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珏用力点了一下头,将系在胸前的包裹解下递给她。


    “阿楹,这里有一份誊录的卷宗,详尽记录了此案经过,推断与疑点。”


    扶楹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压抑着胸中翻涌的钝痛,瞳孔被汩汩泪水蒙住,正难以置信地颤抖着。


    商珏不忍见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轻叹一口气,抚摸着她的发顶。


    他凑近她的耳边,将声音压到不能再低:“为救你逃出这牢笼,光复北狄,兄长近日在长安内外周密布局,同时,也需要阿楹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


    他的话语如同一阵惊雷,在她耳际爆裂轰鸣。


    屋外人影幢幢,商珏意识到有危险隐隐逼近,紧迫解释道:“内里有一张密信,就如我们小时常玩的填字游戏一般,罗列着我们所有计划。”


    “……”


    她脑中空白一片,对于商珏的一番告诫,只怔怔地点一下头,努力理解着这过于庞大的信息量,心绪繁杂如纠缠在一起的乱麻。


    “此地不宜久留,兄长先走了。”


    她泣不成声,颤抖着双唇:“好……”


    商珏抚慰般地轻拍一下她的手臂,在窗户边静听片刻后,推窗纵身一跃,消失在幽暗广阔的夜空中。


    四下无人,屋内陷入往常一般的死寂。


    扶楹神色恍惚,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恍若隔世。


    唯有商珏的话,此起彼伏回荡在耳边。


    她再也克制不住,失了力气跌坐在木凳上,泪如雨下,握着包裹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光复政权,乃数十年长久之计,且她已嫁入大雍皇室,草率行事会被判处造反谋逆,她对此并无多大把握。


    只是,若商珏所言不假,扶昭行死因不日便可水落石出,这一疑案便可沉冤昭雪。


    她将头轻抵在包裹上,双臂紧紧拥住这唯一的希望,任由泪水冲刷着面颊。


    “阿爹……”


    她翕动双唇,噙着咸涩的泪,反复唤着一个藏在记忆深处、许久不曾道出的称呼。


    ……


    两刻工夫,王府内未搜寻到可疑踪迹,逐渐恢复了往日宁静。


    经过这一风波,通宵巡视的侍卫多了起来,不遗余力保障着府内众人的安全。


    刺客隐患消除后,闻灼火速赶去芙蓉阁,却被告知扶楹正在沐浴。


    他执意走上了二楼。


    朦胧热气萦绕在屋内,像是浮起了一层乳白色的薄纱。


    扶楹正背对着他浸泡在浴桶中,大半身子沉在水里。


    女子凝白的双肩,瞬间撞入他的视线,几片嫣红花瓣点缀的水面下,隐约可见一截纤薄的腰背。


    她的皮肤是柔和的牛奶白色,宛如精心雕琢的玉瓷一般细腻,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饱满的蜜色光泽。


    女子背影的轮廓,在漂浮着淡淡水汽的房间内晕染开来,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柔和。


    闻灼呼吸猛地一滞,喉结上下涌动,热意瞬间自体内蔓延至耳根。


    他慌忙移开视线,脑海中皆是方才惊鸿一瞥的悸动画面。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誉王弟弟出门前精心打扮了一番,美滋滋来到卫王府。结果在海棠林里,自己哥哥和嫂嫂正谈笑盛欢来都来了,弟弟想看一下嫂嫂,就看一眼~结果还被亲哥怀疑了弟弟心里OS:今天忘了算卦,运气好背!——终于快要进入剧情主线了,快要回收文案了!写了这么久,我发现自己最擅长的竟然是暧昧与瑟瑟(bushi?)一写就停不下来,导致主线剧情进展的慢,私密马赛,原谅我!!抽奖已开,35个红包哦,谢谢宝宝们的一路陪伴~(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抽满呜呜呜)


    第69章


    “楹儿……”


    他张口喊她, 声音却有些卡在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一般低哑。


    “啊——”


    扶楹正沉浸于思虑事情,忽而听到身后响起熟悉的男子声音, 不由得一声惊呼,双臂抱于胸前,身子向水中陷入几分。


    她辨别出来人身份, 不免有些心虚, 心跳瞬间加快,试探着问道:“王爷?”


    “呃……”


    闻灼维持着头侧向一边的姿势,竟有些笨嘴拙舌说不连贯,片刻之后才厘清了思绪。


    “府内疑似有刺客闯入,本王放心不下,前来看看你。”


    扶楹怯生生地转过头, 面颊的红晕如绽开的栀子花瓣, 娇艳欲滴。


    隔着一片水雾, 闻灼已将身子背了过去,立定如松, 模样瞧着很是拘谨僵硬。


    “我没事, 多谢王爷记挂, 待我沐浴完毕,便前去寝殿。”


    “如此便好。”


    闻灼应了一声,见并未有什么危险要素, 放心走下楼去。


    离开了那间花香与水气萦绕的寝房, 他身心才不似方才那般燥热难耐。


    扶楹脖颈僵直, 侧耳聆听着男子沉重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一颗狂跳不已的心这才逐渐平复下来。


    她身子瘫下, 脊梁骨好似被抽去一般,缓了片刻才从水中起身,抬腿踏出浴桶,伸手取过一旁的长巾披上。


    扶楹唤了碧落进来,为自己更衣拭发。


    梳妆台前,扶楹眼眸低垂,一双柳眉紧蹙,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出心底剧烈的挣扎。


    “夫人,奴婢瞧您有些不安。”


    碧落为扶楹细致篦头,瞧见镜中她满面忧虑的模样,不由得开口关切。


    她跟随扶楹已久,自然对主子的心思了如指掌。


    扶楹抬起眼睫,微微侧头,向碧落使了个眼色。


    她瞬间会意,放下木梳,下楼前去查探了一番后,返回二楼寝房。


    “今夜是奴婢守夜,屋门已锁,夫人尽管放心。”


    扶楹颔首,这才将方才商珏闯屋之事和盘托出。


    “!”


    碧落瞬间惊得瞠目结舌,手险些拿不稳梳子,一张脸庞也失去了血色。


    “太子殿下莫非……要造反?!”


    扶楹不置可否,面色凝重,“北狄当下摇摇欲坠,仅有义父兄长与十数元老在九原强撑。兹事体大,我并不敢贸然行事。只是阿爹之事……”


    她顿了顿,喉咙不禁哽咽起来:“作为女儿,我想竭力去查明,早日给他一个交待。”


    碧落用力点点头,手掌轻轻搭在扶楹的肩上,抚慰道:“奴婢会守好二楼,保管好太子殿下携来的物件,夫人尽管放心。”


    扶楹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稍后还要前去与闻灼同寝,她尽量掩去面上的心绪不宁,佯装无事发生。


    ——


    翌日清晨。


    趁着闻灼入宫朝见之时,扶楹支走所有婢女,悄悄打开暗柜,取出商珏包裹内的卷宗,于案前小心翼翼展开。


    壬戌年,冬月十七,可汗扶昭行遇刺案。


    开头一行大字,如一把锋利匕首,猛地戳进她的心口。


    胸口似有一座大山重重压着,扶楹感到难以呼吸,强忍着胸中炽烈的痛楚与喷薄而出的泪水,一字一字细细读着。


    卷宗乃云州刑房典吏起草誊录,详尽描述扶昭行于一风雪之夜回殿就寝,将将踏入门槛,却被藏匿于梁上的刺客一箭射中心脏,当场暴毙。


    眼见扶昭行身躯向后直挺挺倒下,目眦欲裂,已毫无任何生存迹象,身后宫女与太监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夜深时分的寒冷寂静。


    行宫内瞬间灯火四起,禁军出动,将寝殿包围得水泄不通。


    房梁之上,忽而燃起一团熊熊大火。


    场面陷入一片难以抑制的动乱,满宫人逃窜的逃窜,灭火的灭火,人声鼎沸,鸡飞狗跳……


    直至次日清晨,大火被扑灭,这场灭顶之灾带来的骚动才渐渐平息。


    查验现场后发现,火灾起因,正是那名刺客在杀害扶昭行后吞服下大量火龙油,引起自燃。


    火势并不迅猛,未曾殃及其他殿宇,只是刺客被烧成了无法辨认面目的焦枯干尸。


    线索自源头被生生切断,扶昭行尸体入殓,存放于冷室中,死不瞑目。


    噩耗一时间传遍北狄上下,群龙无首,众臣哗然。


    在昨夜那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下,人人自危,无一人在意秩序,现场痕迹已被完全破坏。


    有关这场行刺的线索,唯有留在扶昭行胸口处的那支弩箭。


    案卷中,弩箭的每一部件皆被描绘出来,镞、笴、羽尾,自形态到材质,描述细致入微。


    “凶器长一尺三寸,乃三棱铜镞,竹制箭杆,皮羽成尾。镞有倒刺,足以破甲。”


    ……


    “该弩箭皮羽而短,并非北狄通用制式……”


    扶楹目光锁定在这一行字上,久久不曾移开。


    因北方动物养殖较少,并未纳入战略资源,北狄所用箭羽皆由竹木制成,不用皮革。


    她对此倒是略知一二。


    这只弩箭非北狄制式,那是否意味着,刺杀父亲的幕后黑手来自异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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