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深有同感
杜尔米一向觉得,外域的存在是一种离奇且令人困扰的东西。
这是因为他曾经与世界相安无事地共处了十五个年头,却恰恰在第十五个年头意识到世界的古怪与混乱。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世界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是正常的、一半是怪异的。
可如今他才意识到,这全是世界。只是人们往往并不能知晓过去或者未来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的生活往往“应当”是连贯而平滑的。
应当。杜尔米暗自腹诽。他现在就遇到了“不应当”的事情。可他能责怪谁呢?难道他还能理直气壮要求世界给他提供一个正常的生活不成?呃,他好像确实能理直气壮地要求,说不准外域就能在某个夜晚给他提供一个正常又华美的碎片呢?
他决定在西岛的事情解决完之后,再去小海狮的梦里度个假。
“我还想去一趟盖伊酒馆。”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要求说,“尽快安排,谢谢。”
虽然落日余晖尚未完全消逝,虽然外域尚未彻底抵达,但杜尔米已经开始跟外域沟通了。因为他意识到外域一直在,恰如那些怪异扭曲的神秘之物始终窥探着这个世界一样。
在每一个白昼与每一个夜晚,故事仍旧会继续;那并不是另外一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的另外一副模样。
杜尔米不知道外域听没听见,但他反正这么说了。他还说了“谢谢”呢,他多有礼貌!
然后他掏出自己的小地图,认认真真在空白的地方画了个圆。他说:“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西岛!看我画的圆多圆呀!”
他很满意地欣赏了一番。
他之前没想这么做,但既然觉得不快、觉得不满,那他就应该做点什么。或许是无用功,或许是多此一举,但有所行动总比坐以待毙更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哎呀,“行事风格”,现在他都有自己的风格了!
因为他疑心这个世界的人们并没什么风格可言,一切事情都是混乱不定的。
对普通人来说,他们活着就已经足够幸运了;而对那些仍旧弱小的信徒来说,活着同样是一种幸运。
譬如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在普通人眼里,他们已经厉害得不得了;其实在杜尔米眼里,这两位年长者确实是挺厉害的。可是当西岛的祭祀发生的时刻,他们也只能狼狈地躲到白橡木号那里。
于是杜尔米这才意识到,力量反而是一视同仁的那一个。只要比它更弱,那么力量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欺压;只要比它更强,那么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欺压这份力量。
而不巧的是,白天的杜尔米或许是会被欺压的那一个,夜晚的【白日梦】却能欺压别人——他只是没试过这么去做,可他总不能真的这样无知吧?
所以他画了一个圆。很普通、很圆润,像是森罗海上所有这样的岛屿一样,哪怕这座岛屿被海浪、被狂风、被鲜血彻底淹没,人们也不会指望自己记住其中任何的一个名字。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即便他们又会活过来——就像他在外域一样——可死亡本身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啊。
想到这里,杜尔米叹了一口气。
他望见远方天空与海洋交接之地,幽绿色的光芒如同一场风暴一样彻底炸开,自世界的尽头之处朝整个世界侵蚀而来。他不会以为这一幕有多陌生,但这一刻他却难得如此镇定、如此平静地凝视着。
他不禁想到死亡,又想到生灵。他又想到人们对于神明的信仰。
倘若不是外域抵达的时刻他都已经十五岁了,那他绝对会朝着外域顶礼膜拜,以为这是多么神奇、多么强大、多么匪夷所思的一位神明。
不、不对,如果真要他将外域看作是高高在上的神明,那他的父母就不能是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他的父母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包括质疑与肯定。
这个时候,杜尔米就质疑地问:“你怎么是绿色的?”外域的抵达一直以来都伴随着这样幽绿色的光芒;想到这里,他突然震惊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我的眼睛也是绿的!”
现在好了,他知道为什么外域会盯上他了——可恶,他们撞色了!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他终于回过身,望向夜幕之中的西岛。
死亡。
他仍旧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词。
他曾经两次在外域撞见西岛的死亡。一次是无穷无尽的墓碑与飘荡的亡灵;一次是正在发生的血腥、残酷又彻底的屠杀。
如今却不是。如今是一次对抗、一次战斗、一次反抗。双方分庭抗礼、势均力敌——一群动物与一群人类。
人类自以为高高在上,所以将自己从动物的行列里区别出来。人类更以为那些植物全是死物,于是在更早之前就将植物踢出了动物的行列。
只是,大地母亲平等地看待自己背负过的生灵,人类、动物、植物,一只鲸鲨与一只蚊子,并无不同。
所以杜尔米瞧见了人类与其他生灵在大地之上的搏斗。他望见了火光,也嗅见了血腥味。
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如今的西岛还是往昔的西岛。或许这是土著人与西岛原生动物们的搏斗,或许这是眼下的西岛人与其余的那些神秘生物的搏斗。
他踩着吸满了血所以变得松软厚实的泥土,逐渐走近了战斗的区域。然后他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外域好歹没将他送到古老的时代,还是让他留在了“今天”。
他望见了逐光女士。西岛的人们正在凯瑟琳·贝休恩的带领下反击着围攻的动物们。这场战斗或许并未持续太长时间,因为旁边堆放起来的动物尸体还没有太多。
最开始只是普通的家禽、野生动物的袭击,然后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神秘生物,最后连植物都加入了这场怪异的战斗之中。
夜晚令人心浮动。最初举刀自卫与反抗的人们,逐渐觉得疲倦、觉得劳累,于是慢慢退出了战场。到最后,这片区域竟然逐渐安静下来,因为只剩下凯瑟琳一人正在动手。
而凯瑟琳的力量当然是压倒性的。她一人就足以对抗这成群的动物。或许那些人离开也是因为他们帮不了什么,或许那些人离开是因为他们需要在更远的地方、在足够安全的地方,为凯瑟琳加油鼓劲。
杜尔米反其道而行。他越过这群正在后退的人们,往前走了两步。
“又见面了,逐光女士。”他很平静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说,“只是,您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吗?”
凯瑟琳朝他瞥过来一眼,然后低声说:“【白日梦】先生。”
看吧,连不久前刚刚见过他的逐光女士都认不出来他就是杜尔米·奈特。所以他之前才会将白日与夜晚割裂开来。但事实证明情况并非如此;特殊的是他,而非这个世界。
但杜尔米此刻也并不在意这个了,他说:“晚宴要开始了。您不在他们邀请的行列之中吗?”
“我情愿在此保护平民。”
“但您恐怕也知道,这不是最根本的问题。”
凯瑟琳没有回答,她最后出刀砍断了一条蛇的身躯,然后收起了刀。杜尔米瞥了那条鳞片泛着幽光的怪蛇一眼,确定那绝对是一只说出去会让脑子先生们心痛万分的神秘生物。
但关他什么事?他根本不认识。脑袋空空的人是这样的。
所以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眼神,只是说:“我准备去往那场晚宴。只是在此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我们首先要离开这场梦。”
“什么?”凯瑟琳突然怔了一下,“梦?”
“不,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这里是一场梦。”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嘀咕了一句,“……要不是我知道这些人类都不应该是这样的……”
杜尔米能在外域瞧见很多东西。因为那些碎片都过于混乱、过于复杂,所以杜尔米很多时候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看见了什么——一场梦,或是一段历史。
不过他的确知晓这样一件事情:凡世的一切,在外域都会发生扭曲与变动。
而凯瑟琳·贝休恩是目前为止他遇到的唯一一个,在外域也仍旧保持正常人类的形态的人。
一开始杜尔米以为自己真的来到了眼下的西岛,以为外域真有这么好心;但很快他望见了那些同样“正常”的人、同样“正常”的动物,于是他一瞬间意识到,这里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乡】,他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比如在梦中的盖伊酒馆,或是那间梦中的图书馆里,人们也仍旧保持着正常的模样。因为那是梦境,梦境中看似正常的人类本质上是虚幻的、不存在的一场梦境,所以他们才能表现得十分正常。
杜尔米一下子就想到,西岛这儿不是还有两位【梦钥】的选民吗?阿莉森·布卢默与塔西娅都拥有梦境的力量。虽然杜尔米不知道她们想做什么,但这说不定就是她们的手笔。
梦境恐怕是虚虚地笼罩在西岛。
普通人会受到影响,但像凯瑟琳·贝休恩这样的强大之人,就绝不会沉浸其中。但刚刚凯瑟琳一直在战斗,许许多多的神秘生物汇聚在她的身周,让她忽略了空气中浮动着的梦境的气息。
此刻杜尔米点醒,她侧头观察了片刻,便轻轻地皱起了眉。
“这是想要做什么?”凯瑟琳颇为困扰。
似乎梦境的主人也注意到他们已然发现了梦境的存在,于是那些本来还表现得像是正常活人的人们全都停住了,接着他们一个又一个地垂下了头,就像是行尸走肉一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
他们听见了轻盈的、少女一般的笑声。梦境的主人在告诉他们去哪儿寻找她。在昏沉、死寂的夜幕之中,远方有一栋宅邸亮起了灯。那就是今日晚宴的举行之地。
杜尔米很诚恳地问:“眼下西岛还有多少人醒着?”
“……十几二十个吧,我没有具体数。”一个细细的声音回答了他,声音漂浮在空气之中,宛如梦境。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平民就不必参与到今夜之事了。倘若他们死了,那就死了;倘若他们活了,我也情愿他们一无所知。这才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你想要阻止这场祭祀?”
“什么都不做的话,总归不甘心吧?再说了,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想要夺走我的性命。”
杜尔米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笑嘻嘻地说:“阿莉森小姐、塔西娅女士,我对此深有同感!”
下午的时候,阿莉森与塔西娅在西岛寻找那位历史学家,却并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阿莉森气坏了,决定给幕后黑手一点颜色瞧瞧。塔西娅虽然更愿意继续观察与等待,但是阿莉森一副马上要杀人的架势,她也就只好同意阿莉森的想法。
于是她们连手,在黄昏抵达的时刻,使西岛所有的平民都陷入了沉眠之中。
这份力量不会保护他们的性命,只会让他们昏昏沉沉、一无所知。这确保了他们不会目睹那些神秘生物的踪影然后发疯,当然也让他们在危险抵达的时刻真正毫无反抗之力。
只是眼下西岛的情况也不需要这些平民参与了。让他们陷入沉睡反而省了事,至少不必担心普通人到处乱晃。
当然,阿莉森与塔西娅的力量并没有那么强大,她们顶多只能让普通人陷入沉眠。但此刻西岛有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光是令这些人陷入沉睡,就已经是巨大的力量消耗了。
所以在【白日梦】先生问及此事的时候,阿莉森就乖乖招了。
倒不如说,她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可能会在黄昏之后出现,所以就干脆将剩下的事情扔给这位“大人物”来处理。反正普通人都睡着了,剩下的事情祂爱怎么办怎么办吧,总之不必顾虑这些平民。
如果事情按照正常情况发展的话,那么他们此刻应该是等待【时历】道路的那位大人物的抵达。但【白日梦】先生怎么看也是一位巨面者吧?他们就不能先指望一下巨面者出手吗?
这就是阿莉森的全部想法。她的想法非常简单:在死亡抵达之前的一刻,无论这段时间多么短暂,她也得做点什么。
“只是我有一个问题。”
【白日梦】先生那张轮廓深刻、英俊非凡的面孔上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他幽绿色的眼睛凝望着正陷入沉眠的西岛,似乎嗅见了空气中浮动的混乱又癫狂的气息。
他问:“这么多人陷入了沉眠,西岛之上会不会诞生一个新的梦境生物呢?”
在猛然的冷寂之中,他唇角的笑容更是扩大了:“我想,如果真的诞生了这样一个梦境生物,那么祂一定是与死亡有关吧。”
那么,就连祂的呼吸,都浸透了死亡的深暗吧。
第152章 风声愈烈
西岛风声愈烈。
在仍旧闪烁的火光中与仍旧弥漫的血腥气息之中,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全都对准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似就连梦境的主人都惊诧于这样一种可能,于是梦境的一切都开始不稳定起来,像是一块将要分崩离析的镜子。
“什么?”但那位【白日梦】先生竟是惊异地说、大笑着说,“我只是开个玩笑!就让你们这么慌张了吗?天啊,在你们眼里,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大人物啊!”
凯瑟琳微怔,随后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在那一瞬间,她也忍不住朝着【白日梦】先生的说法往下想。
诞生一只新的梦境生物?
梦境生物永远在不停不停地诞生,有一个生灵做梦,就有一场梦境随之生发、就有一只梦境生物随之诞生。所以【梦境生物】本身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
问题是,一场梦究竟能诞生什么样的梦境生物?
常人的梦境自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梦到的也只能是自己平庸无奇的生活,因此诞生的梦境生物说不定只是一张桌子而已。
偶然的情况下,他们或许会灵光一闪,于梦中窥见不可思议之物的一鳞半爪,但也仅此而已了,常人还无法真正推开那扇门,这只会让他们的梦境生物更为扭曲怪异。
只是在如今的西岛,成千上万的普通人陷入了同样的一场梦境之中。即便现在没什么问题,当祭祀发生的时候,当凡世终究被血腥的祭祀影响的时刻,这场共通的梦境恐怕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那么,一只与死亡相伴的梦境生物,说不定还真的可能降生于世。
明明是死亡的附赠品,却成了生灵的灵魂基底。这种事情说来便骇人听闻,但在这般怪异力量的影响之下,的确有可能发生。
但杜尔米真的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他只是想到了自己在【乡】望见的那片属于梦境生物们的坟场。在西岛,他也望见过一片相似的、属于人类的无垠坟场。死者的亡魂一刻不停地飘荡在他们自己的墓碑之上,但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知晓,这样的守望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刻。
杜尔米只是望见了他们的开始——死亡,却不曾望见他们的终结——真正的死亡。
他不禁怀疑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死亡。而这个问题让他联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梦境生物真的活着吗?而这个问题又进一步让他思考起下一个问题:眼下的历史是真正的历史吗?
他觉得这群神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祂们把整个世界搞得乱七八糟。
然后他仔细思索了一下,非常严谨地将【帝皇】安德烈·法涅斯排除在外。不管怎么说,【帝皇】好像还是挺像个“人”的。虽然不知道这位正神会如何看待这个评价,但祂确实挺像个人的;至少杜尔米是这么想的。
因为他说出这样一番骇人听闻的话,然后又随口说那竟然只是一个“玩笑”,接着又好像自顾自陷入了自己昏沉的思绪之中,所以整座西岛好像也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下一刻,周围那朦胧的、氤氲的梦境氛围彻底破碎。似乎是梦境的主人真的被这个可能性吓坏了,似乎是梦境的力量终究无法继续维持了,结果就是他们从“梦”里出来了。
杜尔米终于抬眸,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望向周围——真正的外域。
他仍旧第一时间想到了死亡,这一次是真的因为西岛死寂、疯狂、冰冷的氛围。他望见广阔又空寂的土地,以及一个又一个站着的人类,他们都闭着眼睛、面色青白,就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而这样的人无穷无尽,好似蔓延至远方的天际。
倘若不仔细看的话,在这般夜色之下,这些人就好像成了他们自己的墓碑。
杜尔米瞳孔下意识一缩。
接着他才发现这些人好像只是睡着了,因为他们表情安详、呼吸平缓。
可他们为什么面孔都这么白?
杜尔米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这都是冻出来的!如今可是寒冬腊月,就这么立在外头睡着了,可不得脸色发白吗?上一回脑子先生就是这么生病的。
这么一看,阿莉森小姐与塔西娅女士是不是有点太没有生活常识了?外域都知道给杜尔米买过冬的新衣服呢!
杜尔米又琢磨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发现,在那些火光未曾照耀的、人类与土地的接壤之处,似乎有隐约的幽深暗色正在蠢动。
“……逐光女士。”
“什么?”
【白日梦】先生问:“你望见这些人了吗?”
凯瑟琳疑惑地望了望空无一人、只堆砌着无数野兽尸体的西岛街道,很干脆地反问:“哪里有人?”
闻言,【白日梦】先生只是转了转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他继续一言不发、目光幽幽地望着眼前。隔了片刻,他说:“这些泥土已经喝饱了人们的血,眼下正开始吞吃人们的肉。或许我们已经来不及了。”
凯瑟琳大吃一惊,她追问:“您瞧见了什么?”
他瞧见了什么?
他只是瞧见,软烂泥泞的土地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发黑的泥粒连成了线,爬上了那些沉睡之人的脚背,然后一点一点将他们包裹起来。
这速度很快也很慢。杜尔米能瞧见很快速的——整个人大半个身子都已经被泥土吞噬,成了个安静无声的坟包;也能瞧见很慢的——泥土仍旧只是覆盖着他们的双脚,就好像鞋子上爬满了黑漆漆的蚂蚁一样。
他发现那些沉睡之人脸色青白可能并不只是因为寒冷,也的确是因为,在收到那个面包的时候,他们的生命就已经开始成为他者的手中之物了,他们的命运恐怕就已经注定了。
他望着这成片成片的人群,想到夜幕之下密密麻麻的墓碑。
在梦境破碎之后,人们并未从那场梦境之中清醒过来,又或者说,他们只是从一场噩梦,坠入一场更深沉的死亡。
他们仍旧沉眠,但这一次恐怕不是因为【梦钥】的力量。他们就像是陷入了生命之初的襁褓之中,如同栖息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之中一样,静静地沉眠着。
不知道是否是杜尔米的错觉,他疑心那些大半个身体都被土壤包裹、只剩下头颅露在外面的那些人——他们正在笑。
这个想法令他毛骨悚然。
凯瑟琳又一次问:“您望见了什么?”
早在罗伊岛的时候,凯瑟琳就已经发现,【白日梦】先生似乎能在不同的层域之间来去自如。祂能望见什么?祂能知晓什么?这都是之前太阳教廷希望凯瑟琳弄清楚的问题。
但是这么久过去了,凯瑟琳却对【白日梦】先生的能力越发困扰不解了。
他似乎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这个念头出现在凯瑟琳的大脑之中。又或者说,他能瞧见世界的另外一副模样。
凯瑟琳知晓自己的特殊之处,她深受【太阳】的眷顾,因此日光总能为她带来匪夷所思的信息。日光之下,任何事情都没有秘密可言。
只是到了夜晚,她的力量就会弱上几分。但即便如此,【白日梦】先生指出的问题,她也不应该毫无发觉。
难道这就是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差别吗?凯瑟琳不禁想。因为她只是一个卑下的微面者,而祂是一位尊崇的巨面者,因此祂注定能望见她无法望见的东西?
……关于这场发生在西岛的死亡,他们果真已经来不及了吗?
凯瑟琳望着那些死去的野兽尸体,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不明白。”杜尔米皱起了眉,“我不明白。不应该这么早的……如果祭祀早就已经开始了,那么……”
他真的不太明白。直到此刻,直到梦境破碎之后,他才望见此时西岛真正的情况。这些普通平民早就已经成为了【大地】的囊中之物,可是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不是认定他们需要坚持到黄昏之后吗?
倘若如此,那时光为什么还没有回溯?难道只有等到祭祀彻底完成、等到所有人都死了,时光才能够回溯?为什么他们一定要等待死亡?
这完全没有道理啊!
杜尔米简直抓狂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如果这么算的话,【大地】的力量就是从早上分发面包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吞噬人们的性命了。只是这个过程比较缓慢、比较潜移默化,所以一开始人们并没有发现。
真正的乱子是在下午才开始显现的。那些动物之所以会出现,或许也是因为【大地】的力量的蔓延。这是冬季,许多动物或许都在冬眠。但活跃的【大地】的力量却将它们都唤醒了。
或许幕后之人早就料到这一点,于是动物群中还混入了一些神秘生物。这些神秘生物会给拥有力量的人带去麻烦,也能轻易地解决那些没有力量的普通人。
随后,吞食生命的神秘生物又会被【大地】吞食。这样一个食物链条就加速了祭祀的过程。
西岛所有生灵的性命最终会尘归尘土归土,全部成为【大地】沉眠之中的养料。
至于阿莉森与塔西娅设下的梦境,对于普通平民来说,那的确遮掩了他们的死亡,也减少了他们死亡的痛楚;但死亡仍旧是死亡。当死亡真正袭来的时刻,梦境自然会破碎、自然会崩溃。
接着就是【时历】道路的大人物的抵达,随后时光彻底回溯,死去的人们又复活、往日的传闻又流传……
……似乎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但杜尔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怀疑自己漏掉了什么信息,或许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他现在还想不明白,恐怕还是得接触真正知晓内情的人……比如,那位魔法师,或是那位岛主先生,或是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事情好像是变得简单了,又好像是变得复杂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就不再想了。在得到更多信息之前,他也想不出更多可能性了。随后他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响指,他的三位领民就出现了。
“去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人,然后把他们通通带到岛主府邸的晚宴。我想所有人都在那里聚齐了。”
三位领民领命离开。
杜尔米自顾自想着,突然扭过头,这才发现逐光女士仍旧在。他讪讪说:“我还以为您已经离开了。”
“并未。”凯瑟琳回答,“那是您的……?”
“领民。”杜尔米干脆一边往府邸那边赶路,一边跟凯瑟琳聊天,“我跟您说过的,我踏上了帝皇之路,总得拥有几位领民。”
“原来如此。看来上一次海盗袭来的时候,也是您让他们来救援的?”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当初离开中轴的时候遇到的海盗袭击。他挺干脆地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地说:“当然啦!毕竟我也在白橡木号上,也得救援一下自己。”
逐光女士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她肯定以为他又在开玩笑,但他说的绝对是真话!杜尔米委屈巴巴地想。是了,谁能想到【白日梦】先生被几个平平无奇的海盗围攻到手忙脚乱的地步呢?
但是话说回来,逐光女士认不出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但她却在外域认出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
杜尔米更加疑心外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与此同时他又想到了鱼头人号。他在想,鱼头人号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又跟着白橡木号一起卷进了西岛的祭祀吧?
杜尔米与凯瑟琳两人并肩行走,但慢慢地,凯瑟琳落后了杜尔米一个身位。因为她发现,这位古怪的【白日梦】先生,他走的并不是正常的道路。
在凯瑟琳眼中,西岛的道路自然还是正常明确、条理分明的。虽然眼下西岛的氛围的确是十分怪异,充满了一种压抑的安静,但是凡世的一切暂时还是原先的模样。
她甚至知晓【白日梦】先生的目的地是哪里。想必就是那场晚宴了,那里一定是今晚所有发生的事情的汇聚之地。凯瑟琳甚至都遥遥望见岛主宅邸的火光了。
但【白日梦】先生走的绝不是寻常的道路。
他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与凯瑟琳的对话也是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不过凯瑟琳之前就知晓这位【白日梦】先生离奇的性格与说话方式,所以她也并不觉得失礼。在巨面者群体之中,【白日梦】先生这样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仁慈”。
祂只是不接话罢了!难道还指望祂频繁接话吗?那才是真的疯了!
前往那座府邸的道路自然不可能是一条直线,他们需要拐几个弯、绕几条路——正常来说。
在一个需要拐弯的地方,【白日梦】先生却直直地撞上了一栋楼的墙壁。
凯瑟琳下意识想要张口提醒,但是她话还没说出口,【白日梦】先生的身影却已经“穿过”了那栋楼。她简直瞠目结舌,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她难以形容那一瞬间她究竟望见了什么。那种“穿过”并不像是水珠汇入大海,而是一种泾渭分明却又交融汇聚的感觉。有一瞬间她觉得【白日梦】就是那栋楼,有一瞬间她又觉得那栋楼纯然只是一片空气。
她好像望见了层域交汇的瞬间。一切都是复杂的、混沌的、难以言喻的。【白日梦】却是其中最为虚幻、最不存在的那一个。他……不!祂,祂就像是伸出手,轻轻拂开了挡在面前的一层纱帘。不!祂甚至没有伸出手。
祂好似渗入了凡俗的缝隙之中。
如果死亡拥有声息、如果梦境也在呼吸、如果时光留有痕迹、如果海洋流淌遍地、如果星辰照耀万物……那祂也同样能轻飘飘地拂开这一切,一步就抵达自己的目的地。
而祂的足迹甚至不会惊扰任何一粒尘埃。
凯瑟琳彻底地呆怔了。而她望着【白日梦】先生的身影继续前进,望见祂穿过一栋楼、一只猫、一棵树、一群尸体……望见祂突然停下来,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空气说:“对不起,但您能让让吗?对,我只是借个道。”
然后祂好似发现了她的诧异,于是停下步子,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只是笑吟吟地望着她,反而问:“怎么了?”
“……没什么。”
“那还不跟上来吗,逐光女士?”
于是凯瑟琳·贝休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朝前迈了一步,下一刻发觉自己眼前一花。场景瞬间变换,连她这般的层级都吃不消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但是站定的时刻,她却发觉身旁的【白日梦】先生连呼吸都未曾变动一下。
不,祂真的在呼吸吗?
但凯瑟琳发现他们已经抵达岛主府邸的门口了。他们正踩在柔软的泥土之上,因为突如其来的抵达而双脚微陷其中。
凯瑟琳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但在武器还未出现的时候就又松开了手。她保持着镇定,但仍旧免不了在望向【白日梦】先生的眼神中多施加了一份凝重。
她想,光是这样赶路的能力——这样穿透层域的“抵达”,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不。她又下意识驳斥了这个说法。多少人能做到?那么,又有多少巨面者能做到呢?
连神明在抵达凡世的过程中都需要锚点进行定位,可【白日梦】先生却能在凡世中畅行无阻,好像既存在于凡世又不存在于凡世。祂的锚点是什么?祂真的拥有所谓“锚点”吗?
又或者,祂只是一场存在又不存在的【白日梦】,因此才如此“轻飘飘”吗?
凯瑟琳想到自己如今也勉强算是这位【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心中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放下了些许紧绷的感触。至少【白日梦】先生算得上……仁慈?
……杜尔米觉得怪怪的。
他觉得自己只是走了几步路,逐光女士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杜尔米在心中大呼冤枉,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招惹了这位满怀正义的太阳骑士。天啊,她不会是怀疑西岛的祭祀跟他有关,下一秒就要拔刀杀掉他吧?!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瞧了逐光女士好几眼,确认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这才心满意足又安安心心地舒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他可是绝对无害又绝对弱小的一场白日梦呀!
西岛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也就只有逐光女士能给他带来最大的安全感了!
接着,杜尔米才终于将注意力放在面前这栋宅邸上。
在如今的西岛,仅有这栋宅邸仍旧拥有着些许火光。身后的西岛所有土地都已经陷入一片漆黑,连同土地之上的人类一起,但面前这栋宅邸之中却仍旧进行着热闹又喧嚣的晚宴,离他同样仅有一步之遥。
可偏偏就是这样温暖祥和的场景,才是西岛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自己抵达西岛的第一夜。那一个夜晚,他同样是穿过一片孤寂无声的坟墓,一边与孤独得快死了的死者对话,一边抵达了一场光鲜亮丽的晚宴。
如今也是一样。如今,他也穿过成群的死者遗骸,抵达了这场晚宴。或许这里就是西岛的故事的终结之地。
但杜尔米没有急着推门走进这场晚宴,他兀自陷入了沉思。
在阿莉森与塔西娅共同构建的梦境破碎之后,杜尔米就来到了真正的外域、真正的西岛。他踩在西岛的土地之上,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他疑心自己忽略了什么,又疑心自己感受到什么。
他凝眸望向四周。他想到自己在日落之前在地图上画了个圆代表西岛……他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地图,但上面什么都没有。于是他又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
他摸到一把湿润的土壤。一种莫名的感触顺着那种泥泞但柔软的泥土,悄悄潜进他的心灵。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杜尔米喃喃说,“我忽略了什么。”
下一秒,他唇角扬起了然的微笑,上前两步,一脚踢开了晚宴的大门。门内,衣冠楚楚、相谈甚欢的宾客愕然望向他。
第153章 片刻死亡
克克在森林中遇到了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是被野兽撕咬、啃噬,因流血过多而死。
克克蹲在尸体的旁边,想了想杜尔米说过的话,然后她瞧见了一个药篓。接着,她扒了扒尸体的眼皮:“——哎呀!棕色的!”
她想,杜尔米哥哥让她帮忙看顾的人,还是死掉了。
她稍微有点不高兴地撅了撅嘴,但克克并没有起死为生的能力。所以她也只好让小家伙们把这具尸体打扮得齐整一些、干净一些,然后就像是捆着那些野兽的尸体一样,她同样让小家伙们捆着这具尸体。
她蹦蹦跳跳地走出了西岛的林地。整片森林已经被克克清扫了一遍,所有不安分的野兽、不幸运的人类,亦或是不安分的人类、不幸运的野兽,都被她捆得结结实实,变成一大团血与肉混杂的东西,随她一同走出了森林。
惟有那名年轻的医师,因为杜尔米提到过,所以他的尸体被单独捆成了一个小球。这算是某种幸运吗?
离开森林的时候,夜幕已至。克克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虽然使用力量对她而言算不上什么难事,但今天小家伙们也已经足够努力啦!克克当然也有点累了,但这种疲惫是因为凡世的她,而不是因为不凡的她。
祂寄居于她的躯壳之中,祂不会觉得累,她会觉得累。
克克动了动耳朵,听见远处传来混乱与吵闹的声响。她准备去看看,但又望见一个人从黑暗之中走过来。
“……啊!”克克惊叫了一声,“那个死人!”
因为来者正是多克·希尔。他甚至没有第一眼瞧见克克,是在克克出声之后,他才望过来,然后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因为克克这么年轻,但她的身后却跟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但的确在淌血的庞然大物。
多克·希尔迟疑地说:“克克……?”
他们的领主【白日梦】先生之前就与他的三位领民介绍过自己的“朋友们”,包括但不限于白橡木号的成员。在漫长又孤独的夜晚,杜尔米总是喋喋不休,而他的三位领民总是安静聆听。
因此多克·希尔也能认出克克,尽管现在克克的形象很有些不对劲。
“是我。”克克说,“我刚刚还在森林里找到了你的尸体——喏!就是这个!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呀!”
多克·希尔被猛地放到他面前的一团“东西”吓了一跳。他望见自己扭曲、血腥、面无人色的尸体,眸光也震颤了瞬间,然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抱歉,吓到你了。”
克克好奇地看着他,她歪着头,问:“你才是被吓到了吧。”
多克·希尔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当然吓到了!可他既然已经成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那他迟早会习惯如今这样的世界的。
譬如克克,他可没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会拥有这般奇异的力量。可偏偏在他死亡过后,世界的另外一面向他徐徐展开,他也无法拒绝这一切的发生。
……说到底,他仍旧想活着。他望着自己的尸体,心想。即便是以如今这幅面貌活着。
“没什么。”他回答,“克克,我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你是杜尔米哥哥的领民!”
“他令我们来西岛寻找仍旧活着的生命,然后一同前往今晚的宴会。”
“宴会!”克克说,“我还没参加过一场宴会呢。我是说人类的宴会。不,上次杜尔米哥哥的生日应该也算是一场宴会吧?至少大家都玩得很开心!”
多克·希尔笑了起来。他想,【白日梦】先生,以及眼前这个叫克克的小姑娘,无论他们的本质是什么,但他们都拥有着一种相似的、活跃但友善的感觉。
他就问:“那么,克克,我们走吧?”
“好哦。”克克回答,“不过,小家伙们说那边还有活着的人!”
多克·希尔很自觉地忽略自己听不懂的部分,比如克克的“小家伙们”。他只是问:“在哪儿?”
“我们一起过去吧!”
他们过去的时候,正巧望见杰瑞米的影子从地上一跃而起,钻进一只正在发疯的豺狼的眼睛里,然后这只野兽的身体就从内里炸开,破烂的眼珠子正巧打到杰瑞米的脸颊上。
他吃痛,于是气愤地跺脚:“米洛!我说了要注意卫生的!”
小小的影子就变成人类的形态,很乖地给杰瑞米擦了擦脸,说:“米洛知道了。”
杰瑞米的父母就在不远处,他们一人手中有一根棍子,用力地挥舞着,对付着那些不太野蛮的动物。不过主要的战斗力仍旧是米洛,米洛像是一抹飘忽不定的影子,一旦出现,就会杀死一只动物。
然后他会很开心地跟杰瑞米一起掰手指,算着自己究竟杀死了多少敌人。
……多克·希尔很轻微地抽了抽嘴角。
他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算是大开眼界了。而他也认出了这一家三口(一家四口?)同样是白橡木号的乘客。
克克身后的植物们一拥而上,很快将附近的野兽或者混迹在野兽之中的神秘生物全部捆了起来。她身后那一团血肉又胖了一圈;当然了,多克·希尔的尸体依旧是那小小一团。
多克·希尔重复了自己的说辞,不过他并没有提及【白日梦】先生,只是说眼下绝大部分活着的人都在那场晚宴之中。
商人这一家三口对这说法倒没什么异议,因为他们如今也无处可去。只是他们十分惊异的一个问题是,西岛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发疯的野兽?
多克·希尔沉默片刻,却只是说:“别浪费时间了。”
“生前”,多克·希尔的性格中尚且有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意气与活泼;“死后”,他整个人都好像沉静下来,身上只剩下灰烬一般沉寂的温和。
商人见多识广,瞧出他身上的怪异之处,在迟疑片刻之后,也就不再问了。
于是他们的队伍又壮大几分。
现在西岛的活人已经不剩几个了。似乎一整个白天过去之后,死亡就已经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席卷了整座岛屿。倒不如说,白日的光辉好像也只是在掩护死亡的行进。
他们大致的方向是前往岛主府邸,但行进的道路却总是会碰上一些拦路的敌人,到最后,好像连西岛的土地都开始“淹没”他们。
淹没。这个词并没有错。
流沙一般干涸、干枯的土壤,一看便知道十分需要水分的滋养,但此刻却已经如同清水一般流动,摩挲间便带有细细的声响。它像是一条毒蛇、一条溪流,穿梭在西岛的每一条街道上。
最先被淹没的,是克克的小家伙们绑缚的那些血肉。只是片刻功夫,土壤便顺着一条垂落在地面的枝条爬上了那团血肉,然后在瞬息之间就淹没了全部的尸体,也包括多克·希尔的尸体。
恰恰就是多克·希尔无意间回过了头,然后发现了这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怔了一瞬,没有第一时间提醒克克。
下一秒,克克也跟着转过了头,然后惊讶地叫了一声。
她竟然全然没有注意到小家伙们的情况!这太不可思议了。因此克克关注的问题也并不是那些土壤,而是忧心忡忡地以为自己的小家伙们出了什么问题。她简直着急忙慌地想要检查植物们的每一根枝条。
也就是这片刻的功夫,细沙一般的土壤每一粒都沾染了那些尸体的血肉,于是每一粒都心满意足地撤回。当黑沙褪去的时刻,植物枝条团成的血肉怪物,已经彻底消失了。
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他们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察觉到土地的变动。沙土正在他们脚下不停不停地蔓延着、寻找着。每遇到一具尸体或是一个生灵,沙土便将其彻底淹没,并且带走。
那是一副贪婪的模样。人们不禁想。可这竟然是他们的土地吗?
这种想法带来一种更深刻的惊恐。
至少商人夫妻已经面色惨白了。杰瑞米拉了拉爸爸妈妈的袖子,小声问:“你们怎么了?”
但他的爸爸妈妈没有回答他。
克克陷入了沉思之中,隔了片刻,她也有点惊讶地说:“岛上的小家伙们都跟我断开了联系。”
多克·希尔心下一跳,问:“什么意思?”
“这些土壤,好像将整座西岛切割成了一块一块的……像是彼此都无法联系的孤岛。”克克的语气还是挺正常的,“然后它就会吃掉我们。”
一开始克克还能感受到那些更小的“孤岛”的存在,但是慢慢地,西岛的一切好像只剩下一片虚无。天与地之间的那张巨口张开了,就要吞没他们。
“我们还能继续前进吗?”多克·希尔的语气也挺正常,仍旧是那种温和平静的感觉。
这让商人夫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其实杰瑞米也挺冷静的,因为杰瑞米完全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爸爸妈妈不理他,那他就自顾自跟米洛玩。
但是隔了片刻,米洛竟然凭空消失了。杰瑞米呆了一下,然后茫然无措地望向父母。而他的父母正满怀期盼地望着克克与多克·希尔。
克克说:“现在,力量好像也被隔绝了。”她伸出手,握住枯萎的小家伙们的枝条,“我们都要死了。”
但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却是闪闪发光的,因为她完全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情,所以感到十分惊奇。她完全没想到死亡会是怎么回事,也完全不觉得死亡能让她怎么样。
……好像死亡会让她跟爸爸妈妈汇合。哎呀,这么久没见到爸爸妈妈了,她都已经长大了,那么爸爸妈妈会不会认不出她呀?
克克只是这么想,所以并不害怕死亡。
但商人夫妻却已经快吓晕过去了。杰瑞米看看自己的父母,又看看克克,小声喊了一句“米洛”,但米洛没有出现。周围越来越黑了,就好像漆黑的沙土已经将他们包围,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多克·希尔皱起了眉。他生活在西岛之上,因此知晓西岛对于【大地】的信仰。可是,早已经沉眠无数年的【大地】,真的因为这场没头没脑的献祭就苏醒了吗?
倘若【大地】真的苏醒了,那么恐怕谁都敌不过祂。那可是一位非凡的神明,却在此刻将目光垂落至小小的西岛。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他也明白这些死去的人终将复活,所以仍旧能够保持镇定。
他说:“不要害怕。只是片刻的死亡而已。”
他们下意识望向他。多克·希尔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涌现出些许笑意,他重复说:“只是片刻的死亡而已。”
这不会是长久的死亡。因为他们会活过来。但这片刻的时光对于他们的灵魂而言,却也会是漫长又没有尽头的。但他们仍旧会活过来。
多克·希尔已经明白了。
他想,这些复活的人们的灵魂,的确会困在时光的缝隙之中,永远无法逃离。但“永远”与“片刻”或许也只是一步之遥,就好像连死亡都可以成为转瞬即逝的东西——就好像连死亡都可以死亡一样。
人们做梦的时候,会以为自己在另外一个世界度过了一生。人们死亡的时候,也会以为自己在亡者的国度永恒地沉眠。
并非如此。只是他们的层域困住了他们。
倘若他们一步一步成为微面者、成为巨面者,那么他们也能望见自己昔日永不可能望见的一切怪异与隐秘,他们也会知道,死亡并非终点、死亡并非尽头。
死亡只是他们一生之中停歇的一处港湾,是一次短暂又漫长的沉眠。
或许有一天他们醒来,竟情不自禁地感叹自己的梦境也如生活一般真实不虚。或许有一天他们沉睡,也会以为自己的生命宛如梦境一般稀奇古怪。
他们会以为那是一场永恒无垠的白日梦。梦里空无一物、梦里无奇不有。
因此,不必恐惧这片刻的死亡。
在死亡真正抵达这渺小孤岛的时候,多克·希尔的身影消失了。他要返回他那位领主的身旁,说起发生在西岛的一切。此刻他就是【白日梦】先生的眼睛。
离开之前,多克·希尔仍旧露出了温和平静的笑容,他曾经是救死扶伤的医师,如今也向人们告知了他们的复生之路。
他说:“我们会有再会之日。”
无论是在喧嚣热闹的白昼,还是在辽阔孤寂的夜幕;他们终有再会之日。
第154章 不可阻挡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最先碰上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或者说,朱利安·木偶·邓莫尔。
在死亡的威胁之下,木偶船长终于是憋不住了。他展现出了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绝不可能拥有的能力,躯体刀枪不入,反而将那些凶残的野兽打得落花流水,然后自己呼哧呼哧喘着气——接着突然一懵,心想他不是木偶吗?喘什么气啊?
但反正都已经装得像是个人了,那就像是个人吧。所以他自顾自喘着气,甚至没在第一时间发现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出现。
可在这样一个深寂昏暗的夜晚,这样一位打扮精致的贵妇人与这样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的出现,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他们不应该去参加那场热闹非凡的盛宴吗?怎么反而出现在了外面的西岛?
朱利安茫然了一瞬,然后他冷静地称呼:“法罗夫人,以及这位先生。那么,又是你们的那位领主将你们派来的吗?”
他没有表现得非常警惕,毕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之前就帮助了白橡木号。起码在那个时候,他们的立场是友善的、站在人类这一边的。
但如今呢?
朱利安不是很想思考这个问题。该死的西岛!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啊!
在对外的场合,通常来说都是法罗夫人负责交际。因为花匠先生只负责杀人。但如今他们是在寻人,虽然与这位船长的对话是必要的,但总不能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于是法罗夫人朝着花匠先生微笑了一下,后者便了然地点了点头,先行离开继续去寻找其他生者,而法罗夫人则继续与朱利安交谈。
她说:“的确如此。”她甚至彬彬有礼地说,“眼下您还能继续行动吗?因为我们的主人请您前往那场宴会。或许一切会在那里得到终结。”
朱利安,或者说隐藏在幕后的木偶大师,以为并无不可。
他也并不想不明不白地折损自己的一具木偶。虽说他也知晓西岛的祭祀的结果是一次复活、一次时光的回溯,但他如今是冒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所以如果能够避免死亡的话,那他还是情愿避开死亡的来袭。
但他仍旧感到疑惑。他问:“可是,法罗夫人,你们两位的主人究竟是谁?他能解决西岛发生的一切吗?”
【白日梦】先生能解决西岛发生的一切吗?事实上,法罗夫人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如果是【白日梦】先生来解决,那结果恐怕不会那么“正常”。
因为祂可是一场白日梦。人们真想变成一场白日梦吗?
于是法罗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她说:“我想,您不会希望由我们的主人来解决这一切。”
朱利安微怔,随后愕然。
不等他提问,离开片刻的花匠先生就已经回来了。他轻声说:“这附近没有其他活着的人了。”
朱利安更是瞪大了眼睛,猝然回身望向附近。他选择的住处附近就有成片的居民区,他原本以为自己能隐藏在这样复杂多样的人群之中,却不曾想到仅仅一天的时间,这地方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开什么玩笑!他不禁想。难道这是什么独属于白橡木号的诅咒?
自从当了白橡木号的船长,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可以说是遭遇了他前半生从未想见的波澜曲折——见了鬼了——的命运。
他愕然片刻,然后垂头丧气地跟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后,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他也不想问了,只觉得自己的命运既诡异又离奇。可他只是想去一趟雾兰而已,他有什么错?
他甚至没有动手杀人。他——只是——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改造成了一具木偶。
虽然亵渎尸体的确不怎么道德,但他都已经给朱利安·邓莫尔修了一座奢华的坟墓,甚至还承接了朱利安·邓莫尔的“麻烦”,他还能怎么样!
他认识的那些木偶大师同僚们,一个两个都是先杀人后改造;而他只是正巧在路边捡到了一具合适的尸体,所以就暂时顶替一下这个身份……他甚至都努力当一个合格的船长了!
木偶心里十分郁闷。
他只是……他只是不巧拥有一双残废的双腿,自身不便乘船出海,所以就选择了使用木偶的身份。结果,倒霉啊,真是倒霉啊,倒霉透顶了啊。
眼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西岛活下来,万一死了又是否能真的复活……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唯一的选择似乎是身旁这怪异的一男一女。
于是他试探性地问:“关于西岛发生的一切,你们了解多少?”
“并不是很多。”法罗夫人巧妙地回答,“您要知道,我们只是听命行事的领民罢了。”
“好吧。”朱利安说,“那有件事情你们可能不知道。”
“哦?”
“有一批货物,是西岛的一个商人订购的,但其中混了许多神秘生物的蛋。在海盗袭击的时候,‘玛丽’沉没了,所以那些蛋也没了。我现在怀疑……这是西岛的祭祀的一环。”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对视了一眼,都是有些惊异。
“现在已经出现了很多神秘生物;如果那些蛋孵化的话,那么肯定会出现更多。【大地】的力量本就会催生生灵的成长,所以即便是蛋,也会很快成长为成年体。这才是他们原先的计划。”
法罗夫人了然地点了点头,她问:“那么您的想法是?”
“我可以指认那个走私商人。”朱利安说,“作为交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确保我的存活。”
他不想死。他更不想以死亡来试探“木偶”能否复活。天知道活过来的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还是朱利安·木偶·邓莫尔。
按照传言来看,这并非简单的复活,而是“时光的回溯”。这样一来,大概率会是木偶复苏。
但说白了,他不想赌。
法罗夫人表情不变,只是仍旧笑着说:“先生,我看您好像误会了一件事情。”
“……什么?”
“死亡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倘若我们的主人需要的话,那他也能从无数死者的呓语之中分辨出属于您的那一句。”法罗夫人从容回应,“他并非是‘他’,而是‘祂’。您无法向祂提出交易,您只能向祂提出请求。”
这一刻,木偶没有感到惊愕,而只是感到恐惧。
巨面者?
该死,巨面者来白橡木号干嘛?有必要吗?去雾兰有无数种办法,一位巨面者竟要选择最繁琐最漫长的那一种?
他差一点就抓狂了。
但恰在此时,花匠先生说:“我找到了生灵的气息。”花匠总是能发觉生命的痕迹,“在那里。”
他指向的方向正是西岛的船坞,于是朱利安下意识说:“白橡木号?”
法罗夫人的表情却突然严肃起来。眼下他们离港口并不遥远,换言之,他们其实已经走到了西岛的边缘地带。法罗夫人则是回身望向了西岛的土地,发觉了土壤正在生发、正在切割这座岛屿。
如今的情形是,土地反过来吞噬了西岛。
这恰恰验证了传言中的一环。
而这个想法令法罗夫人感到一丝怪异。
她突然意识到,所有出现在传闻中的字句,所谓“邪恶的魔法师践行了他疯狂的野心”“无害的面包标记了祭品的姓名”“西岛的土地吞噬了西岛的生灵”“时光的回溯挽救了死者的性命”“鬼精灵见证了这一切的罪恶与悲剧”……
所有的这一切,与其说是传言,倒不如说是预言。
最开始,人们都以为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于是以为那是传言、那是过去的故事。可如今他们才知道那其实是他们“正在”经历的一切,于是一一对号入座,并且安心等待着时光回溯的那一刻。
这难道不是预言吗?
只是人们先前未曾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未曾发觉,自己正沿着时间的轨迹,一步一步踏上命定的道路。
法罗夫人突然惊觉这是怎样的一种过程。
人们全都知晓会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将要抵达,于是他们都在等待、都在期待,即便死了也仍旧在死亡的沉眠中呼唤着自己的复苏。
多么虔诚的期盼!多么敬畏的祈求!
——可既然他们都知道了,那位大人物就不曾知晓吗?
他甚至是【时历】道路的眷者!
眷者如何成为使徒?
微面者如何成为巨面者?
听吧,在如今的西岛,多少亡魂正一刻不停地呼唤着、期盼着他的到来啊。
人们一定会将他的姓名铭记在历史的丰碑之上。因他拯救了西岛千千万万的亡魂。
……他只会在人们全都死亡的时刻才真正出手。只有在那个时刻,他才能成为真正的拯救者,他才能成为这场盛大又漫无边际的死亡的——书写者。
每死去一个人,他的进阶之路就更稳固一点。
所有人都知道,西岛将会发生一场疯狂的死亡;所有人都知道,时光将会成为这场死亡最后的注脚与最后的挽歌。他会带回所有的生灵,令亡者返生、令死者复苏。
多么孤注一掷、多么力挽狂澜、多么奋不顾身的举动啊——倘若他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的话。
艾格特·博伊德。
法罗夫人念着这个名字,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停下了脚步。花匠先生也跟着停下。木偶不明所以,但也快速地刹住了脚。
“不必往前了。”她说,“死亡是唯一可能发生在西岛的事情,时光只会注视着我们去死。”
“什么?”朱利安简直不可思议地说,“你也要认命去死?”
法罗夫人轻笑着瞥他一眼,语气仍旧轻柔优雅,她说:“我很抱歉……但我们是能返回领地的,而且我们可没有收到面包。而您呢?恐怕您只能认命去死了。”
朱利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命运,脸色立时发青。
法罗夫人摇了摇头,也没有继续针对朱利安,她转而问:“现在西岛还有多少人活着?”
“不多了。”花匠言简意赅地回答,“多克那边已经结束了。”
正如杜尔米先前所想的那样,【大地】的力量在西岛快速地蔓延着,位于岛屿中部的多克、克克等人已经被土壤吞噬,反倒是岛屿边沿地带的白橡木号更加安全一些,至少尚未被土壤彻底侵蚀。
但也快了。法罗夫人已经望见了蠢蠢欲动的黑泥。
“先生那边还好吧?”
“恐怕晚宴的确是一切结束的地方。”花匠说,“那边尚且正常。”
法罗夫人镇定地点了点头。
朱利安已经听不懂他们在交流些什么了,但他也已经察觉到危机的抵达,他忍不住催促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了。”
“那就去白橡木号吧。”
在白橡木号,他们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况且,白橡木号上还有活着的人。
海沃德·诺伊斯与劳伦特·霍索恩的确还活着。
他们在黄昏落日之前就已经回到了白橡木号上,但他们仍旧心神不定,时不时就到甲板上远望西岛的情况。
于是他们望见了涌动的土壤与一片一片黑下去的土地。
在朦胧的月光的照耀之下,在建筑的火光的映衬之下,即便他们瞧不清太多东西,但也知道,一座岛屿不该是这般昏暗、这般沉寂、这般漆黑的模样。
惟有那些空无一物的荒地,才有可能在夜幕之下变为一片黑暗。
海沃德与劳伦特正在低声争论着什么。
“杜尔米还没过来。”
“很多人都没过来。”
“但他说自己还有麻烦没解决。他能有什么麻烦?”
“可能他想要做点什么,为了西岛发生的一切。”
而他们却要待在白橡木号上等死吗?
死亡的确会降临,那他们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连一个刚满十九岁的水手学徒都留在了西岛,他们两个二三十岁的大男人却要贪生怕死地留在白橡木号吗?
在之前赫米什坠亡之时,当他们眼睁睁望着逐光女士与克克潜入深海,而他们却只能在白橡木号守望烛火的时候,这种无力的感觉便在他们心中蔓延了。如今也是一样。
如今他们才意识到,踏上前往雾兰的这段旅程、漂泊在森罗海之上的这段旅程,是多么深刻地、深切地改变了他们的想法,令他们不得不反过来剖析自己的灵魂与观念。
沉默在蔓延。而与此同时,他们听见了其余几个回到白橡木号的人们——普通人——的呼噜声。
就在这一刻,他们既升起了对于力量的渴望与野心,也产生了对于力量的无奈与愤懑。他们终于意识到,即便拥有力量,他们也仍旧弱小;甚至于,他们或许比那些普通人更加弱小。
因为普通人一无所知,而他们却知之甚详。
知晓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并不怎么样。他们只能沉默地凝视着西岛漆黑的夜晚。
然后他们望见三个人从涌动的土壤中奔跑出来,跃上了白橡木号。他们认出那三人的面貌,不由得吃了一惊,然后立刻过去接应他们。流动的土壤对着港口蠢蠢欲动,他们没多少时间了。
“劳伦特·霍索恩先生?”
“……我是。”劳伦特略微迷茫地望着法罗夫人,“怎么了?”
“你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是否苦心积虑想要进阶为使徒?”
这个问题让劳伦特沉默了,海沃德更是啊了一声,就连朱利安都惊了一下。花匠先生明白了法罗夫人的意思,于是幽幽叹了一口气,他低声说:“人人都想摘下一朵馥郁芬芳的花。”
法罗夫人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劳伦特。
隔了片刻,劳伦特艰难地回答:“是、我想……是的。”
一种比死亡更加深沉的寂静蔓延在白橡木号上,因为他们都已经明白了。
海沃德徒劳地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突然察觉到一丝奇异的茫然。那种茫然或许不是对着神明的,也不是对着力量的,而只是……而只是,他无法再以一种戏谑的、随性的态度,去对待神明与力量了。
他想,那是会杀死他们的东西。
他当然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情,但那可是——劳伦特的导师!
劳伦特的心中有一种不知名的苦涩。他突然明白导师为什么会说“看来你明白了”这样的话。可那个时候他其实没有明白,直到现在他才明白。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西岛的死亡也是他的导师所书写的历史的一环。
或许艾格特·博伊德没有造成西岛的死亡;他只是利用了西岛的死亡。或许艾格特·博伊德的确拯救了西岛死去的人们;他只是没有阻止他们的死亡。
劳伦特无法辩驳他的功绩,也无法赞美他的抵达。
他只是觉得……一切好像都变了。
他曾经以为历史只是历史。他曾经以为即便历史并不等同于真相,那其实也没什么,因为真相一定藏在历史之中。只要他们奋力寻找,那真相一定会掌握在他们手中。
可事情其实没那么简单。可——他曾经以为他们在意真相,其实谁会在意真相?
死亡才是随真相一同到来的东西。
他还以为这世界非黑即白,神明只需赞美、信徒只需信仰。他还以为力量是为了发现、是为了探索、是为了保护。原来力量只是力量,而人类……终究是人类。
不久之前,他为自己怀表上那偏转的五个格子而忧心忡忡。如今他意识到——那也不过是历史的一环。注定的一环。
劳伦特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最终沉沉地舒了一口气。他说:“看来我们可以安心去死了。”
那语气竟然说不出的讽刺与戏谑。那语气通常属于他的朋友海沃德,如今却出自劳伦特之口。
法罗夫人却笑了笑,说:“我与他还不必去死。”她指了指花匠先生,“只是你们也别太担忧。死亡只是片刻,你们很快就会重见天日。”
涌动活跃的土壤已经攀至白橡木号的甲板,很快将蔓延至每一个舱室。很快,这里也将成为【大地】的囊中之物。很快,西岛将只余死亡的冰冷吐息。
“【白日梦】先生在哪儿?”海沃德突然问。
他是见过这两人的,也知晓他们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既然这两人已经出现了,那么【白日梦】先生呢?
“先生正在那场晚宴。”法罗夫人回答,她想了想,又补充说,“逐光女士也在那儿。”
“他们还活着?”
“当然。”
海沃德与劳伦特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或许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反抗死亡了,但起码还有那一丁点儿的希望。他们指望着有人能改变这一切,不是为了力量、不是因为疯狂、不是源自野心……而只是因为,活人不必去死。
“那么……”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同时笑了一下。
“愿我们仍有再会之日。”
随着他们的话语、随着他们的消失,西岛的土壤终于覆盖了这艘船。死寂成为了这里最终的鸣奏曲。
只是片刻的功夫,在整座西岛之上、在这深暗夜幕之下,眼下唯一仍旧闪耀着些许光亮的地方,仅有位于西岛正中央的岛主府邸、仅有那仍在持续的欢欣盛宴。
而死亡的脚步已不可阻挡。
因【大地】醒来了。
第155章 如他所见
杜尔米踏进晚宴的场地的时刻,他的三位领民的低声细语便传入了他的耳朵。
他忍不住侧头,望向昏暗玻璃之外、同样昏暗深沉的西岛。他想,眼下这座岛屿居然只剩下他们这些人了。而西岛的土壤也不会放过这里,泥粒们只是稍微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或许那成群的黑暗已经包围了这里,只是人们还沉浸在这场盛宴之中,以为自己仍旧可以逃过这场死亡。
不,恐怕他们还没意识到外头发生了什么。但盛宴之中的有一些人会知晓。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总归见得到明日的太阳、但并非以如今这样的姿态度过这个夜晚。他们会以死亡度过这场夜晚。
而这个念头把杜尔米逗笑了。
无数次,人们会用睡眠度过一个夜晚。无数次,杜尔米以为梦境与死亡无异。
如今,他们真的要用死亡来结束这个夜晚。
明日的太阳仍旧会慷慨地照耀这座岛屿。明日的太阳却也无法洗净死亡留下的痕迹。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杜尔米说,“但你们怎么还在聊天喝酒呢?不应该在静默之中等待死亡吗?”
晚宴之中的宾客以惊异的眼神望着他。或许也望着他身后的逐光女士,但一言不发的逐光女士可要正经得多。而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呢?他向来是疯疯癫癫的,向来是会说出一些他人无法听懂的话语。
可人们情愿自己听不懂。人们情愿自己无知无觉地活着、无知无觉地死去。他们会沉眠、会醒来,会继续自己与往日并无区别的生活。那才是他们希望的事情。
而死亡、而硝烟、而杀戮,他们满以为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眼下这些宾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无非是为了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无非是为了那前途大好的金钱之路。可是西岛的每一枚金币都离不开一场死亡的奠基。
杜尔米鼓了鼓掌,又笑着说:“的确,用自己的血与肉来迎接这场死亡,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望见宾客们在畅饮自己的血、吞吃自己的肉,然后又将自己的骨头扔得到处都是。这年头人们都不讲卫生,因为讲卫生需要仔细考量,不讲卫生却只需要放任自流。
他又望见阿莉森·布卢默与塔西娅两人站在窗边,不言不语地望着窗外沉黑的西岛。她们一定已经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她们唯一能做的只是让人们死得毫无痛苦。
他又望见那位岛主先生平静地立于人群之中,但皱着眉,好似仍旧忍受着剧烈的头痛。这痛楚已经伴随他五年之久,但他仍旧活着;而他情愿继续如此痛苦地活着,也要将西岛的所有人一起带进死亡的坟墓。
与上一次所见别无二致,卡利恩·伯恩赛德的身体仍旧被泥土包裹,只有他的头颅从泥土中冒出来——长出来。
当时杜尔米没多想,因为那个时候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但如今他望着这一幕,却疑心其中隐藏着某种更深刻的秘密。
这位岛主先生这般的情况,不就与外头那些被【大地】吞噬的普通人一模一样吗?可是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大地】吞吃了吗?不至于吧。
还是说,这是走上【大地】的道路的信徒们的模样?就好像脑子先生就是脑子、时钟先生就背负时钟一样。
又或者,在那泥土重重包裹的躯体之下,还隐藏着别的什么秘密?
“……逐光女士,可以帮我个忙吗?”杜尔米突然说,“帮我拦住其他所有人。”
凯瑟琳不知道杜尔米打算做什么,但她点了点头。
于是杜尔米往前走。他仍旧像上一次来到晚宴那样,打翻了所有的酒杯、器皿、盘子。他聆听着那些清脆的破裂声,也听见了酒水(血)、吃食(肉)掉落的声音。
他一边觉得恶心,一边觉得愤怒。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轻微的戏谑与好奇。
他想知道,身处这场宴会之中的人们,他们知道他们正在吃什么、正在喝什么吗?他们知道这场宴会本质上是为了杀死他们的生命吗?
他不再看那些宾客,而是望向卡利恩·伯恩赛德。凯瑟琳很好心地拦下了所有挡路的人,于是杜尔米可以畅行无阻,最后走到了卡利恩的面前。厚实的地毯容纳了杜尔米的脚步声,但人们好像都能听见某种——恐惧的接近。
但杜尔米其实仍旧笑着。他总是笑着,或许是习惯、或许是面具。
他笑着问:“卡利恩·伯恩赛德先生?”
“是我。”卡利恩说,“……【白日梦】先生。”
“哦,你居然还记得我。”杜尔米自顾自点了点头,“不过也是。说起来,你还信仰着【大地】。”
卡利恩那张平庸的、普通的中年男人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这种情绪就被那种深切的痛苦所替代。
“……他一直折磨着我。”卡利恩轻声说,“我别无选择。”
“你可以选择去死。”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提议,“你一个人去死,就不必让西岛这么多人陪葬了。”
卡利恩苦笑了起来:“怎么可能?我独自一人赴死?我情愿让所有人一起死。”
他十年之前成了西岛的主人,花了五年的时间管理这座岛屿,成为了众人交口称赞的岛主先生。五年之前,布卢默家族成为了波尔普恩的主人,他更是瞧见了自己更上一层楼的好机会。
他这个年纪正是凡俗之中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但过去的五年他却突然奇病缠身、勉力维持。
他怎么甘心?
他怎么甘心在那个时候放弃一切、自己去死?
那缕苦笑仍旧刻在他的唇角,他再一次说:“我情愿让所有人一起死。”
杜尔米既觉得惊异,又觉得寻常。他现在挺好奇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什么?”
“在你真正动手之前,你知道那些传闻吗?知道这场献祭的结局吗?知道人们终究会复活吗?”
卡利恩摇了摇头,他回答:“我听闻过,但起初我并没有将一切联系在一起。他一开始只是用头痛的毛病折磨我。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我以为这是幻听,或是什么幻觉。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是另外一个灵魂。
“只是我找不到他。寻常的草药只能压制这种痛苦,我找了很多人,但都无法根治这种痛苦,更无法找到那个灵魂。所以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听从那个声音,听从他的要求。”
毕竟那是一位选民。
真正踏上力量道路的人,以为眷者或是使徒才是真正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但是对于普通人类而言,选民就已经是不得了的狠角色了。
卡利恩·伯恩赛德或许领受了【大地】的恩赐,但【大地】本身就是一位沉眠的神明。祂无法施予信徒多少力量,因此卡利恩不可能敌得过那位处心积虑的魔法师。
卡利恩继续说:“一开始,他只是让我去收集一些神秘生物。职务之便,这一点我做得到。后来则是一些普通的动物、普通的植物。我以为他只是想利用我的身份,后来我才知道,他想要收集这世上的每一种生灵,作为呈献给【大地】的祭品。”
不知不觉之中,除却那些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的普通人,其余的宾客都已经在向他们靠近了。
他们面色发白、窃窃私语。他们发觉了这栋宅邸之外的死寂,于是疑心连这栋宅邸的墙壁都渗入了那种悄无声息的阴霾。他们疑心死亡的脚步已经更近一步,而这一次谁也躲不开祂冰冷的手。
“但我听说白橡木号的那批蛋损毁了。”杜尔米说。
凯瑟琳不由得吃了一惊。她从未听闻这件事情,但既然是这位【白日梦】先生说出口的,那么恐怕就是真相了。
那么,祭品少了一部分?
“不会影响大局。”卡利恩摇了摇头,死到临头,他似乎很有耐心,“的确少了一部分,但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有瑕疵,但不算太多。有很多相似的货物还在路上,他不可能等待每一批都准时抵达。森罗海的航行太容易出现意外了。”
杜尔米恍然。
但是,要不是这批蛋损毁了,那么白橡木号恐怕也不会停泊在西岛了。
杜尔米突然有一种怅然的感触。他发觉命运的脚步既无情又感性。无情之处在于,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办法避开这所有的一切;感性之处在于,命运的轨迹好像脆弱到一触即破。
他产生了些许的厌倦,但他还是恹恹地听着卡利恩的话。
卡利恩说:“西岛与布卢默家族达成协议之后,他不想浪费时间了。往后西岛会更加繁荣、更加热闹,更加让他难以达成目的。所以他干脆就利用了这个日子、利用了那些面包。
“至于眼下正在西岛的人中是否拥有强大的力量,他也无所谓了,反正只要【大地】醒来,那么谁都活不了。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正在做的事情,恰恰符合了那个传闻。”
说着,卡利恩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狂喜的、怪异的红润,他的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而祂真的醒来了!而祂真的醒来了!只要西岛的这些生灵便可唤醒祂,而我们竟然成功了!”
杜尔米听着,然后他问:“你一直都用‘他’作为主语,却将自己排除在外吗?明明事情都是你做的。”
卡利恩的脸色难看起来,他说:“我只是听从了他的要求!”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不免好奇地问:“即便到最后,你也跟着死了?”
闻言,卡利恩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他说:“祂醒来了!而你却还在说什么死不死的事情?只要祂醒来了,我死也甘愿!”
“啊?哈哈哈哈——真的假的?”杜尔米简直笑得前仰后合,“天啊,可你刚刚不是说你不想死吗?哦,因为已经注定去死了,因为竟然还有西岛的这么多人给你陪葬,所以你就高兴了?你就开心了?【大地】知晓你如此虔诚吗?”
卡利恩涨红了脸,气得浑身发抖。但在杜尔米看来,卡利恩的身体仍旧牢牢地固定在泥土之中。
宴会之中猛地爆发出一阵议论声。人们或是面露不忿、或是满心惶恐、或是冷眼旁观。
卡利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愤恨地说:“而你也要死了。”
杜尔米仍在笑。但卡利恩这么说了之后,他却猛地收敛了笑容。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突然流露出一丝怪异,他歪了歪头,问:“死?”
他来回踱步,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与烦躁。他又突然停下,大声说:“安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了嘴。大厅里一阵死寂。
“听见了吗?”杜尔米将手放在耳边,停顿了三秒,“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死亡啊!”
他们颤栗了一下,然后以匪夷所思的眼神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我一直都离死亡那么近,近得能听见死亡的呼吸声。”
杜尔米这么说。他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应当。他始终觉得死亡就停留在他的身旁,无论是他人的死,还是他自己的死。死亡有什么稀奇的?他从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死亡却杀不死我!”他恶声恶气地说。
他宁愿死亡杀了他!他宁愿死亡在一开始就夺走他的性命……哦,也不能太早;就在他十五岁那一年好了,随他的父母一起。他情愿如此!
可死亡呢?死亡竟然还敌不过外域!那可是一位正神,那可是死亡啊!
而这个卡利恩·伯恩赛德,他在说什么?他竟然以为他会抗拒死亡?他难道以为他会贪生怕死?
他死了那么多遍——那么多遍!一点儿用都没有。
他要是能死……还轮得到他来说?
他自己早就满世界宣扬了!
杜尔米定定地注视着卡利恩,随后他摇了摇头,又笑了起来,他语气幽幽地说:“今日我的确会死,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才会死。至于活,我也不必等待那位【时历】的信徒将我复活。哈,复活,我需要等他?”
他死过多少回,就活过多少回。他在死亡中浸了多久,他在人世中就沉了多久。
……他突然疑心,在过往那么多死者的呓语之中,或许他也曾听见自己的疯话混在其中。只是他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只是他从来没意识到,真相会这么简单:混、在、其、中。
那个魔法师就藏在卡利恩之中,如他所见。
“逐光女士。”杜尔米转过头,懒洋洋地说,“再帮我个忙吧。帮我把这位卡利恩·伯恩赛德先生固定住。”
凯瑟琳始终平静的面容终于流露出一丝惊讶,她问:“固定住?”
“对,让他别动。”
凯瑟琳不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想要做什么,但考虑到刚刚卡利恩的自白,以及这位【白日梦】先生隐现的疯癫……凯瑟琳决定照做。
杜尔米拍了拍手,他随即又望向卡利恩,确切地说,是望向卡利恩躯体表面覆盖的泥块。
他戏谑地笑了一笑,说:“我这是在救你,伯恩赛德先生。我正要将折磨你的那个灵魂从你的灵魂中分离出去。别人做不到的话,我未必做不到呀。”
卡利恩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眼神之中满是恐惧与困惑。
但杜尔米只是轻轻甩了甩手,随后他的手中凭空浮现出一把染血的砍刀。
“花匠先生,借你的刀用用。”杜尔米很有礼貌地说,“有两株都不怎么样的植物长到一块去了。”
第156章 醒了一瞬
他的名字是赫克托·奥尔普索。
如今人们不会记得这个名字;只有等到明日的这个时候,他们才会知道,这个名字就是造成了西岛邪恶祭祀的罪魁祸首。
他就是那位——邪恶的——魔法师。
【星群】道路的选民,被称为群星之下的魔法师。这是一个十分美妙的称呼,对吗?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赫克托·奥尔普索是一个兰介人。他的母亲是波尔普恩人,他的父亲来自谢兰,具体来自谢兰的哪座城市已经不可考了,因为他的父亲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离开雾兰、返回谢兰了。
这种情况很常见。许多兰介孤儿都是这么来的。
赫克托的幸运之处在于,他的母亲既愿意生下他,也愿意教养他。
后来有一天他问母亲:“我觉得您应该知道,他不可能成为您的伴侣、您的丈夫,那您为什么还愿意跟他拥有这一段露水情缘呢?况且他还是个谢兰人。”
他不愿意称呼那个家伙为“父亲”,他认定自己只拥有母亲。
而他的母亲回答:“我亲爱的孩子,他的好坏与谢兰或是雾兰无关,他的好坏也与你我无关。我只是在年轻的时候与他有过短暂的交集,往后我们与他都不会再有任何关联。你何必因为他而生气呢?”
这个理由无法说服赫克托。但很快他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了,因为他的母亲死了。
他的母亲死于一场疾病,积劳成疾。为了养活他,他的母亲很早的时候就耗空了自己的身体。临死之前,他的母亲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告诉他:“我的孩子,不要因为恨而忘了爱。”
很久之后,赫克托发现他没能做到这一点。他还是憎恨,而无法喜爱。
他母亲死的时候,他刚刚成年。他在波尔普恩的港口从事十分艰辛的体力活,他干过搬运工、卸货工,后来因为识字而当了码头的记录员,接着他又因为上司的赏识而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然后养育了两个孩子。
这个时候他三十岁。
他三十岁的时候,一件事情改变了他。他的妻子被一个谢兰来的贵族少爷看中了。
港口的上司让他不要反抗,让他的妻子也不要反抗。但他的妻子还是反抗了,所以死了,连他的两个孩子一起。至于他自己,他被毒打了一顿,然后丢了港口的工作。
他在波尔普恩四处流浪,浑噩度世。接着,他遇到了一具尸体。他不知道自己从尸体上得到了什么,清醒的时候,他只是发现自己用力地啃着一条大腿骨,并且大脑中多出了很多知识。
他用那些知识杀了那个谢兰来的贵族,抢到了一笔钱。
三十五岁的时候,他改头换面、更名换姓,成了赫克托·奥尔普索——哦,该怎么说来着,“尊敬的赫克托·奥尔普索先生”,波尔普恩的一名历史学家。
他一边享有着知识带来的赞誉,一边在波尔普恩的深夜里大肆屠杀那些来自谢兰的外来者,因此他也被称为“波尔普恩雨夜之中的屠夫”。
他杀得起劲,却没成想反而推动了波尔普恩家族与布卢默家族的争端。毕竟死了那么多谢兰人,人们很有理由对波尔普恩家族群起而攻之。
赫克托其实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了波尔普恩城内矛盾频发的导火索,他觉得自己只是在杀人。死亡不应该带来一片沉寂吗?怎会让人世更加热闹呢?
波尔普恩越来越混乱,赫克托发觉自己没法好好杀人了,便开始想要搬离波尔普恩。这个时候他四十五岁,享有了十年优渥的生活,却感到仇恨仍旧在他的心中熊熊燃烧。
他开始规划自己之后的生活。眼下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纯粹是个孤家寡人;搬家是好主意,但搬去哪儿呢?
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一群来自卡桑米亚的朝圣者。他们信奉【大地】,正要去往西岛的大地教堂朝圣。他听闻他们满口“大地母亲”,便不禁对这位母亲感到好奇与困惑。
此时他已经通过了考核,成为了【星群】的选民。他了解这么多神明的知识,却头一回发觉“大地母亲”是个如此奇怪的称呼。人怎么能将神称作母亲?
怀着不知名的恶意与满心的困扰,他决定搬去西岛。但波尔普恩的混乱却让他的搬家计划推迟又推迟。
他是一个兰介人,还是一个拥有不错名声的历史学家。波尔普恩的双方都想在明面上——凡俗意义上——争取他的支持,可谁能想到他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雨夜屠夫呢?
最后赫克托支持了布卢默家族,而他给出的理由只有一句话:“雾兰的城市应当属于雾兰。”
或许布卢默家族也不算纯粹的雾兰人,因为这个家族的先祖来自谢兰。但多年之后这个家族的血统早已经混杂了无数雾兰人的血液,所以比起波尔普恩家族,布卢默还是更加“雾兰”一点。
因为投诚,所以他还是等待了五年,等待布卢默的胜利。
在这个过程中,布卢默家族也知晓了他是【星群】的信徒,并且还让他提供了不少帮助。
赫克托其实并不喜欢布卢默家族,确切地说,他憎恨兰介人那一半属于谢兰的血脉,也包括他自己的。
但他更加憎恨波尔普恩家族,因为波尔普恩将多克希尔变为了波尔普恩。
于是,仍旧是憎恨主导了他的行动。这个时候他会想起年幼时母亲的告诫,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听妈妈的话。因为他仍旧憎恨。
在这五年的时间里,他顺便也研究着西岛。他知晓了波尔普恩家族曾经在西岛的屠杀,于是更加憎恨。他同时也知晓了波尔普恩家族在西岛寻找多克希尔神殿的力量的行动。
事实上,那位波尔普恩族长的死亡,并不是因为多克希尔的力量,而是因为他——他可是【星群】的选民,利用知识污染一个人的灵魂,那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他只是将一些东西混在了波尔普恩家族从西岛挖出的东西里面,然后一场雨水便成为了这位不幸的族长的送葬曲。
他开始研究【大地】,开始关注西岛。他甚至在西岛修建了一栋档案馆,作为自己搬家之后的居所。他开始研究现在西岛究竟有多少谢兰人。
随后他发现,西岛上有无数谢兰人。
这是一座森罗海之上的海岛。有无数来自谢兰的船只会停泊在这里,也有不少谢兰人会选择在西岛停留一阵子,游玩或是度假。西岛的土著早就不剩几个了,况且波尔普恩漫长的统治也让这座岛屿拥有了谢兰的风气。
那一瞬间,他感到更多的憎恨。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去往谢兰,先杀了给予自己另一半血脉的“父亲”,再杀死那些看似无辜却身负罪孽的谢兰人。
但他已经老了。抵达西岛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岁了。
他这才意识到,他几乎将自己的一生都留在了波尔普恩。
于是他决定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以无穷无尽的死亡为陪葬,一同结束自己的性命。
他说服了卡利恩·伯恩赛德,或许以痛苦;他也说服了本地大地教堂的那位教长,或许以信仰;最终,他也成功做到了这一切,的确以金钱。
为什么是【大地】?因为祂是他们的母亲,合该吃下他们的生命。
为什么在西岛与布卢默家族商议合作的那一刻开启这场献祭?因为再晚一点,必定有许多来自雾兰的人抵达西岛,为了做生意或是工作。他不愿将更多雾兰人扯进来,不妨就杀掉眼下西岛的这群人吧。
他的确知晓死亡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死亡,因为在他想要这么做的时候,那些关于西岛的传闻就早已经抵达他的大脑。他甚至知道这其实是一场预言,而他主动投身这场预言之中,与那位【时历】的眷者做一场戏。
即便他杀不死西岛的所有人,【时历】的那位大人物也会杀死他们;然后又拯救他们。
他与那位大人物,他们或许不曾知晓彼此的姓名,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一定会配合得恰到好处。
每每想到这里,赫克托·奥尔普索都会感到可笑。
最初,他只是将西岛选作了自己的葬身之地。
在所有人里,赫克托头一个憎恨的人就是他自己。是他的出生最终导致了母亲的死亡;是他的出现最终导致了妻儿的丧生;是他的抵达最终将给西岛的所有人带去血光之灾。
而他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这场命运中的一个棋子、一个小兵。他也被他者摆布、也成为历史中寂寂无名的不存在之人。
所以,最终,他决心要带来这场疯狂又血腥的祭祀。他决心要成为一个“邪恶的魔法师”。倘若人们都这么称呼他,那么他就要做到这一点。
其实也不难,对吧?他的灵魂只是藏在了那位愚蠢的岛主先生的灵魂之中……
……他察觉到一把冰冷的尖刀。
“是这里,对吧?”有个年轻的声音嘀嘀咕咕地说着,“……真对不起,花匠先生,我在这事儿上确实笨拙了点。可您知道的,我才杀过几个人呀!”
那把冰冷的尖刀刺中了他的灵魂。
“……哈!我就知道!我真是个天才。”那个声音简直骄傲得不得了,“我又猜中了一次。果不其然。那些泥土结结实实地包裹着他,简直可以再容下第二个人……不、不是‘简直’,是‘肯定’。他肯定藏在这里。”
然后,他重见天日。
杜尔米左戳戳、右敲敲,把卡利恩·伯恩赛德躯体之上的泥土砍得七零八落。他瞧见卡利恩的骨架,还真像是植物藏于大地之中的根茎,但根茎之中藏着一块虚弱的、几乎干瘪的脑子。
“啊!脑子先生……”杜尔米讪讪说,“可您是个坏的脑子先生。”
凯瑟琳眼睁睁看着杜尔米撬开了卡利恩的头盖骨,她迟疑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卡利恩的肩膀。一朵温暖的火苗渗入卡利恩的躯体,吊着他的性命,让他暂时不至于去死。
但是杜尔米其实没有杀死卡利恩,他只是取出了卡利恩的脑子,切了一半,然后又将剩下的一半放了回去。接着他很仔细地将卡利恩的头盖骨又盖回去了。
最后,杜尔米顺手敲了敲卡利恩的脑袋,发现岛主先生的脑袋竟然会飘荡出一些闷闷的回音。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嗯……岛主先生现在不用张嘴也能发出声音了。”
凯瑟琳:“……”
她现在怀疑自己又身处梦境了。但周围人同样苍白僵硬的脸色显示出,她刚刚真的瞧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但【白日梦】先生的动作又很快。只是他的确像是一场白日梦。
接着,这位【白日梦】先生望向那半块脑子。他好似侧耳聆听着什么,然后说:“赫克托·奥尔普索先生?”
“……是我。”
一个颇有些虚弱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后,人们望见一个游荡的灵魂从那半块脑子里飘了出来。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老态横生、大半头发都是花白的。但或许是历史学家的习惯,所以他仍旧穿着正装,看起来学究气十足。
换言之,倘若不是他们已经知晓这就是那位邪恶的魔法师,那么他们是绝对无法对号入座的,因为这个赫克托·奥尔普索看起来实在无害。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但这个名字并不是你的真名,对吗?”
这是他成为历史学家之后给自己取的假名。
赫克托不置可否。相较于卡利恩而言,这位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没那么配合了,他只是用一种平静但虚弱的语气说:“请让我安心去死,怎么样?”
“不怎么样。”杜尔米回答,“让我们陪你一起去死?”
“可你们会活过来。”赫克托说,“既然都活过来了,那就没什么关系吧?”
杜尔米惊异地瞪大了眼睛——这邪恶的魔法师甚至还为他们考虑呢,多好心呀!
“但这不一样。”杜尔米板着脸说,“我可以想死,我也可以想活;但你凭什么让我去死?让我去活?”
说到底,他费了这么大劲,就只是为了问这位邪恶的魔法师一个问题。
他问:“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决定这一切?”
说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疑心周围人觉得他幼稚。因为杜尔米其实也很清楚,这世上许多问题是无法追根究底的。他知晓人们终究会复活,只是这理由无法说服他。
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尚轻,还没有到一个“就这样认命吧”的年纪。他还太年轻,尚且意气风发、傲慢不可一世。他以为每个人都合该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必为他人所掌控。
赫克托没有回答。
“在你看来,只要人们重新活了过来,那么他们死去的这一回就算是抹消了?”
赫克托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但是这理由可无法说服我。”杜尔米摇了摇头,“我觉得这理由其实也说服不了你自己。”
赫克托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些许恍惚。
他想,是的,他一生都没能说服他自己,唯独他自身的死亡——他说服了他自己。
他甚至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在追问些什么。哈,真是年轻啊。他年轻的时候,可能也以为自己的生活会走向一个愉快、轻松,所有人都能笑着说话的方向。可最后呢?
他的人生走向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能理直气壮痛哭的方向。
“……【大地】。”他喃喃说。
“什么?”
“大地母亲。祂该醒来的。大地母亲背负着许多生灵,而祂怎么能独自沉眠呢?”
“所以你竟然在为一位神明鸣不平吗?”杜尔米惊讶地说,“不、不对,你只是在给自己的所作所为一个借口,是吗?”
赫克托摇了摇头,但很快又轻轻点了点头。
杜尔米却笑了起来,简直是忍俊不禁。他说:“在抵达这场宴会的时候,我在想我究竟忽略了什么。我一直觉得我好像忽略了什么,可我明明已经一步一步接近了真相,还能忽略什么呢?”
窗外,涌动的泥土已经渐渐接近。那般深沉、荒芜、野蛮的大地的反扑,连凯瑟琳都皱起了眉。
但杜尔米不慌不忙,只是掰着手指开始数数。
“你看,导致这场死亡与复活的因素有很多。邪恶的魔法师、无能的岛主先生,纷至沓来的外来者、姗姗来迟的【时历】眷者,无动于衷的海洋、如梦初醒的岛屿,小面包、鬼精灵,还有那些野兽与植物……还有我。好吧,我可能没什么用。”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我忽略了什么吗?好像没什么吧!可现在我才明白我忽略了什么。祂明明就在眼前,我却忽略了祂!”
“……你在说什么?”赫克托望着他,嘴唇却不自觉颤抖着,“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忽略了【大地】!”
人们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干涸的泥土一点一点渗入这栋建筑的声音。从管道、从门缝、从窗口,祂将要来了。
杜尔米却相当镇定,他继续说:“倘若人们的灵魂抢先被【死昼】收走,那么复活就是一桩难事。惟有亡魂被其他力量抢先拦截下来,【时历】的眷者才有可能复活;不,不是复活,是时光的回溯。复活还需要死上一回,回溯岂不是一笔勾销?
“可是你们瞧瞧,你们瞧瞧现在的情况。是【时历】的眷者正在收拢人们的亡魂吗?是【大地】正在吞吃人们的亡魂啊!所以,那位眷者先生非得从【大地】的手中讨要灵魂不可。
“可我们不都已经知道这场祭祀的结果了吗?结果是什么呢?结果是时光的力量将人们全都复活了!”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盯着赫克托与卡利恩那两张同样苍白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们听懂了吗?【大地】的确收拢了这些灵魂,然后又将他们的亡魂返还于世。”
这场献祭成功了,也失败了。
因为大地母亲背负过、背负了、背负着——许多生灵。
祂始终背负,从未懈怠。
祂于梦中听闻死亡的来临,知晓死亡乃是其信徒领来。于是祂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醒来片刻、张口吞下这所有的生灵,一一清点其数量、其情况、其安危,确认所有因此而死亡的生灵都已经在此。
祂轻柔地拂过这每一个生灵的生命。
接着,祂将他们送回凡世。
因祂也曾背负过他们的性命,因祂也曾注视过他们的生活。
祂望见时光的力量催发、生长、回溯,将他们的性命与生活重新领回他们应有的道路,于是将眷恋的目光望向西岛。祂只是最后瞥了那一眼,就重又陷入自己持续万年的沉眠。
于祂漫长无法追溯的生命而言,祂只是醒了一瞬。
“因为大地母亲毕竟是母亲。”杜尔米说,“我们谁都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在一场祭祀之中,倘若接受祭品的神明,主动将祭品安然无恙地退回呢?”
或许不是每一位神都会这么做。可人们既然称呼【大地】为“母亲”,那么,祂理应这么做。
因为祂是他们的母亲。
第157章 欠债之人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晚宴的角落,阿尔文·波尔普恩与高尔特低声交谈。
“要么就趁现在,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不在我们身上,那个奇怪的【白日梦】先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阿尔文轻声说,他的目光望着窗外黑压压的夜色,“……要么,就继续等。”
等到什么时候?
阿尔文一直在想,那位神秘的黑裙女士所指的“机会”究竟是什么。
在祭祀开始的时刻吗?他一直以为是这个时候,因为此时人人都以为危险来自于这场祭祀,自然会忽略身旁其他的危险。于是他来到了这场晚宴。可是他没想到【大地】的力量真的苏醒了,或许谁都没有想到。
那抹深沉的、来自匪夷所思庞然大物的注视的目光,压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心惊胆战。人们的确无暇注意自己身周的危险了,可是阿尔文得承认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而且,如果他现在杀了阿莉森·布卢默,那么这场死亡是否也会被包括在时光的回溯之中?他不知道,但他认为很有可能。
可接下来还有什么机会呢?可接下来……
于是他灵光一闪,突然意识到另外一个机会——在时光真正回溯之后。
那个时候人们会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一定会十分放松、毫无防备。
但这显然也有一些问题,因为他无法确定那个时候的自己会在哪里,能否与现在一样跟阿莉森仅有一步之遥。他开始举棋不定,而这种犹豫更加深了他心中的不安。
他踌躇片刻,甚至忽略了不远处人们低声的嘈杂议论。最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我们离她这么近,那至少得尝试一次。”
“那就试一次。”高尔特说,“您不必出手,我来。”
布卢默家族的人或许能认出阿尔文·波尔普恩,但高尔特的出现只会让他们不明所以。这样一来,等到所有人全都复活的时刻,阿尔文还能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阿尔文明白了高尔特的意思,这却让他心中苦涩。
他想,波尔普恩家族昔日辉煌的时刻,何曾需要家族继承人亲自动手。譬如此刻的阿莉森·布卢默,也是被家族的护卫团团围住,作壁上观。
而他却混在一群慌乱不知所措的宾客之中,等待着一次釜底抽薪的机会。
什么邪恶的魔法师、什么疯狂的祭祀,他全都不在乎。
是的,死亡;他在乎死亡,因为他恐惧死亡。但他从不在乎死亡之外的东西。他以为自己早该死了,这么多年他只是苟且偷生,甚至从来没有任何长进。
倘若他有,那么在他父亲死去的时候,他就应该力挽狂澜、让波尔普恩家族度过难关。当时他没能做到;如今他只是那位黑裙女士手中的一把刀,或许还是卷了刃的那种。
他疑心自己听到了海上凶狠的风声、夜里乌鸦的哀啼。他疑心席卷而来的土地正在淹没他们所处的这栋宅邸,他疑心厚重的泥土会一点一点覆盖他们活着的声息。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身旁人在低声呢喃着什么。
“母亲……”
“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背负着许多生灵……”
他们轻声呢喃,配合着昏暗的灯光、窃窃的言语。阿尔文突兀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抬眸望去。
现在晚宴现场的人们大致分为三个区域。
阿尔文这一边是普通平民,基本对今夜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能缩在一旁默默颤抖。
阿莉森·布卢默与其他布卢默家族的成员站在另外一边,对所有的一切冷眼旁观,也有一些知晓内情的人围拢在她的身旁。
而那个后来的——神秘的——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则与那位岛主先生站在一起。随着他们的对话,又有一些人围了过去,露出或是惊异或是哀戚或是愤怒的表情;简单来说,这一群人总有些一惊一乍。
高尔特走向了阿莉森·布卢默那一边。所有人都在不自觉呢喃着【大地】的尊名,也在不自觉参与着这场庞大的献祭。没有人注意到高尔特的动作。
直到高尔特突然地站住了。
“你想杀我。”阿莉森的眼睛盯住了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为什么?”
阿尔文吃了一惊,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些看起来勇武凶悍的保镖没有注意到高尔特的接近,反而是阿莉森发觉他的杀意。可阿莉森·布卢默在波尔普恩的名声仅有她娇纵任性的大小姐名头,她难道还藏起了什么秘密吗?
“……随便吧。”阿莉森无趣地撅起了嘴,“反正想杀我的人总是很多,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我总能把他们……”
“阿莉森。”塔西娅轻声打断了她的话,“只是你现在杀掉他,也没什么意义。他又会活过来。不如……先绑住,等到明天再仔细拷问。”
阿莉森怔了怔,更是无趣地嗤了一声。她随意地指使了几个保镖,让他们把高尔特带去别的地方。
……阿尔文的心脏突然砰砰跳动起来。
因为他发现,随着那几个保镖的移动,他到阿莉森之间突然出现了一段全然空旷的、空无一人的地带,他只需要五秒钟……不!三秒钟!他就可以冲到阿莉森的面前,然后将自己准备好的带毒的尖刀刺进阿莉森的心脏。
即便阿莉森又用那种莫名其妙的手段定住他,那也没什么关系。他可以拼尽全力地奔跑,让惯性带着那把尖刀来行动。即便失败了,他也还有时光回溯的机会。
至于之前与高尔特商议的方案,比起眼下这个触手可及的机会来说,显然就有些希望渺茫了。
这些念头只是在阿尔文的大脑中一闪而逝。下一瞬,他已经下意识掏出了匕首,然后拔腿冲了过去。
闷头往前跑!
他听闻耳边传来一阵惊呼,但这个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拼命地朝前奔跑过去……然后猛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嗅见了一阵深沉的血腥味,又望见一片血红的衣角。
“握刀的姿势不该是这样的。”花匠先生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一边将匕首从阿尔文的手中夺了过来,他很轻巧地转动了匕首,然后重新将它塞回阿尔文的手里,“来,再试一下。”
法罗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贵妇人的笑容总是优雅含蓄的,她却毫不留情地拆台:“只是你改不了【白日梦】先生的握刀手法,所以也只能来这里欺负另外一个年轻人了。”
多克·希尔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先是瞧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阿尔文,然后又瞧了一眼面露惊愕的阿莉森……他想,他应该后退一步,离这里远一点。
“可咱们的那位先生没想杀人,而他是想杀人。”花匠言简意赅地说,“这样恐怕杀不了人。”
阿尔文下意识抬头,望向花匠那双冰冷却又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睛。
花匠微笑起来,又说:“明白了吗?”
阿尔文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望向他的目标阿莉森·布卢默。阿莉森同样恶意地望着他,只是碍于花匠等人挡在这儿,所以她什么都没做。
隔了片刻,阿尔文问:“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什么?”
“我说……”阿尔文涨红了脸,将匕首扔在了地上,用尽全力地大声喊着,“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他的声音几乎回荡在整个晚宴的厅堂之中。除却那些仍在念叨着“大地母亲”的人之外,连杜尔米那边的人群都被这边的情况吸引了一些注意力。
法罗夫人幽幽一叹:“你这是自己在寻死。我恐怕,一位【梦钥】的选民不可能死在这样简陋的刺杀之中。”
阿尔文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法罗夫人,然后又匪夷所思地望向阿莉森·布卢默。
阿莉森露出了一个冷酷且骄傲的表情,那表情好像是在说:的确,她不到二十岁就成了选民;而他三十岁,仍旧狼狈得像一条狗。
他也的确是一只丧家之犬。
至于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阻止阿尔文的原因——他们只是不想让他轻率的举动破坏【白日梦】先生与那个魔法师的谈话。仅此而已。
而阿尔文此刻落魄、茫然的表情,他们却无动于衷。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可是来自谢兰的北地,那是遥远、冰冷、荒芜的土地,每一日都发生着残酷且血腥的斗争。为了生存,人们连自暴自弃的资格都没有。
阿尔文·波尔普恩只是从“尊贵的波尔普恩先生”坠为一个寻常之人。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其实他根本没有。
阿尔文闭了闭眼睛,然后放弃一般退后了一步。
仅有多克·希尔还尚且拥有一些怜悯的情绪,他轻声说:“只是我们——你们,都要死了。所以这也无关紧要。”
他竟然用死亡来安慰他。
因为他们的确都要死了,身处这栋宅邸之中的所有人。
他们会望见窗户已经被坚实的泥土彻底覆盖,也会听闻沙土在墙壁之中穿梭的轻响。他们会在短暂又漫长的时间之中失去自己的呼吸,会在一点一点消失的空气之中感到胸腔的萎缩。
他们会如同一株植物、一块石头一样,沉到土地之中。【大地】会将他们送回凡世,的确会;可祂还没有好心到抹去他们的痛苦。母亲总是会温柔又哀戚地注视着孩子的成长,一如他们的血肉终将返还大地之中。
他们会发现土地才是他们的天空。
宅邸内的火光开始飘飘忽忽。周围越来越暗了,一开始人们以为是烛火熄灭了,随后才发现是烛火也无法照亮漆黑的夜幕了。
沉黑的泥土正在覆盖每一扇窗户、每一条缝隙,以及每一块地板。现在人们不必再忧心地板继续吱吱嘎嘎地叫了,因为松散的泥粒已经填满了每一丝空隙,抹消了一切扰人的声音。
凯瑟琳·贝休恩皱了皱眉,随后从她的手中,无数光亮的火苗飘飞出去,暂且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杜尔米惊异地望着这一幕。
但土壤已经一点一点渗了进来,而这片土地不必忧心黑暗、也从未畏惧火光。祂只是前进、只是铺满了所有的土地。
第一个站在地上的人被土壤吞噬的时候,人们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凯瑟琳当机立断,使光辉编织为双翼,并将这些羽翼按在人们的背部。于是人们腾空而起,暂时脱离了泥土的威胁。
他们用力地缩起脚,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站立。的确,他们听那个神秘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说,【大地】并没有杀死他们的意图——可人类怎能轻信神明呢?
杜尔米也拥有了一双翅膀。虽然凯瑟琳本来好像不打算给他编——毕竟这可是【白日梦】先生,他还需要这对翅膀吗?但杜尔米十分好奇地眼巴巴望着凯瑟琳,于是逐光女士也只好给他了一双翅膀。
“太阳骑士的第三层级,即【太阳】的眷者,名唤为双翼骑士。在这个时候,骑士可以使光辉勃发为双翼,让自己或是他者飞行。”凯瑟琳解释说,“这也是我如今的层级。”
杜尔米的三位领民已经消散了身影,而其余人则全都拥有了凯瑟琳赠予的一对翅膀,连那位岛主也不例外。
凯瑟琳没有让人们飞得太高,只是离地二十厘米左右。但他们却只能傻呆呆地望着漆黑的土壤逐渐覆盖这栋华丽的宅邸。很快,人造的府邸就将回归野生的自然。
“您不是逐光骑士吗?”杜尔米还在好奇地追问。
“确切来说,我是下一任逐光骑士,如今也的确可以使用部分逐光骑士的力量。但我仍旧是吾神的眷者,而非使徒,仍需等待职务与力量的交接。”
所以她如今处于第三等阶的双翼骑士与第四等阶的逐光骑士的接替之中,说她是眷者或是使徒其实都可以,毕竟她早已拥有【太阳】的注视,并不需要任何外物为自己正名。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他知道有多少虔诚的信徒卡在眷者至使徒的天堑之间动弹不得吗?而凯瑟琳·贝休恩却生来拥有逐光骑士的天赋,长成便拥有逐光女士的称呼,注定将成为这一时代最为光辉闪耀的太阳骑士长。
有多少人仰望她?有多少人嫉恨她?
有多少人,为了自己的进阶之路而不择手段?
……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窗外。今夜以来,他一直能听闻一些怪异的窃窃私语,时断时续、听不分明。他不知道那来自何方,是本就生长于西岛,还是跟随【大地】一同醒来。
他只是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里了,那么接下来好像就只剩最后一件事情了。
瞧吧,人们都已经安安心心去死了。那么接下来就应该是“救世主”的抵达,对吗?接下来,就应该是时光的回溯、死者的复生、层级的推进。
但这位尊贵的眷者先生好像算漏了一件事情。
趁这短暂等待的功夫,杜尔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漂浮在空中的技巧。他曲起一条腿,又荡下一条腿,就这么歪歪斜斜地坐在并不存在的椅子上。
他撑着下巴,目光飘忽地凝望着面前发生的一切。飘飞的光翼好像将他孤零零地挂在那儿,像是一身等待晾晒的衣服。可惜如今却是沉冷的夜晚,没有暖和的日光来照亮世间。
他的表情出奇平静,只是望着【大地】吞下一个又一个人类。其实也不只是人类;人类以为自己才是【大地】仅仅背负的生灵,但其实【大地】一视同仁地背负着无数生灵,包括但不限于人类。
哪怕是这样豪华的宅邸,也一定拥有一些小虫子、小蚂蚁,【大地】同样吞噬了这些小生灵,并会将它们一同安置。
泥土一层一层地积累,就像是一层一层荡漾的水波,最终还是填满了这栋宅邸。第一个绝望又满怀希望闭上眼睛的人,他还不会知晓窒息有多痛苦;杜尔米知晓。
不过,他也知晓自己今夜还不至于死在这里。
活埋。他终于想到了这个词。【大地】倒是尚且温柔地收拢了人们的性命,只是隐于幕后的旁观者从来都知晓这是一场活埋。而这位旁观者必须得等到所有人都被活埋,他才能现身。
真是冷酷。杜尔米不禁想。也真是坚定。
多少人能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同类去死而毫不动摇呢?至少他做不到。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先是捂住耳朵,不去听那些惨叫声与哭嚎声。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苍白的面孔与竖立的坟茔。最后他咬紧牙齿,告诉自己死亡也不过片刻之遥。
但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却突然怔了一下。
他反问自己:你这么认真干什么?好像你从来没死过一样。
然后杜尔米装不下去了。他慢吞吞松开牙关,接着睁开眼睛,最后放下双手。他端正地站在那儿,望见人们死去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是无动于衷,还是满心悲戚。
他想,倘若他真的望见一片坟场,那么他首先应当望见无数死去的自己。
片刻之后,晚宴的宅邸中只剩下杜尔米与凯瑟琳。
杜尔米望见自己与凯瑟琳的光翼都开始忽明忽暗。凯瑟琳低声说:“我很抱歉。”
“不必道歉,逐光女士。你已经尽己所能。”杜尔米说,“只是今夜的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这些死者留下了一笔债。”
“什么?”
“有人拿他们的性命作为自己的台阶,所以这个人就欠了他们一笔债。这不是很好理解的事情吗?或许我还没法帮他们讨回这笔债,但我至少可以去问问,毕竟我还不至于死在这里。”
【大地】收拢了西岛这些人的性命,换言之,他们将前往【大地】力量的范畴。只是寻常的微面者不可能承受这份力量的重压,只可能在第一时间死去。
但杜尔米决定相信外域一次。他已经闯入过好几位神明的层域,除却这些神明主观上拥有杀死他的意愿,那么他仍旧能够来去自如。他相信大地母亲并不拥有杀意。
所以他应当可以在【大地】的层域等待片刻,等待那位【时历】的眷者与【大地】交接这些死者的亡魂的时刻。他希望自己能成功等来这一刻。
万一失败?
失败也只是死亡而已。他肯定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外域你说对吧?
尽管如此——西岛的人们却都已经死了。
他非要去见一见那位欠债之人。
凯瑟琳那双金色的眼睛沉默地凝望着死亡。
“你我问心无愧。”杜尔米喃喃说,“我却怀疑他也问心无愧,即便他欠债万千。”
凯瑟琳轻轻拂过自己的光辉双翼,然后主动使其消散。她跌落到土地之上,但并未挣扎。她抬着头,仍旧语气沉稳地说:“我期待这个欠债者的回答。”
杜尔米听见西岛最后一个生灵的声息的熄灭。
与此同时,他背后的双翼也缓缓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笑了一声。在长久的压抑与烦闷过后,他突然找到了一丝久违的愉悦与轻松。接下来的一切将与凡世无关,接下来的一切将与神秘相伴。
于是,这一次他终于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鬼精灵笑嘻嘻地扑灭了最后一盏灯。
第158章 一朝一夕
杜尔米重又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周围一片漆黑。
不过他知道这并非帷幕。他还没死。他只是来到了【大地】的层域。
尽管漆黑,但周围并非死寂。杜尔米能隐约听见一些轻微的动静,如果说那是绿叶萌发的声音、那是蛋壳破裂的声音、那是婴儿啼哭的声音、那是昆虫振翅的声音,那他也绝不会惊讶。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滴雨水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之上,哪怕一开始泾渭分明,但最终也会交融合一。
……杜尔米意外地发现,【大地】的层域并不令人抗拒或是胆怯。他好似望见一棵树,因为沉眠太久,所以几近枯萎;但稍微抖擞两下,也仍旧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至少这个地方对他没什么恶意。杜尔米发觉了这一点。他甚至觉得这里对他还挺友好,毕竟他习惯了外域中总是来源不明的恶意。
他试着活动,但发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动弹不得。与此同时,附近的漆黑之中慢慢亮起了微弱的光芒,恐怕是一些偶然路过的萤火虫,赠予他些许辉光。
然后杜尔米瞪大了眼睛,差点吓坏了。
因为他的身旁是无穷无尽的尸体。
大地母亲兢兢业业、一视同仁,将西岛所有死去的生灵全部埋葬在这里。虽然杜尔米没死,但【大地】也将他埋在这里。
一张惨白的面孔就隐约浮现在萤火照亮的地方,脏污的泥沙覆盖着此人的面容,但也能瞧见一只活跃的蛆虫正一鼓一鼓地爬进他的眼眶。
杜尔米:“……”
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虽然他对【大地】的立场持有相对友善的判断,但这不代表他乐意看到这么惊悚的画面!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开始等待。
他思索着自己需要等多久。而答案应该是不用太久。
之前劳伦特就说过,他的导师今天就会抵达。杜尔米来到这个层域之前,时间就已经来到深夜,艾格特·博伊德不会继续浪费时间。
杜尔米一心等待着,但他可不是那种能耐下性子的人。于是很快,他就开始嘀嘀咕咕试着跟附近的尸体朋友或者泥土里的小昆虫搭话,又或者跟【大地】聊一聊也好呀。
但不知道是否是【大地】已经回到了沉眠之中,所以【大地】毫无回应。周围的死者也是一样。他们像是真的死了,又或者,他们扔在这里的躯壳只是一个空壳?
而他们的灵魂——杜尔米心想,或许已经身处时光的缝隙之中。
这样一来,岂不是也包括了白橡木号的成员们?杜尔米对此感到些许意外。因为他从未在那万千亡魂之中望见熟悉的面孔。
他正想着,不远处已经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杜尔米精神一振,立刻大喊说:“等等等等、这儿还有个活的!救命啊——”
那细微的动静立刻平息了。又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眼前一亮,他面前的这堆泥土被人推开了。杜尔米终于嗅见了清新的空气,他用力地呼吸了两下,做出一副相当侥幸、相当后怕的表情。
而他面前刚刚还存在的那具尸体,已经被后来者不知道扔去了哪个角落。杜尔米注意到这一点,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西岛的人。
这的确是劳伦特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他已经是个老年人,六十岁左右的模样,相貌端正、表情严肃。很明显,他是那种肃穆而庄重的人,即便在这样的深夜,他也打扮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始终严厉,但不算冷酷。
他的确有些意料之外地望着杜尔米,但似乎也没有动手的想法。在杜尔米从泥土里艰难地爬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搭了把手。
“谢谢。”杜尔米说。
“举手之劳。”艾格特简单地回应。
杜尔米没说什么,他只是一直用一种笑眯眯的、若有所思的眼神望着艾格特,随后他问:“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你认识我?”
“现在的西岛恐怕人人都认识您吧。”杜尔米伸出手,然后夸张地转了个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们来到土地之上,仍旧是西岛。
但此刻的西岛已经瞧不见任何一丁点儿建筑或是草木的痕迹,这里只剩下一片空旷、辽阔、冷寂的荒地。要杜尔米说的话,这才像是他第一天来到西岛时在外域瞧见的景象,除了没有那些墓碑与亡魂。
艾格特听出了杜尔米讥讽的语调,他微皱了皱眉,随后说:“我不确定你是谁,但你对我似乎有什么误会。而我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杜尔米定定地注视着艾格特,随后他闷闷地笑了起来,他说:“先生,其实我曾经见过你一次。在……在哪儿呢?让我想想……在利文斯通的钟楼里。”
“你究竟想说什么?”
“但我见到的可不是现在的你。”杜尔米摇了摇手指,“我见到的是二十年前的你。二十年前,死去的你。”
艾格特先是一怔,随后猛地变了脸色。
“我并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明明活着,怎么就死了?要是二十年前您就已经死了,那如今在这里的又是谁呢?但说实话,我总能遇到很多类似的问题,所以我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困扰自己。
“总有一天,答案会自己走到我的面前。”
杜尔米的语气甚至是理所应当的,似乎每个问题的答案都一定得自己主动站出来一样。他好整以暇地上下瞧了瞧艾格特·博伊德,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言下之意是,瞧,答案这不就来了?
而他的态度也很明显,倘若艾格特想从他这里获取更多关于他望见的那一幕的信息,那么他就得在这里好好跟他聊一聊——好好“浪费”一下时间。
艾格特的确感觉这是在浪费时间,因为他正要去解决西岛的一切。哪怕他已经设下了时间场,想要彻底覆写西岛过去一天的历史,也是一桩麻烦事。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比如一整夜。
但杜尔米说的事情也令他感到不安。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或许不巧撞见了“另外一条”历史的轨迹,来自一个对艾格特虎视眈眈的【时历】信徒。在那个信徒编织出来的历史之中,艾格特·博伊德二十年前就死了。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时历】道路的人们就是这样与彼此争夺力量的。
于是艾格特点了点头,默认了杜尔米的要求。他刻入骨髓的礼仪甚至让他准备好了两张椅子与一张桌子,以及一桌茶点。这才是交谈的氛围。
但在杜尔米的眼中,茶水漂浮着不明的白毛,点心已经腐烂到流出了绿水,倒是桌椅还勉强能用。
他表现得像是个挑剔的客人,对着茶水点心全都十分嫌弃,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也显得不太情愿。或许他真的是个娇生惯养的年轻人,毕竟在这样荒芜的土地之上进行一场交谈,对艾格特来说也是不同寻常。
杜尔米说:“那么,请您先来解答我的问题吧。”
“……请讲。”
杜尔米语气平淡、平铺直叙:“你是特地让西岛的所有人去死,以此来铺平你进阶的道路吗?”
艾格特明显地怔了一下,随后他不免摇头轻笑,他说:“这位……先生。我不确定您是怎么想到这种可能的,我只能说,情况或许与您的想法有着天差地别。”
“哦?”
“简而言之,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什么意思?”
杜尔米的确没听懂。但没听懂之余,他又突然觉得这个说法非常耳熟。他下意识翻阅记忆锚点,而他很快就找出了一句同样的话,出自西岛大地教堂的那位教长。
那位教长同样说过,“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有点困惑了。他洗耳恭听。
艾格特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整理思绪。随后他说:“您对西岛的历史知道多少?”
杜尔米想了想自己在西岛的所见所闻,回答:“基本都知道。”
“所以您知道波尔普恩家族在这里的屠杀,也知道西岛与波尔普恩内在的关联吗?也包括谢兰人与雾兰人、与兰介人之间的矛盾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阵,又一次点头。
“那么您应该能意识到,西岛矛盾重重,而这样的冲突迟早会将西岛的命运导向一场死亡。”
杜尔米怔住了。
“不是这一次,也是下一次。”艾格特的语气意味深长,“如果不是我出现在这里,那也会有另外一位【时历】道路的眷者或是使徒出现在这里。西岛的人会死去,随后时光倒流;这就是这段历史的本质。
“我只是发觉我的学徒身处西岛,而我恰巧要为他送点东西,因此需要来到西岛,正巧碰上一场邪恶的祭祀,我就决定回溯西岛的时光,拯救所有人的性命——只是我决定踏入这段时光,并且有充足的理由踏入这段时光。”
在西岛漫长或又短暂的历史之中,谢兰与雾兰的矛盾也在西岛身上显现无疑。后来的探索者与原住民的冲突、不同的信仰的冲突、与波尔普恩的利益冲突、发展与转型的内部冲突……这些冲突都在无声之中酝酿、积淀。
死亡不是一朝一夕就发生的。
在奥尔德斯治世,这场死亡是如此发生的:一个谢兰与雾兰的混血,因为不称职的父亲而对所有谢兰人心怀怨恨,却又恰恰得到了无穷无尽的神秘知识。他决定利用这些知识来报复谢兰人,最后他选中了西岛,选中了【大地】。
或许在另外一条命运的轨迹之上,情况理应是这样的:一个想要到雾兰发财的谢兰人,却在波尔普恩输光了自己全部的家产,回程的路上却又望见西岛繁荣的景象,他满心愤恨,便决定将西岛的所有人都献祭给……呃,这回献祭给【海镜】好了。
这场死亡是注定的,而这场死亡的结局同样也是注定的。【时历】道路的强者将这场死亡与回溯看作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只是你抢占先机。”杜尔米肯定地说。
这一回艾格特没有反驳,他平静地笑了一下,承认了这一点:“只是我抢占先机。许多身处我这个情况的眷者都盯着西岛的情况,因为他们都知晓西岛的矛盾迟早有一天会爆发。
“奥尔德斯治世越接近尾声,他们就越是紧张不安、越是盯紧了他们所有能知晓的机会。只是他们没有我这样合理的借口,能够亲自抵达西岛、能够拥有这个盛名。”
听着这话,杜尔米竟是轻微地恍惚了一下。
他想,奥尔德斯治世越是接近尾声?
是了,倘若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结束,新的治世将要来临,那么这些卡在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时历】的眷者与使徒,他们一定会疯狂地寻找自己成为巨面者的机会,拼尽一切地抢夺那些重要的、足以让他们青史留名的历史事件。
而西岛,只是其中之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却让杜尔米的心情陡然沉郁下来。他盯着艾格特·博伊德那张平静镇定的面孔,意识到果真如同自己先前所想的那样,艾格特“问心无愧”。
他当然问心无愧,因为发生在西岛的一切都是“注定发生”的历史,而他甚至是个拯救者。这到底哪里有问题了?
他竟然——倘若这事儿无关那么多死亡的话——他竟然十足的磊落。
譬如眼下他被杜尔米绊在这里,不能去回溯西岛的时光,那么他的心中甚至是有些无奈与荒唐的。他觉得自己正要去拯救,而杜尔米却阻碍了他;他或许觉得杜尔米才是那个不太正义、不太道德的形象。
……所以,这些【时历】道路的大人物,他们都知道西岛会死这么多人——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但他们对此无动于衷。他们真的在意的,是死亡之后的时光倒流;死亡只是前提,甚至是必不可少的前提。
这么一想,杜尔米突然明白自己始终耿耿于怀的东西是什么了。
他问:“在你看来,西岛死去的这些人,他们究竟是历史上的一行文字,还是——活生生的人?”
第159章 永永远远
这些人都是杜尔米熟知的人。
他在旅馆跟同住的客人们笑着招招手,他也在酒馆跟狼吞虎咽的食客聊过天。他在街道上遇到过啃着小圆面包的孩童,他也在市集与那些贪婪的商人擦肩而过。他在西岛的广场望见过虔诚的信徒,他也在西岛的港口望见过疲惫的水手。
他不曾知晓他们的姓名,或许风声会偶然将他们的身份经历吹入他的耳朵,但他其实也不那么了解一切。
但他也是这无穷无尽的死者中的一员,他也曾享有漫无边际、昏沉黑暗的死亡。
他知晓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因为他也是其中之一。
但——艾格特·博伊德?
杜尔米却疑心这些【时历】道路的强者已经太高高在上了。他们是眷者、是使徒,深受神明的眷顾与体谅。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世界,以为整个世界与所有生灵都只不过是历史书中的一行文字。
“某年月日,森罗海,西岛,因邪恶之人的献祭而死去诸多生灵……”
听起来仅此而已。听起来,人的命与虫的死也差不多。
艾格特·博伊德那张面孔仍旧保持着肃穆,他像是面对着一个不太听话的学生,有些头疼、但又想要说服对方。他沉吟了片刻,然后问:“先生,你是谢兰人吗?雾兰人?”
“真不巧。”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是个兰介人。”
艾格特微怔,礼节性地致歉,然后说:“那么你应该更能理解这一切。”他停顿了片刻,又说,“在关于西岛的这些传闻中,理应有一条是这样的:是波尔普恩家族请来了一位【时历】道路的强者,最终解决了西岛发生的这场祭祀。”
杜尔米点了点头。最开始脑子先生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好奇地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最开始……是这样的。”艾格特说,“最开始,这个治世理应是埃洛特治世。”
杜尔米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吃惊地说:“埃洛特?那个埃洛特?”
他想到埃洛特岛上背负时钟的男人。
艾格特点了点头,他又说:“两位【时历】的使徒争夺成为治世者的机会,奥尔德斯最终成功了,埃洛特最终失败了。但一开始,说实话,任何人都以为埃洛特会成功,因为埃洛特已经做了很多事情。
“即便奥尔德斯最终成功了,人们也依旧会发现,奥尔德斯治世这三百年的起初那段时光,历史记载是混乱的、是模糊的、是残缺的。很多事情都是埃洛特践行的,即便奥尔德斯想要移花接木,历史本身也牵一发而动全身。”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
他说:“所以,关于西岛的这个传闻,还有另外一重真面目,是吗?”
艾格特沉默不语。
杜尔米自顾自说下去:“西岛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亡,随后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前来回溯了时光……波尔普恩家族曾经屠戮了西岛的原住民,的确,那个时候同样是西岛的所有人都死去了。随后……”
“波尔普恩家族追随着奥尔德斯,所以屠杀西岛土著的做法也得到了奥尔德斯的认可。”艾格特补充了一些信息,“相较于埃洛特,奥尔德斯对于雾兰的态度更为激进,也更为残酷,他认为谢兰理应征服并且统治雾兰。他认为,谢兰是高于雾兰的。”
“……但波尔普恩家族内部也存在分歧。这个时候他们理应抵达了波尔普恩,正意图征服这座城市。屠杀西岛土著的做法一定损毁了他们的名声,也会让雾兰人群起而攻之……所以有人后悔了?”
“有人请来了埃洛特。”
“埃洛特回溯了时光。”
杜尔米不由得沉默了。
西岛的死亡发生过两次。一次是这个治世的起初,一次是这个治世的终末。
起初,抵达雾兰的谢兰人意图杀鸡儆猴,而西岛的地理位置恰巧可以使其成为波尔普恩的副港。于是波尔普恩家族痛下杀手,屠戮了西岛所有的原住民,将这座岛屿彻底清空,等待着谢兰人的管理与统治。
但这样激进的做法并不能得到家族成员完全的认可。从波尔普恩船长的传记就可以看出来,船长本人对西岛原住民的态度其实是相对温和的,并且他那段漫长的航行旅途也受到了这些原住民的帮助。
于是,家族内部的温和派决定改写这段历史。他们请来了一位大人物——【时历】道路的使徒,埃洛特。
而埃洛特此时也正在与奥尔德斯争夺这个治世的权力,他当然想要抹消奥尔德斯的所作所为,于是他同意了波尔普恩家族的请求,改写了西岛的历史。
这才是传闻中“波尔普恩家族请来一位大人物解决一切”的由来。
但这个治世最终的成功者是奥尔德斯。这意味着埃洛特的作为最终将被抹消殆尽。
于是,奥尔德斯重新抹杀了埃洛特对于西岛所有人的拯救。于是,那场屠杀终究还是发生了。
“只是传闻并未完全消失,奥尔德斯也无法面面俱到。”艾格特低声说,“那些说法仍旧流传在海洋之上,被船员、被旅客广为传播。神秘侧的许多人更是知晓其中内情,只是因为如今是奥尔德斯治世,所以他们不愿冒犯那位治世者,也就彻底闭口不言。”
到最后,人们仍旧知晓,西岛发生过一次彻彻底底的死亡、死亡过后的时光却也转瞬回溯。倘若不是这一次,那么也将是上一次,或是下一次。
杜尔米感觉自己的心脏沉沉地坠了下去,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最后,他愤愤说:“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吧——时光?历史?到最后,时光不是时光,历史也不再是历史了!”
艾格特默然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感觉对方实在年轻,年轻得近乎天真。可这样的天真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人们指望自己明白一切,还是情愿自己无知无觉?
他却觉得这样的天真十分可笑。
因为这世界显然就是这样的,任何踏上力量的道路的人们都理应明白这一点。他们要明白这世界的残酷、这世界的冷漠,也得明白惟有自己手中握住力量,甚至得是足够强大的力量,他们才能够坦然面对一切——这就是艾格特·博伊德的观念。
只是……
在面对这样一个年轻人的时候,艾格特却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导师。他想到导师仍旧年轻、仍旧张扬的面孔,想到对方在听闻自己的想法的时刻,露出的那个奇异的笑容。
她说:“艾格特,假使你真的那么想,其实也没什么。因为这世上总需要有人这么想,不然时光就再也不能前进了。只是,假如你这么想的话,那就一定要永永远远这么想。”
他当然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他当然认为,在这样一个混乱动荡的世界之中,惟有自身与力量才是最为真实的。
人们无法从历史中寻找自己,人们自己却可以创造历史。
他说:“所以现在,一切又重新应验了。”
西岛的死亡再一次发生、时光的回溯也同样再一次发生。传言验证了,预言成真了;只是换了一个姓名而已。
……杜尔米灵光乍现,他肯定地说:“你想要成为治世者。”
艾格特不言不语。
“你认为埃洛特失败了,但你不会失败。西岛是埃洛特的终点,却会成为你的起点。”杜尔米十分笃定地说,“如今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结束,而你恰恰可以从现在开始抢占先机——不只是在西岛这件事情上,更是在治世者权柄的争夺之中。”
埃洛特曾经拯救了西岛的原住民,即便历史已经换了一个面貌,但真相仍旧藏在那些流言蜚语之中。而艾格特·博伊德恰恰想要偷天换日,他利用这些流言,将自己藏进历史的包袱之中。
现在,他成了那位传言中“【时历】道路的大人物”了。
换言之,这三百年来人们堆砌在“埃洛特拯救西岛”一事上的风言风语、称赞荣誉,都成了艾格特的收获与奖赏。
事实是他倒也的确拯救了西岛所有人没有错。但其中细节却已经天差地别了。
“这能让你成为使徒吗?”杜尔米不禁问。
艾格特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他说:“或许可以。”
“那么治世者呢?”
艾格特微微一叹:“治世者却没有这么简单。”
杜尔米觉得有点恶心。
他问:“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你就没有想过,阻止那个魔法师吗?”
“我可以阻止。但你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西岛吗?”艾格特又是一叹,“先生,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改变的局面。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又是这句话。杜尔米心想。他们好像既是拿这句话推卸责任,又是拿这句话说服自己。
“为什么不能是你?”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不能是‘我’?”
艾格特略微惊讶地望着他,随后更沉着地绷紧了唇角。他或许想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相似的意气风发……好吧,那个时候的他可能也没有这般理直气壮的正义与坦荡。他仍旧是自私的、怕死的,仍旧是贪婪的。
在他发觉西岛的这次机会,在他意识到劳伦特会抵达西岛的时候,他其实很有一种惊讶的困惑。他想,他等待多年的机会就这么来了,就这样唾手可得了,而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他的导师向来是任性妄为的,比起力量的进步,更想要享受生活。但他却不一样,他却是野心勃勃的,他是想要成为治世者的。但最为可笑的是,他却恰恰培养出了一个天真正直的学徒。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知晓自己是什么样的,所以才不希望自己的学徒成为自己这样的人。
艾格特说:“抱歉,但我没有这般牺牲自我、成全他人的胸怀。”
他所指的甚至不是西岛死去的人,而是在说他不愿将西岛这个机会让给其他人;可他说得这么坦荡,以至于杜尔米都噎了一下。
随后杜尔米问:“可你不是想要成为治世者吗?治世者不应该是心怀天下的吗?”
“……治世者只是一个时代的历史的见证者与记录者。治世者并非帝皇,不需要统治一个国家、也不需要在意这个世界的民众。”艾格特的语气有点古怪,“况且治世者是巨面者。您以为巨面者是什么样的?”
难道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巨面者需要在意那些数量众多、卑微下贱的微面者吗?
艾格特没有问出这个问题,但他很明显是这么想的。或许他甚至以为,西岛的人死了又怎么样?反正只是一群——人。一群微面者。
一位将要成为巨面者的大人物想要一群小小的微面者付出自己短暂的死亡,这有什么不行的吗?
他甚至还将他们复活了呢!
一瞬间杜尔米简直无话可讲。他想,好吧,可艾格特知道他眼前或许就是一位巨面者吗?
杜尔米觉得自己还挺在乎微面者的生活的,他甚至每天都为自己的晚饭扼腕叹息呢!巨面者和微面者又有多大的区别?他甚至觉得那只海狮幼崽蠢得出奇呢!
他恶狠狠地腹诽了一阵。
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无法说服艾格特·博伊德。当然,艾格特也无法说服他。
他们有着自己各自的理念、想法,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就像是艾格特可以坦然吃下那些腐烂的糕点、喝下那些发臭的茶水,而杜尔米却觉得反胃;是因为杜尔米早已经望见了真相,早已经知晓这世界破碎、混乱,所以他不可能吞得下去——可那又怎么样?这世界不还是他的世界吗?
杜尔米正要张口说什么,但随后他思考了一下,发觉自己还欠了艾格特一个回答。考虑到艾格特的确耐心地给他解释了这么多东西,杜尔米觉得自己也得公平公正才行。
他说:“关于我在钟楼望见的你的死亡……其实我并不知晓太多。但我以为那像是一场自然灾害,风暴之类的灾难,彻底摧毁了钟楼,也导致了钟楼里的人的死亡。”
艾格特有些意外。不过他意外的是,在表面平静但实际针锋相对的谈话过后,这个年轻人竟然还记得他们起初谈及的事情。这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些刮目相看。
他笑了一下,就颔首,说:“我明白了。这样也足够了。那么,倘若你没有别的事情的话……”
“我当然有。”杜尔米打断了艾格特的话。
随后,他露出了一个好整以暇的表情。他说:“您不会以为,西岛的‘所有人’都死了吧?”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这不还活着吗?”
艾格特目光奇异地看着他。
“怎么,您没听懂吗?”
杜尔米以一种挑衅的语气说。
“现在西岛上仅有的活着的生灵就只有我了。倘若我活下去的话,那么您亲手缔造的西岛时光回溯的传闻可就不攻自破了啊。您怎么能忍受这般的瑕疵呢?”
艾格特·博伊德,他苦心积虑、耐心等待,不就是为了达成这样一个目的吗?不就是想要窃取一份荣誉却仍旧光明磊落,好像从未脏过自己的手?
他竟然想要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艾格特突然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他脸色微变,终于皱起了眉,甚至露出了一种颇为凝重、反感、踌躇的表情。他似乎权衡着什么。
杜尔米却笑了起来,他笑得极为肆意张扬,甚至还多少有一番狡黠的意味。
他从容地说:“恐怕您只有一个选择:亲手、杀死我。”
那么,他就要脏了他的手。
或许没有艾格特·博伊德,西岛的祭祀也终究会发生、时光的回溯也终究会抵达。人们终究会复活,只是以一次死亡的代价成就一个使徒的位置。不是艾格特·博伊德,也会是别人。
杜尔米听懂了,他当然听懂了。可他也听懂了这字里行间的血腥与冷酷,瞧见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投来的满不在乎的轻蔑一瞥。的确,没人在意西岛人的死亡,毕竟他们终将复活。
但杜尔米在意。
这世上岂有这般好的事情?推动了一场匪夷所思的死亡、目睹了一次家破人亡的阴谋、窃取了一缕经年之前的赞誉,却能置身事外、姗姗来迟、手不沾血,还能成为清清白白的最终赢家?
难道真的没人听见西岛生灵的哭声吗?那哭声明明震耳欲聋,却好似无人在意——却好似无需在意。
杜尔米从不相信有这种好事。既然他不相信,那么他就要戳穿这个臃肿的泛着血光的泡沫。
西岛的所有人都死了吗?瞧吧,杜尔米还没死呀。
西岛的所有人都会复活吗?哈哈哈哈——别说笑了!他还需要他来帮忙复活?
死亡之于杜尔米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杜尔米却要用这一次的死亡让艾格特·博伊德记住:从今日起,他的手上已是沾满了西岛生灵的血。永永远远。
“快动手吧。”杜尔米催促说,“我等着起床吃新出炉的小圆面包。”
第160章 因其死亡
帷幕覆盖之时,杜尔米忍不住感慨今日之漫长。
艾格特·博伊德盯着他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最终亲手攫取了他的性命。
……艾格特曾经两次杀死杜尔米。
一次是在梦中的白橡木号,杜尔米不巧撞见艾格特与劳伦特的对话。那一次艾格特以为杜尔米是【梦钥】的选民,以为他横冲直撞、不懂礼貌,所以将他驱逐出去。
从艾格特的视角来看,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境、只是一次梦醒,而非真正的死亡。
但这一次在西岛,情况却截然不同了。他真的杀死了他。
死亡好像十分沉重,又好像有点轻飘飘。原来人们真的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夺取他人的性命吗?还是说,力量使人们忘记了自己的弱小,使人们以为自己能够肆无忌惮?
不管怎么说,西岛的故事都已经完整展露其面貌。
在漆黑的帷幕之后,杜尔米终于觉得自己的灵魂重新轻松了起来。
他甚至忍不住戏谑地笑,想到,艾格特明明杀了他,却还要辛辛苦苦又将他复活……哎呀,真没办法,谁叫艾格特看中了西岛,又偏偏遇到了他呢?
杜尔米觉得这群【时历】的信徒都有些奇怪。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在争夺什么。成为【时历】道路的巨面者有什么好处,值得他们这么苦心积虑,甚至以西岛所有人的死亡为垫脚石呢?
他不太明白。
关于西岛发生的所有事情,尽管如此他已经清楚地知晓真相,但他却感觉自己越发糊涂了。
许多人卷进这个漩涡,许多人好似都身不由己。至于杜尔米,他只是兴致勃勃地围观了这完整的发展过程,最终给予了一点小小的报复;仅此而已。他悻悻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不到更多,但同时又知道,他原本也做不了更多。
因为,倘若不究其根本的话,其实他与艾格特的目的是一致的——他也需要艾格特去复活西岛的所有人。知晓真相又怎么样?明白艾格特的虚伪之处又怎么样?艾格特仍旧有着必要的用处。
西岛那千千万万的亡魂,仍旧等待着回归自己生命的轨迹。
这让杜尔米感到五味杂陈。他觉得这个世界十分混乱,也十分复杂。如果他能决定一切、他能改变一切的话,那他会选择别的解决办法,而不是这样孩子气的报复。
……他想,他的地图还太小了。
如果他真的能让西岛所有人都成为自己的领民的话,那么他一定不会让艾格特去复活这些生灵,而是选择自己来。可他的地图还太小了,不足以囊括西岛的全部;他画了一个圆,但只收获了一捧土。
他找到了西岛的真相。可这真相真的能带来任何东西吗?
他疑心这真相只是让知情者更加意识到自己的无力。他疑心,真相与力量或许是缺一不可的。
知晓真相,才能用力量摆平一切;拥有力量,才能使真相广为人知。
不过他也已经踏上了自己的力量之路。或许终有一天,他也能成为纵横捭阖、无人能敌的帝皇,使自己的心意为世界的心意。
起初他也不过是一场白日梦;到终了之时,他会成为什么呢?
他想,醒来之时,他又会收获一个生机勃勃的西岛。即便这只是一种可笑的假象,但无人能够否认,活着的人到底还是活着的。
就在这漆黑空旷的帷幕之后,杜尔米轻轻弯了弯唇角。
不知过去多久——他总觉得格外久,难道是因为艾格特·博伊德回溯时光也需要足够的时间吗?——冬日明媚的阳光终于刺破浓重的黑暗。新的一天到来了。
杜尔米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总有一种自己已经“死了很久”的感觉。他摸摸胸口,然后沉着地点了点头:嗯,还活着。
不对,是“又活过来了”!
杜尔米从床上跳起来,蹦到窗口处重新凝望这个世界。窗外的西岛热热闹闹、活泼明亮。其实这景象与昨日清晨并无不同,只是如今杜尔米已经完全换了一种心态来体会这一景象。
他一边瞧,一边回顾自己的记忆。
关于昨日发生的一切,此刻的记忆锚点清晰地记录着双重面貌。第一重面貌是发生献祭、发生死亡的西岛;第二重面貌是经过粉饰之后的历史,已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这是杜尔米的记忆。倘若是其他普通人的记忆,那么他们可能只记得第二重面貌。倘若是拥有力量之人,那么他们必定拥有第二重面貌的记忆,但也隐隐绰绰地记得第一重面貌的痕迹,只是那些痕迹未必清晰完整。
可是,除却杜尔米,又有谁能知晓记忆的第三重面貌呢?那是外域,是那些离奇怪异的场景。而那或许才是世界的真实面目,只是无人知晓。
此刻传来一阵敲门声。
“杜尔米?”
“快醒醒,杜尔米。”
“别再睡懒觉了。”
伯纳德和肯的声音传了过来。
杜尔米过去开了门,并且为自己叫屈:“我才没睡懒觉!”
是外域喊他起床的时间太晚了!所以都是外域的错!
总之,他们下楼吃早饭了。按照杜尔米的要求,他们去吃了小圆面包。
伯纳德的表情有点儿古怪,他问:“你还没吃腻?”
杜尔米说:“我觉得我们以后未必还能再路过西岛,所以趁这一次多吃点吧。”
这个理由倒是很能说服人,伯纳德和肯都同意了。
一路上人们都议论纷纷。
“我做了个噩梦。”
“昨晚上好像做了个噩梦。”
“哎哟,真是离奇的噩梦啊。”
“我也是。”
“我好像也做了个噩梦。我梦见自己死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仍旧活着。”肯感叹着说,“活着真好啊。”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啃着小圆面包。现在他又可以安心地——投入地——啃面包了。
阿莉森·布卢默与塔西娅的做法或许在昨夜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在一夜过后的白日,却让普通民众全都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噩梦。他想,这恐怕才是这场梦境最大的贡献。
至于知情者?
知情者从一开始就知情。杜尔米倒是怀疑在这一夜过去之后,知情者是否还能保持往日的平静。毕竟他们可是真的死了一回;人们能坦然面对死亡的苦楚吗?
杜尔米回忆着自己第一次死去时的感想……算了,想不起来了。他实在是死了太多回。
不过……他不太确定地想,人们应当是不能甘愿去死的吧?
就在他想着死啊活啊的时候,他突然发觉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在这整个过程之中,没人提及【死昼】?
【死昼】不才是死亡与新生真正相关的神明吗?怎么人们关心【大地】、在意【时历】,却忘了真正象征死亡的神明?西岛这千千万万的亡魂与死亡擦肩而过,而【死昼】却无法收殓他们的躯壳——怎么不见【死昼】的信徒过来抗议啊?
西岛发生的故事明明与死亡深切相关,却偏偏与【死昼】毫无关联。
只不过,【死昼】这位神明好像也始终销声匿迹。
在如今的七位正神之中,普通人信仰【太阳】或是【帝皇】,学者信仰【时历】或是【星群】,出海之人信仰【海镜】,疯狂之人信仰【梦钥】;至于【死昼】,不说信仰,甚至少有人提及。
因为死亡是一了百了的事情。人们要是死了,那信仰就无从谈起;可人们若是活着,那平白无事为什么要去信仰【死昼】呢?
尽管【死昼】的确与新生相关联,但——杜尔米不禁想,人们遭遇了什么得去祈求一场新生啊?不孕不育吗?
要是碰见了罕见的灾难或是厄运,那不妨祈求一场【奇迹】好了,说不定还更直接一点。
杜尔米掰一掰手指算了一下,发现自己出海以来,竟然从未遇到过【死昼】的信徒。当然,他望见过死亡的黑烟;倒不如说,死亡的确无处不在,又似乎难以寻觅。
真神秘。他不禁想。或许这就是力量吧。
此时此刻,在西岛之上,还有其他人正因为力量而发出感叹。
海沃德与劳伦特。
清晨,他们醒来之后,就自觉地聚到了一块,沿着西岛的道路一直前行,然后谈论起昨日发生的一切。他们首先谈到了死亡,并且心有戚戚。可是这个时候,反而不是死亡使他们感慨良多,而是死亡之外的事情。
“……那么,劳伦特,你的导师呢?”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走到了西岛的一处山坡。他们站在高处,凝望着西岛冬日沉寂的天空、灰白的建筑、蛰伏的林地,以及这片广袤、枯败的土地。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正是这片土地吞噬了一切,也正是这片土地归还了一切。
隔了片刻,劳伦特回答:“他去商议一些事情了。”
“你好像不那么尊敬你的导师了,你竟然用‘他’这个人称。你不应该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导师’吗?”海沃德语气戏谑,“‘导师去商议正事了’,你应该这样说才对。”
劳伦特苦笑了一声,但仍旧摇了摇头:“我当然保有着对于导师的尊敬。恐怕我只是……心情有些复杂。”
他当然无法忘怀艾格特·博伊德这么多年的教导,事实上,他甚至很能理解导师的做法。但是在另外一方面,他又十分不能理解这样的做法。
或许这两者都是他,只是一个是踏上力量的道路的劳伦特,一个是仍旧身处凡俗世界的劳伦特。
“……我前往雾兰,也是为了寻找进阶的契机。”劳伦特低声说,“只是我没有想过……利用……他人的死亡。”
他以为死亡会是庄重的、神圣的、严肃的;而死亡却只是他人手中的棋子,可以抛掷、可以丢弃、可以玩弄。真相同样如此。
而更加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做出这个选择的人是他的导师。
……他的导师明明知晓这场献祭将要发生、这场死亡将要来临,却偏偏坐视其发生、其来临,并最终收割其成果。这与那位邪恶的魔法师有何区别?只是因为时光最终回溯了,所以一切都相安无事了吗?
不,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
海沃德没有说话,隔了片刻,他才说:“你知道吗,劳伦特,我最开始的想法是什么?”
“什么?”
“我最开始的想法是,竟然是一位魔法师做出了这种事情。如今我的想法是,竟然是一位记录者做出了这种事情。”海沃德低低地嗤笑了一声,“原来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劳伦特无言以对,最后,他竟然被海沃德的这种说法逗得笑了起来。他笑得苦涩又滑稽,疑心自己也成了这个笑话的一环。
“好了,劳伦特。”海沃德恢复了那种随性懒散的语气,“事情已经过去了。反正我们也管不了那些大人物的选择,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应该怎么办吧。我们就快到雾兰了……总觉得雾兰也会有挺多麻烦。”
他忍不住这么说。因为他总觉得西岛的一切都跟白橡木号脱不了干系。
是的,表面上,白橡木号只是不巧扯进了西岛的献祭之中。可是仔细想想,命运好像注定将他们带到西岛之上。
白橡木号与黑船的冲突早已发生,所以海盗的袭击就必不可少,所以他们的船就注定破损,所以他们就肯定要选择一个岛屿停泊一段时间——而不知道怎么的,他们那位船长就是坚持要来西岛。
现在好了吧?大家都死了一回。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满意了吧?
海沃德不免腹诽。他觉得他们完全可以避开西岛,早早地去往别的岛屿修船不就行了?怎么偏偏就要来西岛呢?
但考虑到这事儿暗地里好像是劳伦特的导师推动的……
想到这里,海沃德又绝望了。他意识到,白橡木号还非得走这一趟不可。
这下好了,大家都注定死上一回。即便复活又怎么样?死就是死。他可是【星群】的信徒,他深知死亡与厄运总与神秘相关;现在他多死了一次,身上就多缠绕了一层神秘!
现在,海沃德开始郑重思考一个问题:他们这还没抵达雾兰呢,就已经遇到了这么多破事。那等他们真的抵达雾兰……呸呸呸。
“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情,老兄。”海沃德突然郑重地说。
劳伦特不明所以地说:“什么?”
“我们回程的时候,换条船怎么样?”
劳伦特:“……”
他很无语地说:“倒也不必这么迷信……”
“我可是【星群】的信徒!”海沃德与他争执,“这就算迷信了?我真正迷信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
劳伦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指着天空说:“那行,你现在就迷信一下。我记得【星群】的道路还可以占卜未来,不妨来试一下吧。”
海沃德一怔,然后开始嘀嘀咕咕,说什么“我还不是魔法师呢”“就算我算出来了你也真敢信?”“就白橡木号一路这些破事,还用得着算?”“占卜这种事情,心诚则灵,心不诚也未必不灵”……
这下劳伦特是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他们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被寒风吹得头疼,不得不往回走。
但劳伦特仍旧忍不住拿出了自己的怀表,打开之后望向了那始终停滞的指针。只不过,这指针较之原先已经偏转了五个格子。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运便永恒地偏移了这五格的时光。
因其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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