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叹了口气,向扶楹的方向坐了过去,轻轻揽住她的双肩, 尽力抚慰着。


    “如今, 大人之案沉冤昭雪,王爷也洗清了罪名。女郎在遭遇这等灭顶之灾后,已经尽常人之不能所及,非常了不起。”


    听罢碧落的一番肺腑之言,扶楹沉默良久。


    她无助地抱紧双膝,失声痛哭。一想到前些天那失落沮丧的男子,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雪熄……对不起, 对不起……”


    扶楹琥珀色的瞳仁被氤氲的水雾掩埋, 任由泪水冲刷脸颊,翕动着双唇, 不断念着这镌刻在心底的名字。


    碧落闭上眼睛, 默默拥住扶楹的身子, 轻抚着她不住颤抖的脊背。


    扶楹正值青春韶华,本应享受女子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那场从天而降的灾难,却硬生生扯着她坠入不见天日的地狱。


    面对命运的不公, 她从未屈服, 而是挺直脊背, 勇敢坚韧。


    她权力尽失,作为质子来到长安,却紧握着手头拥有的一切, 直至能在长安立足,直至查明父亲被害的真相。


    遗憾的是,那位始终默默站在她身后的人,因无数阴差阳错伤透了心……


    但愿这涟涟的泪水,能葬送她遭遇的所有苦难。


    ——


    黄昏,街上行人稀疏,永春堂接待完一波病患之后,陷入了久违的宁静。


    扶楹坐在柜台前,专心清算账目。


    一姿态挺拔的男子踏着稳健的步伐,迈入永春堂。


    “姑娘。”


    扶楹循声抬头望去。


    只见许久未见的崔煦竟一人前来,向她微微颔首。


    扶楹起身拱手行礼,微微一笑:“有段时间不见崔少卿了,别来无恙。”


    “近些日子忙于公务,故不曾前来。”崔煦瞧着有些尴尬,垂下眼帘,“我见医馆当下无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扶楹的敏锐第六感瞬间意识到,崔煦似乎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她转向一旁的清瑶说:“清瑶,我要去里间会客,上茶吧。”


    清瑶为二人倒好温凉的茶水后,临走前带上了门。


    待四下无人时,崔煦一脸惭愧,向扶楹致歉:“崔某先前举止唐突,多有冒犯,希望姑娘不要因在下之举困扰……”


    他所是指言,邀请扶楹前去朝月楼一事。


    是夜,他贴心护送她回家,并送上迟到已久的歉礼。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因未能按捺住对扶楹强烈的喜爱与渴望,行为有些失控,轻吻了她。


    扶楹那时满眼满心皆是闻灼,对崔煦的行为不置可否。


    此后,崔煦便像是失踪一般,不见人影。


    如今已过去二十多日,他终于前来登门拜访。


    至于他要同她说什么,扶楹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


    面对崔煦的坦然,她唇角轻轻扬起微小的弧度,“崔少卿言重了,民女并未放在心上。”


    崔煦颔首,修长的手指不断搅搓着,心底一片纠结不已。


    扶楹也一言不发,柔和的目光望向他,静静等待着。


    最终,崔煦轻叹一口气,抬眼直视着她:“今日前来,是想告诉姑娘……”


    “在下在春日时分初次偶遇姑娘,便被你深深吸引。姑娘身着白衣,不染凡尘,那般优雅清冷,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出挑夺目,宛若绽开的玉兰。”


    扶楹微微睁大了眼睛,呆呆看着他,有些诧异他坦诚直白的表露。


    “姑娘也感到惊讶吧,”崔煦赧然一笑,“在下在那段时日里各处打听,当在下知晓你竟是卫王夫人,心中不免失落。”


    “后来,姑娘与卫王和离。在下在永春堂偶遇姑娘,实在喜不自胜。彼时你我无羁自由,在下终于可以追求姑娘,欲要求得亲近。”


    “可……”


    崔煦欲言又止,眉心一阵抽搐,实在不忍道出这残忍之言。


    他出身于大雍顶级家族“五姓七望”之一,清河崔氏。自他懂事后,便整日沐浴在了极为严苛的礼法门风之下。


    婚姻在顶级门阀中绝非儿女情长,而是维系权势与阶级的重要手段。


    五姓自婚、拒娶皇女之事屡见不鲜,且通婚时极其看重对方谱牒。


    扶楹虽为北狄公主,随着北狄政权摇摇欲坠,她的身份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最重要的是,她曾嫁与卫王,不再是闺中女子。


    崔煦喜爱扶楹,虽不介意此事,但这对于守节观念极强的高门望族,是绝对无法接受的禁忌。


    他心有不甘,不止一次极力劝说父亲与家族长老。


    然而,仅凭他一人之言,终究无法撼动家族那坚实的壁垒。


    “在下与姑娘之事,遭到家族长辈的强烈反对。”


    依长老所言,以扶楹的身份,莫说做崔煦之妻,即便为崔府妾室,亦是高不可攀。


    崔煦深深叹了口气,阖上双眼,嗓音因思绪沉重变得低哑:“士族等级森严,门楣约束繁多,在下喜爱姑娘却力量薄弱,无法让家族中人认可姑娘,给予你正当名分……”


    扶楹抿着双唇,心中瞬间了然,崔煦为何吞吞吐吐,含糊其辞。


    崔煦深知她是位要强的女子,不忍心当面道出真相,伤及她的自尊。


    扶楹无奈一笑,对此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早有耳闻,五姓七望通婚比皇室更为严苛,远超旁人想象,她的出身与经历,自然无法入得高门士族之眼。


    过去之事已然发生,她与崔煦皆无力改变。既然如此,她何不另寻可以包容接纳她缺点之人?


    况且,她对闻灼仍旧难以忘怀,此时此刻,直面自己的内心便是最好,无论如何都不合适与崔煦再起姻缘。


    “崔少卿……”


    扶楹刚一开口,崔煦便沉痛说道:“姑娘,并非是你不够好,这一切都是在下的过错……既然无缘与姑娘结为连理,那么早些坦白,也不耽误姑娘年华。”


    扶楹有些惊讶,不由得停顿片刻。


    “民女不会妄自菲薄,只是想说,少卿为人光明磊落,真诚坦率,能结识少卿这般怀瑾握瑜之士,是民女的荣幸。”


    崔煦苦笑着摇了摇头,“抱歉,落蓁姑娘,在下对不住……”


    扶楹轻笑着说:“我们亦是好友。此后,希望少卿觅得佳人,天赐良缘。”


    “多谢姑娘……”


    崔煦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在下听说,卫王近些日子前来拜访过。”


    他并不知晓二人和离缘由,只听闻灼曾数次探望扶楹,可每次前来皆沮丧而归。


    “……”


    扶楹默默垂下眼帘,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


    崔煦却话锋一转:“在下无意探寻姑娘私隐,只是想起几天前,因山戎族来犯庆州,卫王奉旨率军前去平叛。”


    扶楹兀自松了口气,提起闻灼,心中皆是滚滚的暖流与释然。


    “卫王骁勇善战,战功赫赫,素来是皇上最得力的大将。”


    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崔煦瞬间便感觉到,这二人即便已经分开,却并非恩断义绝,仍旧有着千丝万缕的情意。


    崔煦面庞露出久违的温柔笑意:“愿卫王早日完成使命,班师凯旋,继续守护姑娘。”


    扶楹一听,脸颊不禁发烫,睫毛扑闪着低下了头。


    若是闻灼再来永春堂,她不会再有任何不悦与冷淡,而是会牵着他的手来到无人的寝房,投入他温暖的怀中,冰释过往的种种误解,倾诉着不尽的相思。


    还会凑到他耳边,亲口告诉他:


    她爱他。


    ——


    闻灼出征后,扶楹也偶尔会与人闲聊打听。


    日子便这样不疾不徐地度过着。


    一日晚上,永春堂忽而闯入一位久违的故人。


    “女郎,在下有要事相求!”


    他几乎是破门而入,发出巨大的声响,话语更是如春雷般洪亮,震惊了屋内众人。


    “云……云川?”


    扶楹一愣,见对方配刀穿甲、风尘仆仆的模样,仔细辨别了一番,才确认了来人身份。


    云川用力点了点头,却因连续骑马奔波整日实在疲惫,大口大口喘着气。


    扶楹走上前来,不禁道出心中疑惑:“你应是同王爷前去庆州了吧,为何会出现在长安?”


    云川一手按在不住起伏的胸口,喉间满是血腥味,气喘吁吁开门见山道:“女郎,我们本在青刚岭下安营扎寨,怎料山戎族却利用地势埋伏,夜袭大营。我等实在无能,没有保护好王爷。在撤退的一片混乱之中,王爷不慎身中暗器……”


    “什么?!”


    一听闻灼负伤,扶楹瞪大眼睛,失控地喊叫出声,心脏也不由自主飞速跳动起来。


    “伤口医得如何?”


    云川深重地喘了几口气,“军医虽暂时缓解伤势,可毒素仍在扩散……眼下暂时由副将抵挡在前线,我们随着王爷向南退避疗伤,形势实在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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