的手,泪花瞬间弥漫了整个视线,她哽咽着喉咙说道。


    “眼下,我正在调查家父死因,但案卷存疑,我似乎也被误导冤枉了无辜之人……”


    孟氏仿佛听到了什么关键,忽然面露悲愤,疯狂摇头,并紧握着扶楹双手,双肩止不住地颤抖着。


    “感谢上天……”


    看着孟氏那惧怕却又笃定的复杂眼神,两行眼泪从扶楹眼中释然滑落。


    果然,瞧着孟氏情绪如此激动,她应当知晓不少事情。


    “娘子可否将所知悉数告诉我?要您再回想一遍那样痛苦的记忆,实在有些冒昧。”


    扶楹一把抹去泪水,有些不忍地地垂下眼帘。


    “但若我查明幕后黑手,便可以为你,为我的那名侍女,以及一切深受那场宫变毒害之人报仇雪恨。所以,还请娘子助我一臂之力。”


    孟氏噙着泪水,含着笑意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介意,随后,又用力点了点头。


    ……


    扶楹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直至晌午,四下开始燥热起来,她才告别孟氏,从东厢房推门出来。


    候在不远处长廊的江越终于听到动静,赶忙走上前来。


    “女郎,可有收获……”


    扶楹脸色惨白,双眼无神,好似双腿都不受自己操控,行尸走肉般一步步地挪出院子。


    江越的一箩筐问话忽而停在了嘴边,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女郎,你……你怎么了?”


    少顷,扶楹这才有了反应,空洞的双眼缓慢转向了江越。


    “阿越……”


    她的声音染上了哭腔,鼻腔也随之传来一阵强烈的酸涩。


    江越心口一沉,轻握住扶楹的双肩,直视着她的眼睛,“女郎,属下在。”


    “杀死阿爹的凶手,是他……”


    两行眼泪倏地滑落,在下颌凝成饱满的水珠,噼啪砸落地面。


    她曾经做过无数个梦。


    梦见父亲当年含冤而亡,死不瞑目,凶手却一直安然无恙徘徊在她身边,逍遥法外……


    一切早有预料,可她从未想到,背后真相竟然这般残酷。


    污浊的晦暗被豁然暴露在光亮之下,犹如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切割着她的皮肉,那样钻心蚀骨的痛楚,令她一刻都难以忍受。


    一想起那隐匿多年的幕后黑手终于被揭开了神秘的面纱,暴露在世上,扶楹的胃部忽而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她用力掐住嗓子,转向一旁不停地干呕。


    江越慌乱扶住她的手臂,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心跳不禁加快,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


    待扶楹缓过来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女郎,你慢慢说,凶手……是谁?”


    扶楹一张脸涨得通红,梨花带雨的泪眼转向江越。


    她的嗓子早已干涩到难以发声,只得翕动双唇说出了几字。


    轰——


    辨认出那唇语,江越身体陡然一震,头顶仿佛划过一阵惊天霹雳。


    他震惊地瞪大眼睛,呆在原地,一时间难以接受这血淋淋的事实。


    扶楹扒紧了江越的手臂,只感到眼前发黑,身体越来越虚弱。


    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她失去了意识,直挺挺向前栽去。


    作者有话说:


    楹儿:为什么这么眷恋他的温柔,我好恨自己!闻灼:为什么这么想她还馋她的身子,我真不是人!——从第一章 就开始的谜团要水落石出了!啦啦啦~


    第94章


    “唔——”


    不知昏迷了多久, 扶楹轻皱着眉头,嘤咛一声,艰难挣扎着睁开双眼。


    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


    这里, 是她在永春堂的寝房。


    扶楹神色恍惚,只记得自己因接受不了巨大刺激在江越面前昏厥过去,却全然不知晓此后发生了什么, 自己是怎么回的永春堂。


    她在昏迷前那强烈作呕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可身上仍旧发软,没有什么力气起身。


    “女郎醒了!”


    守在一旁的碧落无意向扶楹瞧了一眼,忽而喜上眉梢,向屋外大喊着。


    一时间,清瑶、扶桑与江越纷纷从屋外赶来,看着渐渐清醒的扶楹, 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扶楹转头看去, 一行人担忧的神色映入眼帘。


    夕阳橘色的余晖, 也透过窗子洒入室内。


    没想到,她竟昏睡了好几个时辰, 直至日薄西山。


    清瑶如释重负感叹道:“女郎, 中午江越公子背着你回来的。见你不省人事, 我们一个个……都要吓坏了。”


    扶桑抹着眼泪,“谢天谢地,女郎平安无事!”


    扶楹很是过意不去地垂下眼帘, 轻叹一声, “让你们担心了……”


    “我们不妨事, 只是女郎你……”


    碧落欲言又止,看着扶楹黯然的神色,实在不忍心再说下去。


    扶楹看着他们一个个沉默不语, 心中便了然,江越将一切都告诉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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