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再度回到清溪公主府中,与闻灼最后相见的那一日。


    闻灼强压下胸中近乎炸裂的怒火,耐心向她百般解释,自己不是杀害扶昭行的凶手。


    而她在商珏递来的案卷中,抽丝剥茧排查出闻灼乃真凶,对此早已深信不疑,将闻灼的声辩置若罔闻。


    随后,闻灼便质疑是商珏将此罪行栽赃嫁祸。


    而那时,商珏却早已不知所踪,死无对证。


    想到这里,扶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先入为主。


    闻灼为真凶的前提是——


    商珏提供的那份案卷是真实确凿的。


    北狄侍郎负责刑狱之事,一切大案要案的卷宗皆需侍郎审阅过目。


    结合扶桑所言,商珏与那女子榻上交欢,乃对卫闵父女建立大功的感谢与恩赐。


    ……


    扶楹越想越不对劲,脊背僵直呆立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抽取了三魂七魄一般,一张面庞毫无血色。


    “女郎,对不起……奴婢不该多嘴,害得你心绪不宁……”


    扶桑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冲扶楹重重磕头。


    扶楹回过神来,深深叹了口气,将痛哭自责的小女子轻轻扶起。


    “扶桑,你不必自责。当初你被陈湜带走,多亏了你,才保得我与雪熄平安。”


    她用帕子替扶桑拭干泪水,柔声说道:“行刺阿爹的凶手至今仍在逍遥法外,你听到的这些话为我提供了不少线索,我还要感谢你呢。”


    “嗯!”扶桑犹豫一瞬,猛地向扶楹点头,“扶桑愿意终生守护女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扶楹瞧着她掷下铿锵有力的誓言,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而宠溺。


    “一言为定。”


    ——


    卫王府,书房内。


    闻灼正在桌前研习书法。


    萧云裳款款入内,顶着一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绝美面孔,向闻灼恭敬行了个礼。


    “妾身见过王爷。”


    闻灼抬起眼帘,随后慵懒垂下,看向纸面上的字迹,“前来何事?”


    萧云裳微不可查地深吸几口气,直视着闻灼,笃定开口:“请王爷休放妻书一封,应允妾身和离一事。”


    闻灼不禁抬眼打量了下她。


    她面目沉静,话语轻柔而坚决,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闻灼搁笔问道:“你意已决吗?”


    萧云裳点了点头:“是,妾身已考虑好了。”


    她曾待字闺中,便无时无刻不在憧憬着婚后与夫君花前月下,举案齐眉。


    喜爱上英俊骁勇的卫王闻灼之后,本以为他能满足自己满怀夙愿,可现实却与幻想大相径庭,冰冷无比。


    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既然郎君的心全然不在她身上,那么,她也不必长久厮守在此,浪费自己的宝贵年华。


    “好,”闻灼了然应道,“本王会休一封放妻书递与你母家恒国公府,只是令尊未必愿意……”


    见他欲言又止,萧云裳立刻补充道:“我会尽力说服父亲,多谢王爷成全。”


    闻灼稍加思索,轻轻挥手:“无须言谢。”


    萧云裳唇角挂上了释然的微笑:“如此一来,王爷也可追求自己的终身之幸了。”


    闻灼挑了挑眉毛:“哦?”


    “扶楹妹妹入府后没多少时日,王爷便意气风发,棱角皆失,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萧云裳娓娓解释道:“可与妹妹和离后,王爷整日魂不守舍,状态明显不同以往……我虽与妹妹不睦,但不得不说,妹妹与王爷才是天造的一对璧人。”


    “没有妾身横亘其中,王爷心之所向,便可毫无顾忌地追寻了。”


    闻灼听罢,垂下眼睫沉默了半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最终,他抬眼看向萧云裳,目光也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柔和。


    “谢谢你。”


    萧云裳噙着微笑,缓缓点了点头。


    ——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待永春堂内不再有患者前后,一行人开始今日闭门收尾前的打扫收拾。


    扶楹与碧落去了里屋,清点药材。


    夜幕降临之际,一辆墨蓝色锦篷马车缓缓停在永春堂门前。


    在永春堂门外扫地伙计从未见识过如此鲜车怒马,不禁慢下了扫地的动作,好奇地抬起眼帘偷偷望去。


    一名身姿矫健的侍卫上前询问:“在下冒昧询问,您家掌柜姓名是否为落蓁?”


    伙计被忽然点到,身子激了一下,“是,敢问尊驾需要问诊吗?”


    侍卫只微微摇头,回去向车内低声说了几句。


    少顷,幕帘掀开,一高大男子在侍卫的搀扶下,优雅轻缓地踏下车轼。


    男子身着赤云纹玄色云绫锦袍,玉冠蹀躞,长身玉立。


    伙计不由得停止了打扫,眼睛越瞪越大。


    出行前呼后拥,衣着不凡,必然出自钟鸣鼎食权贵之家,医官郎中皆居于府上待命,何故要来外部医馆问诊呢……


    伙计百思不得其解。


    闻灼向仅有寥寥数人的堂内扫视一眼,目光转向了门口地伙计。


    “你家女郎可在?”


    他的目光深邃犀利,投射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冽,语气又很是淡然迟缓。这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令伙计心底生出一阵强烈的压迫感。


    “呃……在、在……”


    “雪熄公子!”


    堂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扶桑正在擦桌子,忽而抬头,看到门外出现了一副极为熟悉的面孔,惊得手指一松,抹布也应声跌落在地上。


    她快速跑来门口,不可思议地看向闻灼。


    他生得俊美卓绝,鼻梁高挺,眼窝深陷,骨相犹如浓墨重彩,在这偌大长安也足可拔得头筹。


    她没有认错。


    眼前这位,便是两年前被扶楹在雪地中救下的男子,只是气度上比先前更加冷峻成熟了几分。


    “王爷……?”


    望舒大惊,看向闻灼,眉间染上了警觉与不安。


    这布衣女子实在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直呼闻灼表字。


    闻灼只抬手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问扶桑道:“你是何人?”


    “公子不记得了?”


    扶桑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我是扶桑呀,当初,女郎救下公子后,我还为你换过衣呢。”


    闻灼这才想起眼前的女子是谁,回想起她曾经的照顾与善举,微微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恬淡的笑容。


    想必扶楹并未把他二人之间的种种过往告知扶桑,这也为他进入永春堂省去了不少麻烦。


    “公子请入内吧。”


    果不其然,扶桑顿时喜上眉梢,连连退到一旁,礼貌抬手示意闻灼入内。


    “我家女郎也是前不久开了这家医馆,雪熄公子,你听到这一消息后便来寻找女郎了吗?”


    还不待闻灼回答,扶桑又一刻不停说道:“我这就去请女郎,她一定非常开心!雪熄公子,愿你与女郎终成眷属哦。”


    扶桑话音刚落,扶楹与碧落便听到外头动静,从里屋来到厅堂。


    “扶桑,谁来了呀,这么开心呢?”


    碧落刚一见到闻灼,话语瞬间停在嘴边,浑身汗毛近乎竖起,慌忙向闻灼行礼。


    站在后方的扶楹也始料未及,瞪大了眼睛,一张如花般的脸庞骤然褪去血色。


    当那张刻骨铭心的面孔真实出现在眼前,她蓦地感到一阵酥麻自心脏窜出,蔓延至四肢百骸,胸口憋闷,浑身发软。


    许久不见,他似乎比往常清瘦了些,面容也罕见地出现了几缕疲惫。


    “你……”


    她欲言又止,甚至都忘记二人此时身份地位天差地别,自己需要向他行礼。


    见扶楹呆若木鸡立在原地,守在门口的望舒不禁胆战心惊,仔细观察着闻灼的反应,后背一阵凉气直窜脖颈。


    闻灼对旁人视若无睹,径直向扶楹走来,垂眼看向她。


    出了王府后,她已褪去一身金丝锦缎白衣,不着金玉,身穿平整的麻布衣服,戴着素雅却做工精细的银钗步摇。


    如此纯净恬然如山泉的女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心魄。


    当见到朝思暮念之人时,他只觉得浑身经脉被疏通,一阵前所未有的欣喜与释然涌上心头。


    “去里面说话。”


    扶楹并未回应,抬头仰望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


    他为何会寻到她的藏身之处,还在打烊之后寂静无人的时刻前来。


    不过,听他那平淡的语气,料想也不会对她有所不利。


    “你们先继续打扫厅堂吧。”


    扶楹掐紧了指尖,强装镇定地吩咐众仆从,便向后院走去。


    闻灼跟随着她的步伐,来到被月色笼罩的空旷小院中。


    扶楹与他谨慎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开门见山问道:“敢问王爷屈尊前来寒舍何事?”


    她浑身充斥着警觉,言语与肢体间的疏离再明显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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