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签。”他道。


    道士从一堆存放签文的抽屉里找出六十九签,递到李承玦手中。


    幂篱下,幼薇牵住李承玦的袖口,紧张地问:“夫君,如何?”


    李承玦上下扫了扫,眼神微动,随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念给她听:“是上上签。‘云翳遮月莫心焦,东风一到自消融;灵台清明非妄念,拨云见日路迢迢。’绵绵,你求的什么?”


    幼薇的语气中染了几分惊喜:“当真?我求的是眼睛。”


    闻言,李承玦脸上的笑意马上顿住。


    “自然是真的。”


    李承玦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似在安抚她的激动。


    然而,当他目光再次掠过手中的签文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阴霾。


    他攥紧手掌,签文被他捏成一团。


    不准,一定是假的。


    “夫君,你要不要也求一支?”


    幼薇从他怀里退出来,虽隔着幂篱,也不难想象她脸上期待的神色。


    李承玦看着她,顿了顿,让幼薇等在原地,回身又到求签处排队求签。


    排到他,他并未跪拜,只是象征性地摇了摇签筒,一支签落下。他拾起,目光落在其上。


    记下签数,去另一处领了签文,而后走回到幼薇身侧,牵住她的手,淡淡垂下眼。


    原本还算温和的神色,瞬间沉凝如冰。


    那竟是一支下下签。


    签文刻得清晰,字字刺目:“凤栖梧桐本天成,孽海波澜折花枝;强求终是镜中月,苦果自尝悔已迟。”


    “夫君,你求的什么?也是上上签吗?”幼薇好奇地晃了晃他的手臂。


    李承玦手指收紧,签文瞬间被他捏碎。


    他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一贯的温润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嗯,亦是上上签。我所求的,是我们的姻缘。”


    说罢,他手腕一翻,那支代表着不祥预兆的下下签,已被他悄无声息地抛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仿佛从未出现。


    他捐了远超签资的香油钱,那道士抬眼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支下下签,终究垂眸,未发一言。


    “太好了,我们求了两支上上签,看来我与夫君都可以心想事成。”


    “听闻道观后院的古树挂祈福牌极为灵验,有许多人专程来此挂牌,你要去瞧瞧吗?”


    李承玦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不愿在那支该死的签文上再多停留一刻。


    幼薇不疑有他,心中仍为那支上上签而欢喜,顺从地被他牵着,往后院走去。


    那棵传闻中的百年银杏树下,挂满了红色的祈福木牌,如同结满了硕果,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热烈。树下设了书案,备有笔墨和空白的木牌。


    幼薇听见身旁有人在讨论着写什么,有人祈求风调雨顺,有人祈求夫君高中,有人祈求愿得一人心。


    两个上上签的幸福仍在持续,幼薇转过身,拉着夫君的衣袖,语气带着一丝少女的娇憨:“我们也写一个,好不好?”


    李承玦被那签文影响得心绪不佳,听见幼薇的声音,他勉强回神,连笑也没了力气。


    “绵绵想写什么?”


    “就写我们两个的名字,唔……余幼薇与庄怀序白首不离。”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李承玦心中刺痛,每次开口说话他的喉间都极其不适,他尽量让自己忽略那疼痛,然而此刻,他却痛得想要咳出血来。


    什么烧香,什么签文,都不过是无稽之谈,是骗人的鬼话。


    那些抽了下下签的倒霉蛋,才会因为害怕给这些神佛多多烧钱,愚弄蠢人罢了。


    他走上前,提笔在祈福的木牌上写下幼薇的名字。


    然后,他笔尖微顿,回过头。


    幼薇双手拢在袖中,她戴着幂篱,在后面乖乖等他,什么都瞧不见。


    她不会看见的。


    李承玦回身,眸光一沉,笔尖落下,飞快地写下了另一个名字——李玄佩。


    就算明知是假的,他仍然不想在这象征姻缘的神木上,看到那个碍眼的名字与绵绵并列。


    白首不离的只有他们。


    站在书案旁负责整理祈福牌的一位年轻道士,恰好看到了他书写的过程。


    道士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他记得方才听这位夫人所言,要写的并不是这个名字,怎的……


    他下意识地开口:“这位施主,您是不是写错……”


    话未说完,李承玦倏然抬眼。


    那眼神并不凶狠,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可其中蕴含的冰冷威压,如同实质的寒刃,瞬间刺穿了小道士所有未竟的话语。


    道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更不敢再多言半句,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无意义的咕哝。


    李承玦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将木牌递给他,由他用红绳系好。


    “挂高些。”他吩咐道,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道士应了声,寻了长杆,小心翼翼地将那对写着余幼薇与李玄佩的木牌,挂在了树枝高处向阳的位置。


    李承玦仰头看着,红色的木牌在风中轻轻相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浅色的眸中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满足,仿佛这样,就能在神佛面前,将她与自己的名字牢牢绑定。


    “挂好了吗?”幼薇问。


    “挂好了。”他收回视线,揽住她的肩,“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幼薇靠在他怀里,幂篱下的脸上,露出一抹安心而依赖的笑容。


    从后院出来,李承玦便带着幼薇准备离开。


    行至观外马车停驻处,他正欲扶她上车,另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恰好也在不远处缓缓停下。


    在二人上车的瞬间,这辆马车的车帘掀开。


    一道身着月白长衫,身形清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的身影踏下车来。


    正是前来玉清观祈福问卦的庄怀序。


    李承玦的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辘辘,与庄怀序擦肩而过。


    风掀起车窗帘,幼薇恰好摘下幂篱。


    倘若庄怀序此时向马车看去,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车中之人。


    然而他急着进玉清宫,并未回头。


    二人短暂交错一瞬。


    随后,背道而驰。


    庄怀序并未留意那辆离去的马车,庸叔跟上他,二人径直步入观中。


    他先是于三清殿内虔诚上香,恳求神明指引,保佑他能寻得绵绵下落,佑她平安。


    在江宁寻了一通,毫无下落,他本该死心。


    他又在周边城镇搜寻一番,仍旧毫无消息,他再次回到了江宁。


    绝望之下,听闻玉清观极其灵验,他不信这些,却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前来一试。


    稍晚香,他随着人流,信步来到后院那棵著名的祈福树下。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红色木牌,心中一片荒凉。


    绵绵,你现下是死是生?我究竟该去何处寻你?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高处一枚崭新的木牌上。


    道士见他一直打量树上的祈福牌,不由问道:“福主,您要挂牌吗?”


    庄怀序万念俱灰,道士的话进了耳朵,他迟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究竟何意。


    他伸出手:“挂吧。”


    已经至此,何不一试。


    他提笔,在木牌上写下余幼薇的名字。


    随后,在后面落下两个字:平安。


    不求能够找到她,只求她平安。


    他将木牌递给道士,道士收下来,顺便扫了一眼,不由一怔。


    “余幼薇……”他喃喃念着,“好巧,也叫余幼薇。”


    说完,将木牌绑上红绳,准备挂到树上。


    庄怀序听着,起先没什么反应,只当他在自言自语。


    停顿数秒,他猛然意识到这个道士说了什么,他上前,一把揪起道士的领子:“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道士吓了一跳,他在庄怀序手下挣扎,奈何这青年看似颓废瘦削,竟力大无穷,他根本挣脱不开,他要被扯得双脚离地了。


    他求饶道:“福、福主,我说……我说这个名字,我今日刚刚见过,就在、就在树上……”


    树上?今日刚见过?


    绵绵也来了玉清观吗?


    庄怀序生生将道士提了起来,双目赤红:“哪个是绵绵的木牌,是哪个!?拿给我!!”


    庸叔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按住庄怀序,道:“少主,少主,不可无礼!”


    他将道士解救下来,连连赔礼,说他们家少主与爱妻失散,正在到处寻找,还请道长见谅。说着,又给道士手中塞了银两。


    道士咕哝两句,他道:“应该只是同名罢了,那位夫人是同夫君一起来的,样子很恩爱呢……”


    庄怀序冷冷重复:“拿给我!”


    道士不说话了,拿起长杆在树上寻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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