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兰贞忙得脚不沾地, 毕竟后宅的试探要更多也更迂回些, 国公府的宴会一场接一场地办, 厅堂里总是飘着酒香和脂粉气,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谢明姝从宫里回来,马车离府门还有一段距离, 就走不动了, 前面堵着各家的车轿, 府里的喧闹声隔着帘子传进来。


    宁国公府的声势,攀上了数年未有的顶峰,正是烈火烹油, 鲜花着锦。


    这是姜兰贞最喜欢的生活。


    也曾是她最期望的日子。


    然而不知为何,谢明姝有些喘不过气。


    她收回眼,放下车帘,对车夫道:“黎叔,先不回府,绕城中再走一圈。”


    马车默默调了个方向,谢明姝想到什么,她掀开侧帘,看到始终骑马跟在车旁的卫昭。


    现在无论走到哪里,卫昭都会在她身边。


    她入宫,卫昭接她入宫。


    她回府,卫昭送她回府。


    无论她去哪,都有缇骑司亲自护送,这全天下独一份的待遇,是属于谢明姝的荣耀。


    “卫大人。”


    卫昭策马靠近车窗。


    “劳烦大人送我回府,大人使命已达,现下我想出去转转,大人若有要务在身,便不必护送了。”


    “我的职责,便是保护你的安全。”卫昭绕着缰绳,“谢小姐想去哪里,在下也好从前开路。”


    “哪里都好。”谢明姝声音有点倦,“在城里随便绕绕罢,晚些回去就是。”


    她放下车帘。


    卫昭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是。”


    马车在京城巷道里缓缓穿行,绕过喧闹的街市,走过安静的河岸,春日柳枝垂下来,拂过车顶。


    车里很静,谢明姝靠着车壁,闭着眼。


    外面偶尔传来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嬉闹,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她听到马车外面,属于卫昭坐骑的马蹄声,哒,哒,哒,一下又一下,那么有韵律,不紧不慢地跟。


    这段时日,无论走到哪,都有卫昭的马蹄声在身边。


    不知为何,她竟习惯了这道声音,也习惯了经常看到卫昭。


    走了很久。马车停下。


    卫昭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谢小姐,前面是旧城墙,此处无人,要下来走走吗?”


    谢明姝睁开眼。


    她掀开车帘。


    确实很僻静。一段老旧的城墙,砖缝里长出青草,不远处是流淌的汴河,水流平缓,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此处非是京都繁华区域,她知道这是何处,却从未到过这里。


    或许是夕阳太好,又或许是她实在不想回到那个充满丝竹宴饮的国公府,鬼使神差地,她同意了卫昭的话。


    她下了马车,卫昭牵着马,跟在几步之外。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


    她沿着汴河边上走,望着远处破败的旧城墙。


    几百年前,这里是旧朝城墙,后来城破了,建了新朝,京都扩土,这处城墙便废弃了,但在几百年前,这里也曾繁盛一时,人声鼎沸。


    是否从前鼎盛的,有朝一日也会变得落败。


    便如门下侍郎一家,不明获罪,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便如余幼薇与庄怀序,临别时是两条鲜活的生命,却在去江南的路上坠崖身亡。


    国公府的鼎盛又在何时落幕?


    她这虚假的凤命荣耀又能维持多久?


    谢明姝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她却觉得一切都如浮沫。


    她静静立在河岸边,身姿修长挺秀,手指交握,墨发如瀑,衣裙飘飞。


    卫昭望着她的侧影,蓦地开口:“谢小姐从前总想见圣人,如今常常见到,为何反比从前更不开心?”


    谢明姝手指微微一顿。


    卫昭在同她说话?他要盘问什么?是在替圣人盘问她吗?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很标准的笑容,唇角弧度恰到好处。


    “不开心,我?大人是不是看错了。”她的笑容优雅得体,“我明明很开心,圣眷正浓,家门荣耀,人人都知道我将来要做皇后,我为什么不开心?”


    卫昭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深潭的水。


    “原来谢小姐开心的时候。”他说,“喜欢一个人在外面散心。”


    谢明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想起上一次中秋宫宴,回去的时候她一个人下了马车走在街上,也是被卫昭撞见。


    两次了。她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样子,都被他看见了。


    不过这能说明什么呢?谢明姝笑容淡了些:“是的,我开心的时候,就喜欢这样。”


    卫昭点了点头。


    又问:“那谢小姐不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


    谢明姝愣住了。


    倘若卫昭问的是反话,她回答不上来。


    倘若不是反话……他为什么要问她不开心的时候做什么?


    这问题很奇怪,是替圣人问的吗?


    可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却真正将她难住了。


    只因她按照反话去设想,她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她反复思量许久,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她想不起来上一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也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开心,她的生活中充满了目标和努力,那些以为真正达到就可以解脱的,却在一个一个达到后变得更累更疲惫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停下,是现在吗?可为什么还是不对,她还是不开心呢?


    至于不开心的时候……其实她不开心的时候,喜欢去摘星楼消解,那里有钱便能买到一切,只是后来她发现那会带来更大的空虚,于事无补,她便很少再去了。


    可这些,又为什么要说与卫昭呢?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看着滔滔不绝的河水。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暗了。


    卫昭忽然说:“谢小姐,要不要骑马?”


    谢明姝回头:“什么?”


    “骑马。”卫昭指了指自己的马,“秋猎场上,见谢小姐骑术精湛,猜想小姐应是骑马高手。”


    毕竟谢明姝在马上的风姿,过目难忘。


    想到自己在秋猎场上丢的脸,她暗暗捏紧手指,神色冷淡道:“骑术精湛又如何,还不是与马无缘?”


    “既是与马无缘,又何必在意那一匹马呢?不若试试我的。”


    卫昭抚了抚自己的马鬃,看向谢明姝:“要不要比一圈?”


    谢明姝看着那匹枣红马,它蹭着卫昭,蹄子轻刨地面。


    心里那点压抑的东西,忽然被勾了起来。


    她的表情总算生动了一些:“怎么比?”


    “绕城墙,跑一圈,看谁先回来。”


    “好啊。”


    谢明姝说完,又道:“可是这只有一匹马。”


    卫昭说:“等我。”


    他走回到马车边,卸了一匹马下来,配上了马鞍。


    他对谢明姝道:“我骑这匹,你骑我的马。”


    谢明姝道:“我骑你的马,你若输了,岂不是我胜之不武?”


    还没开比,便笃定自己能赢,这便是谢明姝的骄傲。


    卫昭眼里闪过笑意,他道:“我们骑的都是不熟悉的马,其实很公平。”


    谢明姝想了想,道:“这样比很无趣,不若这样,你输了,我问你一个问题,如何?”


    卫昭说好,说完,他又问:“倘若你输了呢?”


    谢明姝扬唇一笑:“我不会输。”


    话音落,谢明姝翻身上马,再次看过来之前,卫昭连忙藏好自己的视线,也踏着脚蹬上了马。


    待卫昭喊了口令,谢明姝一夹马腹,疾冲而出。


    枣红马如离弦之箭,瞬间将她带离河岸。卫昭微怔,随即策马跟上。


    风迎面吹来。越来越快。两旁的景物开始倒退,风在耳边呼啸。


    城墙,荒野,河流,急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块。谢明姝伏低身子,墨发与衣裙在身后猎猎飞舞。


    她紧握缰绳,指尖几乎要嵌进皮革里,所有的烦闷,压抑,空洞,都在这纯粹的竞速里被狠狠甩脱。


    她瞥见卫昭的身影始终不远不近缀在侧后方,像一道沉稳的影子。


    他们沿着河岸狂奔,绕过城墙,惊起几只栖息的鸟。


    两匹马飞奔一圈回到原地,缰绳紧紧勒住,枣红马喘着粗气,在原地踏着步。


    谢明姝也喘着气,脸颊因为疾驰和激动而泛红,她望着远处最后一点霞光,忽然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标准的,练习过的笑,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真正的笑声。


    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念头浮现,谢明姝便怔住了,这样轻松的的心情,竟令她无比陌生,她居然和一个全然不熟的人,在河边赛马而笑,她在干什么?


    想到这里,谢明姝笑声一停,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马匹的喘息声,和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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