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


    谢明姝唇角微抿,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笑容已经弥散。


    卫昭刚想说什么,可是看到突然敛起笑容的谢明姝,他唇角的笑意也缓缓止住了。


    谢明姝说回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他下马,将马重新拴回马车上,绑好。


    谢明姝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前,她看了卫昭一眼。他正翻身上自己的马,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清晰,也很平静。


    一路沉默。


    卫昭骑马跟在旁边,像来时一样。


    仿佛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马车行回国公府侧门。


    宾客散去大半。


    谢明姝下车,进门之前,她脚步顿了顿。


    “卫大人。”


    门口的灯笼昏黄,她站在灯下转回身。


    卫昭骑在马上看着她。


    “今日之事。”谢明姝声音很轻,“不要告诉任何人。”


    卫昭颔首:“在下明白。”


    谢明姝转身进了门。


    卫昭亲眼看着她入府,他很想开口:谢小姐,我输了马,你要问我的问题是什么?


    可他没有问,他忍住了。


    卫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扇门完全关上,他才驾马离开,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夜色里。


    门内。谢明姝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马蹄声远去。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刚才骑马时攥得太紧,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不过,她想,要不了多久就会消的。


    她慢慢握紧拳头,垂在身侧,朝自己的闺房走去。


    -


    出了江宁之后,幼薇并没有往北走。


    或者说,她起初是向北的,但是才行几里路,幼薇心中忽然浮现一丝不安的感觉。


    就算她走得再快,快得过李承玦的海东青吗?倘若平安越过李承玦,向京中传信,她会不会在路上直接被李承玦的人抓住?


    她无法料定李承玦会怎么做,但是她不得不防备。


    就算猜错了,无非就是耽搁回京的时间,可她实在不想再落到李承玦手里了。


    思来想去,幼薇调转马头,决定先往南走。


    她做了道士装扮,青布道袍,绾个简单的髻,背个不大的包袱。脸上刻意抹了点灰,看起来风尘仆仆。


    一个赶路的,寡言的道士。不会有人多看,更不会有人招惹。


    纵使瞧出她的装扮是女子,她也有度牒在身,这是玄灵子特意为她准备的。


    沿途过道,有人查验也不会特别仔细。


    她这一路走得都很小心,尽量走官道,住人多的小店。白天赶路,晚上早早闭门不出,银子省着用。


    却也没敢走太远,她的舆图都是向北的,向南走是临时起意,她一直沿着河流走,她相信有河流的地方一定会有富庶的城。


    幼薇一直走到一个叫做宣城的地方,停在这里没有再走。


    走得太远,她便不熟悉回去的路了。


    她在宣城躲了一段时日,这段时日假冒道士,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得让她有些恍惚,简直是从前求不来的好日子。


    除了偶尔会被人拦住,问她能不能驱鬼画符作法之类的,日子都很不错。


    直到有一天,她在下榻的客栈大堂吃饭,旁边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高声谈笑。


    “听说了吗?京里要办封后大典了!”


    “封后?哪位娘娘?”


    “哪有什么娘娘,新帝一个妃子还没有呢!听说是宁国公府的千金,人家是天生凤命!现在呀,不过是应了人家该有的命数!”


    “还真是天生凤命,奇了!看来新帝是真龙天子。”


    “这国公府如今又出一位皇后,看来这爵位又要传下去喽!这得是上辈子积了多少福,这辈子才能生在这顶顶富贵的人家……”


    后面的话,余幼薇没再听进去。


    她握着筷子,神色怔了怔。


    封后。


    谢明姝。


    终究还是等到这一天了吗?


    幼薇慢慢把饭吃完,然后扶着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脚步起初有些乱,渐渐就稳了。


    她想,他终于放过她了。


    他终于选了他该选的人,走上了他该走的路。


    那些江南的日日夜夜,那些温存与逼迫,那些恐惧与挣扎……都过去了,像一场过于漫长又光怪陆离的梦。


    现在,他已打算立谢明姝为后,她不用再东躲西藏,可以回京了。


    她要回去找她的父亲,还有失散的小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回家的渴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幼薇当即收拾行囊,当天退了房,一路骑马沿着河流向北。


    归心似箭。


    走了大半个月,终于京都在望。


    一口气跑到这里,她没有着急回京,这是距离京都最后一个大驿站,此处人来人往,消息最灵通,也最安全。


    她打算歇一晚,将剩下的几十里路明天早起赶完。


    驿站大堂里很热闹。


    南来北往的客商,押货的镖师,探亲的百姓,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酒味和饭菜味。


    幼薇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道士,没有人注意她,她要了一间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小口吃着。


    驿站里七嘴八舌的,还是在说封后大典,说国公府如何风光。说圣人与谢小姐如何般配。


    她低头,吃完了面,正准备起身回房。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袖子的丫头,端着一大盆高高的,刚收捡下的脏碗碟,正侧身用肩膀挡开帘子,向帘后面的后堂走去。


    看到那丫头的身形样貌,余幼薇的呼吸不由停了一瞬。


    她盯着那丫头看了又看,一时什么都顾不得,忍不住追到后堂。


    “小桃!是你吗?”


    幼薇忍不住唤。


    那丫头被声音惊动,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静止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小……小姐?”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幼薇的鼻子瞬间就酸了,她快步走过去,小桃连忙找了个空地将木盆放下,才刚站直,就被幼薇抓住了手。


    “小桃!”她将小桃的手握得很紧,“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在做这个?”


    小桃只是哭,因为太过激动,她哭得直抽噎,只顾着摇头,根本说不出话。


    她反手死死抓住幼薇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哭得浑身都在抖。


    后堂干活的伙计看到了,忍不住过来问小桃怎么了,随后用警惕的眼神打量幼薇这个陌生道士,问小桃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小桃连忙说不是,将伙计打发走,幼薇拉着小桃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客房,关上门。


    进了房间,小桃还在哭,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上下打量着余幼薇,看到她一身道袍,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人好好的,完完整整的,哭得更凶了。


    “小姐……您没事……您真的没事……太好了……”


    小桃实在是喜极而泣,失而复得,不断等待的这段时日,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幼薇也红了眼眶,她拿出帕子,给小桃擦脸,擦手,看到她的手变得粗糙了,心里疼得一抽一抽的。


    “傻丫头。”她声音也哽咽了,“我不是让你进京等着,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还做这种粗活?我给你留的银子呢?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小桃这才慢慢止住哭,抽噎着说:“我……我怕您回来找不到我……又不敢回京,怕有危险……这里是进京的必经之路,我想,在这里等,总能等到您……”


    “我等啊等,我怕等不到您,又怕银子花完了,您还没来……我就跟掌柜的说,我干活,不要工钱,只要给个地方住,给口饭吃就行……我想,我就在这里等,一直等……”


    幼薇把小桃搂进怀里。


    “你……何必吃这样的苦……”


    小桃在她身边一直是近身伺候,哪里是做粗使的,她实在是心疼坏了,更怪自己没有照看好小桃,或许不该同她分开。


    小桃用力摇头:“不苦!只要等到小姐,一点都不苦!小姐,您呢?您怎么逃出来的?怎么穿成了这样?”


    幼薇松开她,拉着她在床边坐下。


    她简单说了自己如何从玉清观逃走,如何一路南下,如何决定回来。


    小桃听得睁大眼睛,紧紧抓着她的手。


    “还好……还好您逃出来了……”她喃喃道,随即脸上又露出愤愤的神色,“小姐,您知道吗?那个……那个坏人!他一回京,就要立谢小姐为后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男人都是薄情寡性的东西!口口声声说……结果呢?还不是马上娶了旁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