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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猜对了吗


    杜尔米走向那个埃默森的时候,后者还十分镇定自若。


    他混迹在一群工人之中,十分如鱼得水。昨日的冷笑话还不怎么讨人喜欢,今日的却已经能够惹得众人哄堂大笑了。


    他的眼角余光的确瞥见了一个眼熟的小家伙朝他走过来,可他如今是工人埃默森,又不是水手埃默森,他不应该认识那孩子才对。


    但那个小家伙却走到他的跟前,十分热络地喊了他一声:“埃默森!又见面了。”


    埃默森停顿了一下,然后困扰地望着杜尔米,问:“你是谁?”


    杜尔米不禁惊讶起来,但他很快就理解了埃默森的情况,就说:“哦,你又换了个身份啊。没关系,虽然你应该没忘记,但我也可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杜尔米·奈特。”


    埃默森:“……”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他离开白橡木号的时候,不是应该顺手消除了当时所有人的记忆吗?难道这孩子就是那个漏网之鱼?


    埃默森狐疑地想,顺口说:“好吧,杜尔米。找我有什么事?”


    他们显然正在干活,这附近都是一片泥泞,要么是尘土、要么是泥水,总之混乱不堪。埃默森就蹲坐在路边,而杜尔米抱着自己的一大袋子水果,也非常自然地往埃默森身边一坐。


    他问:“您怎么来西岛了?”


    他倒是很顺口就用上了敬称。


    但话说回来了,他这态度是不是有点古怪了?太自然,反而诡异了起来。


    这反而让埃默森有点不自在了。他习惯了假装自己还是个普通人,但偏偏遇到了一个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但也知道他正在假装普通人的家伙,还是个年轻幼稚的家伙。


    他完全不知道杜尔米想干嘛。这孩子的眼里燃烧着熊熊的好奇心,可真就只是因为这点儿好奇心?


    难道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知道他的身份?不至于吧?


    又或者,是因为这个年轻人遇到了太多离奇古怪的事情,所以哪怕是对着这个“埃默森”,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联想到白橡木号一路行来这精彩纷呈的遭遇,埃默森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一点。


    他也就淡定地回答:“顺路过来看个热闹。”


    “那您怎么不继续待在白橡木号上了?”杜尔米真的十分好奇,“难道您也觉得白橡木号是个麻烦吗?”


    埃默森回忆了一下,然后回答:“只是不想在那种情况下遇到一个熟人。”


    “熟人?”


    “……你还真是好奇啊。”埃默森似笑非笑地说。他这种严肃正经的面孔,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反而显出了几分怪异。不过,杜尔米反正也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真实面孔。


    杜尔米只是眨眨眼睛,笑着说:“人们都会好奇的。”


    果然是个麻烦的家伙。埃默森心想。


    “是的。熟人。”他痛快地回答,“你也遇到过。”


    这下杜尔米可真的来了兴趣,他撑着下巴,嘟哝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然后再一个接一个地否认。埃默森挺想看看他能不能猜中,所以也安静地等待。


    在杜尔米来之前,埃默森还在跟一旁的工人们讲笑话。但杜尔米来了之后,所有人却十分自然地给他们两个让出了一点儿清净的空间。要是杜尔米注意到,他一定会为这种离奇的默契感到惊讶;可他全然没有注意到。


    他全然没有发现,埃默森所在的地方,仿佛成为了一片静止的、凝滞的区域。此地仅为他们两个的谈话而生。


    “……啊!我知道了。”杜尔米突然笑眯眯地一拍手,“我猜到了。”


    “谁?”


    “赫米什。赫米什十二世王。”


    这下埃默森是真的有点儿惊讶了,他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杜尔米。


    “我猜对了吗?”


    埃默森想了想,也没否认,直接点了点头。他问:“你怎么猜到的?”


    他记得自己是在白橡木号驶离埃洛特岛、驶向中轴的那个时间点离开的。倘若杜尔米真的知晓内情的话,那他也应该猜点别的什么,譬如埃洛特。


    在白橡木号与赫米什相逢的那个时刻,埃默森的离开已经过去挺长时间了。为什么杜尔米会将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因为他拥有记忆的锚点。杜尔米心想。在回溯自己的记忆的时刻,时光的长度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只有谜团与线索才是真正交织显现的东西。


    杜尔米说:“因为赫米什给我留下了许多问题。”


    埃默森饶有兴致地问:“有什么是与我有关的?”


    杜尔米也没有隐瞒:“在赫米什……在赫米什十二世王出现的时候,他说,有人问他还会不会醒来,而他的回答是‘没那回事’。我一直在想,是谁问出了这个问题。”


    埃默森微怔。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问出来的,说不定是几千几万年前的事情呢?”杜尔米嘟嘟囔囔地抱怨,“说真的,他只是随意地抛了个问题给我。但我偏偏记得清清楚楚。偶尔晚上没什么事情可做的事情,我就会翻阅这些记忆、思考这些问题。”


    他的夜晚总是漫长又孤独的。外域里无事可做的时间有许多、帷幕后无事可做的时间同样有许多。他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吧?记忆中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就总是会浮现出来,然后在每一个他人夜深梦回的时刻困扰着他。


    杜尔米继续说:“我假设,这个问题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问出来的,而是在当时那个时间点问出来的。那么那个时候的森罗海、那个时候的中轴,以及那个时候的白橡木号,有谁能问出这个问题呢?”


    “应该有不少人能问出这个问题。”


    “的确如此,我想过逐光女士、想过脑子先生(埃默森心想,谁是脑子先生?)。”杜尔米点点头,然后又说,“可您这么神出鬼没,总该是候选者的一员。”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暗喜。因为人们总是说【白日梦】先生神出鬼没。现在可算是轮到他来对另外一个神秘的家伙指指点点了。瞧吧,埃默森也是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呀!


    埃默森简直有些惊异了,他说:“所以你就猜中了?”


    “不,当然不是。”杜尔米狡猾地回答,“我只是赌一把。其实猜错了也没什么关系,是吧?您是个好人,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确切来说,杜尔米完全是蒙中的。


    他哪里知道埃默森的熟人是谁啊?可当时白橡木号遇到的事情就这么多,他总能蒙一个吧。蒙错了是他孤陋寡闻,蒙对了就是他聪明绝顶!


    “所以我真的蒙对了?”杜尔米笑嘻嘻,“那我可真是个天才。”


    埃默森:“……”


    他突然觉得自己思考那么多纯粹是浪费时间。


    尽管如此,能将这样藏匿于表象之下的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也可以说是一种独特的能力了。在神秘学的定义之中,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超凡脱俗的天赋——假设他没说他是蒙的。


    “确实蒙对了。”埃默森没好气地说,“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没想要您做什么。”杜尔米的语气听上去还挺乖,“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多少人想要得到【帝皇】的许诺却无功而返,杜尔米·奈特这孩子第一次没许愿,第二次又婉拒,要让那些趋之若鹜的人们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埃默森却笑了起来,他说:“单纯好奇?不害怕?”


    “当然单纯。”杜尔米振振有词,“而且,我要是害怕的话,刚刚偷偷溜走不就行了吗?您还想装着没瞧见我呢。”


    埃默森把那些不太恭敬的话语忽略,他问:“所以你为什么来找我?”


    杜尔米·奈特即便年轻,但分明敏锐。他一定知晓埃默森是个古怪、离奇的家伙,身上缠绕着无数的谜团。可他还是过来找他,甚至表现得有恃无恐。


    真的只是因为他觉得埃默森是个好人?这种理由才是真正的愚蠢吧。


    “……在遇到赫米什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没有导师。”杜尔米随意地坐着,语气也很随意,“我的确没有,我只能靠自己。赫米什说他同样如此。当时我就想到了您离开白橡木号之前我们的对话。您也是这么说的,您也始终相信自己。”


    “你来找我当你的导师?”


    埃默森的语气之中几乎蕴藏着一丝惊异,只是他没有非常明显地表现出来。而杜尔米又是个不太世故的年轻人,所以他也没听出来。


    “当然不是。”杜尔米很自然地否认,他说,“我只是感到,我实在是太无知了。而今天既然遇到了您,那不妨来跟您聊聊,说不定能知道一些秘闻呢?您一定是个大人物吧!所以,我只是好奇而已。”


    他其实也挺好奇埃默森与赫米什之间的关系。赫米什王朝是第三神历的往事,而埃默森竟然认识赫米什十二世王?这该是个拥有多少古老岁月的大人物啊!


    但杜尔米终究没问出这个问题。他曾经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刻发散自己的好奇心,现在却不会了。现在他只会在心里记上一笔。说真的,他的记忆锚点里面可是收集了不少类似的问题。


    埃默森很平静也很沉稳地问:“你不怕我杀了你?”


    “您要是想动手,那上一次就可以动手了。”杜尔米说,“再说了,我其实也很想知道……”


    他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但没有明确说出来。


    他其实很想知道——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外域能不能复活白日的他?


    但这个念头太大胆、太疯狂,所以他也不愿意直面,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白日的时刻。他会在漆黑的帷幕背后直面自己的疯狂,可在这样热闹的人世之中?他会感到一丝羞惭,仿佛自己愧对了这样鲜活的世界与生命。


    他没有这么说,但埃默森却察觉到了他那一丝跃跃欲试。


    不过埃默森想岔了,他只是以为,在杜尔米看来,倘使埃默森真的动手,那么杜尔米就能知道埃默森力量的跟脚了——那么,杜尔米就能以生命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了。


    ……这年头,这些年轻的孩子们都在想什么啊。埃默森差点就皱眉了。


    这个时候,埃默森也已经确认,自己离开白橡木号的时候的确清除了船员与乘客们的记忆。就在此前的片刻时间里,他使相同面貌的“埃默森”去其余白橡木号的人面前走了一圈,但没人认出他。


    这样一来,杜尔米为什么能记住他,就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至他这样的层域,能遇到这样谜题,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埃默森的确来了点兴趣,他问:“你应该已经踏上了力量的道路吧?你走的哪条路?”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想到自己那些不太对劲的领民们……他以一种不确定的、迟疑的语气说:“帝皇之路?”


    埃默森:“……”


    他惊异地瞧着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随后又突然不明意义地笑了一笑。


    好啊,原来这小子合该犯到他手里。


    第142章 一睡不起


    西岛的冬日给人一种深重的阴森之感。


    这种感觉并不全是来自于气候,也是因为这座森罗海上难得的大岛本身的独特氛围。这里沉积着许多往事、许多死亡,这里是从谢兰抵达雾兰之前最后的站点,像是一个无法休止的符号。


    杜尔米走神了一瞬间,想到此刻来来往往于市集的人们,说不定都是虚假的影子,反而是他和埃默森这两个稀奇古怪的家伙,成了正常的活着的生灵。


    这种感觉令他感到惊异。这是头一回,他发现自己比这个世界更加正常。


    “帝皇之路?”埃默森问他,“为什么你会想要走上帝皇之路?”


    “啊……”杜尔米愣了一会儿,“帝皇之路不好吗?【帝皇】多风光啊。”


    “风光?”埃默森的语气十分古怪。


    “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多厉害啊!”杜尔米很真诚地说,“而且,帝皇之路还可以使用其他神明的力量。倘若有一条道路汇聚了这所有的力量,那就应该是帝皇之路了吧?”


    “那可不一样。”埃默森回答,“帝皇之路只是借用祂们的力量。借用而已,并非拥有。”


    “也差不多?”杜尔米琢磨着,“只不过,我还没搞明白怎么借用。”


    “你已经拥有领民了?”


    “的确拥有。”杜尔米撑着下巴,“只不过他们都有点……奇怪。”


    “比如?”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说:“我有三个正式的领民。有一个是个死人,有两个是……呃、小说里的虚构角色。”


    埃默森:“……”


    他简直匪夷所思地看着杜尔米。


    杜尔米心虚地嘀咕:“是的、就是这样。我怎么知道这为什么能成功,但就是成功了……我完全没搞懂。我觉得,说不定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看你走的可不是帝皇之路。”埃默森说,“在你踏上帝皇之路之前,你应该就招惹了某种奇怪的力量。帝皇之路的本质是夺取与占有,大部分人在凡世这么做,少部分人在神秘的地界这么做。”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追问,“可我从来没听说过后面那种情况的存在。”


    “那当然。因为他们都死了,一开始就死了。”


    杜尔米:“……”


    “所以你恐怕是阴差阳错地踏上了后者的道路。”埃默森漫不经心地说着,“你招惹了【隐秘】?”


    “应该……没有吧?”


    “那多半就是【隐秘】了。”


    杜尔米十分震撼,他说:“我怎么不知道?”


    “要是能让你知道,那还算是【隐秘】吗?”埃默森瞥了他一眼,“看开点,【隐秘】就是这种狗东西。”


    杜尔米:“……”


    等会儿。这个埃默森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虽然杜尔米也经常有意无意地渎神,但埃默森这岂止是渎神啊。他是仗着【隐秘】已经睡着了就直接开骂啊!


    杜尔米虚心求教:“请问,您这么骂的话,算不算招惹【隐秘】呢?”


    “我老早招惹过了。真要这么说的话,我这是给你惹了【隐秘】啊,小杜尔米。”


    杜尔米:“……”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成了埃默森讲的一个冷笑话。


    他唉声叹气,但也无可奈何。他就问:“那么,未来我就得继续寻找这些稀奇古怪的领民吗?”


    “什么?”埃默森奇怪地反问,“寻找?”


    “……我说的不对吗?”


    埃默森抬手指了指附近,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杜尔米望过去。他望见西岛冬日的市集,望见来来去去的人群,望见灰色的天空、干枯的枝条、远去的道路。


    他说:“……世界?”


    “世界就在那儿。你不需要寻找,你只需要征服。”


    杜尔米怔住了,隐约意识到什么。他感到尘封的世界好像悄悄朝他掀开了一个角。


    “你的确需要一位导师,杜尔米。但或许帝皇之路不需要什么导师。帝皇之路非常简单,你看到什么,就拥有什么。最初的安德烈·法涅斯,也只是为了夺取一个面包,才踏上了这条道路。”


    “……一个面包?”


    “他快饿死了。他别无选择。”


    杜尔米讷讷无言。


    “你看,面包就在那儿,世界就在那儿。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杜尔米抢答:“咬一口!”


    “粗俗!”埃默森骂他,“你先抢到手里之后才能咬!”


    杜尔米:“……”


    他委屈巴巴地想,埃默森比他粗俗多了。


    埃默森说:“不必寻找。你行至哪里,哪里就是你的领地。至于如何借用领民的力量——那是你的领民,直言即可。”


    杜尔米歪了歪头,却十分不敬地问出了一个问题:“等等,但谢兰已经是【帝皇】的领地了。难道我还能从【帝皇】那儿抢过来不成?”


    “现在【帝皇】已经不是谢兰的帝皇了。”埃默森很直白地回答,“法涅斯王朝是过去的事情了。”


    “真的吗?”杜尔米忍不住问,“我听说【帝皇】眼睁睁瞧着自己的王朝分崩离析,真的假的?祂为什么要这么做?”


    埃默森:“……”


    这破孩子胆子还挺大,竟然还好奇这种事情。


    “我哪知道。”埃默森理直气壮地反问,“你觉得我能知道?”


    “说不定呢?”杜尔米也挺理直气壮的,“我看您就挺了解帝皇之路啊。”


    “我挺了解这世上所有的道路。”埃默森似笑非笑。但这话是真的,这世上恐怕找不到比他更了解世间一切道路的人……呃,神。


    毕竟其他的神没法借用自己以外的力量。他却可以。他见多识广,几乎体验过世间一切道路的力量。


    但这其实没什么用。他想。他以为自己触碰了本质,但却谬以千里。


    杜尔米却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说:“那您简直像是走上了【星群】的道路啊。”


    埃默森:“……”


    他好端端的走什么谜语人之路!


    所有道路里面,他最讨厌【星群】!这家伙永远不说人话——“神”话!


    ……等等,这冷笑话不错。因为【星群】不正是满嘴神话吗?张口闭口就是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群星的排列——就那么点儿星星,有什么好排的!


    他决定找个机会把这个笑话讲给那几个老伙计听听。


    埃默森对自己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问:“看来你认识【星群】的信徒?”


    “我的确认识一位【星群】的信徒。”杜尔米得承认自己十分无知,要不是认识了一位脑子先生,那么他现在仍旧对世界一无所知,“我从他那儿知晓了许多事情。”


    埃默森了然,他说:“你可以从这些他们身上获取知识,这没什么。但你最好不要掺和他们的命运。”


    “为什么?”杜尔米问,然后又自问自答,“因为【星群】的信徒总是会招惹许多祸事?”


    “岂止是祸事。我猜他们迟早能捅破天,只是【星群】反而不闻不问。”埃默森嗤笑一声,“当然了,倘若是微面者,那或许也惹不出什么大事。”


    “脑子先生当然是微面者,我还没见过成了巨面者的脑子先生。”杜尔米嘀嘀咕咕,他这么说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埃默森所指的“大事”会有多大,“再说了,您觉得我能认识巨面者吗?”


    埃默森挑眉,挺有种端着架子的意味瞧着杜尔米。


    杜尔米突然一下子福至心灵,立刻明白了过来:“原来您就是一位巨面者啊!”他恭维,“那您也太厉害了吧!”


    埃默森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见惯了人们阿谀奉承的模样,杜尔米这恭维简直幼稚到了极点。但他觉得这也没什么,人们尊敬他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而不是因为埃默森。


    现在他竟然更习惯埃默森这个名字。倘使令他回到安德烈·法涅斯的名字上,那他会觉得往事累累、不堪重负。安德烈·法涅斯只能是【帝皇】、只能是谢兰帝皇,而不能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


    时至今日,他觉得此事令人感到不快。


    当然,他也有骄傲的时候,也有眼高于顶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说不定真的会杀了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孩子,因为杜尔米这般不敬、这般戏谑。


    只不过,事过境迁,如今已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年头的最后一月。


    这三百年里,他以埃默森的名字遍历世间,尤其是在森罗海与雾兰来回逡巡。那些神明听了笑不出来的冷笑话,却能把许多人类逗得哈哈大笑。人怎么就比不过神呢?人可比神捧场多了啊。


    提到捧场,埃默森却想起了一件杜尔米不太捧场的事情。


    他问:“你今年许愿了吗?”


    “许愿?许什么愿?”杜尔米茫然地反问,“……哦,【帝皇】的许诺?”


    “你都踏上帝皇之路了,也没许愿?”


    “我觉得【帝皇】实现不了我的愿望吧……”杜尔米掰着手指,“要是能实现的话,我觉得我也能短暂地信仰祂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吧,五天最多了!”


    埃默森:“……”


    谁稀罕你的信仰!


    他没好气地问:“所以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想……”杜尔米撑着脸,发了会儿呆,然后小声说,“我想好好睡一觉。”


    他想好好睡一觉,不做梦、自然醒。他想忘掉夜晚、铭记白日,他想掀开那漆黑的帷幕,看看舞台背后究竟是什么——看看谁是观众、谁是演员、谁是剧作家。他不想做白日梦,他想一睡不起。


    埃默森微怔,随后问:“你晚上睡不着?”


    “睡不着啊。”杜尔米懒洋洋地回答。


    “哦。”埃默森扯出了一个阴森森的笑,“我现在把你打晕,你就睡着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惊愕地说:“这哪里算是睡觉!”


    “不要在意过程,关注结果。”埃默森摊了摊手,“结果就是你睡着了。”


    “结果就是我昏迷了。”杜尔米恶狠狠地说,然后他又若有所思起来,“……不过这好像也是个办法……”


    这下轮到埃默森无言以对了。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手,从打包袋里掏出一颗琼果,塞进埃默森的手里。他说:“似乎打扰您挺长时间了,也该道别了。您已经教会了我许多东西。”


    他已经明白了埃默森的意思。帝皇之路不是属于【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道路,而是属于这世间每一个人的道路。每一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层域、属于自己的世界与未来,当他们踏上帝皇之路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是这片层域的主宰。


    人们能够望见的世界,就是注定与他们的道路相交的世界。


    为什么杜尔米·奈特的领地与领民总是奇奇怪怪、匪夷所思?是因为他自己的层域就是如此,是因为外域早已经成为了他的世界的一部分,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踏上了这样一条怪异、疯狂、扭曲、昏沉的道路。


    不是因为帝皇之路如此,而是因为他的路本就如此。


    有那么一瞬间,他十分好奇,因为他意识到他从未在夜晚望见过埃默森。在白橡木号的时候没有,在西岛的时候同样没有。


    但就在他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他也就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在外域碰见埃默森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难道他在外域还没死够吗?难道他想望见埃默森狰狞恶意的模样吗?他觉得白日的埃默森就已经够离奇的了。


    他当初的想法是对的,迟早有一天,在白日他也会遇上许许多多奇怪的事情。埃默森就是其中之一。


    “下次见,埃默森先生。”


    杜尔米这么说,然后也很爽快地朝埃默森挥挥手,就这么离开了。


    埃默森坐在那儿没有动,他抛了抛手中的琼果,倒是很给面子也很没讲究地直接咬了一口。水果的清甜蔓延开来,但他没什么感触。他享有这世间无尽的财富与广袤的土地,未曾觉得这颗果子有什么不凡之处。


    “琼树。”他只是暗自琢磨,“雾兰这地方……”


    他又想到杜尔米——杜尔米·奈特。


    “……哈,是那个奈特啊。”他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他看了看手中的琼果,笑得更是开怀,“真是奇妙的命运。真是不可思议啊。”


    他席地而坐,遍身灰尘。他微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以及这座西岛。


    他想,下次见?


    他倒是的确可以给杜尔米·奈特这个机会,哪怕是为了奈特这个姓氏,哪怕是为了琼果这个赠礼。


    只要……杜尔米·奈特能活过这一次的死亡之灾。


    第143章 没有乱说


    多克·希尔说,他是在外出的时候被动物咬死的。


    西岛的确拥有森林,或者说林地。冬日树木枯败,森林看起来便阴森诡谲。不过在严酷的气候之下,也仍旧生长着一些特殊的植物,说不定就是草药。杜尔米怀疑多克·希尔便是为了采摘这些植物,所以才会到树林里来。


    杜尔米返回旅馆的时候顺路在林地里逛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动物。说来也是,动物在冬日里也得好好睡觉啊。


    ……可惜他却睡不着觉。杜尔米唉声叹气。这世上有没有什么睡眠之神?他乐意虔诚信仰这位神。


    【梦钥】?


    可梦境并不等同于睡眠。若是一切虚幻之物都是梦境的一部分,那白日梦头一个就会成为【梦钥】的一部分。


    但尽管杜尔米始终自称【白日梦】先生,他却没见【梦钥】有什么反应。因为这位神仍旧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之中吗?杜尔米想了想,然后又甩了甩头,不再想。他觉得自己想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


    他转而想,要不要试着在白日、在此地,将多克·希尔唤出来?或许这里就是多克·希尔的埋骨之地呢?


    他倒是并不担心撞上活着的那个多克·希尔,因为那位医师先生还在药房里辛勤工作。他不在他的眼前,那或许就与他是两个世界。


    杜尔米正琢磨着,耳边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杜尔米哥哥!”


    “……克克?”杜尔米转过头,他先是有点惊讶,随后又了然地说,“来森林里转转?”


    克克脚步轻快地走到杜尔米身旁。克克,克丽丝·克拉伦斯,她从小到大都生长在罗伊岛的树林里,与她的小草、小蚂蚁、小蜗牛、小松鼠都混熟了。即便到了西岛,她也没发生什么改变,仍旧乐意让自己沉浸在树木的包围之中。


    “是的,可惜是冬天。”克克用力地点了点头,又说,“对了,杜尔米哥哥,谢谢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我一直在看,所以凯瑟琳姐姐才让我出来转转。”


    杜尔米笑了一下,就说:“说不定,未来的克克还能亲自去那些地方看一看呢。”


    “啊!”克克惊异地瞪圆了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我可以吗?”


    “当然了,只要你再大几岁……”杜尔米肯定地说,然后突然停住了。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盯着克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杜尔米哥哥?”克克歪了歪头。


    “只是一面之缘。我记得她那双绿眼睛。”罗伊岛酒馆的那个老板娘曾经对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说——杜尔米能够从记忆锚点中翻出这段对话,“后来我还见过一个绿眼睛的女人……”


    克克的力量与树木、森林有关,并且来自于她的父母。


    ……杜尔米·奈特,他的母亲,阿德琳·弗尼瓦尔,出身森之神殿弗尼瓦尔,同样拥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杜尔米简直惊异地盯着克克。当他从【无人知晓】女士口中得知森之神殿的存在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联想到克克。可是一旦真的往这个方向去想,那么他简直一下子就能将所有的线索都联系起来。


    他不禁问:“克克,你妈妈……拥有一双绿眼睛吗?”


    “克克不记得了。”克克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她父母离世的时候,她还太小了,“不过,岛上的人好像都说克克跟爸爸妈妈长得很像。”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问:“克克,你的力量与植物有关吗?”


    “唔……差不多?”


    “那么……”杜尔米斟酌着措辞,同时思考着雾兰所谓的神殿神系,“是一句话吗?”


    雾兰的力量来自于所谓的“世界呓语的精粹”,先知聆听世界的呓语,然后将其中凝结为精粹的话语传递下来,作为一份力量。譬如无人知晓,便是【无人知晓】。


    杜尔米自己甚至都尝试“制作”过一份呓语精粹;老实讲,那对他来说还挺简单的。


    克克回答:“一句话?应该也可以说是一句话吧。其实就是……”


    “别说,克克。不能告诉别人。”


    克克闭上嘴,但眼眸中仍有疑惑。


    “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也包括凯瑟琳女士。”杜尔米认真地告诫克克,“你平常可以使用这份力量,但是不能告诉别人,这份力量究竟是什么。”


    倘若当初酒馆老板娘见到的,一前一后两个抵达罗伊岛的绿眼睛女人,分别是杜尔米的妈妈和克克的妈妈,而她们全都出身弗尼瓦尔神殿,那么这一定意味着某种麻烦。


    克克的年纪比杜尔米小三岁,算上阿德琳在谢兰与阿道弗斯相知相识的过程,再算上从雾兰抵达谢兰所需要花费的时间,那么杜尔米甚至能产生这样一个想法——克克的母亲,是跟随着阿德琳的脚步才抵达罗伊岛的。


    联想到妈妈二十年前就放置在西岛的一封信件,杜尔米怎么也乐观不起来。


    克克没有听懂,但克克乖乖点头了,她说:“嗯嗯,克克听哥哥的话!”


    杜尔米忧心忡忡地瞧着克克。


    这是头一回,竟然也轮到他来担心别人了。可是,克克承袭了她父母——恐怕更应该说是她母亲——的力量,在克克抵达雾兰之后,弗尼瓦尔神殿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要是能正常接纳克克还好,要是为了这份力量而杀死克克……这也不是不可能。


    尽管弗尼瓦尔神殿是阿德琳出生成长的地方,但是阿德琳却从来没有跟杜尔米提到过这件事情。如果真的无害,那阿德琳为什么不让杜尔米了解一二?


    在杜尔米从前的认知里,母亲出身雾兰的商业家庭,家里做一些生意,所以她才有机会远航出海、抵达谢兰。


    同时他也有这样一个印象,即阿德琳·弗尼瓦尔在家中并不受到看重,因为她是一个为了学术道路而情愿与家中决裂的固执性格。杜尔米对弗尼瓦尔家族并没有太多印象,更没有什么温情可言。


    阿德琳偶然与他提及几个舅舅或是姨妈的时候,语气倒是会温和一些,但这也就更加深了“妈妈跟家里好像闹了矛盾”这样一个想法,因为阿德琳似乎很少提及家中长辈。


    譬如杜尔米的外公外婆,杜尔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在得知弗尼瓦尔神殿的存在之后,杜尔米又发现,雾兰神殿恰恰分为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两块。对于世俗方面,或许情况更安全一些;但阿德琳却对“家族”的神圣事务讳莫如深,这不更是证明其危险与隐患吗?


    克克倘若真的与森之神殿有关,那就必定是与其神圣事务有关。那就更不得了了!


    杜尔米脑子一转,分析出一大摞想法,总结一句话:情况不妙。


    所以还是先让克克把力量的跟脚瞒好吧。至于克克在白橡木号又是捉鱼又是捕虾的——白橡木号就是这么邪门,怎么着了?


    杜尔米嘱咐了两句,感觉克克多半没什么自知之明,所以决定之后还是得找个机会跟逐光女士说一声。但逐光女士恐怕也不好直接插手雾兰神殿的内部事务。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杜尔米才终于意识到,谢兰与雾兰的矛盾尽管平日不显,但终究横亘在所有人的心中。


    杜尔米想了一圈,思绪最终回到眼下西岛的情况上。他问克克:“森林里有什么危险的动物吗?”


    “危险?”克克好像在琢磨这个词的含义,“危险哪里都有。”


    杜尔米一噎,他确认克克没骗他,与此同时心中就更是无语。别了吧,他们好不容易跨越了中轴,眼瞅着就要抵达雾兰了,结果非得在抵达之前的最后一站闹出点事情来吗?


    他装模作样叹一口气,然后又是一笑:“我真想知道,西岛的麻烦会是什么。”


    “西岛的麻烦是白橡木号带来的吗?”


    “……克克,你从哪儿听来的这种话?”


    “啊!是小家伙们告诉克克的!”


    杜尔米:“……”


    白橡木号啊白橡木号,你看看你,连克克的小家伙们都知道你的名声了,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别的不说,晚节不保啊!


    但考虑到白橡木号是他妈妈送给那位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杜尔米还是很认真地纠正了克克:“船能干什么呢?船还不是只能把人送到目的地。所以都是人的错!”


    “嗯!”克克煞有介事地点头,“人坏!”


    杜尔米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连克克也只好愁眉苦脸地叹一口气。


    唉,她亲爱的杜尔米哥哥啊,好像一个小傻瓜哦。本来就是坏人给西岛带来的麻烦,克克才没有乱说!


    夜幕又悄悄抵达。


    劳伦特·霍索恩在梦中面见他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艾格特·博伊德是【时历】的眷者,本就是第三等阶的大人物。在【记录者】内部,他又有塞西莉亚这样一位使徒作为导师。即便塞西莉亚并未成为如今这个年代的治世者,但她也已然站上微面者的顶峰。


    因此,在艾格特选中劳伦特作为学徒的时候,人们都颇为不解。只是【记录者】群体的“导师-学徒”关系向来是同一历史链条之上的内部事宜,所以旁观者再是不解,也无从置喙。


    劳伦特仍旧恭敬有加,这一方面是出自他的真心,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导师相当看重这方面的礼仪。艾格特·博伊德从来都苛刻守礼。


    据说艾格特本人是贵族出身,幼时接受了长久严苛的礼仪训练,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他在学徒身上也投诸了严师的期盼与历练。


    他甚至很早就看出来劳伦特困于信众阶段已久,但仍旧在过去很长时间里磨炼着劳伦特的心智,直至他认可了劳伦特的决心与信念,这才放学徒出门寻找自己的道路。


    艾格特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自己的指导。但今日他看出来劳伦特心不在焉,想到自己的学徒此刻正在西岛,他便微一皱眉,问:“劳伦特,怎么回事?”


    劳伦特张了张嘴,最后却不知道从何提起。他也意识到自己今天走神得厉害,只好苦笑地坦诚说:“老师,我们是为了什么,才掌握这份力量呢?”


    艾格特这下深深地皱起了眉,他说:“你十岁就懂得的道理,如今却不明白了吗?”


    劳伦特简直羞愧得面红耳赤了。


    “这是这世界的规则。即便你得不到,也总会被他人得到。”艾格特简单地点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这个困惑,但是劳伦特,没有人是不可取代的,但力量能让我们不可被取代。”


    十岁那年,劳伦特在一众幼童中脱颖而出,成为了艾格特的学徒,正是因为他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个时候他形容稚嫩、声音却坚定:“我想成为您的学徒,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


    是他自己亲手握住了这份力量,而如今却反过来怀疑自己昔日的选择吗?


    若是更年轻几岁的劳伦特,那这个时候的艾格特恐怕已经严厉批评了。但如今的劳伦特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所以艾格特效仿自己的导师,反而给了劳伦特一些思考的空间。


    劳伦特却想,十岁那年?十岁那年那么坚定,恰恰是因为他一无所知啊。


    十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他只是知道父母都赞成这事儿,都怀有着强烈的期盼。那么他当然愿意为之争取、为之努力。对于那个时候的他来说,历史就是书房里厚得要命的书籍,他捧上其中一本都觉得吃力与手疼。


    如今同样如此。如今,历史也是一本厚书,他读了这么久,却发现自己仍是那个捧书的幼童。


    人们并不能指望这样一件好事:做出一个选择,却从来坚定不移;踏上一条道路,却从来不会迷路。常人往往困扰,找不到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答案。


    劳伦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答案只能由自己来寻找。所以他回答:“我很抱歉,老师。我会好好想想的。”


    艾格特简单地点了点头,并不在意学徒短暂的困惑与迟疑。在他看来,这是年轻人成长的必经之路,即便他言传身教,许多事情也必须得自己体验一回,才能真正明白过来。


    这样看来,让劳伦特去雾兰一趟,恰恰是正确的选择。


    他盘算了一下时间,然后严肃地点了点头,转换了话题:“劳伦特,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明日我会送到西岛。”


    “我想要的东西?”劳伦特茫然了一瞬,然后想了起来,“您是说,【塔】的那个……”


    “是的。语言之果。”


    劳伦特准备前往雾兰历练,自然也会有所准备。在他看来,前往雾兰十分必要的一种准备,就是通晓雾兰的语言。在他埋头于历史典籍的时候,陌生的语言文字总能牵绊他研习的脚步。


    但是他再怎么努力,短时间之内最多也只能学会波尔普恩的语言,而雾兰却拥有种种截然不同、纷繁杂乱的陌生语言。


    恰巧【塔】那边总是会开发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其中一项研究就是“如何简单粗暴地将知识塞进人们的大脑”。


    劳伦特能知晓这事儿还多亏了他有一个跟【塔】不太对付的老朋友。正是因为海沃德一天到晚在他面前嘲讽【塔】的异想天开,所以劳伦特才能了解到【塔】的研究进展。


    那天海沃德不情不愿地承认语言之果的确是一种可靠的选择,劳伦特就立刻上了心,看能不能从【塔】那边弄来两枚——当然得给海沃德准备一枚,毕竟这消息还是海沃德告诉他的。


    但是这毕竟是【塔】内部的珍贵资源,怎么也轮不到劳伦特和海沃德这两个外人头上。劳伦特出发的时候就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现在却有了意外之喜。


    他连忙问:“老师,【塔】怎么会愿意?”


    “因为贺拉斯·兰西亚非要在这个时候前往雾兰。他借用了塞西莉亚导师的容器,自然也需要向我们提供一些资源。”


    劳伦特这才明白。


    【塔】能提供的东西有许多,艾格特特地选择语言之果,显然是为了给自己的学徒行一些方便。但他还是说:“当然,这需要用你过往在【记录者】内部的贡献来换取。”


    “没问题。”劳伦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需要两枚。老师,麻烦您了。”


    艾格特点了点头,也没有就此事多说什么。他只是再一次提醒:“明日我会亲自送到西岛。”


    劳伦特怔了一瞬,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几乎用一种失礼的目光望着他的导师。


    明日艾格特要亲自将语言之果送到西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完全可以用更简单、更方便的方法将东西送到劳伦特的手里,他甚至可以让贺拉斯·兰西亚跑个腿,又或者让劳伦特在抵达波尔普恩之后自己去【塔】那边取东西。


    可他为什么要亲自来一趟?可他为什么要劳烦自己这样一位眷者——一位,第三等阶的大人物?


    ……他为什么要来西岛?


    可是……等等、西岛?!


    “看来你明白了,劳伦特。”艾格特的语气终于松动了一些,他近乎温和地说,“明天注意安全,至少,要撑到我抵达的时刻。”


    第144章 见了鬼了


    “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死的吗,多克·希尔?”


    杜尔米回到了自己的领地,那个狭窄的、落魄的、属于水手学徒的船舱。但回到这里的时候,他反而松了一口气,感到了彻底舒心与安心。


    他能够回到这里其实非常简单。今日外域抵达的时候,他正与伯纳德、肯一起在一家餐馆吃饭。他目睹光鲜靓丽的食物变成了腐败长毛的一团烂泥,于是兴致缺缺地放下了勺子。


    他准备出门,可是在出门之前,他灵机一动,往门上拍了自己的地图,然后他再开门的时候——哎呀,他就回了自己的领地!


    杜尔米这么做,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开门后望见不同寻常场景的情况。外域似乎会将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展现在他的面前,那么他的领地也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一吧?所以,他开门的时候为什么不可能抵达自己的领地呢?


    只是他从前没这么想。他似乎能做到很多事情,譬如使虚构的小说角色成真,譬如使死去的亡魂重又复生。这似乎也是白日做梦的一种可能。


    眼下他一瞬间就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小船舱,岂不也是一场白日做梦吗?只是窗外竟然是森罗海辽阔无垠的紫色海面,而白橡木号明明还在西岛的船坞里仔细检修——真不知道自己又来到了怎样的一个时间点啊!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情况。倘若时间是一块一块分割而成的,那么杜尔米其实也不是每一天都会待在自己的领地。迟早有一天,他会因为别的事情离开领地,那么外域就抓到了这个空隙,将过去的他或者未来的他塞了过来。


    ……等等?这么一说,“他”不就一直一直待在领地里面了吗?虽然不是连续不断的他,但也是分割破碎的他呀!


    杜尔米琢磨着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只是他想,他好像从来没有在外域发现过他自己留下的痕迹;他是指,未来的他或是过去的他。或许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他也应该留下一些痕迹,作为自己存在过的证明——这不就可以验证一下外域的存在吗?


    但或许外域并非真实存在,至少不是像人们眼前的这个世界一样存在。外域的存在本身就是破碎的、凌乱的、纷乱不清的。外域存在于这里、存在于那里,像是一些散乱的面包屑。


    捏成一团的面包屑不可能是最初那个松软美味的面包。因为本身已经破碎,所以不可能再组合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想了半天,不禁叹气。存在又如何?不存在又如何?只有做梦的人才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他人哪里知晓“我”正在想什么呢?


    自从碰上了外域,他简直要朝着哲学家的方向发展了。杜尔米腹诽。所以,都是外域的错!


    他的三位领民的身影从船舱的角落处浮现出来。事实证明,他的领地的确狭小。往常只是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倒也还好,现在又多了一个成年男人,空间一下子就拥挤了起来。


    杜尔米朝他们瞥过去一眼,没说什么,就只是继续怔怔地发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向来如此。


    只不过头两位领民已经明白了他的习惯,多克·希尔却多少有些局促。他小心翼翼地往那位【白日梦】先生身上望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往身旁这两位同僚身上望了一眼。


    “别担心。”法罗夫人的头颅也仍旧娇美从容,她笑着说,“先生就是这样的性格。他只是喜欢沉思。”


    “喜欢……沉思?”


    “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层域必定充满了白日梦。祂若沉浸其中,不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吗?”


    多克·希尔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杜尔米回过神。他听见了他那三位领民的窃窃私语,只是他没有关注其中含义,不然他指定要喋喋不休地声称自己绝对没有沉浸在白日梦之中;他自己就是一场白日梦,何必沉浸在他人的白日梦里?


    他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去【乡】拿报纸,自己则与多克·希尔聊聊。他问及多克·希尔的死亡时间。


    “我记不清了。”多克·希尔羞惭但坦诚地回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死亡已经让我过忘了日子;况且,在那地方也没有日历。”


    这在杜尔米的意料之中。他说:“我碰见了你。”


    “……什么?”


    “哦。”杜尔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挺让人摸不着头脑,哎呀,明明是这个多克·希尔太正常了,还不了解这世界许许多多奇异古怪的地方;因为这个多克·希尔大致上还属于凡世,即便他死了又活了,“我是说,仍旧活着的你。”


    多克·希尔简直惊慌失措地睁大了眼睛。


    “对,我在西岛。”杜尔米撑着下巴,“然后凑巧碰见了仍旧活着的你。你还不认识我呢。”


    倘若不知内情,仅仅听闻这段对话,那么人们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明明多克·希尔就在他的面前,他却要说多克·希尔不认识他——这位【白日梦】先生简直像是个疯子!


    可多克·希尔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更为惊愕地望着这场【白日梦】,心中颤栗。他想,不只是死亡、竟还有时光。


    祂的足迹不只是杀死了死亡,竟同样回溯了时光。


    杜尔米看多克·希尔说不出话的样子,隔了片刻,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说:“天啊,我亲爱的领民,别这么慌张、也别这么害怕。你看,我都让你活了过来,为什么还要担心我有什么恶意呢?我只是好奇而已。这好奇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但起码只是好奇。请相信我,我对这世界没什么企图。”


    至少现在没有。他在心中补充。


    唉,这是因为,他对这世界还有许许多多不曾知晓的事情。世界的真实面目仍旧半遮半掩,他有什么企图可言?先填充自己空空荡荡的大脑再说吧。


    这就得靠脑子先生了。他转念又想。光凭他自己?光凭外域?恐怕等世界毁灭了他也搞不清世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你对西岛有什么了解?既然你甚至是死在了西岛。”杜尔米突然问,“你是西岛本地人吗?”


    “我的确是。”多克·希尔回答,“我父母并非如此。他们原先是波尔普恩的居民,但婚后就搬到了西岛,然后我出生在了西岛。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药房的一位医师收养了我,所以我就跟随他学习医药。


    “前几年……我是说,我死去的前几年,我的养父也去世了。我便继承了这家药房。一开始情况不怎么样,后来逐渐稳定了下来。我想我会就这样度过接下来的一生,或许等年长的时候同样收养一个孩子,教导他草药的知识……


    “……然后我就死了。”


    听起来真是一个悲惨的故事。杜尔米心想。他好像总能遇上父母双亡的孩子。


    当然了,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有些恹恹,他问:“那么,你想见一见仍旧活着的你吗?”


    “……这恐怕……”


    “你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吗?”


    “……是的。”


    “不过我以为,你恐怕会视而不见。我是说,活着的你,会视而不见。”杜尔米稍微停顿了一下,“因为你未曾属于他的层域。”


    多克·希尔没听懂。


    “就好像你没听懂一样。你明白了吗?你没能理解我的话,他也没法理解你的存在,所以他会视而不见。”


    多克·希尔明白了,他惊讶地说:“就像是一场白日梦。”


    人们望见离奇怪异的东西,然后以为那是一场白日梦。隔了很漫长的时光之后,他们或许在某一个松散安逸的下午想起那个画面,然后继续感叹:果真是一场遥远的白日梦啊。


    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这些隐秘之事的存在吗?有人知晓,或许也无人知晓。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你开始明白你如今身处的世界的规则了。这里与凡世不同。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的,只是更疯狂一点。”


    “这是死亡之后的世界吗?”


    “不,当然不是。这是世界之外的世界。”杜尔米说,“欢迎来到外域。”


    那个词从多克·希尔的脑子里滑了过去,没有留下丝毫的记忆与痕迹。但多克·希尔十分明白这是什么东西——这就是一场白日梦。他想,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世界。


    人们以为自己之外的东西就是他们所身处的世界。但倘若世界也拥有属于自己的意识与认知,那么在世界之外的东西,便是这个世界的世界。


    如今的多克·希尔十分懵懂地踏出了这一步。他的死亡、他的苏醒、他漫长又浑浑噩噩的时光,都铸就了他如今片刻的灵感。他意识到,自己踏足了一个往日从未踏足的地域。


    他疑心这不是什么好事,至少他隐约察觉到厄运终有一日会降临,可他死过一次,那么其余的厄运也算不了什么了。


    厄运顶多也不过让他重返那幽暗之地、继续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看守自己的墓碑。那又有什么呢?活着的时候满目茫然、死了的时候也一无所知。他的一生之于这个世界,就好像一个根本不作数的符号。


    直至【白日梦】先生的抵达。


    于是多克·希尔也笑了起来,他浅棕色的眸子仿若染上了些许属于天空的澄澈与明亮,他说:“感谢您。我很高兴能来到这里。”


    等花匠先生与法罗夫人回来的时候,他们望见的便是多克·希尔与他们的领主相谈甚欢的场面。这让他们也欣慰一笑。因为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总是孤零零一个,也总是怏怏不乐。多克·希尔是个正常人,也能带来一些活跃的话题。


    多克与杜尔米提及了西岛的许多事情,他提及西岛漫长的海岸线与漫长的冬季,提及西岛广阔的林地与沉寂多时的灯塔,提及西岛冰冷的雨季与泥泞的土地,提及人们喜欢的水果与人们厌恶的虫子,提及外来的船只与隔绝人世的西岛土著。


    他还提及市集的几桩旧案,提及西岛不够确定的未来,提及那些警察总是一抛一抛的骰子,提及自己采药时不小心碰见的受伤的兔子,提及夜幕下老医师点亮烛火让他继续看书,提及死亡时心中的惊异与茫然,提及那些或是痊愈或是消失的病人。


    他还提及几家味道不错的酒馆,说他曾经就很喜欢去那里,而且还很便宜。他还提及广场上的一只鸽子,说他总是拿吃不完的面包去喂那只鸽子,都已经把它喂胖了。他还提及自己昔日故居,说那是靠近林地的一栋小屋,后来他会在花园里种些好养活的植物。


    他说了这么多这么多,简直滔滔不绝。他好像遗忘了很多东西,可仅仅记住的那些东西,就已经足以组成他的人生。


    他说:“谢谢你们听我讲这些。”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俱是一笑。


    杜尔米说:“你说的简直像是你还活着一样。”他停顿了一下,又笑着说,“你的确活着。哪怕只是活着一场梦里。”


    多克·希尔沉默许久,最后轻轻笑了起来,他轻声说:“我正是活在这里。”


    杜尔米从帷幕中醒来的时候,心中也仍旧充斥着某种不知名的、怪异的倦怠。那不是负面的情绪,那是一种充盈的、奇异的、懒洋洋的感触。


    他觉得自己还可以继续在床上躺上许久,哪怕他曾经总是觉得外域给他盖被子的行为十分讨人嫌。


    但窗外的街道上却传来一阵喧哗嘈杂的声音,杜尔米听了半天也没听出名堂来,但心中的好奇却已经蠢蠢欲动。最后,他还是从床上一跃而起,往窗外探头探脑,想知道大家都在议论什么。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随后隔壁的房间、隔壁隔壁的房间,也传来了类似的敲门声。


    杜尔米去开门,望见隔壁的肯、隔壁隔壁的伯纳德也都开了门,也都露出茫然困倦的表情。这还是大清早呢!究竟发生了什么呀?


    敲门的却是旅馆的老板,他将这一走廊的客人的房门都敲了一遍,然后大声说:“各位客人!岛主大人大清早便通知了我们西岛未来将与布卢默家族合作的事情,因此特地将此事与众位分享,希望大家都能享受庆贺一番。


    “眼下这就是第一批的庆贺礼物,正好给大家当做早餐了!来吧,希望各位不要嫌弃简陋,这是岛上人人都有的礼物。”


    旅馆老板一拍手,一阵新鲜的、热烘烘的面包香气便涌了过来。杜尔米还来不及反应,旅馆老板就已经十分热情地往他们怀里一人塞了一个面包,然后急冲冲地去分发剩下的面包了。


    杜尔米:“……”


    他呆怔地举起手中的小圆面包,愣是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西岛的主人正在给岛上的所有人分发面包。


    然后他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又是愣了一段时间,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重新冲进自己的房间,扒着窗户看了半天,发现果真如同旅馆老板说的那样,为了庆贺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收到了西岛特色——小圆面包。


    人们的脸上简直喜气洋洋。


    ……等等,他没理解错吧?面包?这个面包?传闻中用以献祭的面包?


    所以就是这一次?就是这一天?


    那位邪恶魔法师的献祭,并非过去也并非未来,就是现在?就是现在?!


    见了鬼了!


    第145章 一同袭来


    阿尔文·波尔普恩同样收到了小圆面包。


    他没有多想,随手将面包扔给了身旁的高尔特。高尔特皱着眉,脑中隐隐思索着什么。但如今他们的注意力并非在此。


    “没想到布卢默家族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阿尔文脸色阴沉,“西岛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还是说……”


    “您是指,西岛将十年之前的事情告诉了布卢默家族?”


    十年之前,是波尔普恩家族与布卢默家族争锋最为激烈的时刻。


    那个时候的波尔普恩家族也未曾如同现在这般落魄。但争锋相对之时,波尔普恩家族自然也想要寻找新的砝码、新的后手。恰巧就在此时,家族收到一个消息,说是在西岛上发现了多克希尔神殿的相关线索,很有可能是多克希尔残存的血裔。


    多克希尔如今已成波尔普恩。但在这两百多年的时光之中,波尔普恩家族都没有放弃寻找多克希尔血脉的意图。因为空之神殿虽然不再,但空之神殿的力量却仍旧失落在某个地方,而其血脉后代自然是控制这份力量的最佳途径。


    雾兰神殿数目繁多,但力量不均。神殿的先知能够聆听到多少呓语、能够将多少呓语集成精粹,就决定了这座神殿的底蕴与力量。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是雾兰第一个覆灭的神殿,但这并不是因为多克希尔有多弱小;恰恰相反,拥有天蓝色眼睛、象征着天空的多克希尔神殿,绝对是雾兰神殿中十分强大的一支。


    多克希尔之所以失败,只不过是因为当时的雾兰对谢兰的力量体系毫无了解,波尔普恩船长又并非普通的船长,恰恰与后来成为治世者的【时历】信徒奥尔德斯私下存在着合作关系。


    空之神殿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迎战,甚至还坚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直至时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们身上,多克希尔才迎来了自己覆灭的结局。


    多年来,种种迹象全都表明,多克希尔神殿的力量并未完全散失,偶尔还是能在雾兰人的身上显现出来。


    倘若真的有什么人不小心开启了这尘封多年的力量,那么雾兰人就真的不想复仇吗?


    的确,波尔普恩家族已经将波尔普恩治理得如同谢兰一般,可时间只是过去了三百年。岁月还没有漫长到洗刷一切过往的痕迹。因此,波尔普恩家族自然想要抢先将这份力量攫取到手中,又或者使其彻底湮灭。


    于是在听闻多克希尔的传闻之后,当时的波尔普恩家主——也就是阿尔文·波尔普恩的父亲——就感到十分在意。


    一方面是为了免除家族的后顾之忧,一方面又是为了尝试收获一种与布卢默家族对抗的崭新力量,他果断选择了派遣一支队伍前往西岛。


    阿尔文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不算特别了解。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正在全身心投入到对抗布卢默家族的战争之中,死亡无处不在,他无心关注一座遥远岛屿之上发生的事情。


    他只知道结果。结果是,一个醉醺醺的酒鬼水手帮他们从西岛的土地里挖出了什么东西,并且带回了波尔普恩。他的家主父亲想要从中夺取属于多克希尔的力量,然后——死了。


    波尔普恩家主的死亡使得家族节节败退,直至将自己昔日亲手铸就的城市拱手相让。


    阿尔文·波尔普恩无力回天。事实上,他在听闻父亲的死讯的那一刻,甚至觉得天都塌了。而那个时候他想到多克希尔神殿正是象征着天空,不禁感到更加可笑。


    好似那从未发生的复仇在那一刻发生了,好似那从未生效的诅咒在那一刻生效了。多克希尔,两百多年前死在波尔普恩残酷杀戮之中的魂灵,在两百多年之后亲手击溃了波尔普恩家族至关重要的荣誉。


    自那之后,波尔普恩名存实亡。


    如今阿尔文·波尔普恩又来到了西岛,带着他说出去仍旧会受到尊崇的姓氏。只是如今他能受到尊崇却不再是因为那座悬崖岩石之城,而是因为他古老又勇敢的先祖波尔普恩船长。


    至于他自己……


    他不知道。他仍旧不知道那位女士找到自己的原因。他同样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女士反而会知道西岛上仍旧留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明明这应该是无人知晓的事情,但那位女士却偏偏知晓。


    不管怎么样,已经一无所有的阿尔文别无选择。他来到西岛的第一目标是与高尔特汇合,拥有一个助力;第二目标才是杀死阿莉森·布卢默。眼下第一目标已经完成,第二目标就成了他正要谋算的事情。


    他没想到眼下西岛的情况如此复杂,更没想到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达成了。


    他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必须想办法混进今晚的宴会之中。宴会上人多眼杂,正是动手的时候。”


    刚刚他已经向分发面包的旅馆老板打听了一番。西岛为了庆贺此事,分别有三次庆祝;第一次是清晨分发的这些面包,第二次是免除今日下午市集的税额,第三次则是今晚的宴会。


    这场庆祝宴会将在岛主的府邸进行,邀请函已经开始分发,但显然只会送到西岛那些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手里。高尔特在西岛经营多年,自然有自己的门路与渠道找来两份邀请函。


    高尔特与波尔普恩家族的关系十分隐蔽,并且在波尔普恩家族覆灭的时候也毫无异动,别人不可能怀疑他参加宴会的目的,肯定只以为他是去凑热闹,或者寻找一些新的赚钱门路。


    波尔普恩换了一个主人,西岛也跟着换了一个。动荡的时刻才最有机遇。动荡的时候,才最容易死人。


    阿尔文将自己的打算告诉高尔特。高尔特很有把握地点了点头,然后出门了。


    阿尔文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望见那两个普普通通的小圆面包,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划过一丝怪异的隐忧。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不必如此担忧。


    今夜这场宴会他会动手,但倘若不成,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西岛与布卢默家族合作在即,双方肯定都不希望有什么异常因素影响交易的进行……那么他究竟在担心什么?


    他想到在梦中的盖伊酒馆见到那个奇怪的黑裙女人之后,他们之间的一番对话。


    “我知晓一些无人知晓的秘密。”黑纱覆面的女人仍旧露出那种饶有深意的微笑,“而这些秘密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但你想要什么,女士?”阿尔文问,“既然你知晓这么多,那为什么还要找到我?如果你想要得到波尔普恩,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出手?”


    “亲自出手?不,波尔普恩先生……”


    “别这么叫我!”


    “好吧,亲爱的阿尔文。亲自动手并不是我的作风,我习惯了藏匿于黑暗之中,凝视着世间的一切。如果有人死了,那么我不会是动手的那一个,也不会是救人的那一个;我会是一只盘旋在尸体之上的黑鸦,只是凝望、从不落地。”


    阿尔文霎时沉默了。他意识到这位女士绝对有什么别的意图,而他只是她手中的一把刀。


    “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我的目的,那么我只能告诉你……”黑裙的女士莞尔一笑,“我不能让一样东西落到布卢默家族的手里。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不可以。比起提心吊胆地操心那样东西的下落,那么我不妨——直接覆灭整个布卢默家族。”


    阿尔文下意识屏息。


    “但我不能亲自动手。我想过给布卢默家族引去一些祸事,但对方也并非全无防备。既然如此,那我还不如找一个真正与布卢默家族有仇的人作为帮手,比如波尔普恩家族唯一幸存的后裔。


    “我想,至少在这一件事情上,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对吗?波尔普恩先生——”


    她仍旧称呼他为波尔普恩,即便他如今对这个姓氏五味杂陈。可眼下他也不想反驳她了。


    然后,她便让他来了西岛。她让他来西岛带走高尔特,这是他需要的帮手;此外,要是他愿意尝试的话,他说不定能在这里杀死阿莉森·布卢默。


    “我真能做到这一点吗?”阿尔文问,“那个阿莉森可不是好对付的,她一定会带上许多保镖。”


    “重要的不是阿莉森·布卢默。重要的是,阿莉森·布卢默会待在西岛。”黑裙的女士语气轻柔,“记住,机会只有一次。当那个机会抵达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你应该怎么做。”


    阿尔文皱眉,并且说:“你在打什么哑谜?”


    “这可不是哑谜啊。只有时光的指针真正指向那一刻的时候,你才能明白一切。”女士笑着回答,“不必担心,至少你绝不会死在西岛。”


    但阿尔文仍旧觉得这是在打哑谜。只不过,这位女士说他不会死在西岛,还是令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最后,他就这么来了。他对西岛的了解普普通通,并不知晓任何比寻常人更多的讯息。


    或许十年之前,他还是波尔普恩家族的继承人的时候,他对西岛的了解会更多、更深刻。可如今他只是一个落魄的失败者,那么他其实也不记得太多事情了。


    他只知道家族曾经两次对西岛动手。


    第一次是对西岛原住民的屠杀;第二次是对多克希尔神殿的追踪。第一次成功了,彻彻底底的成功;第二次失败了,彻彻底底的失败。


    这样鲜明的对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等一下。


    他刚刚在想什么?


    阿尔文·波尔普恩突然怔住了。


    某一瞬间,有一种彻骨的寒意突然攫住了他的脊骨。他甚至动不了,他甚至像是个死人一样僵住了,整个人不可思议地望着窗外的西岛。


    他刚刚在想什么?


    一个天……一个、地……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血裔最后的出没地点疑似是在西岛。


    西岛至今也仍旧有着对于恒初四神之一【大地】的信仰。


    一天一地。


    西岛恰恰是一座孤零零的岛屿,上有天空、下为土地。若是站在岛屿的正中间,那么就连海洋都好似遥不可及。


    若是站在岛屿的正中间,那么——上面的天空是上嘴唇,下面的土地是下嘴唇……那么,轮廓大抵为圆形的西岛,多像是一张狰狞的、努力张至最大的,野兽的巨口呀!


    终于,阿尔文·波尔普恩僵硬的目光望向了那两个小圆面包。


    圆滚滚的、看起来可是无害又圆润、甜蜜又饱腹。但他终于想起了西岛曾经还发生过什么……不!不是!不是“曾经”!是“现在”!是现在将要发生什么!


    那个疯狂的魔法师、那场邪恶又血腥的献祭!


    黑裙女士之前就说过,只有当时光的指针真正指向那一刻的时候,人们才能知晓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有等到这个时候,人们才能意识到,死亡将在他们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倾泻在他们头上。


    望见了吗?


    死亡的黑烟与时光的白雾,竟一同袭来了!


    第146章 来龙去脉


    劳伦特·霍索恩与海沃德·诺伊斯正面面相觑。


    他们面前的桌上,正摆放着两个普普通通的小圆面包。


    事到如今,他们也总算意识到,灾难并非远走,而是近在咫尺。


    在他们抵达西岛之后,其实一切都太过于风平浪静了,不是吗?这可不像是白橡木号的作风。在罗伊岛的时候,佞神的脚步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在中轴的时候,连赫米什的坠亡都与他们擦肩而过。


    他们怎能指望西岛无事发生?


    只不过,他们以为这事儿会是未来的,却不想是“过去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都以为那场献祭发生在无尽的过往、发生在早已逝去的过往。几十年前、好几代人,因此才能口口相传,因此如今的西岛才能生机勃勃。


    那应当是一桩往事,早已经藏匿在时光满是尘埃的角落,成为一件古旧而又圆润的藏品,却不想那就会发生在他们的生命之中——就发生在他们的面前!


    海沃德很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最早的时候,还是他头一个跟【白日梦】先生提及了这场献祭的事情。


    那时候他不会想到,当他说出“西岛所有的人都死去了”的时候,其实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他当然不会想到。


    知晓西岛发生过一场惨绝人寰的献祭的人们并不在少数。这事儿闹得很大,并且解决此事的人有意用这事儿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所以根本没有隐瞒太多消息。


    海沃德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事儿。多早之前?早到他从【星群】那儿接收的第一批知识里面,就提到过这件事情。


    那得多少年前了?那时候他听闻【星群】道路的选民被唤作“群星之下的魔法师”,然后就在知晓这个称呼的同一时刻,知晓了曾经有一位“邪恶的魔法师”,在森罗海的西岛犯下了一桩骇人听闻的罪行……


    往后他又听闻了一些细节,譬如鬼精灵的存在,譬如波尔普恩家族请来了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力挽狂澜,譬如是西岛的土地吞没了西岛的所有人……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并未听闻那位魔法师的真实身份,也并未知晓那位大人物的真实姓名。


    想到鬼精灵,海沃德突然伸出手,将他的那个小圆面包撕开。他松了一口气,发现里面是实心的。然后他又将劳伦特的那个小圆面包撕开,然后他一噎。


    劳伦特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同样一噎。


    看起来敦实饱满的小圆面包里面空空荡荡,也就留了一层外皮。鬼精灵偷偷做了场恶作剧。


    “……看来鬼精灵已经出现了。”海沃德叹了一口气,“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劳伦特不想说话,他整个人还在发懵。


    海沃德倒是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倒不如说,他很快就决定摆烂了。


    他懒洋洋地说:“你慌什么呢,劳伦特?所以我们只需要安心去死,然后等待那位大人物的抵达就行了。这么说来,我突然明白你的锚点为什么会偏离五格了,恐怕就是因为……”


    “是我的导师。”


    “……什么?”


    “你所说的,将对西岛的局势力挽狂澜的那位大人物,就是我的导师。”


    海沃德愣了一瞬,然后他疑惑地问:“不是说是波尔普恩家族请来的一位大人物?”


    “什么?”劳伦特困惑了一瞬,“我不清楚。或许这是导师编织的历史中的一环。”


    海沃德不明白这群【时历】的信徒都在编织什么历史,所以他耸了耸肩,只是说:“不管怎么样,既然是你的导师,那不是更好吗?我们更不必担心自己会死了。哦,白橡木号的人也不必担心了。”


    “前提是,我们能活着等到他抵达的时刻。”


    劳伦特的目光望向了窗外。眼下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因为分发小圆面包一事,西岛的氛围已经彻底火热起来,人人都盼望着下午市集免税的时刻开启。


    “……什么叫,‘活着等到’?”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海沃德,我的老朋友……你不会以为时光的倒流有多简单吧?你以为我的导师抵达之后……或者之前,不管我们活着还是死了,时光都会重新回到我们平安无事的时刻?”


    “我恐怕也没有那么无知。”海沃德想到了那位真正无知的【白日梦】先生,“所以,是有什么前提条件吗?”


    “我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是【时历】的眷者。我如今只是信众,对于第三等阶的力量究竟如何运行,也只是有一个大概的猜测。但我的确知晓,老师至少需要花费一定时间在西岛设下时间场,随后才有把握将一切回溯过去。”


    这下海沃德也听不懂了,他问:“时间场?”


    到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劳伦特也顾不上保密了。他甚至思考着如何简单地形容【时历】的力量。他必须得让海沃德一起帮忙,不然他们未必能真的活过这次灾厄。


    片刻之后,他说:“海沃德,你应该知道,谢兰的历史是相当混乱的。”


    “的确。”


    海沃德洗耳恭听,甚至心中蕴藏着一丝激动。


    尽管他是【星群】的信徒,原本就掌握了许多神秘学知识,但历史又是另外一码事。历史的故事始终牢牢掌控在【时历】的手中,除却这一道路之上的人们,其余人基本无缘得见。他们只知道自己生活在历史之中。


    “……我现在告诉你的,只是我对于时光与历史的理解。”不知道为什么,劳伦特突然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话,“倘若与你掌握的知识发生了冲突,那也暂且不必理会。我说这些的目的,只是想让我们全都活过今日。”


    海沃德不明白他特地强调这个是干什么,但是他很配合地举手:“没问题。无论你接下来说什么,我都不会反驳。”


    劳伦特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说:“历史是混乱的,但混乱之中也有真实。在【记录者】内部,我们将真实的历史称作主支,将混乱、复杂、无从辨认真假的历史称作分支。请注意,分支并不一定是虚假的,只不过是混乱的。”


    “……像是一棵树?”海沃德试探性地问。


    “像是一棵树。根系是一定真实无虚的,枝叶却是混乱无章的。”劳伦特确定地点了点头,“但这棵树并不是正常的,自下而上生长的树木。我们认为这是一棵倒垂之树。”


    “倒垂?倒垂之树?”


    “简单来说,我们伸手就能碰触的只有枝叶分支,而真相却潜藏在遥不可及的根系主支之中。”劳伦特稍微停顿了一下,“所以这是一棵倒垂之树。”


    “不,等等,我有点搞不懂了。为什么非得是倒垂之树?即便是正常生长的树木,我们也无法接触到树木的根系啊?”


    海沃德十分清楚,在神秘学中,表象一定与本质相连。他不知道【记录者】为什么会认为历史是一棵倒垂之树,但这其中一定有某种更深层的关联与象征意义。


    劳伦特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但他这位老朋友果然只是嘴上说着配合,实际上还是在追根究底。或许这就是【星群】道路最惹人烦的一点。


    他就说:“因为我们都站在大地之上。”


    海沃德怔住了。


    “我们站在大地之上,所以对我们来说,普通树木的根系才是离我们最近的东西,而它们生长出来的枝叶却是离我们最远的东西。而历史这一棵倒垂之树却并非如此,它的枝叶离我们很近,它的根系却离我们很远。”


    “……它的根系扎根于天空,它的枝叶却垂落向大地。”海沃德喃喃说。


    普通的树木扎根于大地,枝叶努力朝着天空生长。而历史这棵倒垂之树却恰恰相反。


    劳伦特赞同地点了点头。


    海沃德想了半天,却还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清楚劳伦特只是顺口提到这个事情,并非真的要探讨神秘学意义上的历史本质。他就说:“好吧,跳过这个问题。你继续说。”


    “距离我们越遥远的历史,其实是越真实的。因为在那个时候,还没有人想要改变历史。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劳伦特没有明说,措辞相当含蓄,“那个时候,时光只是时光。”


    海沃德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类信仰了时光,随着时光锚定了人类的历史,情况才发生了变化。就像是一棵树,最开始树干粗壮、统一,随后枝叶开始四散生长,形成了复杂茂密的树冠。


    “最开始是简单纯粹的,往后却是复杂混乱的。”


    劳伦特说的挺委婉。但海沃德十分清楚,是因为那些人类信徒的野心,所以人类的历史才会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变得混乱,甚至于不可考。


    【时历】赋予了人们改变时光、改变历史的能力。而拥有这种能力的人类……不会甘于平凡。


    “……稍微有点偏题了。无论外人如何修剪这棵树木,其主支是很难发生变化的,因为这才是【时历】最初锚定的历史。人们能够修剪的,只能是从主支延伸出来的分支,而这又进一步导致了分支的混乱丛生。


    “分支中有着真实的历史、修改过的历史、正在修改的历史、被抛弃的历史,就像是一棵树也有着长成的枝叶、经过修剪的枝条、正在生长的树枝、彻底凋零的树叶……这是活着的树木,所以是混乱而繁复的。”


    “理解。”海沃德点了点头,“这和你刚刚说的时间场有什么关系?”


    “时间场就是人们修剪分支的时刻,就像是一名花匠往树上搭了一架梯子,然后正在寻找需要修剪的地方,并且准备动手。”劳伦特很缓慢地说,“但修剪枝叶也是十分耗时的。这不是一蹴而就的,老师需要时间来替换这段历史。”


    海沃德隐隐明白了过来。


    “如果时间场已经开启,那么就算我们死在里面,老师也可以把我们救回来。但开启时间场是需要时间的。倘若我们在时间场真正开启之前就死了……那么,死了也就死了。”


    海沃德对死而复生一事也有所了解,他若有所思地说:“单纯就死亡来说,时间场可以起到一个阻拦亡魂的作用,是吗?在时间场内发生的死亡,【死昼】就无法收殓灵魂,死者也就可以复苏。”


    “是的。”劳伦特终于欣慰地点了点头,“因为时间场就已经属于【时历】的层域,而吾神不在意生与死,只关心时光与历史。”


    简单来说,从【死昼】手里拦截死亡基本不可能,但从【时历】手里拦截死亡就简单多了。毕竟历史中常有死而复生的故事与传闻。不论真假,起码也可以变成一片小树叶,供清风吹拂。


    【时历】的眷者可以在某地开启一片时间场,在时间场内部发生的任何事情,即便是死亡,他也可以全都不作数、通通回溯。但这显然是一张匪夷所思的底牌,必定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开启。


    所以,他们至少需要活到时间场开启的时刻。


    但海沃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仔细思考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近乎惊疑不定地问:“既然你的导师能够回溯这段历史,那为什么献祭还是成功了?”


    在所有的传闻之中,西岛的献祭都是成功的。那位【时历】的眷者只是力挽狂澜,但并非阻止献祭的进行。难道真的是为了杀鸡儆猴,才形成这样一个局面吗?的确有可能,但怎么想怎么古怪。


    说到底,最终的结局是“人们都死了,然后又活了过来”,可事情就不能是“没人死过这一遭”吗?为什么所有人非得死一次才可以?


    海沃德并非一无所知。他疑心西岛的历史恐怕哀鸿遍野。可艾格特·博伊德先生都已经出手了,为什么不干脆抹消人们死亡的痕迹?时间场不就是为了这个才设下的吗?


    说这话的时候,海沃德感到十分古怪。他想,这所有的事情都尚未发生,如今还是个平和宁静的清晨。可他们却将要迎来这一整天的动荡与血腥了。


    他们明明知晓一切的来龙去脉,甚至连结局都心知肚明;可他们还是得一头撞进这场死亡。


    世界疯狂至此。


    “我不知道。”劳伦特回答,随后他又深吸了一口气,“但我能想到一种可能性。”


    “什么?”


    “在献祭发生的时刻,时间场尚未展开,所以时间的回溯无法越过这件事情。”


    海沃德怔住了。


    “而从献祭开始到西岛所有人死亡,这之间还有一定的时间,时间场就是在这个时间段里展开的。所以导师才能够让死去的人们全都活过来。但唯一的问题是……”


    劳伦特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陷入了一阵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过后,海沃德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容,他说出了劳伦特没能说出的话:“唯一的问题是,其实我们并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没能复活。”


    他们知晓的信息里藏着一个奇异的信息差。


    他们全都知晓,西岛发生的那场献祭使西岛所有人都死了一次,然后【时历】道路的一位大人物回溯了时光,使人们又活了过来。


    可是,是所有人都活过来了吗?


    海沃德试图寻找任何蛛丝马迹。


    可是他随即不可思议地发现,竟然没有任何一条明确的信息说“所有人”都活了过来。


    他们的确以为,既然所有人都死了,那么也就是所有人都活了。


    如果不是呢?


    如果有一部分人死得不是时候,恰巧就死在献祭开始与时间场开启之间的那一小段时间差里,恰巧就死在黎明到来之前的黑暗里……那又有什么奇怪的呢?第三等阶的眷者也无法面面俱到,他已经尽己所能。


    可是、可是……可是既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那这位眷者本人不是同样知晓吗?那他为什么不提前一点抵达,这样不就能够拯救所有人了吗?


    海沃德下意识想要这么说,但当他望见劳伦特那双迷茫、困惑的眼睛的时候,他就咽下了这个问题。他知道,即便拿这个问题去询问劳伦特,对方也同样是一无所知的,甚至反而会更加不解与慌张。


    或许答案只有那位眷者本人才知道。


    而他们这些困在西岛之上的人们,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撑到时间场开启的那个时刻。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猛地站了起来:“走吧。”


    “……什么?”


    劳伦特怔住了。


    事实上,他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因为有一个非常可怕的、他尚未告知海沃德的事情:倘若他的导师没能在献祭开始之前就开启时间场,那么死去的人就注定将要死去。


    那才是主支,而复活不过是虚假的分支。


    换言之,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之中,他与海沃德,乃至于西岛将要死去的所有人——即便他们重又活了过来,那他们也不过是时光走廊之中一抹虚幻的影子罢了。


    这才是劳伦特真正心神不定的原因。


    “走吧。”海沃德重复,“去通知大家,必须要活到那个时刻。”


    劳伦特微怔,随后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点头说:“好,我们分两路去通知。只不过,你觉得献祭会在什么时候开始?”


    海沃德迟疑片刻,想到这些小圆面包实际上就是那位西岛的主人发放的,想到今日还有一场西岛与布卢默家族合作的晚宴……于是他确定地说:“今日黄昏之后。”


    他们要活到黄昏的那个时刻。


    至少。


    第147章 新的灵魂


    杜尔米独自一人来到了西岛的市集。


    这里人潮汹涌。或许是因为下午市集免税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所以人们都来这里等待,又或者提前挑选自己想买的东西。人头攒动的感觉并不怎么样,仿佛动动鼻子就能嗅见身旁人的口臭一样。


    杜尔米没走得太近,他瞧了一阵,没能发现那个埃默森的身影,就只好悻悻地收回视线。


    这是个白天。平平无奇的白天。西岛上或许热闹非凡,但更遥远的世界却一定十分平静。但西岛却恰恰是这天地间的一座孤岛,在这里发生什么,又有谁乐意关注呢?


    杜尔米在想,在西岛的献祭发生的时刻,为什么劳伦特的导师——那位艾格特·博伊德先生——会前往西岛?


    为了救劳伦特?这好像是最直接的一个理由。于是杜尔米又想到了劳伦特那仍旧偏离的钟表指针。当时他猜测这就是因为西岛,事实证明好像的确是因为西岛。


    可这位眷者先生一定是利文斯通的大人物,为什么要来西岛一趟呢?这可不是一座城与另一座城之间的距离,而是隔了一片大海的距离。他需要多久才能抵达?他抵达的时候,会不会西岛已经空无一人了?


    难道他们只能指望这位大人物来回溯他们的时光吗?


    ……这好像是头一回,杜尔米将在白日目睹一场匪夷所思之事的降临。他觉得惊奇、觉得困惑,但他并不觉得提心吊胆或是惊心动魄。这绝不是因为他不害怕死亡,也绝不是因为他心中早有谋算。


    他纯粹只是觉得——天啊,这事儿一定很复杂,所以好像根本没他插手的余地吧?


    所以杜尔米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中很快就只剩下一些困扰与好奇。


    他来到市集是因为他想看看埃默森还在不在,说不定能从埃默森这儿问到一些消息——然后他发现埃默森不在;此外,就是因为他想看看多克·希尔的情况。他怀疑多克·希尔就是死在今天。


    但是当他在混乱的人群中硬是挤得衣服都乱了才终于挤到药房门口的时候,他发现多克·希尔今天压根没开门。恐怕是早已经去采摘药草了。


    杜尔米:“……”


    他突然有一种自己费了大劲却一无所获的空虚。


    既然都挤了进来,杜尔米也不想浪费自己的一番功夫。他随波逐流,随意逛逛,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突然听见了一阵家禽叫喊的声音,他发觉自己甚至能听见家禽们声音中的惊慌失措。


    于是他抬起头朝前张望,甚至还努力蹦跶了两下,就是想看看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听闻一阵严厉的说辞,随后是一阵——像是骰子摇晃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人绝望的祈求。这阵祈求终于让杜尔米明白了究竟怎么回事。


    “警官先生!求您了,我真不知道西岛的市集不让卖活物——其他地方都没有这种规矩!请让我把这些臭烘烘的动物带出去吧,我会让它们乖乖离开的,可不能全杀了啊!”


    但西岛的警察们为了今日的庆祝活动可谓是煞费苦心,他们可不想这些臭烘烘的家禽惹乱了市集的秩序,虽然现在的市集已经没什么秩序可言了。所以一阵又一阵突兀的“嘎”声过后,只余下一阵死寂和血腥味。


    有人眼疾手快抢走了几只家禽的尸体,还有几个人硬是飞快地抬走了一只死猪。那名商人手忙脚乱却也无力阻止,最后只能绝望地瘫倒在地,茫然地望着周围。


    拥挤的人群渐渐散开。人们不喜欢看到死亡。


    杜尔米朝前走了几步,望见一名还没离开的年轻警员正在向那名垂头丧气的商人询问更多信息。杜尔米总觉得这个年轻警员长得有点眼熟,他就好奇地凑过去听了一阵。


    商人声称自己根本不知道西岛市集的这个规矩。小警员则嘀嘀咕咕地喃喃自语,他说了什么杜尔米没能完全听清,但杜尔米的确捕捉到一个字眼儿——“又”。


    所以这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


    杜尔米低下头,望见那些死去的家禽的血液渗进西岛市集的土壤之中。他疑心那些蜿蜒的鲜血像是活物一样,钻进那些松软潮湿的泥土,最后无声地汇入溪流、流向大海。


    杜尔米突然问:“如果市集不让卖,那么这些活物……这些家禽,得去哪儿买?”


    他用的是雾兰语,也就是波尔普恩的语言。他听出那名年轻警员也会雾兰语,所以才这么说。


    年轻的警员惊讶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说:“这里可以买到肉。确切来说,我们只是不让在这里宰杀。”


    “你们现在不是杀了吗?”杜尔米挺好奇地问,“全都宰了,一个不留。”


    警员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很有些狼狈地说:“现在人太多了……我们没法找到合适的地方……只是按照规矩办事……我很抱歉。”


    商人在一旁发出似哭非哭的冷笑声。


    杜尔米却仍旧觉得这个规矩挺奇怪的。为什么西岛的市集偏偏不让卖活物?西岛一定有许多人以捕鱼为生,那么他们打捞上来的活鱼活虾又要去哪里卖?


    杜尔米问了这个问题,然后年轻警员回答:“在另外一个地方……你是第一次来西岛吗?”他给他指了路,“就沿着这条路,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就是了。那里是市场,那儿才能买到活物。”


    杜尔米明白地点了点头,但也没有立刻离开。他望见这位年轻的警员又回过头,跟那名商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准备离开了。但是在离开之前,这位警员似乎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粒骰子。


    他抛了一下,随后骰子落在他的掌心。他望了一眼,然后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简直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数字。


    “怎么了?”杜尔米立刻就好奇了起来,他探头探脑地往这位警员的手掌心看了一眼,“……6?这是什么意思?”


    骰子有六个面,分别是1-6这六个数字。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只是望见了一个6,毕竟他并非【奇迹】道路之上的信徒。但是对于这位年轻的警员来说,他望见的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字——100。


    “100?”杜尔米很惊讶地说,“那是不是意味着很不错?”


    “我问的是这地方有多危险。”


    杜尔米:“……”


    警员反过来用一种求助的眼神望向杜尔米和那个面色惨白的商人:“其实可能是10的,对吗?应该是我看错了,怎么可能是100呢……刚刚他们也抛了骰子,没说有什么危险……”


    “他们看的是我这些家禽有没有危险,而不是问这地方有多危险!”商人也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该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连地上的那些家禽尸体也不管了,一溜烟就跑远了,只剩下杜尔米与年轻的警员面面相觑。


    “杜尔米·奈特。”杜尔米说。


    “……埃德加·洛弗尔。”埃德加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杜尔米是在自我介绍,他沮丧地说,“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上一次我投出来一个100,杀了一只蚊子。这一次我又投出来100……难道是因为对这些家禽而言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觉得埃德加长得眼熟了——在梦中的图书馆,他与这家伙有过一面之缘。


    “我觉得不是对于这群家禽而言。”杜尔米干巴巴地说,“应该是对于西岛所有人而言。”


    “……你在说什么?”


    杜尔米左顾右盼一阵,然后说:“你现在有空吗?警官先生,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埃德加沉默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西岛沉寂多日的冬日阴雨,终于又要落下了,而这一次的代价或许就是他们的性命。


    在踏上【奇迹】的道路之后,埃德加绝不会小觑生活中的任何细节。今日再一次出现在市集的家禽就是一例。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埃德加干脆将杜尔米带到附近的一家餐馆。他说:“这是我在西岛最喜欢的一家餐馆……天啊,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终于撑不住自己心中的恐惧了。


    这里的危险怎么可能是100?最危险的危险也不过是100了!难道有一位神明的目光已经贪婪地望向他们的生命吗?


    “别着急,时间还早,先吃个饭吧。唉,最差也不过是死亡了,又有什么稀奇的。”


    埃德加:“……”


    他稀奇得要死!


    杜尔米好奇地翻阅着菜单,并且一连点了好几个菜,还询问着埃德加的想法。在外域毁了他今天的晚餐之前,他必须得好好吃一顿午餐。眼下恰恰有当地人在场,他可得多吃点。


    埃德加绝望了。他疑心自己和眼前这个古怪的年轻人根本没在想同一件事情。


    “难道死亡真的很稀奇吗?”


    在等待上菜的时候,杜尔米突然问。


    埃德加茫然地看着他,隔了片刻,他摇了摇头,回答:“并不稀奇。”


    “所以别担心。如果你要问我接下来在西岛会发生什么的话……其实很多人都知道。”杜尔米说,“死亡而已。”


    刚刚走到市集的时候,杜尔米就已经发现了,人群中不乏恐慌与绝望的眼神。许多人都知晓西岛发生的那场献祭,只是他们未曾想到这件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埃德加沉默,他下意识捏紧手中的骰子。可他能做什么呢?他能指望一场奇迹的发生吗?


    杜尔米撑着下巴,望着这个慌张的警员。


    因为他还太年轻了吗?所以他明明是一位警探,却好像还不够稳重,好像还没有直面这个世界的危险……不,是因为他未曾望见世界的暗面。


    他只是去过一次【乡】,决不能算是对神秘侧了如指掌。但他可是硬生生抛出了两个100,一次是从梦中杀死现实中的一只蚊子,一次是提前了这么久预知到西岛的危险。


    这位年轻的警探说不定深受【奇迹】的眷顾。只是他自己都不明白【奇迹】为何要眷顾他。


    杜尔米就问:“好吧,我还是挺好奇的。所以,跟我说说你们的……呃、岛主?我听说那些面包就是他决定分发的。”


    埃德加·洛弗尔茫然了片刻,倒也没有隐瞒自己了解的信息,他和盘托出:“岛主先生的姓名是卡利恩·伯恩赛德,他是【大地】的信徒。”


    “……这个我知道。”杜尔米怀疑地问,“仅此而已?”


    埃德加努力搜刮自己大脑中的信息:“他似乎是在十年之前当上岛主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那个时候我还没西岛。我是波尔普恩人。”


    杜尔米继续问:“十年之前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埃德加摇了摇头,一无所知。


    不算意外。杜尔米心想。他只是有点奇怪,他之前从脑子先生那里听来的消息是,主导这场献祭的人是一位邪恶的魔法师,也就是【星群】的选民;可人人都知道西岛的主人卡利恩·伯恩赛德信仰着【大地】。


    但这些面包却的确是卡利恩的手笔。难道卡利恩·伯恩赛德暗地里还有一个合作者?


    这个时候,埃德加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他连忙说:“对了,大概是三年,或者五年之前,我也不是很确定……总之,在我来西岛当警察之前,岛主先生好像就已经开始困扰于头疼的毛病了。


    “他总是让人来市集的药房里买药,并且总是去同一家。一开始是那位老医师给他开的药,后来老医师去世了,就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医师给他开药……”


    “多克·希尔?”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埃德加连连点头,“多克·希尔医师负责开药。据说药方里有一些珍贵的草药,或者其他材料,好像还跟什么矿石有关,我也不是很确定。因为我日常巡逻会经过市集,所以偶尔才听说一些消息。”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实也就是从岛主先生头疼开始,我感觉岛上的人们对他都有了一些意见,甚至岛上的一些职员也开始抱怨。我来西岛当了警察之后,前辈偶尔会跟我说以前西岛如何如何、现在西岛完全变了之类的话,所以我才会有这种感觉。”


    埃德加意识到杜尔米真的知晓一些内情,所以他开始尽力寻找一些细节。他同样意识到,倘若西岛真的存在某种危险的话,那么西岛的主人卡利恩·伯恩赛德绝对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


    而警察培训让埃德加知道自己应该关注什么。真相或许不会是那些流言蜚语,但真相会藏在那些流言蜚语之中。


    “举例来说,就像是市集门口的道路,还有从港口到城里的道路。据说早年的岛主先生是个非常雷厉风行的人,一定会在最快的时间里解决这些基础建设的问题。但是现在却一直拖拖拉拉,地面反而更加糟糕了。


    “……而岛主先生恰恰是一位【大地】的信徒。人们都说,真正虔诚的信徒不可能目睹土地变成这副模样却无动于衷。人们暗地里猜测岛主先生改变了信仰,又或者……”


    “什么?”


    “……他说他头疼。”埃德加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或许他的脑袋里钻进了一个新的灵魂。”


    ————————


    解释一下文中【奇迹】道路的力量,跟跑团不同的是这里不存在身份卡,骰子的数值是单纯回答提问者的问题,0-100的意义更趋近于概率,比如问考试能不能通过,100就是绝对能,0就是绝对不可能,所以文中的100是大成功,但这个大成功是相对于问题而言的,所以也会出现“绝对能一巴掌拍死蚊子”这样的大成功和“西岛的危险指数是100”这样的大成功


    具体的力量体系后文会提到,这里先放一个简单的概述


    第148章 如影随形


    “他们一定是疯了。”


    阿莉森·布卢默一边准备晚宴要穿的裙子、要戴的首饰、要化的妆容,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塔西娅坐在一旁,并不回应,但表情称得上高深莫测。


    阿莉森继续说:“他们肯定都明白了,肯定都知道了。知道的人一定就会立刻明白过来。可他们竟然不打算离开,竟然还要继续参加晚宴,他们一定是疯了。”


    “离开也没有用。”塔西娅只是沉静地反驳了一句,“面包已经发放出去了。或许有人会选择拒绝面包,但更多人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受面包;我们注定会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看起来无害又世俗的岛主先生准备做什么,可他们竟然都打算陪他继续演这场戏——这难道不是疯子才会做的事情吗?


    但阿莉森却还是挑选出了一条合适的长裙,作为今日晚宴的服饰。她想她也一定是疯了,所以才会跟着发疯。


    又或者所有人都有点轻微的自暴自弃,以为自己只需要等待【时历】道路的那位大人物抵达就行了。真的假的?阿莉森情不自禁地怀疑。那么在此之前,她也得跟着死上一回吗?


    “我就知道。”她仍旧不满地说,“昨天没能见到档案馆的那个历史学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有问题。可谁能想到竟然会是这种问题?该死的,我应该现在去梦里躲一躲。”


    “倘若你想成为梦乡的孤魂的话。”塔西娅终于流露出一丝无奈,“别这么任性,阿莉森。我们至少要直面那位卡利恩·伯恩赛德先生,了解一下他究竟想做什么。”


    传闻中的献祭之人乃是一位魔法师,换言之,也就是【星群】的选民。阿莉森与塔西娅同样是选民,她们还不至于害怕另外一位选民。唯一的问题是,那是【星群】的道路。


    那群掌握了无数神秘与厄运的知识的疯子,绝对能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惹出大麻烦来。绝对能。


    她们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家伙躲在哪个层域,就算想要解决也是无从下手。时光的力量是另外一种简单粗暴的法子,但即便想要回溯时光,也必须得将一切的细节调查清楚才行。


    因此,她们现在也必须等待,等到那个邪恶的魔法师出手的时刻。


    但这个想法却让塔西娅有些头疼起来。自从来了西岛,她好像经常头疼。她不禁想,如果幕后黑手恰恰就是利用了他们的这种心理呢?人人都在等待,人人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当那个出头鸟。但总需要一个人来解决这件事情。


    人们以为时光总能覆盖一切,却不曾想到这把利剑已经握在了他们的同类手中。而他们的同类——哈,人类。谁信得过人类呢?


    塔西娅觉得所有人都得警惕一点。但当她想到梦中西岛空旷又死寂的模样,她又感到一丝无力。


    或许那才是西岛真实的模样。或许,从他们踏上西岛的那个时刻开始,他们就注定陷入这个死循环。他们等待着时光,而时光也等待着他们。


    阿莉森选好了衣服,然后让侍女过来给她化妆。塔西娅不需要这么繁琐的过程,因为她并不是这场晚宴的主客。她只是问起那位岛主先生的行踪。


    “岛主府邸的管家说,伯恩赛德先生一直头疼。”侍女轻声解释,“所以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出现,恐怕要等到晚宴开始的时候才会露面。”


    “头疼。”阿莉森重复,“能让人头疼的事情可多了去了,但要跟【星群】的那群疯子信徒联系起来,我只能想到一个答案。他藏在他的灵魂里面。”


    侍女听闻这些话,却不为所动,只是继续细致地描绘妆容。


    塔西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人类的灵魂,又或者说,所有生灵的灵魂,都是一个复杂而怪异的东西。那群疯狂的魔法师恰恰是对于灵魂研究最为深入的人。他们通常认为,灵魂与层域有关。


    或者说,灵魂就是层域的底色、地基、根源。


    换言之,灵魂等同于界碑。


    一个普通人、一个微面者会拥有其自身的层域,自然也拥有其自身的灵魂;而到了巨面者的层级,祂们的灵魂或许不只是祂们自身,而更进一步囊括了更广袤、更深刻的东西,于是就成了界碑,于是层域也定格为众知层域。


    因此,灵魂不只是一些轻飘飘的物质,更是一片区域。


    普通人的层域或许很小,普通人的灵魂或许也很脆弱。但倘若有一天你发现你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个飘荡不明的东西,那或许就是他人的灵魂藏在了你的灵魂之中。


    显而易见的,对于这片狭窄的层域来说、对于这个脆弱的灵魂来说,这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因此层域的主人不免会觉得头疼、会觉得疲倦。


    塔西娅很清楚这一点。


    事实上,至少也得是【星群】的选民才能做到这一点。他们的灵魂魔法也是他们臭名昭著的原因之一。


    最开始这么做,只是为了将一些不能言之于口、却也想要流传下来的疯狂又神秘的知识,藏在某一个地方等待有心人的发现。他们一开始将其藏在凡世的某些地方,但还是不够安全,后来就开始以凡世作为引子,将真相藏在神秘侧。


    更后来,他们发现,人类的灵魂也未尝不可。


    曾经有一个疯狂——同样疯狂——的魔法师,临终之前,他将自己的毕生所学藏在一群意外路过他的私人图书馆的学生的脑子里,连那群学生自己都不知道。


    接着这个魔法师自己痛痛快快地赴死了,而这群年轻人最后一个两个都被脑中如影随形的疯狂折磨至死。


    人们总会冒出稀奇古怪的念头,但谁知道这些念头是不是来自于他们自己呢?


    所以,塔西娅有时候也很能理解雾兰神殿对于灵魂的“纯洁性”的要求。只是时至今日,在这样一个疯狂的世界之中,人们都无法独善其身。塔西娅十分务实,她情愿追随谢兰的理念,把握好眼下自己能够得到的力量。


    雾兰神殿的力量,总是给人一种轻微的癫狂的感觉。那些神神叨叨聆听“神谕”的先知们,他们知道自己究竟在听什么东西吗?


    在确切明白这一点之前,塔西娅永远无法安心地投身于雾兰神殿的力量之中。


    当然了,要她自己说的话,梦境也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只是刚巧跟随了一位【梦钥】道路的长辈而已。


    “我在梦中联系过导师。”塔西娅突然说,“他让我不要轻举妄动,等待夜幕降临的时刻。”


    夜幕降临之后,人们大多会陷入沉眠,那也是【梦钥】道路的人们力量最为强大的时刻。只不过,眼下她们两个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夜幕降临。”阿莉森嘟囔了一句,她盯着镜中的面孔瞧了一阵,突然说,“夜幕降临之后,那位【白日梦】先生会出现吗?”


    塔西娅愕然一瞬。


    “他说他是因为一些人招惹的麻烦才会来到西岛。”阿莉森低声喃喃,“但西岛如今的麻烦不就是这件事情吗?他是为了这个来的吗?那他今天说不定也会来到晚宴现场……如果他在的话,那或许我们能了解到真相。”


    人人都知道,西岛发生过一场献祭,同样人人都知道,那些在献祭中死去的人们后来又活了过来。


    所以他们都不是很惊慌、也不是很绝望。他们只是感到怪异,感到自己也不过是他人——甚至是曾经的自己——口中描述的一行文字,是一个无法计数的数字中的一员。


    他们好像会淹没在这样无穷无尽的死亡之中。


    阿莉森十分讨厌这种感觉。眼下她不是【虚无边境】的一员,她仍是光鲜亮丽的布卢默家族的大小姐。她盯着镜中自己华丽的妆容,已经上了一半。


    于是她冷漠地说:“全卸了。”


    侍女很习惯这位贵族大小姐的习性,面不改色地将化妆手法改成卸妆手法。


    塔西娅有点无奈,她问:“怎么了?”


    “反正那位岛主先生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现,那我只需要在晚宴开场之前抵达就行了。”阿莉森飞快地解释,“我想去找一个人。”


    “那位历史学家?”


    “是的。”


    “为什么这么关注他?”


    阿莉森沉默片刻,然后她语气甜蜜地说:“这是个秘密,塔西娅姐姐。但我愿意告诉你。”


    塔西娅瞥了一眼侍女。侍女一脸满足地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说吧。”


    “那位历史学家——并不信奉【时历】。”


    “……等等,你的意思是……”塔西娅逐渐惊愕了起来,“他信奉【星群】?”


    “西岛没有钟楼,西岛并不拥有【时历】的关注,但西岛却有一座档案馆。你不觉得奇怪吗?”阿莉森说,“来之前家族内部就调查过西岛的情况,虽然我很不耐烦,但我听他们提过一些。”


    人们以为历史学家一定信奉【时历】,但历史学家首先是一位学者,而学者的信仰向来五花八门。【星群】的信徒同样会研究历史,虽然他们研究历史的目的与常人所想的不太一样。


    因此,哪怕绝大多数历史学家都是【时历】的信徒,但十个里面起码也有一个可能还会喜欢【星群】赐予的知识。反正信仰的道路与力量的道路未必全然一致,人们工作之余也可以有自己的爱好嘛。


    “这位历史学家是个兰介人,他常年定居在波尔普恩,五年之前——也就是布卢默家族彻底掌控波尔普恩的时候,他选择搬家到西岛,然后在西岛建了一家档案馆。听起来很正常吧?


    “但如果他暗地里信奉【星群】呢?


    “顺带一提,空之神殿多克希尔……一些发疯的雾兰人或者兰介人,总是会将多克希尔与【星群】联系在一起,毕竟祂们都象征着天空;不、不对,是天空和祂的星星,哈。”


    塔西娅没有理会阿莉森那些不敬的言辞,她只是问:“这位历史学家,踏上力量的道路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阿莉森说,随后她又笑着补充说,“但我知道,卡利恩·伯恩赛德先生——咱们倒霉透顶的岛主先生,是从五年之前开始头疼的。我听他的管家说的。”


    塔西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盯上了阿莉森。


    “……塔西娅姐姐,我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的。我是在来到西岛之后,尤其是今天早上发现他们正在分发面包的时候,才将这些蛛丝马迹联系在一起的。”阿莉森说,“要是我早知道的话,我之前就动手了!”


    阿莉森·布卢默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况且,西岛的这场的献祭是真的想要她去死。


    塔西娅没有在意阿莉森的说法,她只是问:“既然你已经想到了这一点,那么你一定还有一个更深入的猜测。那是什么,阿莉森?”


    阿莉森眯了眯眼睛,唇角挑起了一丝恶意的微笑,她说:“塔西娅姐姐,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当然,我会保密的。”


    “……我只是在想……那位魔法师为什么要与咱们的这位岛主先生合作呢?他竟然还偷偷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多累赘呀,多麻烦呀,何必要跟别人的灵魂绑在一起呢?


    “而咱们的这位岛主先生……哎呀,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他竟然在西岛这样的鬼地方信仰了……”


    “【大地】。”塔西娅喃喃说。


    “而一场献祭,总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接收方,你说对吗?”阿莉森闷闷地笑了一声,“人们都说那是一位佞神,却又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位佞神。为什么一定会是佞神呢!”


    塔西娅哑口无言,只是偏过头,望向窗外西岛冷灰色天空之下沉寂的土地。


    她想,【大地】?


    第149章 不容置喙


    “虽然好像做什么都没用了,但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吧。”


    下午,杜尔米回到了旅馆,并且唤来了自己的三位领民。他十分义正言辞地这么说。


    花匠先生保持沉默。多克·希尔感慨万分地望着窗外的西岛。于是只有法罗夫人微笑着回答:“当然,如您所愿。”


    这三位领民的表现让杜尔米稍微噎了一下,然后他小声嘀咕说:“你说的好像是陪我玩过家家一样。”


    多克回过头,主动参与了对话:“那么,【白日梦】先生,您是打算做什么呢?”


    “首先,”杜尔米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白天别叫我【白日梦】。晚上才是【白日梦】的时间。”


    多克茫然地看着他,然后迟疑地点了点头,就说:“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我白天叫杜尔米·奈特。”杜尔米说,“……呸,我本来就是杜尔米·奈特。还有,别用敬称。”


    ……这才是在过什么奇怪的过家家游戏吧。多克·希尔心想。然后他悄悄地瞧了瞧自己的两位同僚,见他们也没什么意见,心下了悟,就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杜尔米。”


    杜尔米笑眯眯地一拍手:“很好,那么进入正题——在一场献祭之中,祭品就非死不可吗?”


    “这得看这是一场什么样的献祭。”法罗夫人思考过后,如此回答,“倘若是向神明有所求,而神明不回应,那么祭品可能会退回。但倘若是主动向神明献上生命,那么祭品们恐怕必死无疑,因为在祭祀真正开始之前,祭品们恐怕已经死了。”


    这让杜尔米有点意外了,他问:“祭品们,比如现在正在西岛的这些人,他们——我们,就没有选择的权力吗?”


    听法罗夫人的意思,在一场祭祀之中,惟有祭祀的主持者以及神明拥有选择权。


    “的确是这样。”法罗夫人回答,“通常而言,主祭会在祭祀开始之前就与祭品们定好协议,让祭品们心甘情愿,或者即便一无所知但也心甘情愿地成为祭品。这是祭祀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看了看自己放在桌上没有动的小圆面包。他不忿地说:“这简直就是强买强卖!”


    “掌管力量的人总是居高临下的。”法罗夫人叹息一声,“总是如此。”


    杜尔米摇了摇头,他望向多克·希尔,说:“好吧,在我们之中,你是唯一一个见证过这场即将发生的献祭的。多克,你还记得任何东西吗?”


    重又复活的多克·希尔,即便在白日,也与活人无异。他回忆了一阵,然后纠正杜尔米的说法:“其实我没有真的见证过这场献祭……我在森林里被一群野兽袭击了。那时候还没有到傍晚。”


    “然后你就死了?”


    多克迟疑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可能我没有立刻就死。我应该是昏了过去,再醒来就已经飘荡在我的墓碑之上了。”


    杜尔米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说:“对不起……咳、但是这个描述挺好笑的,你们不觉得吗?”他用双手做出飘荡的手势,“飘~荡~在墓碑之上~”


    三位领民面面相觑。


    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确实有点儿……幼稚。


    多克·希尔反而笑了起来,他说:“好吧,是有点好笑。那个时候我确实挺茫然的,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他人说他们都死了,我就知道我也死了。但我生前最后的记忆却与他们不同,他们都说自己是被西岛的土地吞噬了,我却不一样。


    “……但现在一想,或许也差不多。只是我被野兽袭击了,然后就昏倒在林地那边。接着我可能是流了太多血所以就死了,也可能是跟他们一样被西岛的土地吞噬所以就死了。总之我应该是死了。”


    于是杜尔米指了指西岛林地的方向,很刻意放轻了声音问:“怎么样,要不要去救你?”


    见死不救不太好。但是现在恐怕也不只是见死不救的问题。


    多克·希尔摇了摇头,却什么都没说。


    杜尔米还是不甘心,就说:“但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如果您想要的话……”多克·希尔迟疑着说,“如果不干扰您的正事的话,那就随您吧。”


    他可没什么正事。杜尔米心想。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能干涉西岛正在发生的事情。但起码得尝试一下吧?现在多克·希尔应该就在西岛的林地,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遇到了野兽的袭击……不过那是森林。或许可以找克克帮个忙?


    只是多克·希尔本人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救的,因为他已经在这儿了。【白日梦】先生已经救了他一次,在他死后。倘若他活着的时候也有人去救他,那他到底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多克·希尔不太习惯将自己置于这样一个复杂的问题之中。他知晓的只有已经发生的事情。


    倒不如说,他现在隐隐将自己曾经的那场死亡不再看作是“死亡”。他以为那或许算是一次重生,至少是一次“转变”。


    他从生者的领域转而来到亡者的领域。仅此而已。他对于活着的世界其实也没什么留恋,所以也没什么“救人”的想法。不过他看出来这位奇怪的【白日梦】先生的倾向,所以就顺着对方的想法说了。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白日梦】先生真的年纪很轻,或者说,他乐意表现得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譬如一个少不经事的年轻人。


    对于杜尔米·奈特来说,他到底是想要救人,还是蠢蠢欲动地想要研究一下多克·希尔的真实情况呢?


    法罗夫人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这场献祭的对象是谁?”


    “一位佞神。”杜尔米回过神,然后回答。


    “哪一位?”


    “……这我就不知道了。”杜尔米嘀嘀咕咕,“好像没人知道。”


    “西岛的土地吞噬了西岛的生灵。”法罗夫人重复了这句话,然后轻笑着反问,“是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随后猛地坐直了,他露出惊异的表情:“【大地】?”


    这是一个谜底即谜面的问题。


    在关于西岛这场献祭的许多信息之中,时光发生了错位、谜题造成了误解、角色产生了混乱,死亡反而是其中唯一一个不容置喙的因素。


    人们只是不会怀疑【大地】是一位佞神。人们也以为【大地】不可能做出吞噬无数生灵的事情。毕竟这是曾经那恒初的四神之一,如今也是一位拥有众多信徒的副神,至少应该是正派意义上的神明。


    譬如【海镜】这位正神,虽然祂的喜怒无常总是影响海上的风暴,但人们通常会相信祂并不至于“主动”掠夺人类的性命。


    但神就是神。


    “卡利恩·伯恩赛德的确是【大地】的信徒。”杜尔米喃喃自语,“……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坐立难安,最后干脆冲出房间,准备去大地教堂看一眼。他的三位领民十分自觉地消散了身影,然后杜尔米就在门口撞上了海沃德与劳伦特。


    “啊!”杜尔米惊叫了一声,“没事吧?”


    “没事。”劳伦特揉了揉肩膀,“你这是干什么呢,杜尔米?急急忙忙地跑去哪儿?”


    海沃德打量着杜尔米的表情,略微迟疑地说:“等等……你知道了?你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杜尔米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突然陷入了深深的茫然。在旅馆的走廊上,他突然意识到这是白日,突然意识到白日的他与对面这两个人还没有那么熟——起码不是那种可以共同对抗坏人的同伴。


    因为他现在还是杜尔米·奈特,而不是【白日梦】。


    这种感觉突然一下子让杜尔米感到挫败。


    眼下他们面临着死亡的威胁,还有【大地】正要张开的那张血盆大口。可他却要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与【白日梦】先生对外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因为白日的他还是血肉之躯,晚上的他才是疯狂之梦。


    他感到深深的不快。他头一回意识到,外域的混乱与危险不是因为外域——而是因为这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是拥有白日与夜晚的。他不能指望自己永远只是那个普普通通的杜尔米·奈特。或许他在白日一下子唤来那三位领民——虽然没喊上那只小海狮——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这个自知之明了。


    杜尔米·奈特迟早也会成为神秘侧的一员。而【白日梦】先生早就已经深陷其中了。


    但现在就要承认自己就是【白日梦】先生吗?杜尔米倒也不是不愿意,但是脑子先生和时钟先生恐怕不会相信,只会以为他是在说笑话。因为【白日梦】先生明明就与杜尔米·奈特的相貌一模一样,但他们却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一点。


    在他们的眼中,杜尔米是杜尔米,【白日梦】是【白日梦】。


    所以杜尔米承认也没用,他们得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才行。譬如克克,这个小姑娘就能在夜晚也认出杜尔米。


    ……所以他得找个别的理由、别的说法……他唯独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得一无所知,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能做点什么,而不是真的成为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境……


    对于海沃德与劳伦特来说,这个年轻的、深绿色眼睛的水手学徒好像只是心虚地侧了侧眼眸,然后就回答:“是的,我知道。”


    海沃德与劳伦特对视了一眼。随后,劳伦特语气古怪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好吧,我听说了西岛的一些传闻。面包,对吗?”杜尔米很理直气壮地说,“我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可正常、普通、平庸的人类,会在看到小圆面包的时候,就猜到自己将成为一场血腥祭祀之中的祭品吗?绝不可能吧!人们只有在真正接触到相应事务的时候,才有可能意识到自己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世界之中。


    只不过……


    杜尔米又露出一个很微妙的表情:“毕竟咱们都是白橡木号的一员,所以这实在是太好猜了。正巧,我觉得我们来到西岛之后,一切都太过于平静了。”


    这可不是单单他这么觉得,连伯纳德与肯都有这种感触了。


    劳伦特和海沃德一下子被说服了。


    感谢白橡木号。


    于是杜尔米就说:“所以,你们在干嘛呢?”


    “我们正要告诉你,希望你能坚持活到至少黄昏过后。到那个时候,我们才有复活的机会。”劳伦特说,“记得转告你的朋友。”


    “……所以,你们已经认定自己会死了?”


    “我们两个只是信众!”海沃德无奈地摊手,“你不会真的以为信众能做什么大事吧?这才只是道路之上的第一阶段,就像是第一步……根本没什么用。”


    杜尔米用怀疑的眼神瞧了瞧海沃德。他觉得脑子先生……呃、一点儿也不像个信众。可能是因为脑子先生实在是太口无遮拦了。


    “好吧,活到黄昏。”杜尔米嘀咕了一句,“但如果在那之前,事情就已经开始了呢?”


    “那就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等待……等那些大人物抵达。比如劳伦特的导师,比如……【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愣了一秒,然后惊异地问:“【白日梦】先生?”


    “当然。那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大人物。”


    杜尔米:“……”


    他抽了抽嘴角。


    那可太好了,你们指望的【白日梦】先生正指望着你们给他指点迷津呢。


    不愧是白日梦啊!他现在觉得他给自己选的圣名实在是太契合实际了。一场梦就应该是这样古怪离奇、幽默讽刺的。


    于是杜尔米问:“逐光女士呢?”


    要说白橡木号上有什么货真价实的大人物,那恐怕也只有凯瑟琳·贝休恩这位太阳骑士了吧。埃默森不算。杜尔米甚至不知道埃默森现在还在不在西岛,反正这也是个神出鬼没的家伙。


    果然只有逐光女士最靠谱了!


    “我们也在找逐光女士。”海沃德诚实地说,“但我们还没找到。”


    杜尔米想到逐光女士正是自己的临时领民,终于意识到自己能做点什么了。但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嘈杂的声音。他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发生了什么?”有人正在大声询问。


    “……市集那边出事了!”市集免税的时间已经到了,“有一群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动物正在横冲直撞,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凯瑟琳·贝休恩此时就在西岛的市集。


    日光为她带来了最新的讯息。她抬眸望向另外一个方向,眸光冷肃。因为混乱并不只发生在市集,也发生在市场——那里才是真正贩卖活物的地方。


    她沉吟片刻,随后一把锋利的、便于近身战斗的短剑浮现在她手中。为免误伤平民,她放弃了平日里更习惯使用的长剑。下一瞬,她的身影已经跃至混乱的中心。


    普通的家禽无法造成可怖的伤亡,正在杀人的动物显然属于神秘侧。所以凯瑟琳需要尽快解决这边的混乱。


    与此同时,凯瑟琳低喃:“克克,另外一边就交给你了。”


    日光将她的声音带至另外一个方向。


    “好哦,凯瑟琳姐姐。克克和小家伙们都会努力的!”


    第150章 知晓反抗


    杜尔米与海沃德、劳伦特一同抵达市集的时候,死亡几乎已到收尾。


    凯瑟琳的脚下四散着几只长相怪异的动物,像是虎豹、像是豺狼,但都有着与普通野兽并不相符的细节,譬如它们扭曲的指甲、绷紧的毛发、发黑的牙齿、抽搐的尾巴……凯瑟琳立在那儿,用短剑割下它们的头颅。


    市集拥挤的人潮已经散开,门口鸦雀无声。本就泥泞不堪的土地现在更是混乱宛如荒地,又摆放着几具已无声息的尸体,就更加像是一片坟场了。


    那些尸体的身上还残留着野蛮的咬痕,人血与兽血混在一起,好像它们本来也没什么不同。


    杜尔米猛地停住了脚步,他几乎困扰地望着这一幕。他一瞬间嗅见了可怕的血腥味,却不明白自己这种想要作呕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意思。


    海沃德跑到凯瑟琳那边询问情况,劳伦特却停住了脚步,轻声对杜尔米说:“想吐就吐吧。”


    “……为什么我会想吐?”


    “你才19岁,杜尔米。”劳伦特无奈地说,“别逞强。”


    杜尔米茫然一瞬,然后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只是说:“并不是逞强。我只是没想到会在白天望见这一幕。”


    他当然没想到。他以为死亡会独属于夜晚,却忘了白昼也并非光亮一片。


    ……再说了,劳伦特也没比他大几岁。犯得着用这种比他长一辈的语气说话吗?杜尔米偷偷腹诽。


    他们一起走到凯瑟琳那边。


    “……真是下了血本了。”海沃德正一个一个念叨着那些神秘生物的名字,“要是【塔】那群人瞧见了,非得气死不可。这么珍稀的生物,竟然拿来袭击平民。”


    他这话说得其余人都抽了抽嘴角。劳伦特更是一巴掌拍在了海沃德的背上,让他赶紧闭嘴。


    凯瑟琳的短剑上仍沾着血,她随手甩了甩,然后说:“不止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地方。克克在处理那边的情况。我估计那边还有更多的神秘生物。”


    远处泛起烟尘。克克用植物枝叶绑着一群奇异的生物,朝这边横冲直撞过来。


    “……啊!杜尔米哥哥也在。”克克摆出一副乖巧微笑的模样,“克克努力了哦!”


    她拍了拍手,然后偷偷拽了拽小家伙们的叶子,于是这群生物砰地一声通通落了地。凯瑟琳把市集这边的神秘生物全杀了,克克却没这么直接。她只是绑了过来让凯瑟琳处理。


    海沃德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然后凯瑟琳毫不犹豫地把这群半死不活的神秘生物也杀了。


    海沃德张着嘴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他朝着市集里头看了一眼,然后问:“情况怎么样?”


    “市集这里死了三个人。克克那边呢?”


    “死掉了一个人。”克克老老实实地回答,“它们是从森林里跑出来的,一开始没能全部控制住。”


    而人类是多么脆弱的生灵。死亡能在瞬息之间就夺走他们的生命——哪怕只是折断了骨头、撞扁了胸膛,就会死人。


    劳伦特摇了摇头,他低声说:“四个。”


    而这四个死去的人类是无法通过时光的回溯而复活的。他们对此心知肚明。因为艾格特·博伊德先生尚未抵达。


    混乱的场面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杜尔米盯着那群怪异扭曲的动物。他几乎疑心这是外域,但死亡就是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他的余光瞥见那三具人类的尸体,想到他们的死亡就是它们造成的,不禁感到更多的困惑。


    他是否在夜晚外域的坟场之中听闻他们的声息?他也不曾知晓。他们的生命是在人们对他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消逝的。


    人们知道他们死了。但人们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不知道他们清晨是否也会打个哈欠,午后是否也会昏昏欲睡,傍晚是否也会跟家人共进晚餐,夜晚是否也会沉入疲倦的梦乡。人们不了解他们生前的一切,而只了解他们的死亡。


    因为死亡当然是一刀两断的。拖拖拉拉的死亡没什么意思。


    “他们叫什么名字?”杜尔米听见自己问。


    没人知道。


    死在西岛的人都是如此。他们淹没在西岛无穷无尽的死亡之中。


    “……我准备去一个地方。”杜尔米突然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劳伦特、海沃德……你们要跟我一起去吗?”


    凯瑟琳与克克还得留在这里处理神秘生物的尸骸。这些神秘侧的生物可不像人类。人类死了就是死了,灵魂也跟着消散了。但神秘侧的生物,它们的身体、灵魂,乃至于血液、骨骼,都可能成为贻害万年的可怕物件。


    所以杜尔米觉得自己可以喊上劳伦特与海沃德。


    他们很自觉地分成了两队。


    凯瑟琳向杜尔米微笑了一下,只是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克克朝着杜尔米挥了挥手,杜尔米就小声地跟她嘀咕了两句,让克克帮忙注意森林里一位正在采药的医师。克克用力地点点头,答应了。


    “只是,我们要去哪儿?”


    “【大地】的教堂。”杜尔米舒了一口气,“西岛的土地吞噬了西岛的生灵……或许谜底就是谜面。”


    海沃德惊讶了一瞬,然后连连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一串分析,但劳伦特与杜尔米都有点心不在焉。最后海沃德也跟着闭了嘴。他们沉默不语地走到了广场。


    冬日寒风凛冽,已将那四人的死讯吹散至西岛的各处。因此在他们抵达的时候,广场上的人们已是议论纷纷。这里基本都是一些普通的民众,他们的神情略微讶异、不解,但又并非恐慌与焦躁;他们还不知道献祭将要发生了。


    他们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吃下那些小圆面包的。他们以为那是惊喜的馈赠,却不想是命运夺走他们生命之前最后的筹码。


    神秘侧的人们尚且知晓那场发生又未曾发生的献祭,虽然不明就里;而凡世的人们对此就完全不知道了。


    凡世的人们始终浑浑噩噩地活着,又浑浑噩噩地死去,接着又浑浑噩噩地复活。他们的生命与生活就像是他者手中的玩物,唯独不属于他们自己。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杜尔米突然嘟囔了一句。


    “怎么了?”


    他们走到了【大地】的教堂的前方,这里一如既往的冷清与寂寥。大地好像仍旧在凝视着他们,以其一以贯之的安宁与沉静。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杜尔米重复了一遍,“好像死亡注定是死亡。其实逐光女士肯定也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冲到那个该死的阴谋家那边,直接把他杀了呢?为什么非得注视着献祭发生?”


    “恐怕是在献祭发生之后,时光的回溯才会跟着发生……”


    “我知道!”杜尔米不太礼貌地打断了劳伦特的话,他睁大了眼睛,“我当然知道。可为什么我们要眼睁睁瞧着死亡的发生?”


    在外域的时候他已经足够无能为力了。可在白日的时候他也得袖手旁观吗?


    白日的杜尔米·奈特是个普通、平庸、弱小的水手学徒。他以为自己做不了什么。可这群掌握力量的信徒,他们为什么不做点什么?或许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可为什么连尝试都不愿尝试?


    他们难道没意识到西岛究竟哪里有问题吗?


    “……对不起。”杜尔米又说,“我太急躁了。我不该指责你们。其实我也做不了什么。”


    他想到埃默森不见了,想到多克·希尔早已闭门谢客,想到二十年前的阿德琳·弗尼瓦尔曾经驻足此地。他突然想到,幸好献祭是发生在这个时刻,而不是二十年前。幸好不是他亲爱的妈妈遭遇这般可怕的事情。


    明明死到临头,却又无法反抗。


    “大地母亲背负着许多生灵。”突然有人低喃了一句,“只是祂已完成了祂的使命,便不再背负。”


    站在教堂门口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去,望见一名身穿灰黄色衣服的男人,他是此地教长,杜尔米之前就见过他。


    杜尔米问:“你也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是吗?”


    教长叹了一口气,语焉不详地回答:“我只是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时刻。”


    “那你、我们,就不能做点什么吗?”


    教长摇了摇头,他只是说:“命运抵达的时刻,我们不必反抗。母神早已经为我们指明了未来的道路。沉眠或是死寂,或为梦乡。”


    杜尔米没听懂。


    他当然听不懂啦。这群神神秘秘的、唠唠叨叨的信徒,他们知道的东西与普通人截然不同。他们知晓神明、知晓力量、知晓命运、知晓时光、知晓死亡——他们唯独不知晓反抗!


    杜尔米简直匪夷所思,他说:“死亡就要来临了,可你却要坐以待毙?”


    教长以一种柔和但不容辩驳的眼神望着杜尔米。


    “……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你知道。你甚至助纣为虐。”


    教长很轻地笑了一下,他说:“我不想打扰母神的安眠。”他近乎困扰地说,“我从来都不想。如果母神想要安稳地睡一觉,那我们也应该赞美母神的选择。可是,如果母神不是自愿陷入沉眠的……”


    【大地】曾是那恒初的四神之一,如今却成了海洋的附庸。这让杜尔米感到十分困扰。就连杜尔米都感到困扰了,那么深知内情的其他信徒就不会感到奇怪吗?


    这位教长好像也困在这个问题里面了。他可以用任何理由说服自己,包括教义、包括历史,但他唯独无法说服自己的一件事情是:倘若他所信仰的大地母神,自己也想要醒来呢?


    于是那位魔法师以最直接的理由说服了他:他们将为【大地】奉上祭品,如果这位沉眠的神明想要醒来,那么祂自然会吞下这些生灵。生灵的灵魂可以增长祂的力量,或许就能够让祂摆脱沉眠的束缚。


    而时光的回溯?


    那是另外一码事。时光的回溯也无法驳斥【大地】本能之中的选择。


    教长很想知晓真相。


    ……杜尔米用力地呼吸了一下。他听见劳伦特同样沉闷的呼吸声,以及海沃德戏谑的冷嗤一声。


    “我会在这里等待一个答案。”教长轻声说,“我会成为祭品之一。”


    “你当然愿意!”杜尔米终于忍不住愤怒地说了一句,“你怎么不问问其他人愿不愿意?”


    教长摇了摇头,他轻声说:“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说完之后,他便回退至教堂深暗的阴影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杜尔米瞪着这个教堂,然后气呼呼地拔腿就跑。海沃德和劳伦特无奈地跟着他。


    至广场的边沿,杜尔米突然停了下来,他说:“你们还是回白橡木号吧。”


    “……什么?我们?”


    “对。”杜尔米说,“白橡木号更安全。”


    白橡木号有着杜尔米的领地。只要杜尔米仍旧活着,那么身处他领地的人们也能得到庇佑。


    现在的白橡木号正在港口的船坞里等待检修。那里是海洋与土地接壤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献祭的力量最后波及的地方。杜尔米认为那里安全得多。


    事实上,上午的时候杜尔米就已经将伯纳德与肯劝回白橡木号了,只有杜尔米自己还待在西岛四处乱晃。


    “那你呢,杜尔米?”


    杜尔米看了看劳伦特与海沃德,他们的目光中有着相似的、真诚的担忧,于是杜尔米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望向逐渐西斜的太阳,片刻之后,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他重新换回了轻快的语气,好像已经从刚刚那短暂的愤怒之中缓过来了。他说:“不用担心我,我还有点麻烦要处理。”


    白日的闹剧将要结束。现在,是夜幕降临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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