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让小桃取出一锭不小的银子,亲自奉上。明心子郑重接过,又取出一张空白的功德簿,请幼薇写下名讳与金额。


    幼薇提笔,写下“信女余氏,代夫李言,为腹中子祈福”等字样。


    她的笔迹里,还有庄怀序的痕迹,幼薇写完,想到庄怀序,不由有些难过。


    她将功德簿还给明心子,微笑道:“正巧,信女近日还想亲至宝观,在神前为孩儿祈福上香,求个平安顺遂。”


    明心子也笑:“女善人打算何时前来?贫道可亲自为善人引路,主持祈福。”


    “那便多谢道长了。”幼薇再次行礼,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欢喜,“后日一早,信女便来叨扰。”


    “恭候善人。”


    回到马车上,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幼薇靠坐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一股久违的,近乎颤栗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几乎想要发抖。


    她紧紧攥住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强迫自己冷静。


    后日……


    只待李承玦离开,她便从玉清观逃开,这个从她受伤醒来第一次踏足过的地方,也是让庄怀序魂飞魄散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寅时三刻, 天未全然亮透。


    李承玦睁开眼,轻轻收回放在幼薇腰间的手,帷帐中, 忍不住对这张柔嫩的小脸看了又看,随后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很轻的一下,怕动作太大将她惊醒。


    随后爱怜地抚了抚幼薇的头, 动作极轻地下了床, 将帷帐一丝不苟地遮好,在外面安静地穿衣。


    光线遮蔽的瞬间,昏暗光线里,幼薇颤动睫毛,缓缓睁开眼睛。


    她没动,黑暗中, 听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金属扣件极轻的碰撞声。


    他在穿戴, 在收整。


    幼薇缩在温暖的被子里,却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种隐隐的, 不一样的冷意。


    那是李承玦身上的杀气。


    还没有抓住李承尧和李承厦, 但他已经有了杀意。


    事实上幼薇一夜没睡, 想到自己在他离开后,就能彻底逃脱这个牢笼,她激动得根本睡不着。


    眼下李承玦出发在即, 她心跳快得指尖都在颤, 可不知是不是心跳过快了, 她又对李承玦的离去生出一股难言的悲伤。


    诚然,她恨他,恨得很想杀了他, 可那恨偏又不够纯粹,她毕竟那样爱过他。


    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对,虚以为蛇,很多时候都令她生出一种他们当真在恩爱的错觉来,装模作样这么久,一想到他要离开,她竟多了些说不出的不舍。


    但这份不舍并非全然因为李承玦这个人。


    而是她的心中清楚,待他离去,他们之间的谎言全都会撕破,打碎,他会知道所有真相,也知道她这段时间都在骗她。她会被他抓住吗?她不知道,她唯一清楚的是,他们下一次相见,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和睦,哪怕这些和睦都是他们装的。


    她有些不敢想那个场面。


    一定是她无法承受的愤怒。


    所以这一刻,竟是他们最后的美好时刻了吗。


    思及此,幼薇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反应过来时她人已经坐了起来并撩开了帷帐,怔怔望向房间中的那个身影:“夫君……要走了?”


    李承玦正在束腕,闻声回头。


    薄暖的晨光被窗纸过滤着,落在他脸上显出几分柔和来:“吵醒你了?”


    他走回床边坐下,俯身在她额头吻了吻:“我这便走了,你继续睡罢。”


    幼薇发觉,便是没有了庄怀序的声音,李承玦的话语也温柔至极,从前听多了总觉得虚假,大概是离别在即,她竟因为这温柔,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为什么会到这一步呢。


    她轻轻推开李承玦起身,从绣筐里拿出那枚送给李承玦的香囊,递过去。


    “这里面,我又添了些安神香,你离开这许多日,该多备着些。”


    李承玦接过,香囊上还残留几分属于她的香气。


    他忍不住放在鼻端轻嗅了下,一想到这是绵绵为他做的,这份喜色和得意全都写在脸上。


    他看着她,她只穿着素白寝衣,长发披散,睡眼惺忪,脸颊还带着枕痕,柔软得不像话。


    这副模样,让他的心瞬间塌陷下去一块。


    “等我回来。”他握住她的手,紧紧锁着她的脸,“乖乖的,哪里都别去,就在家里等我。”


    幼薇乖乖点头,眼睫微垂:“嗯,我等你。”


    顿了顿,指向绣筐里的小帽子:“等你回来,它也该做好了。”


    李承玦的目光顺着她指尖望去,那顶小小的帽子,才绣了几片叶子的轮廓,稚拙可爱。


    他没想到幼薇会这样期待他们的孩子,甚至比他更甚,不知为何,他忽然为自己做过的事愧疚起来。


    喉结滚动,莫名有些发烫,再开口,声音也有些紧:“我一定尽快回来。”


    “不。”幼薇抬起头,看着他,“我不要你尽快。我只要你平安。”


    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亲吻她的颈侧,温香软玉在怀,他突然后悔了,他不想走了。


    他只想和绵绵永远在一起。


    门外突然响起极轻的叩击声。


    “主人,时辰到了。”一个近卫低声提醒。


    像是一滴冷水滴入后颈,李承玦骤然清醒,他闭了闭眼,缓缓放开她。


    来日方长,不应贪于一时,况且他们只是分别几天而已。


    李承玦还是走了,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装,低调而霸气,打开门,朦胧晨光打在他身上,背影高大挺拔。


    做戏做全,幼薇还是披了件外裳,将他送到大门口。


    马已备好,几匹健马候在原地,为首的白马正是他的白玉珠。


    几名近卫已在马上,沉默地候着。


    李承玦走到马前,抓住马鞍,正准备踏上马镫。


    动作却顿住了。


    他忽然回身。


    幼薇就站在门边,光晕浅浅,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她像只狸奴似的,乖乖站那,眼里是怯怯的不舍,仿佛满心满眼全是他。


    李承玦心里忽然柔成一片,大步走回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她,俯身扣住她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他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他的手铁钳般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生疼。幼薇被他吻得猝不及防,只得依附在他身上,紧紧贴着他。


    良久,他才喘息着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浅色的瞳孔幽深得骇人。


    “绵绵。”他声音低哑,混着情欲和某种更危险的情绪,“我想带你一起走。”


    幼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她连忙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怕做出什么让他起疑的事情来,她努力平息自己情绪,牵住他的手道,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也想与你同去,可是你日夜赶路,我们的孩子如何经得起颠簸?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玄佩,我不想失去它。”


    她紧张地望着他,眼底闪烁泪光。


    李承玦突然恨起自己,倘若没有这个孩子的事,是不是就能带她走了?


    被她这样拒绝,他冷静一瞬,此行危险,最好不要将她卷进去,就算没有这个孩子,他也不应该带她。


    是他糊涂了,疯了。


    “是我不好,不该说这样的话。”他抚着她的小脸,“你要乖乖的,在这里,等我回来。”


    幼薇抓紧他的手臂:“那你也要平安归来。”


    李承玦最后用力抱了她一下,然后决然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


    “驾!”


    马蹄声响起,迅疾如雷,撕破寂静,转眼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幼薇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她脸上不舍的表情褪去,只留下沉着和冷静。


    她回到宅院中,一切如旧,仆从无声穿梭,那些安排在府中的缇骑司护卫,大部分都没少。


    李承玦只带走几个人,真正的精锐部队已在城外等候。


    看守她的人并没有少。


    幼薇慢慢走回房间。窗边小几上,那顶浅黄色的小帽子静静躺着,才绣了几片叶子,幼稚得可笑。


    她走过去,拿起那顶帽子,指尖拂过柔软的缎面。


    她骗他,他亦骗她。互相欺瞒,互相算计,互相用温情脉脉的假面,全都是谎言与防备。


    不过现在,她要结束这一切了。


    -


    幼薇按原定计划,乘车前往玉清观。


    马车里,她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但面上,一派平静。


    小桃有些不安地和她坐在马车中,金阿银依旧在车辕上,跟随的护卫一个不少,目光如网。


    进香,跪拜,捐功德,听明心子念了一段祈福经文。幼薇做得一丝不苟,眉目低垂,十足的诚心善信模样。


    护卫在殿外守着,目光不时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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