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拂微背脊微僵,她任何时候最在意的都是自己的那张脸,顾阙这么一句看似关心的话,让她稍稍收敛身上强装起来的自尊的刺,起身走过去,细细搓揉着绢帕,再轻轻擦拭脸,动作轻缓而温柔,就连净手时都微微捻着兰花指,看着浸润过的手指莹润发光,她的心情好了许多。


    “是晋亭让你来接我了?”她语气里带着隐隐的傲慢,抬眼睨了顾阙一眼,“看来你是投靠了晋亭,也是,你到底是顾家的子孙。”


    当初他们的计划是在祭祀大典上动手,如今离祭祀大典都已经过了三日了,她还没有出事,那必然是他们事成了,虽然顾晋亭没有第一时间接她出去,想必是善后事宜太过繁琐,毕竟改朝换代嘛。


    顾阙看着她端坐着,轻捋着自己的长发,优雅而娴静,他眸光淡淡,嗓音微凉:“顾晋亭已经被斩首示众。”


    沈拂微脸色煞的白了,激动地看着顾阙,声音都在发抖:“怎么可能!”她难以置信,伤心欲绝,还有惊恐......


    顾阙道:“是我亲自监斩。”他不顾沈拂微摇摇欲坠的身体,继续道,“至于你,我已经向皇上求了情,保你一命,让你在这牢中安享晚年,每日都能有一盆清水。”


    沈拂微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怕还是怨瞪着顾阙,她那样在意自己的美貌,那样在意光鲜亮丽的生活,在意世人们看向她惊艳又羡慕的眼神,她要的是众星捧月的生活,而不是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没人欣赏她的美貌,没人嫉妒她的美貌!


    “我是你的母亲。”她气血翻涌,愤恨地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


    顾阙没有理会她这句话:“至于你最在意的儿子,我会带他回河西见顾氏族人,由顾氏处决,当然,是坐在牢车里。”


    沈拂微眼前一黑,气血不继,从凳子上翻身倒了下去,顾阙没有去扶她,准备离开,却见她挣扎着坐起来,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悲愤以及,眼眶猩红,凄厉地喊:“他是你的弟弟!河西是他的天地,是他的骄傲,你怎么能碾碎他的骄傲!让他被河西民众嗤笑!你怎么能如此歹毒!”


    现在她说任何话,都伤害不了顾阙。


    顾阙蹲下去,眼底没有丝毫温情:“若是今日失败是我,你会这么对顾烬说吗?”


    沈拂微一怔,破罐破摔似的喊着:“你怎么能和他比!你那么肮脏!他是顾氏的嫡公子!是顾氏继承人!”


    顾阙嗤笑一声,轻叹一声:“顾氏嫡公子,顾氏继承人。”语调幽幽转冷,“我会将他从顾氏除名,还有顾晋亭,还有你。”


    他起身离开:“顾氏再无顾烬。”


    “顾阙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她用最怨毒的诅咒,拼尽全力地诅咒他,她恨极了顾阙,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人也是她的儿子,也没有想要放下自尊去求这个曾经她弃如敝履的儿子,她极尽所能地刺伤他,以为他还会和小时候那样因为她的一句冷言冷语就伤心地哭,求她。


    可顾阙再也回头。


    **


    清宁觉得自己最近太倒霉了,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这才总是三天两头的受伤生病,这两日,她不是跨火盆就是用柚子叶沐浴,还站在阳光下,让持盈用沾了泉水的柳条轻点全身。


    持盈笑她:“清宁小郡主,你就快变成清宁小神婆了,什么怪力乱神都用上了。”


    “怪力乱神?”清宁眼睛眨巴,“你提醒我了,我们明日去法华寺上香吧?多拜拜求神佛保佑我。”


    持盈调侃地笑:“三番两次保佑你救你于危难的可不是神佛,是顾阙,听闻这次你受伤,顾阙方寸大乱,差点没把范先生的耳朵吼聋了。”


    请您脸颊一热:“哪有那么夸张。”


    “没有?”持盈挑眉,“经历了这么多,你就没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听说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已经在张罗你的婚事了,郡马爷的人选,不出意外就是顾阙了吧,这两日你都没进宫去,是默认了这件事?”


    清宁觉得她凑在身边太热了,推开她:“谁说的,我只是还没来得及进宫而已。”


    “哦,还没来得及......上回才露出一星半点的苗头说要把你下嫁给顾烬,你可是连夜进宫,又哭又闹的,这回怎么没来得及了?”


    “不和你说了。”清宁甩了下她的头发,转身坐到院子里的摇椅上。


    持盈了解她,每回语塞,她都这样,又正色道:“说起来,这几日顾阙没来看你?”


    说起这个,清宁想起自从那日把她送回来,又看着她处理了伤口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她耷拉了眉眼,沉默不语。


    “瞧瞧,还说不在意,明明就在意得很。”持盈取笑她。


    清宁轻哼:“谁要他来看我!”


    “我听说顾烬的处置下来了,顾阙要带他回河西给顾氏处置,顺便他要回去迎回他父亲的牌位,等京城的事了就要启程了,这一去大概要个把月,你们还不把话说清楚,感情这种事最忌冷静了,冷静着冷静着就凉了,你们这个把月不见的,万一他在河西遇上个貌美如花的小表妹什么的,可怎么办?我看顾阙这模样,顾氏多半出美人啊。”


    持盈说得煞有介事,清宁呆住了。


    翌日一早,持盈就陪着清宁去了法华寺,看着她眼底的乌青诧异道:“你昨晚做坏事了?一夜未睡?”


    没有一夜未睡,是半宿未睡,清宁有些怨念地看着持盈,都怪你,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害得她前半宿失眠,后半宿还做了噩梦,梦到顾阙被小表妹勾引了......


    到了法华寺,清宁刚从车上下来,就被持盈攥住了手,十分激动地低声喊她:“快看,是秦宓。”


    清宁转头看去,果然看到秦宓在丫鬟和嬷嬷的陪同下已经下了台阶:“她这是已经拜了佛要走了?这么早?”


    持盈道:“也正常,趁着天色早,人烟稀少,不至于碰到熟人。”


    “这是为何?”


    持盈撇嘴:“你没发现她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没以前骄傲跋扈了?虽然皇上念在已故贵妃的面上没有牵连秦氏,但到底是伤了元气了,听说秦氏一族在朝中的职位逐渐被架空了,换的换,撤的撤,如今已是空有其表了,从前那些巴结拥护着秦宓的小姐们都避之不及了,她已经从天之骄女的神坛上跌下来了。”


    清宁默了默,抬头正对上秦宓的目光,秦宓怔了一瞬,离开的脚步加快了,不一会就上了马车。


    持盈叹气:“这也算天道好轮回了,从前只有她奚落轻视别人的份,如今也尝到各种滋味了。”她还不忘咋舌,“幸亏我爹向来人精,从不站队,明哲保身。”


    清宁有些唏嘘,但她二人素来和秦宓关系不睦,虽不会落井下石,但也没有多余的关心,便携手进了寺。


    两人求神拜佛烧了香,捐了功德出来,香客已经来往众多,持盈仍旧最关心今日寺里都准备了哪些素斋,就要拉着清宁去看,谁知清宁眼一瞥,瞧见不远处的树下正站着一位衣袂翩翩的如玉公子,正耐心和上前问话的婆婆说话,唇边带着温润的笑意。


    大概有所察,崔雁时抬头看过来,清宁嫣然一笑,崔雁时一瞬惊讶后笑意温和,朝她颔首,持盈见状,也朝崔雁时招了招手,便道:“那我自己去看,你去和崔二哥打声招呼吧。”


    清宁走下来,崔雁时也正和婆婆说完话,婆婆见清宁走来,笑道:“这是公子的心上人吧?公子好福气哟。”


    崔雁时笑容微滞,看到清宁的脸色闪过一瞬不自然,他莞尔:“婆婆误会了,是家中妹妹。”


    婆婆果然是过来人,经验老道,她眼一瞥:“年轻人就爱说笑,来日方长是不是?”


    崔雁时:“......”


    清宁:“......”


    “婆婆都懂。”婆婆乐呵呵地拿出两枚姻缘符,“这个送给你们,保佑你们开花结果的。”


    那塞到手里的姻缘符仿佛是个烫手山芋似的,偏偏崔雁时涵养甚浓,不好意思拂了老人家的好意,只能笑着收下,清宁则是不好意思拂了崔雁时的面子,也就收下了。


    婆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满意地和两人告辞了。


    崔雁时和清宁相识一眼,默契地笑了起来,崔雁时无奈道:“郡主见谅。”


    清宁也不甚在意,轻松玩笑:“我知道,老人家嘛,总是热衷于做红娘的。”


    崔雁时笑意渐浓,两人似乎默契的往事揭过不提,忽然崔雁时目光微变,顿了顿,清宁察觉到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怎么了?”


    崔雁时疑惑了一瞬,淡淡一笑:“没什么,可能是看错了。”他扬了扬手里的姻缘符,“看来对我们是无用的,不如挂起来?”


    清宁嘻嘻一笑:“挂起来不如找一对有情人送出去,我也做一回红娘。”


    “好主意。”


    说罢,两人像是逛园子似的,在寺里逛了一圈,期间崔雁时总是会回头看一眼,在清宁投来询问的目光时,他便一笑了之,逛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后,看天色快要下雨了,清宁终于找到了一对她看得顺眼喜欢的小情侣,送出了手里的姻缘符,雨也刚巧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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