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时,她的步伐平稳,甚至没有多看观中路径一眼。


    回到马车上,帘子落下。幼薇背靠着车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急。


    今日就走,太冒险。


    李承玦刚离开,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最紧。她若此刻消失,消息会以最快速度传到李承玦耳中。他若半路折返,或下令沿途拦截,她插翅难飞。


    无论如何,总归不能是今日。


    回到家,她如常吃饭,如常拿起那顶小帽子,就着窗光,慢慢地绣,无论何时有人暗中监视,她都是如此。


    夜里,她将小桃叫到内室。


    “小桃。”她压低声音,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我若要离开,不能带你。”


    小桃瞬间焦急起来:“小姐!我要跟着你,无论去哪——”


    “听我说完。”幼薇按住她的手,“不是不带你,而是我们必须分开,我们同时脱身,目标太大,不如我们分开行动,然后想办法,一起到京都汇合。”


    幼薇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塞进小桃手里:“这里面有些碎银和一张小面额银票,你收好,万一有什么事,或许能用上。”


    “小姐……”小桃眼圈红了,“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


    “我会的。”幼薇抱住她,眼眶也红了,“我们都要平安。”


    二人分开,幼薇将自己的计划说给小桃,小桃连连点头。


    第二日,幼薇起得很早,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用早膳时,她食不下咽,眉宇间笼着一层忧色。


    “小姐,您怎么了?”小桃适时问道。


    幼薇放下勺子,揉了揉额角:“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幼薇顿了顿,声音有些飘忽:“梦到……梦到玄佩他……浑身是血……”


    她抓住小桃的手:“不行,我心慌得厉害,我想再去一趟玉清观,我要为夫君祈福。”


    小桃连忙道:“小姐别怕,梦都是反的。姑爷……陛下他武艺高强,定会平安的。”


    “不。”幼薇摇头,“我自己去便是,你留下,去厨房吩咐一声,晚膳我想喝鱼汤。要新鲜的鱼,你亲自盯着他们做。”


    她安抚小桃:“放心,有平安保护我,无妨的。”


    此番话正是昨夜计划,为的是说给门外的平安听。


    她今日出门只为烧香,是以装扮的格外简单,藕荷色旧衫,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


    她几乎没戴什么首饰,素得如同一碗阳春面,怎么看都不像会逃跑的样子。不过在她袖中的暗袋里,藏了几张银票和一点碎银子,袖中深处戴了一对分量不轻的赤金镯子,耳上一对简单的金丁香。


    若真到山穷水尽,这些便是盘缠。


    小桃红着眼眶,送她到二门。幼薇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金阿银依旧在车辕上。见幼薇出来,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低下头。


    马车驶出巷子。


    幼薇靠在车厢里,闭上眼,掌心全是汗。


    玉清观今日依旧香火鼎盛。


    幼薇直接求见明心子。


    “道长。”她脸色苍白,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惶,“信女昨夜噩梦连连,梦见出门在外的夫君倒在血泊之中……心中实在不安,会不会是夫君此行不顺?恳请道长,能否为信女设个简单的法坛,念诵经文,宁心安神?”


    她言辞恳切,出手阔绰,这样的香客不在少数,明心子不疑有他,只当她是关心则乱,便将她引至后院一间较为僻静的祈福净室。


    “女善人在此稍坐,贫道去取法器经卷。”


    “有劳道长。”幼薇敛衽行礼。


    门被轻轻带上。


    幼薇立刻站直身体,脸上所有的柔弱惊惶瞬间褪去。她快速扫视房间——一桌一椅,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三清画像。窗棂是寻常的木格子窗,并未封死。


    她侧耳倾听,门外隐约有脚步声远去。


    就是现在!


    她毫不犹豫地冲到窗边,用力推开窗子。窗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幽静无人。她提起裙摆,咬牙,翻身爬了出去。动作有些笨拙,裙角被钩破了一道口子,她也顾不上。


    跳下窗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她片刻不停,朝着记忆中山门相反的方向,埋头钻进了竹林深处。


    心跳如鼓,撞击着耳膜,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竹林沙沙作响,掩盖了她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


    净室内,香烟袅袅。


    明心子捧着经卷法器回来,推开房门。


    室内空空如也。


    窗户洞开,穿堂风卷着香灰,打了个旋儿。


    明心子愣住了。


    “女善人?”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走到窗边,只见窗外竹林摇曳,地上似有新鲜的踩踏痕迹。


    他疑惑地走出去。


    -


    “不见了?!”


    道观偏殿内,平安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奉命留守,首要之责便是看顾好余幼薇。这才第二日!


    金阿银听到明心子的消息,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几日不是一直好好的,他们不是一直都恩爱吗?甚至还计划起了孩子……怎的就不见了?


    她不希望幼薇姐姐做傻事,那会有很可怕的后果。


    明心子额上冒汗,将事情经过快速说了一遍:“贫道实在不知……女善人只说心神不宁,要做法事安神……”


    平安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主人刚走,夫人就跑了。若追不回来……


    他不敢想后果。


    “封锁道观!所有出口立刻堵死,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平安厉声下令,转身对带来的几名护卫道,“你们,立刻带人,一寸一寸地搜!观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要查。”


    说完,他的眉目冷下来,抽出腰间一枚特制的骨哨,凑到唇边,运足力气——


    尖利刺耳的哨音响彻道观上空,远远传开。


    整个玉清观,瞬间炸开了锅。


    香客被驱赶集中到前殿,道士们也被要求不得随意走动。随侍护卫和一些埋伏在观外的一些暗桩人手匆匆赶来,开始疯狂地搜查。


    幼薇在竹林里跌跌撞撞地跑。


    她听到了那声可怕的哨响。


    这样的口令,只在李承玦身上听到过,幼薇的心一瞬沉到谷底: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她不敢再往竹林深处跑,那里太显眼。她折返方向,试图靠近道观的建筑群,或许能混在惊慌的香客或道士中。


    然而,刚接近一片殿宇的后墙,她就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是府里的护卫,正凶神恶煞地挨个盘查路过的人,连低头匆匆走过的道士也不放过。


    幼薇慌忙缩回墙角,背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气不敢出。


    怎么办?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急扫,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扇不起眼的,虚掩着的木门,门上挂着“经库重地,闲人免入”的牌子。


    她咬咬牙,趁着那几名护卫转身盘问另一人的间隙,猛地窜过去拉开那扇木门,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门内光线昏暗,充斥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是一间存放经卷的库房,高高的书架林立,上面堆满了卷轴和线装书。


    幼薇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浑身都在发抖。


    还没等她缓过气,只听深处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福生无量天尊,经库并不开放,善主请到别处吧。”


    幼薇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道士,从一排书架后转了出来。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清明,正静静地看着她。


    正是玉清观观主,玄灵子。


    幼薇瞬间僵住,血液冰凉。


    玄灵子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狼狈的衣衫,惊惶未定的脸,还有那与寻常香客截然不同的气质。


    “善主似乎并非误入。”他缓声道。


    幼薇的脑子飞快转动,外面全是抓她的人,她是坚决不能出去的。


    耳朵听到外面更清晰的喧哗和脚步声,搜查的人正在逼近这片区域。


    幼薇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绝望之下,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猛地攫住了她。


    她抬起头,直直看向玄灵子。


    “道长。”她努力让自己镇定,“您认得我吗?”


    玄灵子微微蹙眉,仔细端详她,摇了摇头:“善主面生。”


    “我面生,可我的夫君,您一定不陌生。”幼薇向前一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去年冬天,就在你这玉清观,你做过一场法事。一场让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法事。”


    玄灵子脸上的平静,骤然碎裂。


    他瞳孔收缩,脸色倏地变了,嘴唇微微哆嗦起来:“你……你说什么?贫道不知……”


    自从失明后,幼薇的耳力锻炼得极好,她记得这位道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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