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幼薇逼近,声音压低,“你收了昧心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如今想装作不知?说什么修道之人,清心寡欲,我看你是贪财忘义,邪道妖道!”


    玄灵子胡子发颤,睁大眼睛,再难维持体面:“你……你休得胡言!那、那是……”


    “那是什么?”积压心底的悲愤在此刻爆发出来,“那是我的夫君,他叫庄怀序!他做错了什么?你拿了他的八字,用了最恶毒的咒术,让他魂飞魄散,连转世都不能!”


    她愤怒地瞪着玄灵子,一双眼发红:“你夜里睡得着吗,玄灵子道长?拿着沾了人血魂债的银子,你念的经,三清祖师会听吗?!”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砸在玄灵子心上。


    这些话正中他的下怀,他嘴唇颤了又颤,有些无言以对。


    那位善主开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可那毕竟是阴毒的法事,任凭如何安慰自己,可仍旧折磨他的良心,所以他才会让弟子广施功德,散掉那些银钱,试图寻求一丝慰藉。


    他以为自己善恶相抵,足以心安,不想报应还是找上了门。


    “贫道……贫道……”他哑口无言,贪心做的坏事,总会暴露在阳光下。


    他的清誉,他的名声,全部被这场阴毒的法事毁了。


    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幼薇见他面露悔意,知道火候到了,她不再伪装,而是祈求道:“道长,事出当日我也在场,我知道你是被逼的。那个逼你的恶人,正是杀了我夫君的凶手,事后还强掳我回去,利用我失明欺瞒于我。而现在,他的人正在外面抓我——”


    她声音哽咽,带着哀求:“可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若还有一丝愧疚,一丝道心,可否帮我一次?”


    “只要你帮我这次,从前你做过的事便一笔勾销,我夫君在天有灵,你护了我这次,他绝不会怪你!”


    玄灵子浑身一震,抬头看她。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门外。


    玄灵子肌肉抖动了几下。


    他一直为了这件事折磨得良心不安,或许摆在他眼前的,正是祖师聆听了他的忏悔,送到他眼前的赎罪之路……


    时间紧迫。


    玄灵子猛地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善主,随我来!”


    片刻之后。


    经库角落,幼薇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宽大道袍,头发被匆匆绾成一个最简单的道士髻,用同色的布条束住,脸上甚至被玄灵子顺手抹了点香灰,遮掩过于白皙的肤色。


    “从此刻起。”玄灵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便是观中新来的洒扫弟子,道号静尘。”


    幼薇用力点头。


    刚收拾妥当,沉重的拍门声便响了起来。


    “有人吗?”


    玄灵子示意幼薇拿起墙角的抹布,自己则整了整道袍,脸上恢复了几分观主的威仪,走过去拉开了门。


    平安带着几个人,一脸寒霜站在门口,金阿银紧跟在他身侧,面色冷若冰霜,倘若幼薇在场,一定会发现这样的金阿银与在她眼前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观主。”平安拱了拱手,语气却毫无敬意,“可有见到一名年轻夫人闯入?约莫这般高,穿着藕荷色衣衫。”


    玄灵子拂尘一甩,挡在门口,淡淡道:“贫道一直在此整理经卷,并未见到什么女子。此处乃经库重地,闲杂人等向来免入。”


    “事关重大,还是让在下看一眼,方能放心。”平安说着,就要往里闯。


    玄灵子阻拦:“善主请慢,我玉清观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说搜便搜的。”


    平安眯了眯眼,盯着玄灵子,语气冰冷:“是吗?”


    他掏出一块令牌:“倘若是缇骑司呢?朝廷办案,观主也敢阻拦?”


    玄灵子脸色一变,后背几乎冒出了冷汗——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柔软女子为何会与缇骑司有关?那被烧毁的尸首究竟是什么身份?还有,为三清祖师塑金身,随手捐出三年香油钱,出手如此阔绰,只为做一场微不足道的法事?那人又是什么人?


    江南多富商,他本末多想,可是若与缇骑司联系起来,他很难不深想自己是招惹了什么大人物。


    平安看出玄灵子脸色变化,他收回令牌藏好,轻轻将玄灵子拨开:“道长,请让开。”


    玄灵子心里一沉,只盼那位善主自求多福,他只能帮到这了。


    “经卷珍贵,还望各位小心,勿要损坏。”


    平安充耳不闻,带人鱼贯而入。


    库房不大,但书架林立,视线受阻。


    平安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角落。


    幼薇背对着门口,拿着抹布,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一架古籍的书脊。


    她已将他们方才的对话全部听在儿中,万万没想到,平安向来低调,为了搜寻她,竟将缇骑司令牌都拿了出来,看来是非要把她抓到不可了。


    幼薇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洒扫道士。


    平安的视线从她背影掠过,并未停留,他开始检查书架之间的缝隙,和可能藏人的阴影处。


    另一边,金阿银也仔细地查看着。


    她的目光扫过地面,扫过窗台,最后,落在了那个正在擦拭书架的小道士身上。


    动作有些僵硬,擦书的姿势,根本不像做惯粗活的人,握着抹布的手指,过于纤细白皙,即使沾了灰,也透着一股养尊处优。


    金阿银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


    幼薇感觉到有人走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擦书的动作更加僵硬,几乎是在机械地重复。


    一只手,突然按上了她的肩膀。


    幼薇浑身剧震,差点叫出声,她死死咬住嘴唇,仍旧不肯回头。


    金阿银察觉到她的抗拒,心下更为笃定。她本该把平安叫过来的,可是不知为何,她没有开口,手下施了力,第一次对余幼薇展露自己的力道。


    幼薇只觉肩上一股大力传来,强行扭转她,根本抵抗不过,再抵抗下去她会叫出来,那样一定会被平安注意。


    她只得转过身来,缓缓地,缓缓地抬眼。


    四目相对。


    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金阿银的呼吸停滞,心中的猜想得到印证,她一时经受不住,怔怔后退半步。


    看到近在咫尺的金阿银,幼薇眼中不自禁涌出泪光,那里面有痛恨,有绝望。


    她永远忘不了上次在济世堂,金阿银是如何将她带过去,又是如何将她亲手送到藏有李承玦的房间里……


    她是李承玦的部下,是缇骑司的人。


    她是李承玦的帮凶,一定不会饶了她。


    二人无声对视着,一个震惊,一个绝望,一个挣扎,一个无助。


    从前做好朋友的日子,一幕幕映入金阿银的眼帘。


    幼薇姐姐那样好,那样信任她,却被她送回到圣人手里,自从做了这件事,幼薇姐姐再也没有同她说过话……


    她只是服从圣人的命令,她有什么错呢?


    可是为什么,她不敢看幼薇姐姐的眼睛?


    这时,平安的声音从库房另一头传来:“阿银,找到人了吗?”


    金阿银喉头滚动,她看着幼薇近乎崩溃的脸,看着她死死咬住的下唇,看着她因为绝望而发红的眼眶,甚至哀求地朝她摇头……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金阿银猛地松开了按在幼薇肩上的手,迅速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平安可能投来的视线。


    “没有。”她提高声音,语气尽量平稳,“这边都看过了,就是些书架和经卷,没有藏人。”


    她一边说,一边极快地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幼薇的手中。


    然后,她没再回头,快步走向平安:“这里没有。我们再去别处找找吧,或许她藏在香客房里,或者已经混下山了。不要浪费时间。”


    平安又狐疑地扫了一眼整个经库,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那个低头擦书的小道士,看起来毫无存在感。


    “走!”他咬牙,不再耽搁,干脆利落离开经库,去其他地方搜查。


    门板重新关上。


    库房里,只剩下幼薇和玄灵子。


    幼薇虚脱般靠在书架上,后背的冷汗已将里衣浸透,她摊开手掌。


    掌心里面,是一张折好的银票。


    金阿银……


    是担心她没有路上的盘缠,所以专程留给她的吗?


    她闭上眼睛,热泪从眼眶滑落。


    玄灵子走过来,低叹一声:“他们暂时走了,但观门已封,搜查不会停。你在此处,也非长久之计。”


    幼薇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道长,怎样才能下山?”


    玄灵子沉吟片刻。


    半个时辰后。


    玉清观后山,一条被藤蔓遮掩的,极其陡峭狭窄的小径上。


    玄灵子站在小径入口,指了指下方隐约可见的官道:“从此处下去,虽难行,但可直接绕到山脚,远离观门搜查范围。善主……保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