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雁时静静听着,偶尔给点回应,却始终挂着笑,给她添茶,只是在听到顾阙的名字时,他添茶的手微顿,抬眼看向清宁,清宁已经拿过茶杯低头润唇,再抬头时,牵起一抹笑意,是表面的笑意。
在听到关键证人阿贵时,崔雁时眉峰微挑:“此人如此不起眼,又隐于市,都能被找出来,可见花了些功夫。”
清宁当时没想这么多,这会听崔雁时提点,才恍然:“定然是爹爹找出来的。”
崔雁时不置可否,内心第一反应竟是希望是萧令公而非顾阙。
崔雁时也察觉出了顾阙所有的用意,既替清宁澄清了谣言挽回了名声,也破坏了顾家当众塞给他的婚事,自然也解释了连漪孩子生父的问题,顺带还以自己受害者的形象打击了顾家宣布婚事的唐突,怪不得今日一早夸赞顾阙仗义和责备节度使行事鲁莽的奏折一并送到了御案头。
公审的话题说完了,书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崔雁时察觉到清宁的一丝不同,她......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崔雁时看着她微微笑着。
清宁回神摇头,把昨晚顾阙对她说的那些话从她脑子里摇出去,嫣然一笑:“在想让你请我吃什么甜品。”
崔雁时没有拆穿她,问道:“坐着也无聊,想去府里逛逛吗?府上虽比不得永安府,但也有几处景致不错的园子。”
清宁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好啊!”不禁又担忧道,“你可以吗?你的伤......”
“没伤了腿,走几步还是不碍事的。”
长安众所周知,崔府最喜茶花,品种最多,秋冬春皆有盛开,就连长安办花展时,都会特意从崔府借调,清宁一入茶花园,就如蹁跹的蝴蝶穿梭。
崔雁时看着她流连花丛,问道:“喜欢吗?喜欢日后可以常来。”
清宁回眸一笑:“常来不会叨扰吗?你该嫌我烦了。”她这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小时候的记忆随之而来。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她和崔雁时很要好,比和六哥阿昱都要好,后来为何疏远了,正是因为她常来崔府,偶一日,她意外听到崔夫人的轻叹,说“烦得很”,那时候她七八岁,已经懂得一些大人的语气,崔夫人嫌她烦,那样温柔的夫人嫌她烦,向来讨长辈欢心的她顿时挫败极了,也生了气,立刻转身离开回了府,再也没有去过崔府,连带着也迁怒了崔雁时,便不想和他玩了。
小时候意气,长大了的清宁虽然仍旧任性,但不会这么不讲理了。
出神间,崔雁时已经走到她面前,垂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我不会嫌你烦,永远不会。”郑重而沉缓。
清宁心下咯噔,下意识回避他平静却逐渐炙热的目光。
“那日在梅园我对你说的话,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还请你放在心上,好好考虑。”崔雁时缓缓道,真诚带着一丝恳求。
梅园说的话?清宁回想,顿时想起他说要成亲的话,脸腾地烧了起来,快速低头轻抚手边的一株品种叫花鹤翎的茶花,她想她的脸此时比这株花鹤翎的花瓣都要红,虽然低着头,但是她能感觉到崔雁时盯着她的目光,她只觉得斗篷里都要烧起来似的,呼吸也变得不畅,她深深吐纳一息,抬眼看去。
“雁时哥哥,我......”
“不急着回答。”崔雁时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只因在她抬头的一瞬,他望进她的眼底,不见羞涩,他便心头一慌,他笑了一声,“泱泱讨人喜欢,不缺选择,只是希望你考虑婚事时,能将我放在第一位。”
这样真诚,清宁避无可避,低头闷声道:“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崔雁时温柔道:“你很好,哪哪都好,很讨人喜欢,我很喜欢。”他面上不显,其实内心有些急切,他不得不承认,这份急切来自于顾阙的压迫,怕被顾阙抢了先,所以他不再有耐心“慢慢来”。
像是一股温泉注入心尖,连刮在耳边脸颊的寒风都温柔了,清宁说不感动是假的,可为什么偏偏会在此时想起顾阙的那句“我爱你”呢。
她抿紧唇,忽然觉得烦躁,偏头深吸一口气想要排遣,转身慢踱,一时不察踩在吐出的鹅卵石上,脚下一滑,猛地向前栽去,她灵魂一瞬出窍,扑进一个怀中。
惊魂未定,她便感觉到手臂上的力度传来将她牢牢扶稳,惊惶抬眼,撞进崔雁时焦急紧张的眸心。
“没事吧?”他的声音也很急切。
死瞬间的失重,清宁的心怦怦乱跳,她大口喘气摇头:“没,没事。”
情绪尚未抚平,斜刺里突然闪出来一个人影,下一瞬她的身子倏地侧转,她失控顺势倒进了另一边的怀抱,抬眼间竟是惊怔彷徨,对上顾阙乌沉的眼眸,透出薄怒来,她的心跳一瞬停滞,继而心如擂鼓。
顾阙转眼看向崔雁时,薄怒凌冽:“还请崔大人自重。”
崔雁时对于突然出现的顾阙先是微怔而后沉目:“这句话我也相对顾大人说。”
清宁慌张推开顾阙,后退一步站稳,看了眼顾阙又看向崔雁时,两人的脸色都有点难看,剑拔弩张似的,谁都不说话,那只能清宁开口了。
“顾大人怎么在这?”她的确挺奇怪会在这里见到顾阙的。
顾阙收回目光垂眸看着她,目光仍旧清冷:“我也想问郡主为何会在这?”
这人什么态度,好像她做了多大的错事似的,清宁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雁时哥哥受伤了我来看他,不可以吗?”她说的理所当然,甚至有些挑衅。
果然在她的挑衅下,顾阙的脸色更沉了,无不冷讽:“郡主对别人总是这样有心。”
这句讽刺听上去好像有些酸意,清宁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抬眼看去,正与顾阙撇过的一眼交错,那一眼似是薄怒似是失落,一闪而过太快了,清宁便当多心处理了,回了一句:“多谢顾大人夸奖。”
顾阙瞬间转眼望定她,一脸气结。
崔雁时插了进来:“顾大人是来拜访家父的?”
顾阙压着怒火,语声仍旧沉沉:“是,他有事先离开了。”
“可要去喝杯茶?”崔雁时虽然越来越不待见顾阙,但世家大族的涵养,还是让他提出了邀请。
顾阙直接回绝了:“不了,还有政务在身。”说完他低头看向清宁,“郡主走吗?”
清宁不想和顾阙一起走,但是方才和崔雁时把天也聊死了,再待下去,只怕她难以收场,也怕尴尬,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此时顾阙提出要走,也不失为一个台阶,她便顺势下了,她略做思虑,没看到顾阙紧绷的下颚,在等她的回答。
“也好。”清宁点头,顾阙的紧凝的眸心微微松弛,清宁朝崔雁时盈盈一笑,“雁时哥哥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你要多多保重。”
崔雁时原本失落的心因为清宁的软玉回落了一些,他莞尔:“嗯,你也要注意修养,马上除夕了,别像小时候那样染了风寒,晚宴也闹不起来。”
清宁想起有一年除夕她感染了风寒病殃殃地,便笑了起来。
顾阙突然催促:“走了。”素来心境沉稳的他竟浮躁起来。
清宁抬眼对上他黑沉的脸:“......”转身率先离开。
等在崔府门外的丰融一眼看到清宁走了出来,他家公子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他目怔口呆,直到清宁从他身前走过,他才接收到自家公子的眼神,立刻明白过来,为难道:“公子,咱们的马车车轱轳还没修好,恐怕要等些时候。”
顾阙淡淡“嗯”了一声,脚步沉稳却快速走到了清宁跟前,面不改色道:“还请郡主捎我一程。”
清宁不可思议地抬头,仿佛他提出的要求多么荒唐似的,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顾阙看上去挺严肃的:“有一桩急务要去刑部,皇上还等我复命,耽误不得,有劳郡主了。”
要拒绝的话在清宁喉咙间转了个弯,他如此公事公办的态度,又是急务,她若是拒绝显得很不识大体,略略挣扎半晌,她不情不愿地轻轻应了一声。
第69章 捻酸
顾阙第一次觉得永安府太过奢靡,连马车都能容下五六人,他看着丹若梨霜一左一右护法似的坐在清宁身边,从未觉得这两人如此碍眼,他轻咳了两声。
清宁狐疑地看向他,在他看过来时,立即移开了眼,镇定自若地喝茶。
这时窗外传来丰融迟疑又不好意思的声音:“郡主,我有个不情之请。”
丹若看了眼清宁,才打开窗户,露出丰融大大的笑脸,丹若道:“你说。”
丰融看了顾阙一眼,清了下嗓子:“是这样的,我家里的长辈带着几个妹妹来长安探望我,我寻思着买几件姑娘家的首饰回去送给我妹妹们,可我一个大老爷们这些也不懂,公子身边也没个丫鬟什么,取不了经,所以想请丹若和梨霜两位姑娘帮忙参考挑选一下,不知可否向郡主借她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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