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漪身边扶着她的贵妇们自觉让开了位置,她看到顾阙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发白的嘴唇瑟瑟乱斗,拼尽全力,化为恸哭:“孩子!我们的孩子!谨辞,救救我们的孩子,郡主杀了我们的孩子......”
她哀嚎痛哭,凄绝怆然,哭得周围已为人母的贵妇们红了眼,看向清宁的目光尽是责备与厌恶。
清宁全然不觉一般,怔怔地看着地上的连漪,方才还跟她耀武扬威的连漪,此时却像是受了致命一击的绝望,一句一句,她的脑海里只有连漪那句“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冬天的风浪太劲,地上的鲜血刺痛了清宁的眼,她用力闭上眼用双手捂住,像是在逃避,耳边全是持盈和温漱玉心痛的担忧,她从未如此惊怖,心脏都好像掉到了漆黑中捡不回来,她再缓缓睁眼,是顾阙震惊回头看向她的目光,那目光太过复杂,她看不懂是震怒还是心疼还是冰冷的责备,她满目都是苍凉,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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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漪躺在床上,灵魂干枯只剩一具躯壳,睁大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帐顶,嘴唇发白已经干燥起皮,像是与这个世间隔离,但她清楚顾阙在,就在她的床边,坐在床边的圈椅上。
“我再问你一遍,当真是郡主推了你?”顾阙的声音压抑低沉,冷硬的不带一丝温度,说是询问,却更像是威胁她改口供。
她扯了下嘴角,嘶哑的声音淡淡:“是。”
顾阙眉心微蹙,想到皇上案头那一摞请旨惩治清宁郡主的奏折,他目光闪过一丝凛冽,揉了揉额角,语声极沉:“你想要什么?”
连漪空洞的眼睛终于注入了一丝生气,她缓缓侧头,对上顾阙没有温情的目光,心骤然一沉,她撑住床板挣扎起身,盯着他,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娶我。”
没有得到回应,顾阙拧眉望定她。
连漪突然崩溃,尖锐地喊:“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做错了什么!当初是你救了我,给了我希望,我以为你心里是有点喜欢我的,所以你才会放弃她来救我!可是你那么冷漠,就那样公正不阿地告诉我,只是救人权宜之计!后来我来长安找你,只是想让你给我一点栖身之所,你却连一点希望也不愿给我,我好不容易认命了,要嫁给徐众诚,可是他却因你而死,你答应他照顾我的!却把我丢进皇宫任我自生自灭,还美其名曰让我自立,有傍身之能!”
她凄厉地笑了起来:“那一晚,明明是我先向你求救的,你却为了她丢下我,害得我被人凌辱,她只是落水而已,又死不了!就算死了!也是她的命!”
她眼底尽是不可解的恨,拼尽全力的诅咒:“可你却牺牲了我的清白!难道她的命比我的清白还重要吗?!你既然选了我一次,为什么不能每次都选我!所以她该死!你也该死!”
任由她如何激动悲痛,顾阙始终沉静,他定定的地看着她:“那晚,你是先被人打伤,打伤你的人是谁?一开始出来拦住我的画师又为何突然消失了?当时你能冲出来拦住我,为何没有大声求救?那是皇宫,只要你呼救便会有人救你,你在筹谋什么?还是有人指使你?”
连漪攥紧了被褥,低低笑出声来,眼泪汩汩往下流,笑得累了,她的声音再也没有方才的亢奋凄厉,变得温软,嘲讽道:“顾大人为了给郡主脱罪,什么都能编排,难道我会故意让人凌辱吗?对我有什么好处?”
的确没有,所以这件事可疑的地方就是此处。顾阙的脸色终于软和了几分,他站起身淡淡道:“你好好休息,至于你要的名分,我会给你。”
连漪狠狠一怔,脑中一片空白。
顾阙走出来,丰融已经等在门外:“公子,顾夫人来了。”
如今的顾夫人不减当年的美貌,甚至更加优雅雍容,她端坐在堂中,连端起茶杯的动作都像是一幅画,却和顾阙印象中的母亲怎么也重叠不了,他站在堂后看着她,带着平静的冷意。
半晌,他走出来,淡淡颔首:“顾夫人。”
顾夫人笑容微滞,起身走近她,想要去拉他的手:“我是你的母亲。”
顾阙侧身掠过坐到主人位:“我希望夫人别说一些让彼此都难堪的话,留一点体面。”
顾夫人眼眶一红,掩唇哽咽:“你还在恨我,当年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对顾夫人的苦衷不感兴趣。”顾阙语声沉缓地打断,掀眼唇角微勾,“若是夫人想倾诉,可去地府跟我的父亲说。”
顾夫人被他眼底的冰冷浸的浑身生寒,难以置信他年纪轻轻,淡淡一暼竟已有了如此气势,她脸上的凄楚收敛,垂眸一笑,轻叹道:“我今日只是来探望我未来的儿媳,虽说连漪出身寒微,但她总是良家女郎,又曾为你孕育过孩儿,如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婚期还是该今早定下才是。”她顿了顿,直视顾阙,意有所指,“以堵悠悠众口,对你,对连漪,其她人,都好。”
顾阙掀眼淡淡睨她一眼,轻抚茶杯没有应答。
顾夫人看不懂他的心思,继续道:“皇上既已有让你认祖归宗的意思,我们作为你的长辈,婚事亦能为你做主,连漪为你受尽苦楚,闹到这个地步,你理应给她一个名分,人们还赞你一声有情有义。”
她的语气很轻软,娓娓道来,顾阙始终不发一言,沉敛地看着她,看到顾夫人话头顿了顿,竟生了一丝心慌:“你看什么?”
“没什么。”顾阙低头轻笑一声,“只是有情有义这个词,有些讽刺。”从你嘴里出来。
顾夫人蓦然脸色一僵,阵青阵白,即便如此都难掩绝色。
顾阙起身,整了整袖襕,清冷肃正,说出的话却噙着嘲弄:“放心,我会有情有义,丰融,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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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怒然推翻案头上的奏折,大喝:“这些人是想逼死泱泱吗!”
重翡忙道:“皇上喜怒,都是一些刻板的老古董,最重风骨之人,难免激动些,不是还有一半的大臣为郡主求情呢嘛!”
皇上眉头紧锁:“如今闹得民间也怨声载道!稍有处理不当,就会引起贵族和寒门庶族的对立,真是进退维谷了。”
清宁和连漪这件事会上升到这一层面,是皇上没有想到的,如今已经不是轻轻揭过就能罢休。
崔雁时立在一旁,沉吟道:“这件事只怕有人在推波助澜。”
皇上沉了脸色,他如何不知,半是震怒半是心痛:“泱泱还只是个孩子!”他沉下怒火,半晌,力持温和问:“泱泱这两日如何?可有说当时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崔雁时道:“郡主那日受了惊吓,场面又混乱,言语推搡间,她也不确定有没有推连漪。”
气氛顿时凝滞。
清宁醒来后,萧行俭就不许她走出院子半步,只说她身体欠安,要静心修养,清宁闷得慌,这两日持盈一直住在永安府陪她,温漱玉每天也都会来看她,陪她说笑解闷,她只是在醒来时问了声连漪怎么样,得知连漪流产后,她呆了半晌,就没再提过了,也没提过顾阙。
像是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她想,连漪流产这件事应该能爹爹和各位哥哥们处理好吧,虽然她的确记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推连漪了,当时场面实在是太混乱了。
她摇了摇头摒弃脑中的回忆,坐在水榭里看着木偶大师正出神入化地操纵木偶打小鬼,这是持盈最爱看的热闹戏,可持盈已经离开好一会了,清宁莫名,起身去找持盈。
才走至花厅外,就听到持盈一阵愤恨的惊呼声。
“你说什么!婚期!顾阙他还真的要娶连漪?”她冷嗤,“怪不得昨日我看到他陪着连漪去挑胭脂水粉,爱情的力量够大的,能让顾大人做到如此地步。”
郑承昱将她拉下:“小祖宗,你小点儿声行不行。”
“这可是大喜事,有什么说不得的吗?”持盈继续嘲讽,“睡过就是不一样,曾几何时还躲着紧呢。”
李昶一口茶喷了出来:“说话像点姑娘样行吗?”
郑承昱白她一眼,眼风一转,对上了清宁的目光,他唬地站了起来,磕磕巴巴喊一声:“泱泱。”
持盈浑身一震,转身笑意盈盈地跑过来挽住她:“你怎么来了,我们去看戏,不理这些臭男人。”
李昶欲言又止:“泱泱,其实这件事......”
清宁笑道:“也算相识一场,连漪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到时候你们帮我准备一份厚礼做他们的新婚贺礼吧。”
持盈立刻道:“连漪流产这件事跟你半点关系没有!你别胡说!”
清宁愣了一下,觉得持盈的反应有些过激,持盈也察觉到了,抿了下唇:“呃,我是说,他们的事都和你无关。”清宁笑着点点头,两人坐到水榭里看戏。
持盈努力聚精会神,不去想别的有的没的,忽然感觉身边传来细微的声音,她转头看去,蓦地怔住了。
清宁双肩微颤,眼泪抛沙似的流下来,持盈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俯身为她擦去眼泪,鼻尖一酸,红了眼眶:“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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