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他拍了拍明心子的肩膀:“有劳道长,今日之事,我亦迫不得已。”


    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刚才持刀伤人的并非自己。


    玄灵子将李承玦带到静室。


    房内只有他们二人,玄灵子面如死灰,颤声道:“尊夫人……确是自行逃离。她来时便神色惶惶,对贫道说……说她被恶人纠缠,夫君亦为恶人所害,她不愿再伴虎狼之侧,宁愿孤身赴死,也要逃离……只是她希望贫道能为她隐瞒,故此贫道方才闭口不言。”


    他目光涣散,再无神采:“贫道有负所托,违背诺言,又未能保护弟子,贫道有罪……”


    “恶人?”


    听了他的话,李承玦自不理会这老道的忏悔。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室内却显得格外清晰,诡异。


    他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被更深的执拗覆盖。


    “她叫我夫君……心里却骂我是恶人。”


    他像是在品味这句话,语气里竟有一丝奇异的,受伤般的恍然,他缓缓抚上自己的心口,口中喃喃:“原来她这些日子的温顺,依赖,关切……做这些事情时,想的全都是怎么逃离我。”


    玄灵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平静的深渊,却让人心底发寒。


    他忍不住,开口。


    “善主……”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劝诫,“那位夫人……她毕竟是旁人之妻。她既心不愿,何不强求?何苦……如此不择手段?”


    他顿了顿,眼中不由流露出一丝悲悯的复杂神色。


    眼前这个人,纵使如何位高权重,手握强权,却不过是和普通人同样的,一个在红尘中痛苦挣扎的痴人。


    “您这般行事……越是执着,越是不择手段,只会……只会令她愈发惊惧,离您愈远啊。”


    李承玦安静地听着。


    听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眨了下眼。


    然后,他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难理解的话。


    “不择手段?”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透出一丝困惑。


    “道长,你说错了。”


    他看着玄灵子,目光坦诚。


    “不择手段的人,是她。”


    “你为何不去劝她?”他向前略倾身,声音压低了些,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为何不问问她,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一次,两次,不择手段地……从我身边离开?”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困惑沉淀下去,化为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是她逼我的。”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玄灵子瞬间惨白的脸,转而望向北方。


    那平静的面具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泄露出底下近乎危险的暗流。


    “不折手段这四个字……分明是她教会我的。”


    他抬眸,眼中已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玄灵子回过神,触及李承玦的眸光,身子一颤,低下头,声音唯诺:“……北,应是往北去了……”


    “多谢道长告知。”李承玦颔首,礼仪周全。


    走到门口,他又留下一张银票。


    “今日之事,是我之过,还望莫怪。”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致平静,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眼底燃起两簇冰冷而兴奋的火焰。


    “现在,我要去找我的夫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一场雨下过, 京都的玉兰花全开了。


    原本还带着寒意的天气,被这场雨一浇,潮湿中透出几分暖来, 碧树抽新枝,街上到处是湿润的泥土气和玉兰甜丝丝的香气,混在一起, 处处都是春日生机。


    谢明姝不喜这些甜腻味道, 她更爱清新淡雅的香雪兰,独特又与众不同,她的一切都被这味道熏过,也包括她常用的马车。


    此刻,散发幽雅香气的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车夫落下车凳,恭谨地请谢明姝下车。


    她刚推开车门, 便看到门口侧边停着一辆夸张俗气的马车, 一个小厮歪歪斜斜抱臂缩在车辕上, 百无聊赖打着哈欠。


    一见她的车驾,那小厮瞬间从车辕上弹下来, 见谢明姝推门望来, 立刻堆起满脸谄笑, 小跑着上前行礼:“给表小姐请安!您回来了!”


    谢明姝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冷淡地挪开,在丫鬟的搀扶下踩上车凳, 身姿端正地下来。


    “表小姐您慢点走, 留心台阶啊——”


    谢明姝直直迈入门槛, 对这小厮的话语充耳不闻,府门关闭,将那笑脸和那辆碍眼的马车一并抛在门外, 谢明姝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厌恶。


    回到自己院子,谢明姝换了一身衣裳。


    她刚从宫里回来,陪着柔太妃说了半天话,饮了几盏茶,听柔太妃说了许多宫中旧事,以及柔太妃早早逝去的琰儿。


    自从秋猎遇刺,圣人便再未公开露过面。新年祭祀后倒是恢复上朝了,但也只见朝臣,连柔太妃也是见不到的。


    她借太妃之名向圣人递东西,东西收了,人也谢了,但永远被阻隔在外,一面未见。


    她试过,在圣人可能经过的宫道“散步”,但圣人永远有更隐秘的路线。


    她想,时局动荡,她虽在深闺,也能感觉到那股紧绷的气息。民间议论纷纷,说圣人血脉不正,德不配位,各地似乎也不太平,圣人大概是焦头烂额,没心思理会这些事。


    又或许……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了。


    思及此,谢明姝脑中闪过一张姝丽可爱的脸。


    圆钝,天真,带着一种不识人间险恶的笨拙。


    她从没想过,那个胆小怯懦的人,生命会结束得那样仓促。


    娇花一样明艳的女孩,都还没来得及绽放它的光芒,就在最好的年纪无声无息地谢了。


    得知余幼薇的死讯,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落。


    余幼薇就这样死了?


    如此不真实,她宁愿相信她是留在江南,贪玩不想回来了,显然这更符合她的个性。


    可她的确就是死了,和庄怀序一起死了,虽然不见尸首,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传来,余拓海整日心神恍惚,据说好几次当值都有了疏漏,可见连她的父亲也知道女儿凶多吉少。


    很奇怪,明明与她毫无关系,可她时常关注着余拓海,那个疼爱余幼薇的父亲,一丝不苟的人会因为失去女儿变得颓唐,假如自己死了,会有人这样为自己心痛吗?


    即便死了,也会被人深爱,这便是余幼薇的幸运。


    可是自诩处处尊贵的自己,却不觉得自己死了会有什么人伤心至此。


    或许是为因自己死后而损失掉的权势地位遗憾更多,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了。


    想到这里,谢明姝的心又变得极静。


    纵使有些微妙的怅然,她又觉得自己该往好处想。


    起码最大的威胁已除,她再也不用担心皇后之位被人抢走。


    说到底,余幼薇就是没那个命。


    她会在自己当上皇后之后,好好给她上几炷香的。


    倘若早知道余幼薇会死,她根本用不着沉不住气。


    可生死之事,谁又能料到呢?


    斯人已去,往事已矣。


    威胁消失,她不用再急,这说明该是她的,总会是她的。


    换好衣裙,她坐下用了口花茶,随口问丫鬟:“舅父走了没?”


    青禾低声答:“还没呢……还在夫人院里。”


    谢明姝眉头蹙起。


    姜兰贞外强中干,这么多年,无论嘴上对这个舅父多么厌恶痛恨,但根本甩不掉,最后还是得用银子打发。


    这么长时间人都没走,怕是又会架不住舅父纠缠,给出银钱铺面。


    “我去看看。”


    她放下茶盏,起身向姜兰贞的院子走去。


    洒扫的仆从都被打发了出去,周围一个下人都没有,只有姜兰贞身边伺候的孙妈妈。


    孙妈妈也不喜欢她的舅父姜荣,她的心完全向着姜兰贞的,姜荣来讨钱,讨的是夫人的钱,她这个做下人的根本没法子。


    是以看到谢明姝来,她也没阻拦,毫不犹豫就放谢明姝进去了,谢明姝身份不一样,姜荣总该忌惮的,这是她的私心。


    谢明姝进了院子,就听见房间里面传来刻意压着嗓子的争吵,比平日激烈得多。


    她唯恐姜兰贞吃亏,正要推门,里面拔高的半句话猛地灌进耳朵:“……二姐这般绝情,我只好去找姐夫聊一聊,当初姐姐是如何当上这国公夫人的!”


    谢明姝脚下的步子倏然一顿,不知为何,她没有再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声音是姜兰贞的,又尖又利,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厉:“说啊,你去说啊,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想拿捏我一辈子不成!?你放心,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


    姜荣的声音嘿嘿阴笑:“再不好过,跟现在也没什么分别了!要债的天天来找我,姐姐不肯给我,我只能让他们来找你了。到时候满京都都会知道,堂堂国公夫人为了嫁给亲姐夫,是如何杀姐夺位,鸠占鹊巢,有了这样的娘,我的好外甥女这辈子也别想当皇后!这才是真正的谁都别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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