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方才就挂过那一个高的,挂在高处的木牌本就没有低处多,他两下便找到了,取下来,正准备确认,手上突然一空,木牌眨眼睛便被人掠走。


    庄怀序拿在手中,因为太过紧张激动,他的手竟有些发颤,木牌险些从他手中掉了,他用另只手握着这只手腕,才强迫自己拿稳。


    木牌之上,墨迹方干。


    率先映入眼帘的三个字,余幼薇。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他生出了一个强烈的预感。


    ——她还活着!


    绵绵还活着,她真的在江南,且就在江宁,不会有错!


    虽然没有任何依据,可这一刻,那直觉太强烈,又或者他已经不接受一切不好的消息,她一定还活着!


    向下看,当看清上面写了什么,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余幼薇与李玄佩白首不离。


    李玄佩。


    他是谁?!绵绵怎么会和这个名字写在一起,悬挂于玉清观的祈福树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绵绵落入了别人手中!一个叫李玄佩的男人!


    他猛地冲向树下那个整理木牌的道士,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道士痛呼出声。


    “这牌子!这对牌子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庄怀序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激动和恐惧而嘶哑破裂,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气质荡然无存,状若疯魔。


    道士被他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回答:“就、就刚才……不到一刻钟前,一位郎君带着他夫人来挂的……”


    “他们往哪里去了?!”庄怀序几乎是在咆哮。


    “走、走了啊……他们往山门的方向去,早已离开……”


    走了?!


    庄怀序猛地松开道士,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道观里疯狂地奔跑、寻找,推开一个个香客,搜寻着每一个相似的背影。


    他冲到观外,官道上车马往来,他们走了那么久,到底去了哪个方向,乘坐的哪一辆马车?


    他徒劳地站在道观门口,望着下山方向空荡荡的道路,胸口剧烈起伏,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就能找到她了!


    但下一刻,一股更加强烈的决心取代了绝望。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李玄佩……李玄佩……


    庄怀序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一个荒谬而惊悚的猜测浮上心头。


    姓李,又与绵绵有关……会不会是……李承玦?


    圣人如今在江南?!


    不可能,圣人如今当在宫中,左相来信,圣人年前还露了面,他亲眼看过。


    心中这样想,可庄怀序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倘若真是圣人,他在江南多久了,会不会查到了什么,对他们的计划又了解多少?


    圣人现身江南,究竟是意外,还是巧合,还是……另有阴谋?


    庄怀序眯了眯眼,一点一点从寻到幼薇的激动中冷静了下来。


    幼薇还活着,尽管不曾亲自确认,但他相信这是真的。


    现在比幼薇活着更重要的,便是试探京中那位,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圣人。


    庸叔终于在山门外追上庄怀序,他连连唤道:“少主!”


    “庸叔。”


    庸叔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青年,方才那个状若疯魔,濒临崩溃的人,在一个转身之间,神情竟已平静得如同深潭寒水,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太久没看到这样冷静的少主,庸叔反而感到一阵不安。


    “速向京中去信。”庄怀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动用我们在宫中最深的眼线,不惜一切代价,确认养心殿里那位,究竟是不是李承玦。”


    庸叔本以为会得到全力搜寻夫人的命令,闻言一怔:“少主是怀疑……圣人不在宫中?您发现了什么?”


    庄怀序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回答。


    那股找到幼薇的狂喜如潮水般退去,冰冷的理智回笼,一个比失去更残忍的念头浮现,令他浑身发凉。


    他忽然有些拿不准。


    方才情绪上涌,他满脑子都是绵绵现下与圣人在一起。


    眼下冷静下来,他忽然在想,如果……如果幼薇能如此迅速地接纳李承玦,甚至与他同游道观,以夫妻之名祈福……


    那么,在他们成婚的那段日子里,她对自己那些日渐加深的情意,究竟是不是真?


    那些他以为的两情缱绻,那些他渐渐沉溺的温柔瞬间,会不会……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最初在一起,他能感受到绵绵对他心不在焉,以及多番拒绝,可他并不在乎,他亦是逢场作戏。


    他最初的求娶,本就是一场利用。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当了真。


    他亦能感受到幼薇对他的变化。


    他曾以为,他们之间,是两情相悦。


    可是这一刻,他想到方才那块木牌上紧挨在一起的名字,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在绵绵二人成为夫妻的那些时日里……绵绵心中,当真放下了这个人吗?


    倘若早已放下,为何会与圣人旧情复燃?


    倘若不曾放下,那——


    强烈锐痛如雷击般袭在他心头。


    难道……绵绵不曾爱他……


    难道……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庄怀序脸色一白,哇地吐出一口血来,鲜血洒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少主!少主您怎么了!”


    庸叔骇然失色,连忙搀住庄怀序。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不过是靠寻找幼薇这根弦绷着。


    如今得知幼薇或许还活着,连日来绷紧的心弦骤然放松,心情在大悲大喜之间轮转,此刻又想到幼薇或许不曾爱他,急火攻心之下,庄怀序身子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 在金阿银家的小花厅里投下温暖的光斑,幼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笨拙地穿梭于米白与竹青交织的丝线中, 时不时还要停下,反复摸上一摸,确认自己编歪了没。


    金阿银托着腮, 雪球蹲在桌上打呼噜, 她一边摸雪球一边看,看她编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幼薇姐姐,你这都编了好几日了,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呀?神神秘秘的,编好了就放在我这匣子里, 也不带回家去。”


    幼薇的手指未停, 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轻声道:“不过是编着玩的,打发时间罢了。整日闲着也是闲着, 找点事做, 手指也灵活些。”


    好吧, 她说谎了。


    这不是编着玩的,这是她为夫君准备的生辰礼物。


    他的生辰就快到了,她想送些什么给他, 然而她如今眼盲, 什么都瞧不见, 能做之事也大大受限。


    自然,她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才艺。


    唯一能做的,就是凭着指尖的记忆与触感, 编一个最简单的剑穗,再复杂一些的花样,她便无能为力了。


    因为瞧不见,时不时还要小桃帮她看看编歪了没有,长度也是心中估量后报出的数字,再由小桃帮忙比量,失去视力后,才知道从前最普通不过的小事,已是盲眼时求而不得的奢侈,她有了更多的感悟。


    她躲到阿银这里来编,更是因为怕被夫君瞧见。


    阿银同她交好,到她这里来不会让他怀疑,正好夫君也常常有事要忙,时常不在家中,她有人陪,又能不被他发现,偷偷准备这份微薄的惊喜。


    不知道他收到礼物时,会是何等神情。


    想到这里,幼薇纯真的小脸上不禁泛起笑容。


    “幼薇姐姐的手真巧。”金阿银不疑有他,真心赞道,“就算看不见,编得也比我看得见时好多了。”


    幼薇羞愧道:“你真会哄我,从前在京中,我的女红是最令人耻笑的,后来为了绣东西,勤练了一阵才勉强看过眼,编东西的水平和女红差不多,如今看不见,更是粗陋不堪了……”


    金阿银道:“反正是编着玩的,粗陋不堪有什么关系?我不过随口说一句,就令姐姐这般在意,该不会这东西是编给姐夫的吧?”


    “……才不是!”


    幼薇被猜中心事,脸红了个透,却还是死撑着不肯承认。


    没办法,倘若哪日金阿银说漏了嘴,让夫君提前知道,那样就没有惊喜了。


    她转移了话题,与阿银聊起了近日看的戏文,聊起了江宁城里的新鲜趣事。


    小桃安静地立在一旁伺候着,听着两位主子的闲聊,她心中冷哼,带着愤怒扫过花厅另一侧的苏绣屏风。


    屏风之后,一道修长挺拔的玄色身影静默而立。


    李承玦的目光穿透屏风上朦胧的山水图案,牢牢锁在幼薇专注的侧脸上。


    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清晰地落在他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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