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谢明姝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尖锐炸开,不断拖长,尖细,刺破她的耳膜。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什么“杀姐夺位”“嫁给姐夫”“鸠占鹊巢”之类的话,她几乎快要失聪了。


    她脚下不稳,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倒了廊下摆着的一盆兰草。


    陶盆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下午格外刺耳。


    房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门被猛地拉开,姜兰贞和姜荣同时出现在门口,脸上还残留着激烈的怒意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慌。


    他们看见脸色惨白,僵立在那里的谢明姝。


    姜荣身材肥腻,衣着俗得夸张,手上戴了个金扳指,上面嵌了块红宝石。


    他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扯出一个古怪又带着恶意的笑。


    “外甥女都听到了?听到也好,省得你娘总瞒着你。”


    他转向面无人色的姜兰贞,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最后给你三日,五千两。少一个子儿,我就让国公爷也听听,他贤惠的夫人,当初是怎么照顾她的好姐姐的。”


    说完,他甩袖,大步离去。


    经过谢明姝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换了副殷切讨好的语气:“好外甥女,你也不想看舅父这么为难吧?你娘小气,你可是要做皇后的,若你有法子给了这笔钱,我便继续替你娘瞒着,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说完,在谢明姝肩上拍了拍,哼着曲儿走了。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玉兰花的甜香被风送过来,谢明姝却只觉得一阵阵反胃,奈何这种时刻,她仍旧下意识注意自己的姿态,没有流露任何一丝不完美之处。


    她只是静静看向姜兰贞,语调微微变了变。


    “母亲,舅父说的……是不是真的?”


    姜兰贞最初的惊慌已经过去。她看着女儿,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动作恢复了平日的优雅,只是脸色看起来依旧苍白,很难说她不是在强撑。


    “在外头站着做什么,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谢明姝抿了抿唇,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难保不会有人听到,她跟上姜兰贞的身影。


    进了姜兰贞的房间,里面已经凌乱不堪,她的首饰盒,柜子,抽屉,箱子,全都是被人打开翻找过的状态,乱七八糟。


    姜兰贞在桌边坐下,徐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不紧不慢喝了。


    放下茶盏,她才扯了扯唇角,开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不是真的又如何?你只需记住,你生在国公府,你将来要做皇后,这是你的尊荣,至于他们是如何来的,不重要。”


    心底的秘密隐瞒到了今日,真相被戳穿的那一刻,姜兰贞反而坦然起来,甚至像往常一般,给谢明姝讲起了道理。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可是谢明姝还有什么不明白,舅父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


    谢明姝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她看着母亲那张依旧美丽,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脸。


    “为什么?”谢明姝不解,“父亲明明说过,姨母是很好的人,她出嫁后依然疼爱你……”


    “疼爱我?”姜兰贞蓦地撂下茶盏,茶水重重的洒在桌上,她的脸色扭曲起来,“疼爱?那算什么疼爱?好东西都是她的,嫡女,嫁妆,夫君,地位……我呢?就因为我是妾室所生,活该捡她剩下的?她待我好,完全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她若真待我好,便该把国公夫人的位置让给我!”


    “她嫁给了国公爷,我却只能嫁给碌碌无为的六品小官,家世,地位,样样不如她,我这辈子都要被她压一头,凭什么?我比她貌美比她聪明,她凭什么比我过得好?更何况——”


    说到这,姜兰贞忽然换了个口吻,她翘起唇角:“姜荣说得不对,怎么能算是我杀她?她本就病得只剩一口气了,还占着正室的位置,我不过是看她太痛苦,提前帮她结束了痛苦。论起来,她该感谢我的。”


    她转头,目光灼灼盯着谢明姝:“你父亲娶我,是我逼他的吗?你姨母身子差,是我害的吗?她本来就要死——这一切分明是天意,你和你哥哥,本就该生在金玉之家,姝儿,这叫做命。是你姨母的命,是我们的命。”


    她抓住谢明姝冰凉的手,力道很大。


    “现在你知道了,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做皇后——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只有你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你舅舅才不敢乱说。便是他胡言乱语出去,所有人,为了攀附我们,为了利益,才会继续闭嘴,站在我们这边。”


    “你以为阿母愿意逼你吗?阿母不知道你有多苦多痛吗?可是阿母有什么办法!你父亲更爱你姨母所出的大哥,那你二哥哥怎么办?他是你的亲哥哥,我难道要看着他像我一样,一辈子屈于人下,好东西都拱手让人吗!”


    “只有你当上皇后,否则——”


    姜兰贞一字一顿,眼神狠厉:“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化成灰烬。我会死,你哥哥,你,一辈子都只能过低贱的生活。”


    谢明姝久久说不出话。


    她看着母亲开合的嘴唇,只觉得那声音很远,很模糊。


    她甚至怀疑自己聋了,什么都听不到了,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谢明姝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去的,接下来的日子,她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偶人,整日浑浑噩噩,夜里做梦,梦到未曾谋面的女人浑身是血,披头散发要她偿命。


    梦到所有人指着她,嘲笑她,骂她是小偷,骂她是骗子,骂她不配在国公府待着,最后被父亲赶出了国公府去。


    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她的凤命是假的,母亲的夫人之位也来得不正。


    再去入宫陪柔太妃说话也心不在焉,太妃看出她神色不对,关切了几句,她只推说身子不适。


    从太妃宫中出来,她沿着宫道慢慢走着,阳光有些刺眼,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一名面生的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前方,躬身一礼。


    “谢小姐,陛下有请。”


    谢明姝脚下一滞,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回过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


    陛下怎会突然见她?陛下肯见她了,为什么?陛下也知道母亲的国公夫人之位来路不正了吗?听闻缇骑司无所不知,难道是他们探听了那日舅父的秘言,禀报给了陛下,所以让也知道了这些大宅腌臜。


    那么,陛下是来杀掉自己的吗?


    谢明姝一无所知,双手揪紧,惴惴跟上这内侍的步伐。


    -


    福宁宫比太妃宫中空旷肃穆许多。


    殿内燃着龙涎香,气味沉静雍容。


    光线透过高窗落进来,被精细的雕花分割成一道道光柱,能看见其中飞舞的微尘。


    入了殿,但见一道身影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没穿明黄朝服,只着一身玄底暗金常服,腰间玉带环佩,正垂眸看着一份奏折,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谢明姝依礼下拜,心下忐忑,不由屏住呼吸。


    “臣女谢明姝,参见陛下。”


    李承玦没有立刻抬头,他又翻过一页奏折,提笔,在一旁批了几个字。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笔,抬起眼。


    “平身罢。”


    谢明姝这才起身,抬眼。


    她想,自己应该是这天底下唯一有此殊荣的人,在所有人都见不到圣人的情况下,单独被圣人传召。


    几个月未见圣人,谢明姝暗暗观察着圣人的变化。


    他似乎清减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掌控一切的气势,比受伤前更沉,更稳。


    完全没有久病初愈的虚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淡,像打量一件器物,或是一个盆栽。


    谢明姝不明圣意,正是忐忑时,一时不敢开口。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大殿内久久寂静。


    良久,终是谢明姝忍不住,她柔声开口道:“陛下召臣女前来是——”


    “谢明姝。”


    他蓦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大殿的回响,沉沉地压过来——


    “想做皇后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京中最近盛传一道人尽皆知的秘闻。


    圣人某日突然传召礼部入宫, 随后,礼部上下全都筹措起封后大典来。


    一切本是秘密举行,可皇后人选却是重中之重, 关乎国本,所有人都猜测纷纷,然而没多久, 答案便昭然若揭了。


    圣人与谢家小姐同乘画舫, 夜游汴河。


    圣人与谢小姐同入鹿鸣春赴宴。


    国公府更接连得了圣人的厚赏——先是一对通体无瑕的东海玉如意,随即又是一斛仅供内廷的南珠,颗颗浑圆,宝光灼灼。


    国公府的门槛,一夜之间又被踏破了。前来攀关系的,递帖子的, 套口风的, 争相示好, 络绎不绝,招待人的管事嗓音都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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