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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太无辜了


    西岛的海边弥漫着一阵十分深沉的死寂。


    杜尔米讪讪说:“好吧,我只是有那么一点儿好奇。”他比了个手势,“就一点儿。”


    “毕竟您可是一位巨面者,您怕什么呢?”脑子先生的语气十分阴阳怪气,“您只是有恃无恐罢了。”


    杜尔米怔了一下。


    他倒是没意识到自己这种心理因素,反而是脑子先生指出来,他才恍然大悟——是啊,他的确有点有恃无恐。因为外域守望着他的性命;倘若正神出手,是否能真正杀死他呢?


    杜尔米挺好奇这个问题的。一直以来他都挺好奇,外域是什么东西、帷幕又是什么东西。


    在他持之以恒地招惹正神的行为与话语之下,隐藏着他自己都不那么明了的跃跃欲试。死亡是痛苦的,但如果连痛苦都只是虚假的、冰冷的、转瞬即逝的,那这世界还能有什么是真实的?


    可是仔细一想,他其实早已经被正神杀死过一次了。【群星会幕】之时,不就是【星群】亲自动手将他赶了出去吗?或许那不是正神的杀戮,但那一次的死亡绝对出自正神之手。


    所以,正神也杀不死他。


    ……海沃德·诺伊斯就眼看着【白日梦】先生的表情变幻不定,时而心虚时而好奇时而不忿,最后,他的表情定格在一种令人莫名心惊的若有所思之上。


    “是啊。”他这么说,“正神好像也拿我没什么办法。”


    海沃德瞪着这张年轻的面孔。他想,这语气——这理直气壮又坦坦荡荡的语气,就好像是一个令学校十分头疼的坏学生,发现自己不写作业也只会得来老师不痛不痒的惩罚之后,就开始洋洋得意了!下一步说不定就要开始逃学了!


    天啊,他竟然也在亵渎一位巨面者的尊崇。但【白日梦】先生究竟哪里值得尊敬了?!


    而【白日梦】先生撑着下巴,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真有意思。”


    这世界真是没得救了。海沃德绝望地心想。又有一个疯癫的大人物要开始蹦跶了。


    “脑子先生,您怎么不说话了?”杜尔米问。


    而脑子先生的脑子瘫在海边的礁石上,像是被烤焦的脑子。


    隔了片刻,脑子先生回答:“我只是在想,您不会给白橡木号带来什么麻烦吧?”


    “什么?”杜尔米振振有词,“我能带来什么麻烦呀?我太无辜了!”


    脑子先生:“……”


    他很怀疑。


    杜尔米就说:“您看我还是这么无知,我能带来什么麻烦?”


    这一点倒是真的。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无知有时候是幸运的,有时候又是不幸的——杜尔米明明无知,却还是被外域扔来扔去,免不了有一天就被扔进一团麻烦里,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譬如在西岛,两天就死了两次;西岛甚至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岛了。


    可是,明明西岛蕴藏着人们对于【大地】的信仰,而大地不是明明应该带来生机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脑子先生,我们好像偏题了。”


    “什么?”


    “其实我想问您关于【大地】的事情。”


    “哦,您对那恒初的……”脑子先生顺口说着,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杜尔米已经敏锐地发觉了不对劲,他立刻追问:“恒初的?”


    脑子先生陷入了十分古怪的沉默之中。一直以来他都是直来直往的,因为这是【白日梦】先生,享有特别的位格与层域,足以“毫发无伤地”知晓那些过往的事情。


    所以,脑子先生的第一反应是,“您对那恒初的四神竟然也一无所知吗?”


    可他立即停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个议论此事的合适场合。


    “……您真想知道?”脑子先生问。


    “当然。”杜尔米不屈不挠地追问,“您就告诉我吧!”


    海沃德不禁叹了一口气,他见识过这位【白日梦】先生强烈的好奇心,与此同时就更加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无知。但海沃德已经不小心透露了一个关键词,所以就此结束好像也是痴人说梦。


    说到底,海沃德·诺伊斯就是这种散漫随性的性格,他一不小心就说出了一点儿常人不应该知晓的事情,就像他上次复习的时候,背着背着就忘了场合与地点,不小心在他人面前脱口而出“神明的晚宴”这样的话语。


    是他过于不当心了。现在也只好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他就说:“那么,咱们还是换一个地方谈论此事吧。”


    于是他们去往了海沃德位于梦中的书房。


    杜尔米顺手翻阅了自己上一次在此地的经历——那是他第一次望见那棵倒垂之树、也是第一次前往【乡】。当时他带上了脑子先生与自己的两位领民,所以就不巧进入了脑子先生的梦境。


    说是梦境,其实更像是脑子先生在梦境中遗留的一个容器。


    这里是脑子先生的书房,记录了他过往知晓的一切知识、一切信息。书籍整齐排列在书架之上,十分规整。这里给人的感觉与海沃德·诺伊斯那种外在的闲散作风并不相似,这里严谨、沉稳、宁静,更像是一位学者的风格。


    杜尔米对这种风格并不陌生。他爸妈就是这样。


    所以他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并且懒懒散散地缩成一团,然后笑着说:“隐秘?”


    上一次,脑子先生就是在这里打断了他的话,让他不要去想什么隐秘不隐秘。现在,他们又来到这里,商讨“恒初的”什么东西——杜尔米一下子觉得,命运好像在这两端相连。


    海沃德·诺伊斯不再以大脑的形象出现,梦中他像是个正常的人类。他有点好笑地看着【白日梦】先生那张年轻的面孔,不禁说:“我看您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那当然,我有……”杜尔米也是一个顺口,就差点暴露了自己的秘密,不过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信得过脑子先生,就继续说,“我有记忆锚点。”


    他没有意识到,秘密的交换往往就是人们真正成为朋友的时刻。他年纪小,对于人际关系没那么明确的认知。


    但海沃德却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十分惊愕地望着他。


    杜尔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因为这个记忆锚点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艾米送给他的礼物。但他当然知道,说自己拥有记忆锚点,和说这个记忆锚点是艾米送给他的,这完全是两码事。


    他不可能将艾米的秘密告诉脑子先生。


    所以杜尔米就眨眨眼睛,挺坦率地说:“对啊,我就是有,难道您没有吗?”


    海沃德:“……”


    他觉得自己迟早被这个【白日梦】先生气死。是的,迟早!


    “当然没有!”他没好气地说,“要是有的话,我还至于因为【群星会幕】的考试而忙活半天吗?我就永远不可能忘掉那些知识了!”


    杜尔米愣了愣,却猛地大呼小叫:“天啊,这难道不算作弊吗?”


    海沃德握紧了拳头,皮笑肉不笑地回答:“神明帮你作弊?”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心想,怪不得艾米年纪这么小,在学校的成绩就已经比他好了。呵,记忆锚点。


    海沃德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在想什么,但瞧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不可能在想什么正经严肃的东西。他简直恨不得往对方的脑袋上捶一拳——那可是记忆锚点!记忆!


    多少【星群】的信徒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东西。而这位——不学无术的、胸无点墨的、无知到理直气壮的——【白日梦】先生,居然有?居然有?!


    海沃德深吸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想,他今天晚上为什么要出门呢?


    他不出门就不会遇到【白日梦】先生,不遇到就不会顺嘴提及那恒初的四神,不提及就不至于来到梦中的书房,不来到这里他就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


    所以他为什么要出门?这大好的夜色就适合睡觉啊!


    海沃德恶狠狠地告诫自己以后早点睡觉。


    差点被气晕的脑子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真正要讨论的事情是什么。


    海沃德倒也没追问【白日梦】先生为什么会拥有记忆的锚点,他全当自己完全没听过这件事情,转而说:“是的,【隐秘】。”


    杜尔米窝在沙发里,却没第一时间回应,只是拖长了调子,懒洋洋地说:“脑子先生,沙发太硬了,麻烦变软一点。”


    海沃德:“……”


    人不应该跟一场梦一般见识。


    所以他沉默地调整了他的梦。


    杜尔米往沙发里陷了一陷,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他说:“【隐秘】?所以,这竟然是一位神明吗?”


    “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陷入了永恒的沉眠。所以祂们并非在世的神明,而是已故的神明。”


    已故?


    可【隐秘】若是死去,任何隐秘之事不该随之陪葬吗?但他看这个世界的秘密仍旧有许多,隐秘的力量好似仍旧活跃。


    而且,既然已经陷入沉眠,那还算什么“恒初”?


    杜尔米这么想,却只是乖乖地撑着下巴,静静听海沃德继续讲。


    “【大地】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谢兰大陆与雾兰大陆的存在让这位母神并未彻底沉眠,仍旧有一丝力量的遗粹存留于世,但仅此而已。倘若您接触过信奉大地母神的教会,那么他们都会将【大地】的沉眠矫饰为功成身退;事实上并非如此。”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


    杜尔米愣住了,他振振有词地抗议:“脑子先生,我还以为您的讲话刚刚才开始,结果这就直接结束了吗?”


    “我可不敢随意议论那四位神明。”海沃德无可奈何地说,“您还记得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信众吗?即便在梦中也不见得安全。”


    杜尔米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们正身处【乡】,这里是【梦钥】的寄居之地。若是有什么只言片语打搅了祂的美梦,那么难道有人想知道神明是否有起床气吗?


    神明已经沉眠,所以连其力量都是隐晦深暗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藏匿着。


    那些终日藏身于阴森之地的窃窃私语,却仍旧时刻关注着凡世人们的交谈与对话,只等待着某一刻灵感的触发,就能重见天日、重回人间——而人们却毫无防备之力。


    谁能知晓自己的灵魂之中潜藏着什么隐秘之物呢?惟有其现世之日,才能真正知晓;可真的到了那一天,人们就只能束手就擒。知晓的那一刻,就是死亡的那一刻。


    杜尔米倒也能理解。


    他想到,外域中永恒不息的那些呓语,或许就是那些神明沉眠之中的梦话。或许是人类的梦话吧,也或许是神明借人类的梦话道出真相罢了。为什么人类会做梦?


    那恒初的四神早已陷入永恒无尽的沉眠;可人们情愿祂们永远不要醒来。


    不过,脑子先生这才提到两位神明,那另外的两位呢?


    第132章 静静生长


    “其余的两位,有一位是【世界】。”


    杜尔米竟然一点儿也不意外。


    【大地】便是神话中提及的大地,【世界】便是神话中提及的世界;此外,还有火光与黑暗。


    【隐秘】是哪一个?想必一切隐秘之事便是那涌动的黑暗了。


    那么唯独剩下的那一缕火光,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很快就能分析出这一切。他油然而生了一阵惊叹——他亲爱的妈妈,实在是太厉害了。


    脑子先生是如何知晓这恒初四神的存在的?是因为【星群】的赐予。知识之于【星群】的信徒,就好像是沙滩上俯身可拾的斑斓贝壳。


    而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却是靠着自己的学识、才能,将古老的神话拆解、重组,进而发觉了其中藏匿的秘密。或许那不是很难,只是人们从来没这么做;或许那并不意味着阿德琳知晓了恒初四神的存在,但她的确察觉到了——某些东西。


    而且,以阿德琳来自弗尼瓦尔神殿的出身,她真的对这些神明一无所知吗?


    她与她的丈夫——说起来,阿道弗斯·奈特又发现了什么呢?——死于冰冷冬日的海洋之中。死亡或许消磨了他们过往存在的痕迹,却恰恰展现了其本身的存在;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两个死去了?


    为什么偏偏杜尔米·奈特没有死?


    一直以来,杜尔米面对着许多种可能、许多种猜测。


    如今他产生了一个更可能的、必须得结合他自身情况才能产生的猜测:正是因为他父母知道了什么,而他什么都不知道——正是因为他父母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所以他才能活下来。


    他们让他生活在无知的、空白的、安全的区域,自己却深入复杂的、昏沉的、危险的地带。


    只有这样才能让杜尔米活下来。


    此外,倘若幕后之人真的冷酷到顺手杀了杜尔米,那么他们就必然面临另外一个问题:他们真的能保证,奈特夫妇没有将自己知晓的秘密告诉他人吗?


    如果这一家三口全部死亡,那么知晓秘密之人恐怕也只能踏上逃亡之路,这样反而更加难找。


    相反,如果留下杜尔米一命——留下这个无知的孩子的性命,那么与奈特夫妇有关的人、知晓秘密的人,一定会保护杜尔米、一定会有所行动,甚至于,在杜尔米长大成人之后,他们会选择将奈特夫妇的秘密告诉杜尔米。


    这样一来,幕后黑手反而有了一个更明确的目标,也就有了留下杜尔米性命的需求。


    瞧,在奈特夫妇死后,本杰明·诺普不就立刻出现了吗?只是不知道他是监视者,还是保护者。杜尔米疑心他两者皆是。


    这绝对是一个合理的猜测。虽然杜尔米不知道这个想法的可能性有多大。他觉得之后可以找年长者商量商量,比如……呃,白日的劳伦特·霍索恩和海沃德·诺伊斯。


    但他已经很快想到了这个可能性的一个前提,即幕后黑手不可能是神明。


    倘若是巨面者,这个办法就太麻烦了,需要等待挺漫长的一段时间。祂完全可以利用更简单也更怪异的力量,来追踪奈特夫妇的一切,杜尔米·奈特反而是无关紧要的部分。毕竟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力量才是无所不能的。


    惟有微面者,惟有人类,因其弱小、因其琐碎,所以才不得不采取更迂回、更复杂的方案。


    “……还有一位,恐怕您也反应过来了,是火光。”


    杜尔米回过神,有点惊讶地问:“圣名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关于恒初四神的故事实在是太遥远了,许多信息都已经遗落在时光之中。”海沃德也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说,“因此,最后那位的圣名也已经无人知晓了。”


    这话一说,杜尔米立刻反应过来——【无人知晓】女士一定知晓!


    海沃德继续说:“或许您还没意识到这个神话有多古老。赫米什王朝身处第三神历,您还记得吗?”


    “当然。”杜尔米回答,“所以之前肯定有第一神历与第二神历。难道恒初四神的故事就处于第一神历之中?”


    “不。”海沃德的语气带着一点儿复杂与感叹,“第一神历之前为蒙昧年代。”


    “啊!就是您之前考试的那个考试题!”杜尔米惊叹了一声。


    “的确如此。”海沃德点了点头,“再往前,是所谓的神话年代。”


    “……就是那个神话?”


    “就是那个神话。”海沃德笃定地说,“那才是恒初四神身处的年代。”


    杜尔米不禁愣住了。


    他想到,在提及赫米什的故事的时候,脑子先生就跟他说过【太阳】与【时历】对于人类历史的划分。当时他还不知道,所谓的神话年代,就真的指向了那个古老而沉寂的神话;所谓的神话,就真的象征着沉眠中的四位恒初之神。


    如今他们却在梦中谈论起那恒初的四神,甚至不敢在凡世提及祂们的姓名。


    杜尔米不禁叹息一声。即便是他,竟然也能产生一些复杂离奇的感叹,那么知晓那恒初四神真正故事的人类,该是多么五味杂陈啊。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您之前说过,【太阳】划分的历史为黑暗时代、古老时代与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时历】划分的历史为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与如今的辉煌年代。”


    “没有错。”


    “所以奥尔德斯治世正是辉煌年代。”


    “的确,正是这三百年的时光。”


    “可是、等等——为什么【太阳】反而使用了奥尔德斯治世这个说法,而【时历】反而选取了辉煌年代这样的形容?人们往往会用辉煌来形容【太阳】吧?”


    海沃德登时一怔,他用一种惊异的眼神打量着杜尔米,不禁说:“【白日梦】先生,您还真是关注这种细枝末节。”


    那可能是他继承了他爸爸妈妈的习惯吧。杜尔米沉默不语。他父母都是学者,还都是那种沉浸在书籍、纸张、文字之中的学者。哪怕阿道弗斯是个考古学家,他也终年浸淫在古老的历史记载之中。


    所以他承袭了他们咬文嚼字的本事。


    况且,或许是因为杜尔米的白日与夜晚正是如此鲜明的对立与不同,所以他总是能发觉这种离奇的对比关系。


    譬如一面镜子。他想。


    “您的这个问题,我还真没关注过。”海沃德逐渐理清了思路,“首先您要知道,眼下我们身处的时光与历史,是尚未盖棺定论的,所以无论是使用奥尔德斯治世这个说法,还是辉煌年代这个称谓,对于未来而言,都是尚且不确定的。”


    “所以用哪个都成。”


    “对于【太阳】而言,奥尔德斯治世的主角不是祂。”


    “……是【海镜】。”


    因为奥尔德斯治世的主题便是探索海洋、探索雾兰、探索世界。森罗海是整个奥尔德斯治世至关重要、浓墨重彩的一个部分,甚至是最为关键的一个部分。


    “【时历】坦荡地承认这一点,并将这个年代认可为辉煌,因为这就是历史的一环;同时,这个说法也承袭了之前的叫法。”海沃德侃侃而谈,“这辉煌难道是指【太阳】吗?恐怕同样是指【海镜】。”


    杜尔米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


    “我想,【太阳】却不情愿承认这一点。因为在太阳教廷的教义之中,【太阳】才是永远光辉灿烂的那一个。所以,【太阳】情愿认可奥尔德斯治世这个说法,情愿认可一个成为巨面者的人类。这位治世者永远不可能达到【太阳】的层域,也就永远不可能冒犯【太阳】的威严。”


    杜尔米窝在沙发里,略微走神地听着,隔了一会儿,他才耸肩,笑着说:“脑子先生,我看您渎神起来,与我也不相上下嘛。”


    海沃德的这些发言要是让太阳教廷听见,非得追杀他到天涯海角不可。


    海沃德:“……”


    他那种自信从容的气场一下子消失了。一旦回忆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简直愁眉苦脸。天啊,他跟【白日梦】先生认识这么久,别的没学会,渎神的说法倒是一套一套的了!果真近朱者赤。


    杜尔米却浑不在意地说:“不过我觉得,其实还有一个更明显的可能性。”


    “什么?”


    “或许祂们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才交换使用这样的说法吧。”


    “……什么?”


    “或许辉煌年代的辉煌就是指【太阳】,而奥尔德斯治世也很明显指向【时历】。或许祂们只是利用这种方法,交换了某种祂们需求的东西?”


    “不是,等等,您这个猜测才是无凭无据吧?正神还需要什么?”


    杜尔米不太服气地说:“那在您的设想之中,神明也未免太像是个人类了吧?【太阳】为什么不情愿承认【海镜】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对神明来说,人类的历史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海沃德一怔,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杜尔米一瞧自己竟然将脑子先生驳倒了,顿时大惊:“天啊,有朝一日,还有我让您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我可真是太厉害了。”


    他沾沾自喜同时还有点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海沃德:“……”


    跟【白日梦】先生辩论实在是太没意思了!他恶狠狠地想。因为这位巨面者竟然出奇的幼稚,根本不明白辩论的礼仪与品德!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本质上,我们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正神毕竟高高在上。”


    杜尔米想了一想,发现自己已经瞧见过【太阳】的腐肉,去过了【群星会幕】,还见识过【海镜】的强迫症与起床气,他见证过无数历史的碎片,也目睹过死亡袭来时的黑烟,同时还拥有了【乡】的邀请函,自己也走上了帝皇的道路……


    他诚恳地说:“其实我觉得正神也不算非常高高在上。”


    海沃德离奇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杜尔米散漫地赖在沙发上,有点恍惚地笑起来:“我说的不对吗?这七位正神与那恒初的四神不同,仍旧好好地活跃在这个世界上。赫米什与【海镜】是故知,所以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至少已经有一位正神的存在了。


    “而神话除了古老却一无所有。恒初的四神不再是如今人类会议论的话题。或许,很久很久之后,高高在上的七位正神也会沉眠在人类的灵魂深处,除了少数信众,就无人再会提起祂们的姓名。所以祂们有什么高高在上可言呢?”


    海沃德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他还未曾想过这种事情。


    也就是这个时候,海沃德才姗姗来迟地想到,【白日梦】先生终究是一位巨面者。


    即便他无知、轻狂、幼稚,但他仍旧拥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特殊视角。在他的视角里,这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竟从不觉得神明有多遥远。


    “因为白日的梦境总是无所不有。因为夜晚的废墟总是包容万象。”


    【白日梦】先生眸中划过一抹幽深的思绪,他静静地凝视着书房之外绵延伸展的倒垂之树,想到就在他们谈论神明与历史的时刻,有无数人正在沉眠,而他们梦境催生出的枝叶就这样静静生长、静静死亡。


    又是一个夜晚的消逝。


    “或许也到了我该醒来的时刻。”他说。


    第133章 坐立难安


    “阿嚏!”


    “……海沃德,你感冒了?”


    劳伦特·霍索恩疑惑地望着自己的老朋友。


    是的,如今是深冬。可海沃德·诺伊斯已然收获了神明赐予的力量,他居然还会着凉感冒?


    海沃德讪讪一笑。


    他很想说,这可不是他的问题——明明是那位【白日梦】先生的问题!


    昨天晚上他在海岸边遇到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随后他们聊了许久,还去了一趟【乡】,接着又在梦中聊了许久。【乡】是梦乡,是【梦钥】栖息之地……简而言之,海沃德在这个寒冷的深冬,在寒风凛冽的海滩上睡着了。


    等他从【乡】返回凡世,天都快亮了!他摸一摸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也凉得差不多了。


    所以,是的,他感冒了。


    正是因为他拥有一份力量,所以他才会感冒——才只是感冒。


    海沃德抱着一杯热水,懒懒散散地瘫软在摇椅上。他声音嗡嗡的,整个人头昏脑涨。他说:“是的,劳伦特,我只是不小心吹多了海风。所以,行行好?帮我去买点药吧。”


    劳伦特简直哭笑不得地瞧着海沃德,他说:“你还打算吃药?”


    海沃德知道劳伦特的意思:既然知道生病了要吃药,那就不能不生病吗?


    但他决定曲解老朋友的意思:“是的,当然得吃药。我总不能因为一场小感冒就向神明献上我最忠实的祈祷吧?”他吸了吸鼻涕,“又或者,你愿意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将我的身体状况回溯至昨夜之前吗?”


    这可真是切切实实的“花上一点儿时间”了。


    劳伦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瞧着海沃德萎靡不振的样子,只好认命起身,说:“好吧,我出门去看看。”


    原本他们约好了今天去拜访一位隐居在西岛的历史学家。但海沃德病成这样,劳伦特也不能干看着。他算了算时间,认为上午给海沃德买药、下午去拜访历史学家,这样应该来得及。


    他朝旅馆老板打听附近有什么买药的地方。老板用不太熟练的谢兰语给他指了个方向,说那边是市集。


    随后,老板又磕磕绊绊地试图提醒他什么,但这样的高级词汇对老板来说好像有点困难了,劳伦特听得半懂不懂:“动物?那边有动物?”


    他似乎听到了“力量”这个词,可是市集会有什么力量?


    旅馆老板最后也放弃了,他只是郑重地告诫劳伦特:“买完东西就快点回来。”


    劳伦特就点点头,谢过老板的好意。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老板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眼下是最后一个空白月,而接下来的曜日之月则是人们公认的,一年之中最为安宁、最为平静的日子——因为【太阳】与祂的信徒会在那个月里压制一切佞神的行动。


    所以每年的最后一个空白月或多或少会有些混乱。那些佞神的信徒总是表现得就像是他们再也没有下个月的生命了一样,疯狂地在这个月里做出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这么一想,白橡木号此时停靠在西岛,也说不准是好是坏。


    事已至此,先给海沃德那个家伙买药吧。


    劳伦特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抵达了西岛的市集。


    这里给人一种十分热闹、但也十分混乱的感觉。不知道西岛是如何管理此地的,总之,此时的市集土地泥泞、摊位混杂、人头攒动,四处都是嘈杂的人声。


    劳伦特挤了老半天,才终于在市集的角落里找到一家草药房。


    如今的医师会收集荒野中那些特殊的植物、特别的石头,乃至于动物的粪便、骨头、内脏。他们会将所有的一切都捣成粉末,然后混杂在一起泡上水,让人们一口气喝下去。


    还有一些更复杂的办法,病人需要在特定星辰的照耀之下,听医师念叨着古怪饶舌的话语,一边忏悔自己过往的罪恶,一边祈求病痛远离自己的身体与灵魂。


    劳伦特对这些东西不太了解。不过他的确知晓,这年头的医学与炼金术分不开关系。而炼金术嘛,就是那群【星群】的信徒终年念叨的东西了。


    劳伦特不了解炼金术,但他了解海沃德。所以他不太信得过炼金术。


    所以此时,他对药房极力推荐的所谓“祛病神药”敬谢不敏,只希望来点正经植物。


    最后那个满脸雀斑的年轻医师只好遗憾地给他打包了一份药草。劳伦特仔细听着这份药需要如何炖煮、如何服用。自从他踏上了【时历】的道路之后,他自己基本就没有生过病了,对此不甚了解。


    年轻的医师显然对这一行很有热情,所以他说着说着容易偏题,不时附上一些自己关于病痛的见解。


    如今的医学行业认为,生病要么是身体出了毛病,要么是灵魂出了毛病,要么是身体和灵魂一起出了毛病。身体的毛病看得见,灵魂的毛病却看不见。


    至此,医师们就分出两个派别。其一是症候派,希望通过疾病的症状、外在表现,来判断生病的根源;其二是根本派,意思是无论疾病的外在表现如何,本质上都是内在的某种东西出了问题,需要进行调理与平衡。


    症候派总是开口闭口就是无数种不同的药方,根本派却是无论什么病,都只开一种药。


    西岛市集的这位医师恐怕是个症候派。虽然他极力推荐自己发明的“祛病神药”,但最后还是根据劳伦特描述中病人的症状而开出了朴素的药方。


    他唠唠叨叨了一大堆,包括但不限于“根本派是一群疯子”“灵魂的病到底怎么治?”“我根本不信一个腹泻的人和一个受了外伤的人是同一种病,但根本派偏要说那都是他们身上开了一道口子——开什么玩笑!”。


    劳伦特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哪怕他差点笑出了声。


    医师兴致盎然地说了挺久,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太多了,于是他很不好意思地道歉,又说:“先生,我这儿能帮您把这些草药煮好,您需要吗?”


    劳伦特觉得自己也未必能把握好炖煮的火候,于是他点了点头,说:“麻烦了。”


    他就在草药房里坐了一会儿。果不其然他就瞧见了不少离奇的事情。


    先是一个老婆婆牵着一头牛过来请医师看病,年轻的医师耐着性子说了半天,最后崩溃地说:“我这里看的是人的病!”


    “大地母亲对大地上的生灵一视同仁!”老婆婆倔强地说,“人和牛有什么区别!”


    她说一句,牛就在旁边哞一声。


    于是医师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就症候派与根本派的区别夸夸其谈,最后成功地将老婆婆劝到隔壁根本派去看病。


    顺带一提,他们吵架的时候太大声,邻近的商户都凑过来看热闹,正好七嘴八舌地议论一番。劳伦特又虚心请教了一些生僻词的含义,这才明白了事情始末——怪不得市集里闹成这样!


    接着是一群打架受了外伤的混混过来看病。他们倒是挺乖巧,医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在付钱的时候却吵了起来,因为有人伤得重有人伤得轻,但明明他们是一起去打架的呀!


    于是他们又在药房里打了起来。医师气得面红耳赤,恨不得自己手边软趴趴的草药能砸晕这群人。劳伦特的确看到他偷偷摸摸掏出一根看起来颜色就不太对劲的植物。


    过了一会儿,警察来了。这位警察恐怕是【奇迹】的信徒,一来就掏出骰子给这群混混们挨个投了一次,于是混混们垂头丧气地被带走了。


    临走前混混们还一人往药房的门上踹了一脚。年轻的医师气愤地朝门口扔了一把杂草,然后又灰溜溜地将其捡回来。


    劳伦特开始坐立难安。


    随后又兴冲冲跑来一个年轻人,他进来之后就大声说:“医生!我来拿药!”


    这显然就是老客户了。医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重的包裹,然后问:“伯恩赛德先生的头痛怎么样了?”


    “似乎是好一点了。”年轻人老老实实地回答,“但晚上会痛得更厉害。”


    “他需要休息。”医师无可奈何地说,“更不能像现在这样!”


    “可现在是我们西岛最关键的时刻呀。”年轻人瞪大了眼睛,看起来也是十分无奈,“要是真能获得布卢默家族的欢心……”


    医师沉默不语,最后,他只是叹了一口气。


    他们用的是西岛当地的语言,并且语速飞快,劳伦特完全没有听懂。


    他只是保持着非常镇定的微笑,自顾自望着店外满是泥浆的道路,忧心忡忡地想着怎么让海沃德那个家伙赔自己一双靴子……算了,他的老朋友是个穷鬼。


    这个年轻人走后,医师就去后室取劳伦特购买的药了。他请劳伦特帮他看五分钟店,因为药水的打包需要一点儿时间。劳伦特自然点头。


    这五分钟里,劳伦特终于得了片刻安宁。


    他不得不承认,他之前有点看轻了医生这个职业。他以为医生只需要给人看病就好了,却没想到这件事情里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跟人打交道”,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医生!”


    外头又走进来一个男人,他鼻青脸肿、满身是血,一看就是受了严重的外伤,一走进来就大声喊着医生。


    劳伦特瞧过去,下意识说:“医生有点事……”他停住了,“……船长?!”


    是的,这伤痕累累的男人,竟然就是他们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劳伦特猛地站起来,惊疑不定地说:“船长,您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危险分子了吗?佞神信徒?”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匪夷所思地瞪着他的乘客——为什么这位劳伦特·霍索恩先生会出现在这里?这年头,【时历】的信徒都会生病了?他们生病就不能回溯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怎么还想着吃药?


    年轻的医师拎着一袋颜色浑浊的深绿色药水从后室走出来,他没怎么注意劳伦特与新来的病人的对峙,只是先将药交给劳伦特,细致地叮嘱着注意事项。


    劳伦特心不在焉地记着,还是忍不住惊异地打量他们的船长。怎么回事?白橡木号的一大堆麻烦终于把他们的船长也拖下水了?


    而医师则转头望向新来的病人,他打量了对方片刻功夫,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最后,他狐疑地说:“这位先生,虽然我的确是症候派新入门的医生,可是从你的症状表现来看,你……你真的受伤了吗?”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


    怎么可能!


    这市集只有两家药房,一家症候派一家根本派,可另外一家药房明明有一个老婆婆正闹着给她的牛看病,绝无可能是根本派(因为这是隔壁症候派塞过来的病人……病牛,根本派绝不认输!)。


    但他就是要找根本派看病啊!


    因为他没受伤。


    一个木偶怎么可能受什么皮外伤?这全是藏于幕后的木偶大师的手笔。


    可他就是要伪装自己伤重的模样。这样一来,他就必须找一位医师证明。根本派最好,因为根本派不关注表象、只关注本质,而木偶哪有什么灵魂?这必定是没病也能瞧出点病来。


    现在好了——木偶瞥一眼旁边劳伦特更为茫然困惑的表情,不禁想,情况更加复杂了。


    ————————


    文中医学是神秘学看病,和现代医学是两码事,请不要代入现实情况


    第134章 源源不断


    一来到西岛,我们的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船长就准备去解决他那个麻烦。


    他立刻按照那名商人(可恶的走私商人!)留下的地址去寻找买方,地点正是在西岛的市集。他在市集闹哄哄的人群里找了半天,然后找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店铺。


    店铺里只有一个年纪挺小的孩子在看守,他傻乎乎地瞧着朱利安,只说这地方的主人有别的要事,过几天才会回来。


    “什么要事?”朱利安追问。


    这孩子年纪轻轻却也说了一口流利的谢兰语:“最近岛上只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朱利安随后打听到了原因。波尔普恩的布卢默家族来到了西岛,所以西岛上有名有姓的商人都围着这个新兴的家族转,以往的生意就只好回头再说了。


    于是木偶更是一阵心惊肉跳——要是这个收购的商人真的勾搭上布卢默家族,那他弄丢货物的事情岂不是更成了一桩大事!


    他便早中晚各来一趟,连这家无名店铺里负责看店的那个孩子都熟识了他的面孔。可这孩子也不知道商人什么时候会回来。直至今天上午,朱利安跑这一趟,终于瞧见了正主。


    看店的孩子将他带到店铺后面的房间。这间店铺很明显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后面的几个房间甚至都没有好好装修,说不定只是用来临时存放一些货物。在一阵土腥味中,朱利安终于瞧见了这个胆大包天、敢于走私神秘生物的商人。


    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他坐在那儿,撑着脑袋、微闭着眼睛,眉头微皱,看起来正苦恼于某件事情。


    然后他睁开眼睛,瞧见朱利安·邓莫尔,便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么,我明白了您的来意。邓莫尔船长,您这是来交接货物的吗?”


    “不。”朱利安还算镇定地回答,“出了点意外。”


    中年男人瞬时深深地皱了眉。不过他暂时没说什么,只是听朱利安继续讲。


    “我们遇到了卡明的旧部——您听说过吗?黑船卡明。一群疯子,在我们准备离开中轴的时候袭击了我们。而一群【虚月】的信徒也在暗中虎视眈眈,他们的船在赫米什坠亡之时也遇到了一些损坏,所以看上了我们的船,结果货物就在这个过程中……”


    “等等!”中年男人忍不住打断了朱利安的话,“你在说什么?【虚月】?赫米什?”


    木偶的脸像是一块金属一样波澜不惊。他冷静地回答:“是的。”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邓莫尔船长,我们将这批货物交给您,正是看中了您的船队的名声与保障,可您却要告诉我——白橡木号招惹了这种程度的麻烦?!”


    难道是他想招惹【虚月】的吗?木偶在心中大骂着。这该死的走私商人竟然还敢理直气壮地指责他?!


    木偶突然露出了一丝冷笑,他说:“岂止如此。我们刚出航没多久就碰上了一场遮天蔽日的白雾,要不是逐光女士恰巧身处我们的船上,那您恐怕都见不着我了。”


    “……逐光女士?”


    “随后我们还不得不停靠在罗伊岛。您知道的,就是那个罗伊岛,我想暗地里都已经传遍了吧——罗伊岛的月湖之境。同样地,要不是逐光女士主动庇佑了我们以及罗伊岛上的所有生灵,那么【虚月】的脚步早就抵达凡世了。”


    “……罗伊岛?!”


    “那个时候我们船上的清水一直在减少,事实上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在抵达西岛之前,我们差一点就弹尽粮绝了。您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有一艘来自过往的幽灵之船始终跟随着我们,就藏在我们的影子里,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你在开玩笑吗?”


    “我们在中轴还碰上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疯狂,蔓延在所有的老水手之中。您或许知晓我上一次出海的时候,在中轴之前无功而返。而那一次的厄运延续到了这一次。倘若不是我当机立断,将疯狂排除在正常船员之外,那我们早已经葬身中轴了。”


    中年男人彻底没话说了。


    他简直无言以对,并且彻底换了一种眼神来看待这位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他不禁想,发生这么多事情居然也快要顺利抵达雾兰了,这朱利安·邓莫尔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木偶说了一通,并且发觉了中年男人眼神中的怪异,心中不免暗爽。呵,这就是白橡木号一路行来的旅途,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别说货物了,他们一行人能安安生生地抵达西岛,就已经是【海镜】保佑了。


    想到这里,木偶又露出一丝冷笑,他说:“我们船上发生的怪事可不止这么多。我之前的水手长已经彻底疯了,我们准备让他留在西岛安度余生,或者到了雾兰再找个地方让他离开。


    “而且,在玛丽沉没之前,有水手在那艘船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野兽的脚印。或许您还不知道,您的那些货物也正巧在玛丽那儿。真不知道那艘小船上发生了怎样离奇的祸事……”


    他这句话没说完,因为这个中年男人突然站了起来,一拳将他打倒在地上。幕后遥望此地的木偶大师不免吃了一惊,随后十分迅速地让木偶脸上对应的位置缓慢浮现出一抹淤青。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用那种阴郁的眼神望着这个走私商人,他吐出一口血水,冷笑着说:“是的,我知道了。这位先生,您打算杀了我吗?不巧我们船上拥有一些身份尊贵的客人,以及一些离奇怪异的随行者。只要您能负责将他们带到雾兰,那么我死了也无话可说。”


    中年男人表情阴晴不定,既像是气得发疯,又像是在揣度另外的一些事情。他恶声质问:“你确定是黑船与【虚月】信徒的袭击,才让那批货物沉入海底的?”


    “否则呢?”


    “若是祂们都已经孵化出来,然后自己逃走了呢?”中年男人冷冰冰地说,“若是你私吞了这批货物呢?”


    木偶简直要气笑了:“我为了什么?我有什么必要私吞这种东西?我只是一个……”他停顿了一下,“我只是一个【海镜】的信众!”


    的确如此。中年男人快速地思考着。最简单的可能性是那批卵全都葬身海底——他现在倒宁愿是这样!而复杂的可能性就十分繁多了,或许这批卵提前孵化了,或许有人将这批卵带走了。


    他只是没想到,布卢默家族与白橡木号竟是同时抵达。如果……


    这个时候,外面有人敲了敲门。那个看店的孩子这个时候也在外面看守着房间,他说:“有人来了。”


    “进。”中年男人用力掐着朱利安的脖子。木偶不会窒息,但是木偶很配合地露出窒息的模样。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他举了举手中的药包,说:“先生,您的药。”


    “放旁边。”中年男人冷冰冰地说。


    “您又头痛了?”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快速地说,“我就说您应该多休息一阵的……”


    正在假装窒息的木偶眸光微动。这两人是用西岛本地的语言交流的,但朱利安·邓莫尔好歹也是纵横森罗海二十余年的老船长,西岛这种常来的岛屿的方言,他多多少少还是掌握了几句。


    所以木偶也听懂了一些关键词——药、头痛、休息?


    对于凡世的人们来说,生病是一种常态。人有生老病死,一生之中总能遇个遍。寻常人生病也不会觉得奇怪,除非是做了亏心事的人,他们会以为是夜晚那些独自哀嚎的亡魂轻轻敲了他们的门,房门或者脑门。


    但这个中年男人显然不是普通人,同时恐怕也做过不少亏心事,甚至还是个走私犯。在这种情况下,他所谓的“头痛”,真的就是简简单单的疲劳所致吗?


    木偶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若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恐怕不会十分在意这件事情。但是对于藏身幕后的木偶大师而言,他却是十分清楚,在神秘学中,人类的大脑常常与人类的灵魂相连。或许这并不是头颅的痛楚,而是灵魂的痛楚。


    这位走私商人,怕不是招惹了什么离奇的东西。


    中年男人用狠劲掐住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脖子,但是在朱利安真的因此窒息而死之前,他松开了手。朱利安翻过身,剧烈地咳嗽着。随后中年男人对着他拳打脚踢,更像是在发泄着什么情绪,又或者——头痛的苦楚?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冷静下来。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光鲜亮丽的大人物,然后语气阴森地告诫:“记住,朱利安·邓莫尔,我饶你一命,不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而恰恰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低着头,一边咳出血沫,一边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转瞬间判断出,这名走私商人的确打算私了,但不是因为这批货物不够重要,而是因为他忌惮着别的东西。


    于是木偶问:“不需要我赔偿?”


    “你赔得起吗?”中年男人冷漠地回答,“不,你并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只不过……”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随后他提起药包,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后。


    朱利安的身体这才倒在地上。隔了片刻,朱利安从地上爬起来。门外,那个看门的孩子睁着一双纯然无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我可以离开了?”


    “当然。”那孩子歪了歪头,“先生没让你留在这里。要是你不走,我也得把你赶走了。”


    朱利安又笑着咳出一些血沫,他沉默地走出了这间无名的店铺,而与此同时他心中也十分清楚,这件事情还没有彻底了结——不是因为那些走私的生物卵,而是因为这个走私商人真正的计划。


    他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焦虑,以及一种笃定的预感。


    这预感一定是来自于白橡木号一路行来源源不断的麻烦。如今白橡木号停靠在西岛,或许是西岛给白橡木号带来了麻烦,也或许是白橡木号给西岛带来了麻烦。


    总而言之,谁也不必说谁,知道麻烦要来了就行。


    朱利安不禁感到措手不及,但是刚刚那个年轻人提及的所谓“药”给了他一点灵感。在罗伊岛的时候,他正是避开了【虚月】抵达的那个大雨之夜;或许在西岛,他也可以装病不出、躲开麻烦,只等着雨过天晴的那一刻。


    从船坞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看,白橡木号这次受损不轻,他们至少得在西岛停留到曜日之月。这一个月的时间,朱利安决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闭耳塞听、对外界的消息不闻不问。


    他就不信这次还能有什么麻烦找到他!


    他在心中恶狠狠地发誓,然后找到一家药房——然后,撞上了船上的一位乘客:劳伦特·霍索恩。


    很好,木偶船长面无表情地想,白橡木号确实使他们的命运交汇了。真不愧是白橡木号啊!


    第135章 彻彻底底


    最后,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还是含糊其辞地将事情告诉了劳伦特,因为乘客先生实在是万分忧虑地瞧着他们船长鼻青脸肿的模样。


    朱利安的说辞是,玛丽的沉没让白橡木号损失了一批货物,其中就有需要交付给西岛当地商人的货品。那名商人免除了他的赔偿,但却把他打了一顿。


    “怎么会这样粗鲁!”劳伦特简直大惊失色,“您得好好养伤了。”


    一旁的年轻医师欲言又止,因为他怎么看都觉得这家伙并没有受伤。


    既然是皮肉伤,那理应会影响人走路、行动的能力,因为人会感受到疼痛,进而自发地避免去刺激疼痛的地方。比如腿受伤了,自然就会一瘸一拐。可是朱利安却表现得十分自然。


    ……难道这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即便受了伤也不会觉得痛?


    医师肃然起敬。


    劳伦特拿了药,又宽慰船长几句,这才离开了药房。


    他再次艰难地穿过市集里密密麻麻的人潮,并且发现,现在好像比更早之前更加拥挤了。他走到外围,才发现原来是有一批工人过来修路,铺设新的地砖,又占了一部分的空间,所以来来往往的通行就更加不畅了。


    而这也反过来阻碍了施工的进度。几名工人甚至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面面相觑,暂时找不到插手的余地。


    其中一个五官硬朗、表情严肃的男人开口说:“好了各位,请冷静一点。干不了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我们干不了活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劳伦特:“……”


    深冬的一阵寒风刮过,周围吵闹的人群好像也寂静了一瞬间。


    那个男人疑惑地瞧着他们:“怎么,这个冷笑话不好笑吗?好吧,我换一个——我们究竟在等待什么呢?我们在等着干活,可是如果世界毁灭了,那么我们就不用干活了。所以我们不如直接等待世界毁灭吧!”


    周围人沉寂片刻,然后瞬间哗然。


    劳伦特彻底听不下去了,他加快了脚步,赶回旅馆。


    在市集耗费了不少时间,现在再动身去拜访那位历史学家就有点晚了,西岛的那座档案馆似乎在颇为偏僻的地方。看来只能明天再去了。


    劳伦特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于是也表情肃穆地将煮好的草药放到海沃德面前。


    海沃德一脸震惊地盯着绿油油沉甸甸还泛着不明泡沫与碎屑的药水,只觉得自己更加头昏脑涨了。他很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讪笑说:“其实我觉得我已经好多了……”


    劳伦特微笑。


    海沃德闭了嘴,然后闷了一口。也就一口,他有点儿惊讶地说:“有一股草木的芳香,没想象中那么难喝。”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试试。”


    劳伦特没上当,直接说:“那你就喝完吧。哦,这里有三天的量,足够你喝了。”


    海沃德:“……”


    劳伦特一边盯着海沃德喝药,一边将刚刚在药房里的所见所闻告诉海沃德。他说:“我倒是没想到,咱们的船长竟然愿意忍气吞声。”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批货物的价值。”海沃德随口回答,“或许高昂的赔偿金让船长宁愿挨一顿打呢?”


    劳伦特对此略有怀疑。


    海沃德终于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药水。他咂了咂嘴,煞有介事地说:“居然还回甘呢!劳伦特,真的不尝尝吗?”


    “真的?”劳伦特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海沃德强调。


    劳伦特却摇了摇头,他说:“老朋友,你无论吃什么喝什么都挺乐意。”


    海沃德晃了晃碗里的最后一丁点儿药水,竟是出神地说:“是啊……饥饿曾经差一点杀死我。”所以,再难吃的食物、再苦涩的草药,他都能从中品尝出一点儿美妙的滋味来。


    譬如白橡木号上几个月如一日的煮豆子汤,海沃德也从不抱怨。


    劳伦特微怔,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


    “这没什么,老朋友。”海沃德笑了起来,“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不过我认为你已经不记得了。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才多少岁?十二岁?你见到我的第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先生,你应该多吃点东西’。”


    那是十年之前。海沃德比劳伦特年长八岁有余,但在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劳伦特还有点少年的婴儿肥,而海沃德却瘦骨嶙峋,看着就营养不良。


    格拉德饥荒之后,年少的海沃德就一路流浪、风餐露宿,直至抵达利文斯通、靠着自己的知识见闻在港口区当上了情报贩子,他的生活才逐渐好起来。


    他们是在利文斯通的图书馆认识的。


    当时海沃德才刚刚在利文斯通落脚,还是蓬头垢面的模样,正巧坐在图书馆外头的座椅上休息,而劳伦特有点像是个书呆子,刚从图书馆里借了一本书出来,一边迫不及待地阅读,一边疑惑地念念有词。


    海沃德顺口解答了这个问题,于是就结交了这个朋友。


    他好奇劳伦特这种加入【记录者】群体的“正规”信徒是怎样学习成长的,而劳伦特则好奇他这样跟【塔】不欢而散的“流浪”信徒有怎样的见闻与经历。


    他们一拍即合,友情就这样建立了起来。


    说到底,那时候他们也还年轻。如果是如今的劳伦特,那他不会相信一个流浪汉的回答有多可靠;如果是如今的海沃德,那他也不会随随便便讲出自己的所知所学。


    但他们的交情已经持续了十年。而他们的人生还未曾过半。


    劳伦特笑了起来,他说:“我当然记得。”


    “哦?”


    “其实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劳伦特停顿了一下,“‘这个人闻起来有点臭,应该洗个澡了’。”


    海沃德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如今他也是不修边幅的,只是生活条件好了一些之后,也愿意稍微拾掇拾掇自己。只不过,海沃德·诺伊斯也一定是白橡木号的乘客中最不讲究的那一个。


    笑过之后,海沃德说:“我们快到雾兰了。曜日之月重新出发,孤星之月、顶多静海之月,我们就能抵达波尔普恩。劳伦特,你想好如何进阶了吗?”


    “当然。”劳伦特毫不犹豫地回答。


    海沃德没有仔细问劳伦特的想法,他只是摸了摸下巴,说:“到那个时候,我得离你远一点。”


    【时历】的信徒如何进阶?无非是时光与历史两个方向。


    前者需要收集到足够多、足够有价值的时光碎片,而后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历史事件中铭刻下自己的姓名。只不过微面者的进阶并不会那么复杂,不需要太过于重大的历史事件,但也绝对会引起一番动荡。


    海沃德觉得自己没必要掺和,他也需要进阶,而【星群】信徒的进阶办法再简单不过了——考试。或者论文。选哪个都成。


    只不过整个过程需要前往【塔】,或者说,【星群】所在的层域。


    他跟【塔】的关系不好,碰巧他原本也打算前往雾兰见见世面,所以就打算在雾兰完成这事。


    但是倘若他一早就知道自己会被【群星会幕】选上,那他哪还需要前往雾兰?直接在群星之间完成自己的进阶就行了。那可是在【星群】见证之下的进阶!


    当然、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完成【群星会幕】的考卷之后还有充足的时间。之前海沃德忙着复习,根本没时间考虑自己进阶的事情,也就没来得及完成自己的进阶仪式,不然的话此时他已经可以作壁上观了。


    他不禁扼腕,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劳伦特。


    然后劳伦特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颇为微妙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老朋友?”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情。”劳伦特的语气也挺微妙,“你的确通过了今年的【群星会幕】,不至于年年都补考,对吗?”


    “当然!”


    “但这并不意味着明年你就一定不会被选中吧?呃,再次被选中?”


    海沃德:“……”


    “【群星会幕】是一生仅有一次的荣幸吗?”劳伦特用一种狐疑的口吻询问,“明年你还有这个机会吗,海沃德?”


    “……我应该没这么倒霉……”海沃德郑重其事地说,“不,我应该没这么幸运!”


    劳伦特憋着笑:“你应该从现在开始向【奇迹】祈祷,祈祷祂不要赐予你一场奇迹。或者你今年许给【帝皇】的愿望,就是不想参加明年的【群星会幕】,相信【帝皇】一定会选中你的愿望的——不过来年的帝临之月再实现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


    海沃德:“……”


    他听得出幸灾乐祸的语气!


    海沃德瓮声瓮气地说自己要睡觉了,请劳伦特出去。


    然后他往床上一倒,只觉得整个人有点发闷。他之前甚至没考虑到自己能被【群星会幕】选中,自然就更加不会关注是否有人曾经两次被【群星会幕】选中——那是多么受到【星群】厚爱的情况啊!


    但人活着为什么要考试呢?


    海沃德悲从中来,浑浑噩噩地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梦中他又回到了那群星排列的会幕之地,望见群星闪烁的裙摆自空中直坠而下,望见无数的文字与题目,也望见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一张年轻活泼的面孔;还有一些不明来源、不停不歇的窃窃私语。


    那些窃窃私语来自无人问津的荒野之地、来自荒无人烟的边境之地。若是人们有幸聆听,必定会为其中的嗟叹、其中的哀愁所捕获。


    因为什么?他不禁想。为什么会永无止境地叹息、永恒不息地哭泣?


    于是窃窃私语回答:因世界已经沉眠、因大地已经困倦、因火光已然熄灭、因黑暗已然倾覆。


    那恒初的四神,已经死了。


    ……海沃德·诺伊斯猛地惊醒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表情严肃,开始仔细分析自己为何在梦中招致这样的祸患。


    因为昨夜与【白日梦】先生的交流?不,不可能。他与那位【白日梦】先生的交谈涉及了许许多多的内容,许久之前就是如此。倘若因此招致厄运,那他早死了千八百遍了。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白橡木号?因为西岛?


    ……等等,西岛?


    海沃德突然走到一旁的桌边,伸手拿起自己刚刚喝药的碗。他又仔细地闻了一闻。刚刚喝药的时候,他的鼻子还堵着,因此完全闻不出任何味道。现在他稍微好了一些,却还是只能闻到草木的味道与一阵隐晦的土腥味。


    这是当然的。因为这是医师亲自挑选、亲自采摘、亲自打理的草药。可这一定是生长在西岛土地之上的药物。倘若西岛的泥土本身就有问题呢?


    海沃德一下子感到自己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西岛发生的那场献祭,杀死了当时西岛上的所有人。确切来说,是西岛的土地吞噬了这些人。


    这名邪恶又疯狂的魔法师的举动,自然也在魔法师群体内掀起了一番讨论。的确有这样一种看法,认为是【大地】的力量带来了这场死亡。但众所周知的是,【大地】已经陷入了沉眠。所以他们更倾向于是佞神利用了这种力量。


    可能性总是有很多;但是否这场彻彻底底的死亡真的改变了西岛的土地,即便时光回溯也无法挽回?


    在西岛的土地之中,仍旧回荡着关于【大地】沉眠的往事吗?所以,连土地之中生长出来的植物,都蕴藏着一丝令人胆寒的疯狂?


    海沃德下意识屏息,然后才想起,刚刚劳伦特曾经说过他在药房的所见所闻,倘若所有的草木都存在问题,那药房早就不可能开下去了。


    ……或许,是因为海沃德·诺伊斯知晓太多了。于是那些窃窃私语的回荡终究在梦境中捕获了他的灵魂;恰巧他与【白日梦】先生便是在梦境中讨论起那恒初的四神。


    是因为他知晓世界、大地、火光、黑暗,所以那一缕忧思缠绕上他的梦境,使他在梦中仍记挂沉眠的神明,而不得安眠。


    如果是这样那反而好了。他不禁想。仅仅只是一段时间的噩梦,不会遇到别的怪事。


    【星群】的信徒习惯了这种生活。神秘与厄运总是汇聚在他们的身周,连他们自己都无从抵抗。他曾经在罗伊岛碰见过一只来自世界尽头的怪物,要不是【白日梦】先生在场,那他可能早就死了。


    海沃德叹了一口气,这会儿是彻彻底底地睡不着了。他只好坐在椅子上,一边昏昏欲睡地发呆,一边凝望着窗外西岛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想,但愿他们能顺利抵达雾兰。


    今日傍晚过后,杜尔米没再乱跑。在西岛的前两日他就死了两回,第三日则是与脑子先生好一番畅谈。他觉得第四日自己合该休息休息,翻翻父母的手稿、看看两位领民带回来的报纸,再跟那些死者的呓语们聊聊天。


    “是吗?”他心不在焉地回应,“真离奇啊,所以你就这么认命了?唉,这么说也是,死都死了,总不能指望自己再活过来,可能这就是命吧。”


    这么说着,杜尔米总觉得有些心虚——他可不就是“死都死了,但还是活过来了”这样的情况吗?与真正死者交谈的时候,他不禁觉得自己有些羞惭。


    可是,讲道理,真正的死者难道真能如这些呓语一般,整日喋喋不休吗?他们活着的时候说的话,说不定还没他们死了之后说的话来得多!


    “什么!”杜尔米突然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竟然有人在梦中听见了你们的声音?啊!你们居然还把他吓醒了!”


    第136章 亡者返生


    人们要如何才能聆听这些呓语?


    除却死亡,恐怕也只有梦境了。


    在外域,梦境也仍旧是梦境。譬如脑子先生,在【乡】之中就变成了海沃德·诺伊斯的模样。当然这一位脑子先生的确是海沃德·诺伊斯,只不过他在凡世的模样只是普普通通的脑子。


    当然了,在【群星会幕】的时刻,脑子先生也拥有了人类的模样。但这是因为【星群】屈尊为群星设宴,顺带邀请了一批信徒而已。


    【群星会幕】可以类比为一个临时的、范围更小的众知层域,而【乡】则是一个范围更广、涉及人群更多的众知层域。


    进而,杜尔米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外域暂时还无法影响众知层域,因为这些特别的众知层域之中的景象反而贴近了大众认知中的真实世界。


    但这个结论本身却也是虚假的。


    因为,外域究竟怎么“影响”这个世界了?


    或许外域根本没改变任何东西,或许外域只是将世界的真实面目,又或者另外一重面目,送到杜尔米的面前,并且让他睁开眼睛好好瞧瞧。


    在这个基础之上,杜尔米又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外域呈现出的这些东西、这些景象、这不可思议又匪夷所思的场面,也是某一种众知层域。


    只是这一层域中只有杜尔米一人。倘若他是神,那么他也是唯一的神。


    他唯独无法确定的是,外域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真的在生活,还是在做梦?


    一旦想到这个问题,杜尔米的这些思考就无论如何都进行不下去了。这个时候会有一些更加疯狂、更加散漫的念头出现:他是一场梦、世界也是一场梦;他们都在梦乡之中狂欢,而凡俗是一片废墟。


    他走神了。他想,或许世界已经终结了,或许死亡才是唯一真实的。或许夜晚那些枯败荒芜的景象才是真的,或许白日那些活泼鲜亮的画面都是假的。


    或许一切都是死亡的一个梦。


    ……【死昼】。


    他突然想到这位神。


    祂似乎从未出现,又似乎从未离开。


    “……什么?发呆?”杜尔米随口回答,“我没有发呆啊。我就是走了会儿神。是的,人都是这样的,聊天的时候容易走神。你们也当过人,所以你们肯定也知道吧?”


    杜尔米侧耳聆听,然后得到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于是他点了点头,笑着回答:“对啊,我也是。我还活着呢!拜托,怎么看我都是活着的吧,至于死了——我死了你们就看不到我了,我会去另外一个地方,然后再活过来。”


    “复活?”他又说,“不,其实我觉得不算复活。我觉得那可能不是一种真正的死亡,因为在那里我也仍旧能够思考、能够活动,虽然只是让灵魂飘一飘。所以我觉得那是帷幕,就是舞台背后的帷幕。”


    “演出!”他又说,“这个说法就对了,我就是想到了舞台剧,所以才把那个地方叫做帷幕。演员谢幕了,所以他的角色也暂时‘死了’,连同他自己也得退到帷幕之后。但是等到又需要他上场的时候,这个角色又活过来了。”


    “我?我可没说我是一名演员。倘若我真的在出演一场戏剧,那我就太认真了,对不对?”他自顾自点点头,“是的,我也觉得我太认真了。但有时候认真也没什么不好。”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在这里跟你们讲话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这根本不像是认真生活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是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是不是!”


    他得到了一个回答,然后就笑了起来:“你们说得对,因为我的确听见了你们的声音。只有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生活,我的爸爸妈妈一直都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他们也不强求我跟随他们走上学术的道路;虽然我觉得我迟早会。”


    “唉,这么说也是,你们从来都没法决定自己的死亡。因为这里是西岛。我疑心西岛的人们都注定死到临头,不是你们死也是他们死。死一批再活一批。不是生命替换了你们,是时光替换了你们。”


    “什么?我说话像个神棍?”他大为震惊,“我说的可是实话!你们得看透本质,明白吗?难道不是时光替换了你们吗?你们的亡魂就卡在这片时光的缝隙之中,要不是我听见了你们的声音、望见了你们的坟墓,那你们得孤零零存活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


    “……存活。好吧,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说。因为你们已经死了。”他撑着下巴,叹了一口气,“可我也做不了什么。上一次你们一拥而上,直接把我的灵魂都碾碎了呀!拜托,你们瞧清楚点,我多脆弱!”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他的两位领民带着报纸回来了。他笑着跟他们道谢,然后突然灵光一闪。


    他问:“死者的亡魂能成为我的领民吗?”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互相看看,最后,法罗夫人迟疑地回答:“这似乎是【死昼】的力量范畴?”


    “可不是说帝皇之路可以借用其他所有道路的力量吗?”


    “的确如此。您可以试试。”法罗夫人语气柔和,“倘若您能找到愿意配合的亡魂。”


    “这儿多的是。”杜尔米不以为意地说,“西岛多的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亡魂。或许整个世界都是如此。”


    法罗夫人轻轻笑了一下,她说:“这是因为您能望见他们。”


    是外域让他瞧见的。杜尔米心想。可不是他自己。


    但这么想似乎又有点推卸责任。虽然外域赖上了他,但杜尔米也没真的疯狂到不择手段摆脱外域。


    他的确疯过一阵,因为外域是与他父母的死讯一同抵达的。他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就死过一回,可后面他又死过那么多次,所以再说这有什么特别的话……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说多了还显得矫情。


    他只是觉得整个世界、他眼中的世界,多多少少有些离奇。因此死者的亡魂为什么不能成为他的领民呢?现在他的领民已经有虚幻的小说角色、梦境中诞生的小海狮,还有各色奇奇怪怪的人物。


    死亡不过是其中之一。


    于是他打开了自己的领地地图,仔细地审视着。


    杜尔米从来不是一个耐心细致、按部就班的人。他很早之前就说了自己要踏上帝皇之路,但现在真的踏上了吧……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的。除了每一日都有领民为他去废墟深处的图书馆拿一份报纸之外。


    他拥有了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这三位正式领民,以及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无人知晓】女士这三位临时领民。


    前三者位于信纸的中心位置,后三者位于信纸的三个角落。


    当然、当然,这张信纸的正面还写了一句话,还提到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只是那位船长算不上他的领民。


    当时只是一时凑巧,就将领民的名字印刻在这张信纸的背面。如今却也已经陆陆续续收获了好几个姓名、好几个图案。如果不是这封信,那说不定杜尔米也不会掺和进白橡木号的麻烦里面。


    但换个角度来看,他自己恐怕也是白橡木号的麻烦之一。


    “好吧。”他嘀咕了一声,“我才没有。”


    他甚至帮忙解决麻烦了!起码他没有帮倒忙吧?


    于是他伸手,朝那些无人知晓的亡魂问道:“那么,你们都听到了?谁先来?”


    这些逡巡不去的幽灵们却窃窃私语、犹豫不决,又或是迫不及待、满怀忐忑,最终,一个年轻的亡魂走了出来。他的确年轻,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脸上甚至还有一些雀斑,他有点迟疑地说:“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杜尔米笑了起来,他问,“你的名字是?”


    “多克·希尔。”年轻人回答。


    “你是怎么死的?”


    多克回答:“我是在外出的时候被动物咬死的。”


    “哦,所以你不是死于那场献祭?”


    “什么献祭?”多克一脸迷茫,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哦……那场献祭。”


    他有点哀伤地望了望窗外,然后垂下了眼睛。


    据杜尔米的观察,这满岛的亡魂里,的确有不少都不曾知晓自己为何而死。但也有一些亡魂知晓秘密,至少知晓他们是因为那场献祭、因为那场献祭之后的倒流时光,所以才会留存在这片狭窄的缝隙之中,不得来去。


    多克似乎是一无所知的那一个,因为他还这么年轻、这么无辜,全然不知晓世界的暗面发生过什么。


    可当他迈出脚步,从亡魂的群体中脱颖而出的时刻,他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或许是因为其他那些知晓一切的死者告诉了他,或许是因为他正在目睹一场别开生面的白日梦。


    这听起来没什么道理。但白日梦原先就没什么道理可言。那只是跳脱虚妄的一番畅想。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将多克·希尔的名字写在了他的信纸上。他使用的是西岛当地的语言,那是一串陌生的字符,可是杜尔米就是这么流畅地写了出来。


    他不禁悻悻,心想要是脑子先生在场的话,他一定能因此对他刮目相看。


    可要是脑子先生在场的话,他也一定会因为杜尔米使亡者为领民的行动而大为惊骇吧。


    可人们死亡之后,便一定会消磨自己留存于世的一切痕迹吗?


    杜尔米听闻,只有当最后一个记得死者的人同样死了,这个死者才算是真正死了。


    那么困于时光缝隙的这千千万万的亡魂,只要他们仍旧与彼此共同守望自己的墓碑,那么他们就仍旧活着。他们需要等待一场彻彻底底的死亡,又或者,一场闻所未闻的奇迹?


    随着杜尔米的书写,周围竟是彻底地安静下来。似乎所有的亡魂都忍住了自己窃窃私语的冲动,只是怔然地、不安地等待着一个结果。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站在稍远处,只是笑着旁观。


    终于,这个简短名字的最后一根线条落下。杜尔米习惯性地点了一个点,并且想,这个年轻人选择站出来,说不定是因为他的名字在这所有人之中,最短?


    杜尔米望见这个名字轻轻地闪了闪,就像是夜空里的一颗星。光芒那么遥远,所以那么微弱。可那的确是一闪而逝的光辉。


    随后这个名字短暂地隐没了一瞬,接着重又出现。


    接着,杜尔米的面前缓慢地浮现出一个影子。一开始的确是一个影子,就像是一抹亡魂都不记得自己的容貌了一样,但此刻就像是有一位画家正一刻不停地描绘着这个影子的外形,于是慢慢地,四肢、身体、脸庞、五官,全都出现了。


    最后是眼睛。多克·希尔有一双澄澈的、茫然的浅棕色眼睛。要杜尔米说的话,那像是未曾浇水的泥土。只是生命顽强,所以即便如此,他仍旧活了。


    他的表情几乎是一片空白的,只是望着杜尔米,讷讷说:“我……我怎么了?”


    “恭喜你,多克·希尔先生。”杜尔米一本正经地说,“你活过来了。”


    多克的瞳孔猛地紧缩。


    “嗯,可能也没那么活?”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说,“可能没法去往凡世。但是【乡】应该能去。我的另外两位领民也总是去往【乡】。对了,你知道【乡】是什么吗?那就是梦境之乡,是人们做梦的地方。当然,你都死过一次了,想必不会对这种地方感到陌生与惊讶。”


    他这唠唠叨叨的模样,一瞬间让多克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多克愣了很久很久,直至杜尔米都停下了絮叨的话语,直到角落处那两位领民都朝他望了过来,然后他才终于说:“我活过来了。”


    “确实。”杜尔米点了点头,但还是纠正了一下,“其实你也没死。只是原先活过来的人不是你。”


    多克没懂。


    “你是一个‘错误’。”杜尔米想了想应该怎么说,最后手舞足蹈地说,“而我把你变成了‘正确’。当然,我是说,仅仅在我所见的世界之中。”


    仅仅在外域之中。


    至于多克·希尔能不能去往凡世——其实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已经去过了。或许多克也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一场奇迹。


    多克猛地一下开始哭起来。杜尔米却笑了起来。他撑着下巴,静静等着多克冷静下来。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耳边似乎有些太安静了。那些窃窃私语就好像一下子全部消失了一样。


    于是杜尔米问:“对了,你们呢?”


    死者的亡魂们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响,差点让杜尔米头晕眼花。他只能勉勉强强捕获其中的某些字眼儿,然后不免惊讶了起来。


    “你们不打算……哦,我这儿太挤了?这倒也是,毕竟我的领地只有这么一点儿。真的?你们还担心我会觉得累?好吧好吧,谢谢你们的关心,但我没什么感觉。”


    杜尔米认认真真地听着,然后瞧了多克一眼:“确定?那就这么决定了。”


    其余那千千万万的亡魂并不打算立马活过来。


    一方面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没法一口气挤进杜尔米的领地之中——字写得再小也写不下,这是一个非常客观的问题;另外一方面,他们也不想那么麻烦杜尔米,又或者,不想成为杜尔米的领民。


    如今多克·希尔复苏了,他们曾经与多克一同守望墓碑,因此也可以通过多克的墓碑联系到他,进而联系到杜尔米。倘若有哪个幽灵实在腻了自己的生活,又或者有什么想要做的,那他们也可以通过多克传递、或者拜托多克。


    他们或许羡慕多克,也或许向往凡世的鲜活。可他们或许也习惯了坟地的宁静、荒野的肃穆。


    他们妄想着有那么一日,自己能真正重见天日、能真正死去或转生,能成为自由而畅达的灵魂。多克·希尔活过来了吗?或许是吧,也或许是他永远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附属。


    杜尔米很明白这一点。因为那些呓语终究灌入了他的大脑。他听到很多东西,其中甚至有不安的咒骂与怨毒的诅咒。可他面不改色,只是自顾自点了点头。


    最后,多克率先冷静了下来,他露出了一个仍旧沾染着苦涩泪水的笑容。他说:“我该如何称呼您?”


    “【白日梦】。”


    “那么……【白日梦】……先生?”


    “是的,你可以这么称呼我。”杜尔米说,“别想那么多,就当自己是做了一场白日梦。开心也好、悲伤也好,起码你已经开始做梦了。”


    多克愣了一会儿,他的想法可能既没有自己昔日的同伴们那么多,也没有自己如今的领主那么多。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在死亡过后,这个年轻人表现出一种颇为沉郁、颇为迟缓的安然。


    他说:“我认为这是真的,而不只是一场梦。谢谢您,【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不禁用一种出乎意料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多克·希尔。他突然觉得,在自己所有的领民之中,多克好像是最正常的那一个。哎呀,甚至比他这个领主都正常呢!


    亡者返生,好一场白日做梦啊。


    但竟是梦想成真。


    或许——他漫不经心地想,即便是白日梦,也终有实现的一日。


    第137章 轻举妄动


    “……塔西娅姐姐,你在发呆吗?”


    塔西娅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向阿莉森·布卢默望了过去,随后她摇了摇头,轻轻按了按自己额角的位置,说:“只是有些头疼……可能是没睡好吧。”


    “真的吗?”阿莉森用那种甜甜的贵族少女的口吻说,“可你也是【梦钥】的选民,竟然还会认床吗?”


    塔西娅笑了起来,她轻声说:“阿莉森,即便我们已经是选民,可我们仍旧是微面者。凡俗的一切仍旧会影响我们。”


    “而我们的灵魂却困居于血肉之中,因此必将受到凡俗的影响。”阿莉森顺口接了话,并且冷笑着说,“我知晓这种论调,那群神棍永远如此宣传。”


    塔西娅没有费心指正阿莉森对于雾兰神殿的不敬,她只是说:“但这是真实的。”


    雾兰与谢兰有着并不相同的风气与观念,谢兰有神、雾兰没有神。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里,谢兰人对于雾兰人的鄙弃、偏见,也未必不来自于此——因谢兰是受神明眷顾之地,而雾兰是被神明遗弃之地。


    不过无论是偏爱还是荒废,这样的客观情况使得雾兰拥有了自成一派的特殊哲理。


    按照雾兰先知们(也就是阿莉森所说的“神棍”)的说法,雾兰没有神明,但却有“神”。他们的神便是寄居于凡俗之中的灵魂,灵魂高尚、而肉身庸俗。人体只是人的居所,恰如神殿只是神的居所。


    凡俗与不凡自是有着天壤之别。那些能够领悟这般道理的人类,才能拥有成为先知继承者的资格。


    只不过,在谢兰人抵达雾兰之后,情况又有了区别。


    谢兰人有属于神明的一套力量体系,即为信仰。信仰神明之人可获得神明赐予的力量,信众、选民、眷者、使徒,一步一个脚印,泾渭分明。谢兰人自豪自身拥有神明的眷顾,雾兰人又何尝不自得自身灵魂之尊崇呢?


    无论如何,谢兰的质料体系终究传至雾兰,像塔西娅、阿莉森·布卢默这样的雾兰本地人,也终究跟随了谢兰的力量体系。很明显,谢兰的办法更简单、更实际,同样也更容易让人理解——无非就是虔诚、更虔诚、再虔诚。


    如同塔西娅与阿莉森这样的年轻人,便是在两边大陆截然不同的人文观念之中成长起来的。他们熟知这些不同的理念,并且也产生了各自不同的见解。


    雾兰的观念很明显是更偏重灵魂的,认为凡俗只是宿体、灵魂才是本质,甚至在某些神殿那里,凡俗为杂质、灵魂为纯洁;而谢兰的说法要更实际一些,至少在当下航海盛行、注重探索的情况下,不看重凡俗也不太可能。


    谢兰人发现雾兰大陆的那一刻,争论便开始了。毫无疑问的是,谢兰占据了上风。但是雾兰人对于神殿的推崇、对于先知的敬仰又是不可辨驳的。


    因此谢兰人尽管可以统治雾兰人的凡俗之事,却在神圣事务上有些无从下手。只是数百年如一日润物细无声的影响之下,如今谢兰的七位正神风头正盛,在雾兰也有了一些信仰根基。


    这反过来又给了雾兰的神殿们重重一击。譬如眼下雾兰就有一个传闻,说是已经有某一座城市开始对神殿抱有不敬的心态,甚至想要推翻神殿的建筑,因为某位谢兰神明如今获取了此地的信仰,当地的神殿自然也就成了“渎神”的地方。


    此事正是阿莉森·布卢默今早在家族写来的信件中得知的。她特地在早餐时跟塔西娅提及,但她们两个却又对谢兰与雾兰各自的理念产生了些许分歧。


    类似的观念冲突在雾兰屡见不鲜,甚至不光是影响了她们这样拥有力量之人。比如如今的医学分为了症候派与根本派,本质上也与“凡俗-不凡”的争论有关。根本上的思维分歧必定提纲挈领,会在任何一丁点儿小事上体现出来。


    只不过,纯粹拥有雾兰血统的塔西娅如今却偏向于谢兰的理念,而祖上拥有一半谢兰血统、一半雾兰血统的阿莉森·布卢默,却对两边不同的理念全都嗤之以鼻;对比之下,实在令人称奇。


    布卢默家族的先祖,也是在波尔普恩船长之后抵达谢兰的早期出海船员,只是比起在海洋上的探索,这位布卢默先生更乐于在陆地上探险。


    在那个年代,他就拜访了不少雾兰的城市与神殿。只不过他从来没有成为任何一座城市或者神殿的发现者,反而都是后来的拜访者。


    等到他年纪稍长的时候,他就选择定居在了波尔普恩。恰巧那也是波尔普恩家族彻底统治波尔普恩的时候。波尔普恩原先的雾兰统治者已经被赶走或被杀死,但这位布卢默先生却不动声色地给他的孩子介绍了雾兰人当对象。


    于是,往后的布卢默家族成员就都拥有了雾兰血统。


    在当下这个年代,谢兰人是瞧不起兰介的,但是在雾兰的凡俗世界之中,情况又截然不同。


    雾兰的发展比不上谢兰,而能够抵达雾兰的谢兰人又大多颇有家资,他们要是与雾兰人共同生育后代,其后代自然也享有一定地位,起码会拥有真金白银的财富,甚至于一些兰介人会因为自己的谢兰血统而继承对于某些城市的管辖权。


    譬如波尔普恩。


    无论这座悬崖岩石之城曾经在雾兰拥有多少显赫的过往与声名,如今它都是隶属于谢兰大陆诺斯王国的一座海港之城,理所当然地,王国那边不可能让雾兰人来统治这座城市。


    雾兰有着自身独特的文化体系,即便谢兰在雾兰这里花费了三百年的时光,也难以在一朝一夕的时间里彻底改变雾兰的根本价值观念。普通的谢兰人是无法融入雾兰人的日常生活之中的,也很难将一座偌大的城市管理得当。


    兰介人就成了一个好的选择。他们既拥有双方的血统,也拥有双方的理念。即便其中发生了一些自我矛盾、自我冲突,可世俗之事总得找个负责人;兰介人就不错,让他们来干活,如何?


    因此,即便不是波尔普恩,也必须得是布卢默。


    只是人们不会将布卢默家族称呼为“兰介”。因为这个家族已经从一众兰介人里脱颖而出。


    阿莉森·布卢默默不作声地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何叹气,她想起梦境中荒芜又沉寂的边沿之地,那是无人知晓的废墟、那是遍地杂草的荒地。


    可人类的梦境正在不断扩张、不断蔓延,迟早有一天,无限膨胀的梦境之乡会抵达那片虚无的边境,让其蜕变成其余梦境一般绚烂昏沉的场景。


    可边境之外仍有边境,梦境不可能抵达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三百年之前,谢兰会知晓海洋之外仍有另外一片大陆吗?


    他们都坐井观天。阿莉森厌烦地想。他们都以为自己厉害得不得了,却没想到自己只是神明眼里的一只小虫子。凡俗之事鄙陋离奇、不凡之事可怖晦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偏要计较个谁对谁错。


    她的力量来自【梦钥】。可这位神明自己都在【乡】中沉眠,难道人们就没想过,说不定是这位正神厌倦了凡世的混乱、也厌倦了不凡的踊跃,所以只想在安眠中求一场美梦呢?


    说不定,连神明都厌弃了人类。


    阿莉森十分恶意地揣测着神明的想法。


    而这恶意来得非常直白——她今天又没能从自己那柔滑的绸缎床上醒过来,又没能睁眼的第一秒就喝上清冽甘甜的茶水,又没能在日光之下于自己精心打造的后花园中漫步……该死的西岛,她得在这个破地方待多久!


    阿莉森·布卢默怨气横生。


    塔西娅瞧出了这一点,但同时她也知晓这位贵族大小姐明明在许多事情上斤斤计较,却又在诸多要事上满不在乎,连布卢默家族都拿她没办法。


    似乎自从阿莉森·布卢默成为【梦钥】的选民之后,她的脾气就越发古怪离奇了。


    于是塔西娅问:“关于西岛的投诚,你父亲是如何说的?”


    “父亲?”阿莉森冷笑了一声,“他没说什么,要我自己决定。”


    然后她瞪起眼睛,用那种娇滴滴的贵族小姐语气说出了一句粗俗不堪的话语:“我啊——我决定个屁!让他们吃屎去吧。”


    塔西娅:“……”


    这话都说出来了,阿莉森究竟是多讨厌这个地方啊?


    不过说来也是,明明西岛要向布卢默家族投诚,却始终将他们一行人安排在这个不太有档次的旅馆之中。别说阿莉森·布卢默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了,塔西娅看队伍里一些护卫都颇有微词。


    至于塔西娅自己?她没什么想法,她父亲死前是一名矿工,家里从来也没几个余钱,反而等到塔西娅父母双亡、她被他人收养之后,她的生活才慢慢好起来。


    可她终究习惯了幼时艰难的生活,所以锦衣玉食也乐意享受,粗茶淡饭也十分满意。哪怕阿莉森怎么也看不惯这旅馆的条件,但塔西娅却觉得这地方比她幼时家中的情况好上不知道千百倍。


    塔西娅就镇定地说:“那你不如答应下来。之后的事情就交给家族里其他人去办,为什么要耗在这里?”


    她可不相信阿莉森这么为难自己的生活条件,是真的为家族考虑,又或者是真的想要考察一下西岛的情况。


    阿莉森不明意义地笑了起来,她撑着下巴,甜滋滋地说:“塔西娅姐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现在可不是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事情了。连一位巨面者都出现了,那位岛主先生竟然还一门心思推进什么合作、什么协议……骗鬼去吧!”


    最后她的语气突然冰冷起来,甚至有几分沉冷的杀意。塔西娅知道阿莉森是真的生气了。


    “我真想看看,那位卡利恩·伯恩赛德先生正在计划些什么,让他不顾一位巨面者的抵达、让他宁愿放下始终以来对于布卢默家族的讨好。”


    她凝视着旅馆外仍旧没有铺好的道路,他们抵达西岛已经好几天了,这道路也仍旧泥泞、仍旧混乱。西岛的其余地方恐怕也是如此。那位岛主先生可真没做什么实事啊。


    阿莉森就这么望着西岛的土地,脑中隐隐闪过什么灵感,但却很难真正捕获。她当然也听说过西岛的一些故事,包括波尔普恩家族曾经对此地土著的屠杀,以及有一位邪恶的魔法师曾经将西岛全部的生灵都献祭给一位佞神。


    可是如今能发生什么呢?死亡曾经彻底涤荡了西岛,如今还能再发生一次不成?


    阿莉森已经等了两天,可她等不及了。或许眼下有不少人正在冷眼旁观、不愿轻举妄动,那么她来动手又有什么不行的?


    她望向塔西娅,突然露出了一个弧度很浅的微笑:“塔西娅姐姐,我发现你说得对,我决定答应西岛的投诚。”


    塔西娅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阿莉森轻飘飘地说:“只是,我想先去西岛的档案馆看看。”


    第138章 无动于衷


    今日杜尔米他们又在西岛闲逛。


    根据大副传递的消息,他们的确得在西岛待上好一阵时间。白橡木号前期的修缮工作会交给船坞,但过一段时间他们也得回船上干活。只不过,停泊在岛屿之上的生活,终究比出海之后来的有趣。


    总之,他们至少有一周的假期,可以随便玩玩、到处闲逛。


    可早上的时候,伯纳德却不知道为什么嘟哝了一句:“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


    “太平静了。”肯接话说,一边默默啃着面包,“但我觉得是因为,我们出海之后这一路都不怎么太平。”


    所以现在反而不习惯了?


    杜尔米疑惑地瞪大了眼睛,瞧着自己的这两个朋友,然后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两个乌鸦嘴!


    希望这样的预感不要成真。他想。可是,其实他自己也有点提心吊胆的,毕竟白橡木号嘛……谁能放心呢?只希望事情别闹大就行。


    吃过早饭,他们就出门了。杜尔米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所以他就跟伯纳德与肯分开了。他去了西岛的档案馆。


    并不是森罗海上的每一座岛屿都拥有一个档案馆,这样的地方只属于那些拥有深厚历史或声名远扬的地方,岛屿或是城市。因为档案馆本质上属于【时历】。


    【时历】所承认的教会组织名为【记录者】,这个群体记录着过往一切的历史。他们会将其中的部分资料放置在档案馆,并且向公众展出。有时候,档案馆还会跟图书馆合作展览,在那些大城市里,这样的展览并不罕见。


    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其实并不关注这些事情,因为他们的人生与过往好似毫不相干,只有现在没有过去。对于一些相关学者而言,这是他们各自学术领域的专门课程,需要进行修习与深造。


    而对于那些掌握力量的人们而言,他们或许关注历史,也或许知晓一部分历史,但除非是真正踏上时光的道路的人们,否则其余人只会体会到其中危险,因此敬而远之、不闻不问。


    多方因素影响之下,档案馆总是门可罗雀。


    杜尔米也是偶然听闻西岛竟然有一家档案馆——这地方甚至连【时历】的钟楼都没有,却偏偏有一家档案馆吗?——所以才决定来参观一下。


    他饶有兴致地站在档案馆门口,先是阅读了一下此地的介绍。


    这座档案馆是一栋朴素的二层小楼建筑,要不是旅馆老板指路,那杜尔米可能根本瞧不出这居然是档案馆。这看起来就像是平平无奇的民居,只是窗明几净,还有着一片小花园;花园的土地正在沉眠,等待着寒冷深冬过后的春日。


    根据介绍,这座档案馆是一位历史学家所建。他并非掌握力量的信徒,但的确是声名显赫的学者。退休之后,他便隐居于西岛,但仍旧放不下自己昔日所学,就干脆在这里建了一栋档案馆。


    换言之,这座档案馆并非【记录者】经营,而是他人修建但得到了【记录者】的认可。


    这位历史学家本身是雾兰与谢兰的混血,出生在雾兰,也就修习了雾兰的史学,尤其是奥尔德斯治世这三百年间的雾兰历史。波尔普恩自然是其中绕不过去的一环。


    因此他过去长久定居波尔普恩,但是在年老之后却离开自己熟知的城市、转而隐居在一座岛屿之上。


    这么大把年纪还要搬家,想想都辛苦。杜尔米琢磨着。西岛有什么吸引他的吗?


    杜尔米转身望向档案馆之外的区域。这栋建筑坐落在西岛稍显偏僻的位置,附近已经能望见深绿荒僻的丛林。土地仍是泥泞混乱的,看起来根本无人打理。


    档案馆门口更是冷清至极,杜尔米在这儿站了一阵,除了自己硬是没看见第二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想到了西岛的死亡。或者说,死亡的西岛。倘若不是他知晓此刻是白日、日光仍旧照亮人世,那么他几乎以为这是荒凉冷清的外域了。或许白日的世界也终日飘荡着无人聆听的窃窃私语。


    但同样地,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到了家中的书房。他亲爱的爸爸妈妈的书籍文稿也曾经堆积如山,几乎触及书房的天花板。纸张与墨水的气息曾经也让他鼻子痒痒的,那些晦涩深奥的文字曾经也让他倒头就睡。


    奈廷格尔没有档案馆。克里斯琴自然有;他们一家三口还生活在克里斯琴的时候,杜尔米的父母时常会前往档案馆,一呆就是一天。有时候,他们也会把杜尔米带去档案馆消磨时光。


    每座城市的档案馆都记录着这座城市的变迁与历史。


    西岛的也不例外。


    踏入档案馆的那一刻,杜尔米就闻到了熟悉的纸墨气味。他疑心自己不是踏过门槛,而是穿越时光。而他知晓外域的确会带着他穿越时光的迷雾。


    这个念头让他倏尔一笑。


    档案馆有两层,一层对外开放,二层是那位历史学家的私人区域。恐怕二层才收藏着那些珍贵、罕有公开的文字,但杜尔米此刻对一层倒挺感兴趣。


    这里有左右两个区域的收藏,左边是西岛,右边是雾兰。杜尔米先去了左边。


    西岛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可以追溯一千年左右。千年之前,西岛最早的土著发明了文字,并且将那些朴素的文字铭刻在山洞的石头上。他们描绘了星辰、海洋、鱼、植物、土地,以及他们自己。


    往后就是他们在西岛上生活的记载。他们开始捕鱼、开始打猎、开始修建房屋。但很难说他们是否与外界有所交流,至少档案馆没有提及赫米什王朝的存在;是赫米什王朝的辉煌未曾照拂这座岛屿吗?


    关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却是浓墨重彩。最早是波尔普恩船长的抵达,然后是其余跟随波尔普恩航路的海员,接着是一些跟随船队而来的商人、探险家、官员,然后是更多的谢兰人、雾兰人。


    然后是现在。


    档案馆没有提及那场屠杀,也没有提及那场献祭。真相与死亡隐没在历史的背后,窥探着世间的一切。


    整个区域是一个半弧形,从西岛土著的文字走入,经过一个环形的介绍走廊,再从西岛如今的情景走出。杜尔米发现本地人的面孔越来越少,外来者的面孔越来越多,最后是彻底的抹消与取代。


    而这只是一个半弧形。走马观花地看一遍,也只需要五分钟。时钟上的五个刻度,好像世间万物都一成不变,又好像整个世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杜尔米再一次想到了西岛的亡魂,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出口兀自沉思。他突然想,倘若他想要改变什么——可是,要是人们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还如何“改变”呢?


    “……杜尔米?”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意外地望见了劳伦特·霍索恩的身影。


    “你来这儿参观吗?”劳伦特惊讶地走过来,跟他说,“我正巧来拜访那位历史学家。”


    “上午好啊,劳伦特。”杜尔米说,“你知道的,我父母都是学者,所以我对这里也挺感兴趣的。当然,你要问我知道什么历史——我什么历史都不知道。”


    劳伦特:“……”


    有时候,他也疑心奈特夫妇究竟是怎么教孩子的。


    这孩子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


    杜尔米倒是没有这个自知之明——他怎么啦?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他只是笑眯眯跟劳伦特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去对面的雾兰区域瞧一眼。


    但是在去之前,他突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说:“劳伦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关于我父母的死亡……”杜尔米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他最近已经接触了太多的死亡吗?在提及他父母的死亡的时刻,他反而突然生疏了起来。好像也就是这个时刻,他才突然意识到,假如多克·希尔可以成为他的领民,并且活在外域,那么他的父母是不是也可以?


    他之前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杜尔米竟然一下子惊讶了起来。因为白日的杜尔米·奈特和夜晚的【白日梦】先生好似有某种本质上的区别,所以他根本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但也的确。他从未在外域听闻他父母的只言片语。可如果他真的听见了,那他是会欣喜若狂,还是会一瞬崩溃?


    他自己也捉摸不透这个问题。


    “……杜尔米?”


    “对不起。”杜尔米下意识说,“我走神了。”


    “没什么。”劳伦特暗自叹了一口气,“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杜尔米的语气带着点轻微的迟疑,“是不是恰恰因为我一无所知,所以我才能活下来?”


    劳伦特好像一瞬间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他怔愣着,整个人都恍神了,像是猛地明白了一个问题的答案、一个谜题的核心。他想到了他自己那偏离的五格时光。


    “……我想、我恐怕……”劳伦特干涩地说,“恐怕的确有这种可能。”


    “可能?那可能性有多大呢?”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坚定地回答:“可能性很大。”


    他表现得十分踌躇、十分不安,但杜尔米却有点儿想笑。杜尔米说:“所以,我爸妈在保护我,是吗?”


    劳伦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了。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


    “这世上的许多问题与许多真相,知道了未必是一件好事。”劳伦特斟酌着自己的措辞,“你年纪还小,杜尔米。”


    “那个时候我才十五岁,确实年纪还小。”杜尔米仍旧语气轻快,一如往常,“但现在我已经十九岁了,劳伦特。轮到我来决定自己未来的道路了。”


    劳伦特沉默了。


    “……你是【时历】的信徒,劳伦特。”


    “是的。”


    杜尔米偏过头,望着这座档案馆玻璃窗洒落的朦胧日光。他说:“倘若我父母得知了一桩不可思议的秘闻,那么【时历】的信徒会杀死他们吗?”


    “……不。”劳伦特艰难地吐出这个词,“不,不会的,不至于。杜尔米,请相信我。”


    “好吧,我相信你。”杜尔米耸了耸肩,“我真的相信。”


    劳伦特困扰地望着杜尔米。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比起年初他们在利文斯通碰面时的情形,此时的杜尔米已经成长了许多。他面孔上稚气未脱的年少意气已经消散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坦荡的信念。


    他知晓了许多事情、目睹了许多变故,他当然会成长、当然会长大;等到了某一天,他当然会一鸣惊人、扶摇直上。


    只是关于他父母的死亡吗?不、不是。劳伦特隐约产生了这个念头。他父母的死亡只是那千千万万死者中的一员,死亡从不离奇、真相才令人心惊。


    无知者最坦荡,有识者最忧心。现在,劳伦特开始忧心忡忡了。


    他的确没有欺骗杜尔米。【时历】的信徒的确不至于因为一桩历史秘闻就直接动手杀人,【记录者】群体内部有着很浓郁的学者风气,譬如劳伦特出门就会带上很多书、很多文稿。


    这种风气与【塔】又是不同的。【塔】总是高傲的,而【记录者】通常都是谦卑的。


    可尽管劳伦特如此确信,但他心中仍旧有一丝疑虑。这疑虑是,奈特夫妇究竟知道了什么才招惹这样的杀身之祸?倘若是足以惊天动地的秘闻,那么他真的确信——譬如他的导师、他导师的导师,就全然无动于衷吗?


    甚至于他自己,就一定能袖手旁观吗?


    那一瞬间,劳伦特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是足以……是足以……


    他听见那声可怕的、疯狂的、恐吓一般的窃窃私语。


    他听见那个声音说——是足以杀人的。


    第139章 头疼欲裂


    “你要知道,到了现在这个时刻,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他听见那个声音在自己的大脑里,这么说。


    他觉得头疼欲裂。老实讲,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如此。可如果仔细一想,“最近”?最近一段时间是多长的时间,他竟然已经记不清了。这头疼似乎很短暂,又似乎很漫长,就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他柔软无害的大脑里。


    然后这根针搅啊搅、搅啊搅。最开始他还试图反抗,后来他的大脑已经被搅成一团浆糊了,像是一块被摔碎了的豆腐,于是反抗这个念头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他疑心有什么东西悄悄潜入了自己的灵魂。可他甚至不记得这件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慢慢地,伴随着头疼,有什么东西开始跟他说话。


    一开始他惊慌失措,恐惧地询问:“你是谁?”


    而那个声音却什么都不回答,只是用冰冷的语气恐吓他、吓唬他。那一阵他总是彻夜彻夜地沉浸在噩梦之中,甚至怀疑那并非噩梦,而是真正的现实。


    后来他习惯了这种头疼。如何不习惯呢?他只能习惯。他求助过医师,求助过森罗协会、也求助过太阳教廷。可他们都无能为力。最后,他们只能劝他好好休息,告诉他,是因为他太过于操劳岛上事务,所以才会一直头疼。


    他却不敢说自己听闻了一些奇异的声响,在梦里、在大脑里、在泥土的芬芳之中。


    慢慢地,他就明白了。那些声音就来自于他自己,是另外一个他在对他说话。那个自己就一直藏在他的灵魂里;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始终沉睡的那个自己,突然有一天醒了过来。


    “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他重复。


    “没错。”那个声音骄矜又满意地回答,“可惜准备好的东西还是少了一些。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些珍贵的生物应当自己亲自去取,可是你却不愿意,说什么眼下是西岛与布卢默家族合作的关键节点——那又怎么样?还有什么比我们正在操持的事情更加重要的东西?”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最靠谱的。二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获得了一艘船。这二十年里,他出过什么事?”他辩解,“你要知道,就算我自己过去,也未必能找到比他更靠谱的船长。这就是森罗海。”


    “我愿意承认这一点,可他就是丢了东西,二十年前的幸运不会永远持续。而且,我告诉过你,你应该杀了他,而不是放他离开。”


    “留下他的性命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还能多一个……”


    “多一个?他弄丢了那么多的生物。”


    “我总不能去中轴寻找。眼下也来不及了。”他回答,“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那个声音不再说话了。于是他也不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面目苍白,但目光却很平静。他怀疑这事儿不会那么顺利地进行,毕竟很多人、很多事都凑到了一块。


    可是他转念又想,或许恰恰是如今这样的乱局,才能让他浑水摸鱼。


    他想到布卢默家族的事情,想到那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想到西岛……最后,他垂眸轻声祈祷:“母亲啊,愿您安好、愿您安稳……愿您沉眠。”


    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你仍旧期盼祂沉眠吗?可既然你信仰祂,那不该盼望祂苏醒吗?”


    “母神的决定不需要我们过多置喙。”


    “真的?”那个声音嗤笑了一声,然后陷入了彻底的沉寂。


    于是他又开始了虔诚的祈祷,可这么祈祷的时候,他却控制不住地想到那句话。他想,他真的不期盼母神的苏醒吗?而这个念头又很快带来一阵头脑的刺痛。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望向西岛深冬之日宁静的土壤。他想,在这个冬日过后,母神也可以迎来温暖的春天了。


    隔了一会儿,有人在敲门。


    “什么事?”他问。


    “岛主大人,布卢默家族的那位小姐同意了我们的请求。”


    卡利恩·伯恩赛德抬起头,他脸色苍白、波澜不惊,只是问:“除此之外呢?”


    “她想要去西岛的档案馆。”门外人停了一停,“恐怕她指的是档案馆二层。”


    “既然是布卢默家族的小姐,那就领她去吧。只是我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恕我不能陪同。”


    “明白了,大人,我这就去回复。”


    “至于西岛与布卢默家族合作一事……明日准备一场盛大的晚宴,来宣布此事吧。”


    “是,大人。”


    门外人离开了。


    尽管说了这么多正事,但卡利恩的表情仍旧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抵住了自己的脑袋。他想,那头颅的疼痛好像有万钧重量,让他必须得用双手支撑一下才可以。


    因此,其他的事情他都管不了了,都随便了——他只需要听从那个声音的吩咐,去做那些事情,然后就能够缓解自己的痛苦。


    至于西岛?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只是一种顺理成章的发展,在布卢默家族控制了波尔普恩之后,西岛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在这个空洞的念头之外,他本能的政治嗅觉却正在发出警告,布卢默家族这几日都是不咸不淡,怎么今天突然一下子就答应了合作协议?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他的另外一部分则发出哂笑。还能有什么目的?不就是为了他正在做的事情吗?那位年纪轻轻的布卢默小姐,好像也察觉到了西岛的暗流涌动,所以不想坐以待毙了。


    “可是,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他轻声说,“一起迎接死亡的洗礼吧。”


    最后,劳伦特·霍索恩还是没能见到那位历史学家。


    一位上了年纪的管家告诉他,历史学家今日正好出门有事,这几日都不在档案馆内,或许可以等过段时间再来。


    “要是我昨天来,他会在吗?”劳伦特下意识问。


    “昨天?先生昨天倒是在,但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可昨天劳伦特却刚巧没法来。


    如果时间能倒转回昨天……不,劳伦特,你在想什么?


    劳伦特只好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又下了楼,然后又瞧见了杜尔米,后者正在雾兰那一半的档案里流连忘返。那专注的神情让劳伦特不禁想到,这孩子终究是奈特夫妇生养的,终究会对这些过往的历史感兴趣。


    于是他走过去一看,发现杜尔米正盯着雾兰特产琼果的介绍咽口水。


    劳伦特:“……”


    似乎也不是那么意外。


    琼果来自于琼树,是仅仅在雾兰生长的一种植物。


    曾经有人想要将琼树的幼苗移栽到谢兰,但一旦离开雾兰的地界,没两天幼苗就死了,更别提远渡重洋、抵达谢兰了。后来又有人试图用特殊的力量将琼树运送到谢兰,但仍旧无果。


    久而久之,人们便说琼树是雾兰特产,是仅仅生长于雾兰的生物。其实类似的动植物还有不少,但琼树因其果实独特又甜美的口感,颇受一批食客的追捧,所以竟然小有名声。


    西岛就有琼树生长,所以在西岛的档案馆里便提到了琼树。杜尔米瞧见这些介绍的时候,总觉得耳熟,便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发现母亲在他幼时果真提到过琼果,甚至还是拿这种水果馋他。


    这是阿德琳·弗尼瓦尔在雾兰最常吃的水果。


    当时的小杜尔米就是听着妈妈的描述咽口水,现在的杜尔米也一样。


    劳伦特看他眼巴巴瞅着琼果的图画,只觉得好笑。他说:“我昨天在市集好像看到了这种琼果,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好啊!”杜尔米欣然同意,“你也准备去市集吗?”


    “海沃德生病了,他说昨天给他买的药太难喝了,要我再去给他换一种药。”劳伦特抽抽嘴角,觉得十分无语,“要不是他生病,本来我昨天就想来拜访这位历史学家了。”


    “生病了?”杜尔米有点意外。


    “是啊,这家伙昨天晚上在海滩上吹了一晚上冷风,能不生病吗?”


    杜尔米:“……”


    他心虚地笑了两声。


    对不住了,脑子先生,下次我一定记得你是个人。他暗自忏悔。希望你好好养病。


    于是他们就一起去了西岛的市集。这还是杜尔米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来便为其混乱与嘈杂所震慑。他惊愕地说:“这儿怎么这么乱?”


    “……今天居然比昨天还乱……”


    昨天没铺完的地砖今天也没铺完,昨天干了一半的活儿今天还得继续。劳伦特怎么看都觉得,西岛的基础设施状况未免有点糟糕了,更遑论行政管理了。


    西岛的主人究竟在干什么?他不禁腹诽。


    他们硬是从人群中挤出了一条道路。杜尔米疑心自己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但他又总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人实在是太多、路实在是狭窄,所以他也没空思考那么多了,只能硬着头皮挤进去。


    唉,为了吃一口可爱又美味的果子,他实在是太努力了。


    到了市集里面,情况稍微好一点,虽然路面仍旧泥泞不堪,人们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杜尔米去买琼果,劳伦特去买药。他们分开行动。别的不说,西岛的水果还是卖相不错的,杜尔米一口气买了好几种,琼果买的最多。


    他笑眯眯地付钱,然后在自己先离开与先去找劳伦特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先去药房。


    好歹脑子先生也是因为自己才生病的……还是去关心一下吧。


    他跟水果摊主打听了一下药房的位置,有两家。


    他先去了离他最近的一家,劳伦特不在那儿,但的确有一头牛正在那儿治病。杜尔米兴致勃勃地围观了一会儿,发现这儿的医生都在说什么灵魂啊、本质啊——天啊,这年头治个病都需要对灵魂下手了吗?


    他猜劳伦特肯定在另外一家,所以就赶紧走了过去。这家药房就正常得多,弥漫着一阵草木的气息。年轻的医师正在跟劳伦特嘱咐什么东西,杜尔米看过去一眼,正要开口跟劳伦特打招呼,但是却突然顿住了。


    他望向了那位年轻的——脸上长了雀斑、有一双浅棕色眼睛的——医师。


    “多克·希尔?”


    他下意识念出了自己这位新领民的名字。


    ————————


    琼树和琼果是私设


    第140章 一个巧合


    一瞬间,杜尔米几乎怀疑自己神经错乱了。


    是了,肯定有一根血管搭错了地方。不对,血管和神经是两码事,他的生物课明明都及格了。


    早已死去的亡魂如今却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这是真实的吗?还是虚假的?可如今是白日,他仍旧是杜尔米·奈特,而不是【白日梦】先生。这不是外域、不是梦境,是切切实实的白日的西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位年轻的医师已经转过头来望向杜尔米,他疑惑地问:“您认识我?”


    杜尔米回过神,往那边走了两步,然后非常自然地说:“听旅馆老板说过这个名字。”


    多克·希尔略微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不过很快又转过头跟劳伦特讲话了。杜尔米也朝着劳伦特笑了一下,然后摸了摸手臂,抚平自己的鸡皮疙瘩。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盯着这位医师,若有所思。


    他很快想到了几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多克·希尔曾经的确死了,但现在也是真的活了过来。因为【白日梦】先生在夜晚将其化作了活着的领民,于是多克·希尔在白日也重新有了一席之地。


    可昨天上午劳伦特就已经在这里买了药,昨天夜里“复活”才真正开始。难道昨天的医师并不是这个多克·希尔?可这样的话,情况是不是更加复杂了?


    当然,杜尔米知道白日的奇闻异事也同样有很多。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行动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第二种可能是,这纯粹是个巧合。


    同名同姓、相同外貌,这都没什么稀奇的,因为血缘关系的传递原本就是非常奇异的。譬如杜尔米自己,他就承袭了他父母的容貌特色,只是分别承袭了一部分特征。


    倘若眼前这个名叫多克·希尔的医师,有一个同样名叫多克·希尔的先祖,他甚至遗传了他的容貌……这听起来是挺离奇,但至少存在一定的可能性。


    说不定是【海镜】的力量搞的鬼呢?说不定是多克·希尔不小心照了照镜子,结果就拥有了一个“双胞胎”?


    第三种可能……好吧,时间。


    或许多克·希尔就是现在这个多克·希尔,而他之所以不认识杜尔米,是因为他的死亡时间还没有到。杜尔米在外域碰见的多克·希尔的亡魂,也是来自无尽遥远未来的时光。


    其实杜尔米更倾向于这种可能。因为他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在白雾抵达的时刻,他不就遇到过水手奥斯的亡魂吗?那正是来自未来的死者。


    外域的时光从来都是混乱的。他遇到过来自过去的碎片,也遇到过来自未来的。他只是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


    毕竟,那些身陷时光夹缝之中的千千万万亡魂,早已经在荒僻的坟地里守望多年。杜尔米一出现,他们就迫不及待地与他交流,这还瞧不出他们的孤独与沉寂吗?


    杜尔米以为他们是来自过去的漫长时光,却没想到时光也会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不停延伸,未来同样无穷无尽。


    杜尔米瞧着多克·希尔那张年轻的面孔,想到他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就将领受死亡的苦楚,不禁心有戚戚。可【白日梦】先生的出现好像又给他的死亡带去了另外一个奇异的注脚——他注定死去、也注定醒来。


    多离奇的世界。他想。


    “……差不多就是这样。”多克·希尔最后说,然后将一份药包交给了劳伦特。


    他转过头来望向杜尔米,耐心地询问:“好了,先生,您是什么毛病?”


    “啊?”杜尔米脱口而出,“我没病啊。”


    劳伦特笑了一声,跟着解释说:“他是来找我的。”


    医师恍然大悟,就随意地点了点头,说:“再见,两位。”


    杜尔米却没急着走,他有点好奇地望了望药房里成堆的草药、嗅了嗅那始终弥漫的药味,若有所悟地问:“多克·希尔……医生?”


    “怎么?”


    “您经常去森林里采药吗?”


    “当然。不只是采药,还需要收集许多东西……植物,还有动物,还有一些配料。”多克·希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每隔三天就得去一次。下一次就是……噢!明天。明天我就得去了。”


    他一拍脑门,像是懊恼于自己竟然忘了这事儿。他赶紧开始收拾店里的东西。


    明天?


    明天多克·希尔就会死吗?还是明天的三天之后?三天之后的三天之后?死亡是垂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刃,摇摇欲坠。可是,谁能救他呢?


    哪怕是【白日梦】先生,也只能在多克·希尔死后再伸出援手。


    他倒是可以向多克·希尔的亡魂询问他的死期,然后尝试改变他的死亡。不过白日里要是救了他,那么夜晚多克·希尔又会如何呢?杜尔米既觉得好奇,又觉得迟疑。他疑心命运不是那么好更改的东西。


    杜尔米盯着多克·希尔的身影,欲言又止。他意识到,这个多克·希尔还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杜尔米还是跟着劳伦特走出了药房。


    他想,多克·希尔的亡魂出现在时光的夹缝之间;他在西岛遇到的这些亡魂都是如此。换言之,这些亡魂原本就会活过来,因为一位【时历】的眷者会现身帮忙,改换时间的模样。


    只不过,死亡是真实的、活过来的人却未必是真实的。


    他们是虚假的生活在复写时光之中的影子。他们的灵魂反而坠落在历史的夹缝之中,不得安宁。


    “……杜尔米?”


    “什么?”


    “小心点!”


    劳伦特眼疾手快将杜尔米从一架马车前拉了过来,他无奈地说:“人太多了,注意安全。”


    “哦……哦!”杜尔米猛地回过神,“谢谢你,劳伦特。我没注意。”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杜尔米的语气有点古怪,“要是我刚刚真的被马车撞死了……既然你知道我死了,那么未来的你能回到这个时刻来救我吗?”


    “……啊?”


    “毕竟你是【时历】的信徒!”杜尔米的语气很真诚,“你应该可以穿越时间、起死回生吧?”


    劳伦特:“……”


    他颇为无语地瞥了这孩子一眼。不过他习惯了应付海沃德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所以这会儿也很心平气和地回答:“首先,我是个信众。”


    “那你未来也不可能永远是个信众吧?不会吧不会吧?”


    “其次,”劳伦特假装没听见杜尔米嘀嘀咕咕的话,“死亡是很难更改的,因为这世上存在死亡的神明。人们无法从那位神明的手里夺走已经死去的亡魂。”


    【死昼】。杜尔米心想。


    为什么死亡是不可变更的?


    因为这世上有名唤为【死昼】的神明。祂以死亡作锚,祂也就成了一切死亡的锚。


    杜尔米却惊讶地问:“可你说的是‘很难’,并不是‘不能’。所以其实是可以的?”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西岛的市集之中,周围是热热闹闹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是再普通平静不过的日常生活,而他们却在探讨一些离奇怪异的话题。


    但或许死亡的冰冷呼吸离他们原本也只有一步之遥。


    譬如一驾马车、譬如一根药草,譬如腐烂的食物、譬如飞蹿的老鼠。死亡离他们从来不远,只是人们往往能幸运地躲开这些东西。的确,死亡是常态,活着才是幸运。


    “因为,倘若有其他的神明抢先一步得到这些死去的灵魂,那么死亡的锚就未必那么坚实。”劳伦特停顿了一下,“不过这基本不太可能。”


    杜尔米一瞬间恍然大悟了。


    难怪西岛的献祭可以时光倒流。因为这千千万万的灵魂是被献给了那位佞神。在这种情况下,【死昼】尚未收拢他们的灵魂,【时历】就已经重新书写了这段历史。


    只不过,【时历】书写的只是历史。所以那些故去的灵魂既得不到死亡的安抚,也得不到白昼的慰藉。他们停留在了死与生的缝隙之间。


    有多少类似的灵魂存留于世?杜尔米不禁想。而且,【死昼】就真的不管这些灵魂吗?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倘若不知晓他们的灵魂滞留在夹缝之间,那么杜尔米会觉得死而复生一定是件好事;可当他目睹死去的灵魂飘荡在自己坟墓之上的场景之后,他却有点迟疑不决了。


    这究竟算是活着还是死了?活了还是死着?


    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根本没法下定结论。【无人知晓】女士果然是对的。许多事情只有在自己亲身经历之后,才能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复杂之处。


    神明的力量更是这个世界上尤为复杂的一种东西。


    “最后……”劳伦特突然停顿了一下,“即便不是死亡,想要更改时光之中的某一件事情,也是十分困难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主动的改变往往是困难的,被动受到影响反而是更常见的情况。”


    这下杜尔米听不懂了。


    劳伦特瞧见杜尔米茫然的表情,顿时失笑:“我都在说什么啊。总之,杜尔米,时光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也最混乱的东西。我们往往只能窥见其侧影,而无从知晓其真实。只有时光改变我们,我们却无法改变时光。”


    杜尔米乖乖地点了点头。他觉得劳伦特说得对。尽管如此,他觉得劳伦特还是把他当成了小孩。


    下次就该让【白日梦】先生来问!他恶狠狠地在心里想。


    他们快走到了市集的出口,这里人更多了,他们就不再聊那些古怪的话题。但也就是杜尔米随意一瞥之下,他却望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令他的瞳孔下意识一缩。


    等等、那是埃默森吗?


    是那个埃默森?


    是那个爱讲一些奇奇怪怪的冷笑话、在白橡木号上短暂出现又很快离开的埃默森?


    杜尔米十分惊异,他没想到能再次碰上这个埃默森。他还想知道上一次埃默森怎么就突然离开了呢!虽然现在是白日,并非外域出没的时间,但埃默森上次出现的时候也没做什么,他应该是个好人吧?


    “劳伦特!”他说,“我想起了一样东西,让我再去逛会儿吧。之后我再去探望海沃德,改天见!”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之中,转瞬间就消失了。


    劳伦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瞧不见杜尔米的影子了。他回顾自己今日上午的行程,发觉自己一无所获,回去之后还得洗鞋。


    他瞥了瞥脚上泥泞的痕迹,简直哭笑不得。他只好暗自摇了摇头,自己回了旅馆。


    “……对了,倒是听说了那位医师的名字。”劳伦特说,“多克·希尔。”


    海沃德正研究那些草药,这一回医师没有帮忙煮好,所以他正在一根一根地辨别、确认,因此心不在焉地回答:“多克希尔?就是那个多克希尔?”


    “什么……你说的是什么多克希尔?”


    海沃德从草药堆里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劳伦特:“那你说的是哪个多克希尔?”


    他们面面相觑。


    随后海沃德也跟着困扰起来:“等等,你不知道吗,劳伦特?就是波尔普恩的那个神殿……”


    “……你是说,在波尔普恩船长抵达之前,统治着那座悬崖岩石之城的神殿?”


    如今的波尔普恩,曾经也是雾兰的一座著名城市。只是在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它成了波尔普恩;更往前,它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漫长过往。


    “是啊。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海沃德有些感叹,“在波尔普恩之前,那座城市的名字就是多克希尔。”


    这还是劳伦特第一次听闻这事儿。他当然知道,在波尔普恩之前,这座城市也有着另外一个名字、另外一批统治者。但是,多克希尔?恰恰如此凑巧吗?


    他思忖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恐怕只是一个巧合吧。那位医师的名字是多克·希尔。”


    “噢,中间加了个点。”海沃德随口回答,“确实有可能是巧合,反正这名字也挺常见。只不过我们快要抵达波尔普恩了,希望别惹上新的麻烦吧。多克希尔,那曾经也是雾兰最辉煌的神殿之一。”


    只是如今多克希尔成了波尔普恩,往日辉煌也已经烟消云散了。


    ……劳伦特突然觉得有点怪怪的。


    他是说,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白橡木号路过中轴,也的确遭遇了赫米什的往事——这也可以说是一次巧合吗?


    于是他问:“关于多克希尔,你还知道什么吗?”


    “知道什么?多克希尔的许多事情都损毁在历史之中,恐怕很难知晓了。”海沃德想了想,“对了,空之神殿的人都拥有一双天蓝色的眼睛,这个应该算他们最显著的特征吧。”


    劳伦特就仔细回忆了一下。药房里光线昏暗,他还真没注意过那个多克·希尔的眼睛颜色。只不过,倘若真的是一双绮丽别致的蓝眼睛,那他也应该有一点印象才对。


    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低声说:“看来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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