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章
第二日,于信都城外祭过天地后,留田勖、张已等守信都,燕行和李令妤率三万大军出发。
待望不见信都城了,燕行就钻进了李令妤的马车,倒头开始睡。
李令妤知道他昨晚没睡好,这会儿秋风送爽,马车辚辚中正是好睡,扯过薄被给他盖上,她挽起帘幔赏着秋景。
昨晚燕行回来,听到她说要随军,愣住后,就是拒绝,“行军颠簸,但有个变故,我又照应不到,你会陷入险境,别去罢。”
“那你就别让生变故,我自然安稳无虞。”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我岂敢保证。”
“别个或许不能,燕履之只要想就可以。”
“这么信我?”
“不然呢?死过一会后,我可是很惜命的。”
燕行这一躺就没了时候,眼看着近午,他明明醒了,仍是卧在那里没有要起身的想法。
李令妤提醒道,“你该下令了。”
信都有各方的探报,防着消息走漏,李令妤一直没将具体部署交代下去。
燕行瞅着她也不说话,意思很明显。
“我真是欠了你的。”李令妤哼了一声,召集诸将过来,点道,“贺良,着你带陈颂、殷穆领一万军往渤海郡沿大河西侧南移,做出要渡河直扑济南郡的假象,完成后就原地待命,等我号令,切记不可擅自行动。”
贺良领着陈颂和殷穆上前一步,高声道,“末将遵命。”
李令妤继续点将,“姜统,着你领两万军取道清河郡,沿大河故道向西南,绕开聊城等坚固城池,攻打平原郡治所原城,余下诸将皆归你调遣。”
姜统只觉天上掉麦饼了一样,喜得两眼放光,大声道,“末将得令。”
他一点不觉着上回运粮亏了,明显君侯这里都有数着,这不,这趟就给他找补回来个大的。
燕行在马车里脸都不露,该是为守着李令妤不准备冲在前头了,这般前所未有的机会,多少回都求而不得,贺良多想换了姜统自己上,可眼神转到李令妤那里,他没那个胆。
两下里分兵后,这边继续往清河去。
一路上燕行都是吃完就睡,大军如何他一点都不关心,就跟这一场战事不是给他打的一样。
李令妤只得认命,替他担起主帅之责。
祝医工既做了帐下医校尉,大军出征自少不得他。
他这回是信心满满,“原来不止是酒浸过的巾布,酒水直接抹到伤处更见效,不但能减少起热的情形,还能加速收敛伤口,且是越烈的酒越好用。”说到这里,他开始连连“哎呀呀”起来,“这一项发现,战事中就可活命无数,如此,我也当得上一代神医扁鹊了。”
“确是当得。”李令妤真心夸道,“只要能多挽回将士的性命,带的酒不够,抢也给你抢回来。”
“定不负先生信任。”祝医工当即承诺道,他往马车前凑了,听不到燕行的任何动静后,他悄声问道,“先生,我瞧着君侯这阵子转了性子一样,可是哪里不适?等休整时我给他把个脉罢?”
“我好得很,哪个在多嘴聒噪。”车里燕行翻身坐起。
燕行眼神明明很平和,祝医工身上却开始竖毛,似感受到了威胁一般。
他忙拍了下脑门,“我得去守着我那些酒,可不能叫人偷喝了。”打马就折回了队伍后头。
李令妤转向燕行,“也亏得祝医工吵你,不然哪等到你醒。”
燕行笑了一下,“听着大军向前的声响,睡得格外踏实。”
睡饱之后,燕行的眼神都清明了些,不似前阵子诸多情绪夹杂在一起的混沌,即便看着平静,也让人有种风雨来袭前的不确定。
李令妤这才问了,“你在营地时那般上赶着找痛想做甚?”
“怎奔雷也是个多嘴的。”燕行不自在地瞥开眼,“也没甚,就是想试下自己的耐力……”
“燕履之,我数到三,一……二……三……”
李令妤直数到三,之前最多数到二,燕行就会让说话说话,让动作就动作。
很好,他显见是又瞒了个大的,李令妤往边上抓起把石子在手里掂着,眼神里满是威胁的意味。
燕行喟叹了一声,“一日一日越见麻木,我怕失了杀性,就想用痛来盖过麻木。”
“你这般不行,需让祝医工给你诊一诊。”
燕行好脾气地朝她笑着,说的却是,“除非我死。”
李令妤心口抽了一下,轻抛过去一颗石子,“你就任性罢。”
燕行伸两指夹住石子,“我睡这一路已是好多了,你别担心。”
“我有甚可担心的,你有事,我正可将你的人都收到帐下,做个坐拥两州的君侯岂不快哉?”
“不错的想法。”
之后,燕行于军中事仍是一概不问,由着李令妤号令三军,调兵遣将。
这回是直面战事,李令妤不但没带苏叶过来,连粗使的婢女也未带。
好在她给自己和燕行带了足够的换洗衣物,脏了就另装一个行囊,倒也劳累不到。
出清河郡后,李令妤就令姜统派出五百轻骑绕过慕城,直插汤城以北,封堵各驿道,使消息不能传递,并沿河征集渡船。
姜统就点了张尧和殷谦率五百轻骑去执行。
大军继续往慕城去,抵达后即刻进攻,姜统带着奔雷、郑莒、秦广分四路杀向慕城,慕城守军只有一千五百人,城小墙也不坚,哪经得起这般阵仗,守将自知守不住,当即弃城跑路,准备退至原城。
都说穷寇没追,在郑莒和秦广这里是不存在的,两人愣是包抄着将那守将拿下,赶羊一样将那千多人押了回来。
就这两个还念叨着,“忒不过瘾了,手脚都没活动开。”
姜统眼神幽怨地看着俩,“你们还想怎的,我这连枪还未出的该怎说?”
两人嘿嘿笑着,“你是主将,就该殿后稳住,冲锋陷阵之事有我等呢。”
随后,姜统调度大军直抵原城,李令妤早将拿下原城的策略交代给他,这时按计策行事就是。
姜统带五千兵围住东门,郑莒带五千兵围住西门,奔雷带五千兵围住北门,就地安营扎寨,只留临河的南门不围,河上也未派船封锁。
燕行和李令妤则由秦广带着五千军护着,于北城门奔雷五千军扎营处,落后五十丈的距离安下帅帐。
原城城墙为夯土建成,根基不深,姜统使一队人于一处芦苇丛生的洼地连夜挖掘地道,此处临着大河故道,挖至地下丈半处既见了渗水,正可引导渗水软化墙基。
而奔雷于北城门外,使抛石车向城头投掷石块,轰轰作响中,数百用湿草点燃的车逼近城下,烟熏火燎下,守军根本看不清动向,只听得城下杀声震天,就慌张地喊起“敌军攻城了”,引得城内人心惶惶。
平原郡守庞郊见冀州军帅帐设在北门,又是这般大动作,就以为冀州军要主攻北城门,忙将主力都调至北门。
庞郊这会儿悔恨不及,平原郡和济南郡互为唇齿,两家向来守望相助,前几日济南郡守高充发来急报,说是有冀州一万人马从渤海郡出,在大河西岸调集了大批渡船,意在济南郡,请他发兵来援。
庞郊想都未想就派出五千军急驰济南郡,到这会儿该是已抵达,他就是想召回也来不及。
他和高充都是两万三四千的人马,这一下去了五千,还有一万人马散在各处城池,原城只有不足九千守军,而围城的足有两万军。
望着北城外竖着燕、李两面大旗的帅帐,不但是煞星燕行亲至,他女人李令妤也来了。
庞郊这会儿也看出冀州军是佯攻,站在城头恨得跺脚大骂,“放着偌大的兖州不取,这两夫妻偏要来叼我这块不肥的肉,想显摆家大业大也不该是这般,真是欺人太甚……”
他心里实在惶惶,骂起来就停不下来,直到袖子被一再拉扯,庞郊不满地瞪回去,“做甚?”
谋士丁然指着城外道,“主公且看,好似燕行两夫妻过来了。”
庞郊放眼望去,只见一对男女携手来到阵前,左右给摆上两张胡床后,那两夫妻就坐在阵前观起战来。
庞郊怒从心起,大声喊道,“弓弩手,给我朝那两个身上招呼,射中了有重赏。”
丁然苦笑劝道,“主公,强弩也射不到那个位置,还是省些箭矢,待真攻城时再用罢。”
庞郊却听不进去,“射不中也要他们坐不下去,不能由着他们这般坐下去乱我军心。”
他说得也有道理,丁然没再拦,看着强弩射出的一支支长矢带着凌厉劲风朝燕行两夫妻坐的位置呼啸而去,气势惊人。
城头上响起一片叫好声,然而随着长矢纷纷落地,那两夫妻连身影都没晃一下,还嫌不够气人一样,那燕行用脚勾过边上的胡床,竟将腿搭上去半卧在了那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庞郊在城头绕着圈,骂人的词都想不起了。
“主公,你瞧……”丁然高喊着过来拉他,庞郊再看过去,城下阵前正乱成一团,就见那燕行抱起他女人,慌手慌脚地往后奔去。
而城门前的佯攻也停下来,显然是那李令妤出了事,庞郊喜得大呼,“真乃天助我也,希望那李令妤就此一倒不起,燕行该是会撤军罢?”
丁然兴奋点头,“该是会,主公实是鸿福在身。”
冀州军帅帐中,祝医工给李令妤把着脉,左右手换了数回,就在燕行脸色灰败到以为李令妤得了不治之症时,祝医公一脸不可思议地道,“竟是孕脉?怎是孕脉?”
第92章
92章
正合眼躺着的李令妤一下挣开眼睛,有气无力地道,“你开甚玩笑?”
“你睡会儿,有我呢。”燕行忙拿手轻轻盖到她眼上,转向祝医工的眼神却凌厉得很,“别吵着她,咱们出去说。”
祝医工就知两个根本就没信,“君侯、先生,我也不敢置信啊,不然哪至于左右手换了那许多回,可我把出来的就是实打实的孕脉,再错不了。”
祝医工别的不好说,医术上却是毋庸置疑的,燕行似失力一般塌坐到地上,伸手要去摸李令妤的手,却因着颤得太厉害,好一会儿才够上,“有孩子了?咱们有孩子了……”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别的一概不会说了。
李令妤才还一阵一阵起晕,这会儿忽然觉不出了,挣扎着就要坐起,“才我晕厥,不会影响到孩子罢?”
燕行忙停了念叨,拿胳膊撑在李令妤身后,“你还是躺着,有祝医工呢,孩子必是好得不能再好。”说是这样,眼神却是紧盯着祝医工不放。
祝医工很明白,他但说一句不好,燕行就能过来给他捂住嘴拖出去。
祝医工小心地往李令妤那边移了一步,问道,“先生记得上回月事是什么时候么?”
李令妤想了下,“五月来一回后就未来过。”
祝医工摇头,“五月到这会儿已是三个多月,脉相上对不上。”
李令妤随即就问,“七月上旬有两日见了很淡的血痕,小腹也涨了两日,算是月事么?”
“那就是了。”祝医工确定道,“脉相也对得上,该是月事不久就怀上的,算下来有两个月,孕期头三月正是反应大的时候。”
“‘七月十八日。’”燕行看着祝医工说道。
祝医工很快反应过来,燕行说的是怀上的日期,他笑着解释道,“月事后只要有房事都可能怀上,一般……”
待看到燕行很笃定的神情,李令妤眼神里也是原来如此的恍然,祝医工有些不能相信,这两人竟是七月十八日前后都没行房事?
他以为这两人是日日燕好不断的,不想是这般克制,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原来燕行也不是那般行。
他好似找到了李令妤不孕的身子能怀孕的原因,呵呵笑道,“该就是这般克制,才始精元纯粹,使不孕之人也有了孕,君侯确是不凡之躯。”
李令妤觉着祝医工说得有些道理,七月十八日正是宴请窦宪那一日,两人从演武场回内庭后,她为了让燕行提起劲儿,拉着他白日宣了那个淫,有日子发不出来的燕行,在那回发了出来,如此是憋久了的精元冲劲儿足,才致她这个不孕的有了孕?
夫妻两人终于有了真实的感觉,燕行也从地上坐到铺位上,让李令妤倚在他身上,才又问向祝医工,“你详说下有甚要注意的,可是要喝汤药?”
祝医工也就说了实话,“才我把脉,先生和孩子的脉相皆有些弱,先生身上的毒虽清了,到底是被毒浸过,伤的底子是找不回来的,她自己时还好些,带着个孩子就显出来了,后面先生需静养为主,不可再奔波劳累,我先开些安胎的汤药给先生用几日,但有事定要及时传唤我,就是深更半夜也不得耽搁一时半刻。”
祝医工这般说法,让燕行想起李令妤毒发不醒的时候,立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下来,“你就安心躺着,无论大小事都叫我。”
李令妤虽躺下来,还是忍不住道,“你也太夸张了些。”
“君侯做的没错,先生才晕厥过,这几日小心些不为过。”祝医工破天荒站在了燕行这头。
“陈昂!”燕行就朝外喊人,“赶紧使人做你们先生原先坐的两轮推车。”
“是!”陈昂高声应了,快跑着往前头云梯、撞车队里找木匠去了。
奔雷、秦广、刘融等待祝医工出来,听说李令妤无碍,是孕中颠簸,再加上阵前烟熏火燎的味儿冲人才致的晕厥后,悬着的心回落后,就对着帅帐不停道贺,“恭喜主公!恭喜君侯!”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在刘融提议下,奔雷和秦广当即给姜统和郑莒通了消息,两人几乎是飞马赶来,一通道贺后,郑莒在那里数起指头,“我来年一月要做叔父,四月就要做舅父,等回去后我二姐那里该也有好消息。”
秦广也跟着乐,“这回我可不是干看着你备礼咯。”
姜统和奔雷脸上的喜色就没下去过,两人过来一左一右地将手搭到秦广肩头,“对啊,咱们也要好生备礼,主公和君侯的孩子,甚样好物都用得。”
刘融有些走神,燕行和李令妤有了孩子,一切都将不同,往后要拿下的又何止是青州、兖州……
郑莒过来扯过刘融,几个人一起蹲地上热闹说起,待破了原城后该往哪里搜寻好物。
随后又给在信都城的田勖、张已、郑菖,防守兖州沿线的项容、许览,往济南郡佯攻的贺良、殷穆,还有远在幽州的汤望,驻守常山郡的瞿让,一共往外发了五份消息。
全忘了眼下正准备攻城,还当是在自家牧府里一样。
之前还注意不要混在一处的两方人,这下再没了顾忌,燕行和李令妤有了孩子,他们这些底下人就可以合而为一了。
相对郑莒、秦广、刘融这些李令妤方的,姜统、奔雷还更激动些,再也不用经历两人散伙,然后燕行发疯的日子了,心里是无法形容的踏实。
原城北城头上,庞郊见围堵别的城门的冀州将领纷纷策马赶来,围在帅帐左右迟迟不去,而燕行打进了帅帐就没出来,越发肯定李令妤不好了,且李令妤在冀州军中的影响力不下于燕行,心里踏实下来,觉着冀州军拖不得几日就会退兵。
交代各城门继续戒备,他则带着幕僚们回了郡守府。
冀州帅帐里,祝医工熬好汤药送过来,燕行接过来吹凉后,喂到李令妤嘴边。
“我又不是连手都动不得。”李令妤伸手接过来,仰头将汤药一下灌进嘴里,三口两口咽了,这是她中毒那会儿从早到晚汤药不离手时练出来的本事。
燕行又将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粒饴糖送到李令妤嘴边,这回李令妤没有拒绝,含在嘴里化着苦味儿。
汤药有些安神之效,李令妤喝下去没多会儿就睡过去,燕行就倚坐在榻边全神贯注地守着。
祝医工没有惊动,悄声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夫妻二人,燕行对着李令妤的睡颜一时看痴,心里酸甜苦辣皆有,可说是百感交集。
他终于忍不住在李令妤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虚抚着,一遍又一遍,多亏孩子来了,不然他……
深吸一口气,燕行将脑里曾经那些癫狂的念头掩埋起,往后他只记得怎么做好郎君、好阿父就好。
李令妤醒来的时候,立刻就发现了燕行的不同,那个张扬肆意的燕行又回来了。
果然,燕行拉着她的手道,“阿姐不能在这般地方多待,晚上我就拿下原城,今晚上就让阿姐住到郡守府。”
隔了那样久又听他喊阿姐,李令妤有些晃神,“不过是多等两日,做甚要冒那个险。”
“阿姐这样,我一个晚上都等不得。”燕行过去穿起甲胄,“我让祝医工来守着你,你该吃该睡别耽搁,夜半前我回来接阿姐进原城。”
这会儿她也大动不得,打不得骂不得的,她自知拦不住,想着因着她阵前晕倒,今晚确是攻城的最佳时机,就叮嘱道,“你稳着点来,别上赶着找痛。”
燕行朝她呲牙笑得欢实,“有你和孩子等着我,我现在一脑门子都是抡枪横扫大杀四方,哪还需找痛来激起杀性,等我为你们开疆拓土。”
说完,燕行唤了守在帐外的祝医工进来,又让陈昂留下随时听用,就往外召集姜统几个准备晚上拿下原城。
李令妤望着帐帘出了好一会儿神,才让祝医工扶她做到军中木匠忙了一白日赶出来的双轮推车上,“咱们出去瞧下。”
营中一队队的人马借着微弱的几束火把的光亮在摸黑集结,却是连个大的声响都无,看着敏捷而迅速地往前潜行的军卒,谁能想到这些是好几路兵马混合来的,一个多月前还没甚战力可言。
燕行于整军练兵上确实了得,李令妤不禁在想,是因着他是个疯货,敢为人不敢,无所不用其极么?
到这会儿她要还不明白就是憨到家了,先前燕行又是黑气罩体,又是发不出来,又是懒怠不动,又是找痛,又是交代后事,所有这些全是他扮出来的,真是煞费苦心呐!
第93章
93章
于城中坐等人来攻城,和于城外阵前观己方人马攻城,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燕行连多走几步都不肯,直接在北城墙上布了钩援,带着人第一个杀上了北城头,有他在别个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落后几步上来的姜统望着没剩多少活口的城头,唉,他就知道会这般,下去开了城门,带人往城内杀去。
随着原城四面城头一声又一声恐惧至极的“冀州军攻进来了”在夜空中撕裂开,冀州军如潮水一样铺天盖地般地卷杀进城,这回是第二次摸黑攻城,有熟手领着,比上回拿下邯城还要利落。
冲天的喊杀声中,庞效于睡中被惊起,知大势已去,匆忙中聚拢起家小,在亲军的护卫下奔至南城门,想借水路逃出。
李令妤原本留下南城门不围,不锁河道,是想让原城守军心里存着还有一条退路的念想,这样冀州军攻城时他们就不会死战到底,也能最大数量地收拢降军。
可惜,因着李令妤怀孕,燕行没了文火炖肉的心情,哪会由着庞效逃出后,再聚集起散在平原郡四下的兵力同高充会合,连夜下令锁死了河道。
可怜庞效一行战战兢兢才到河岸,连船都没得上,就被冀州军一窝端下。
丁然愧疚不已,对着庞郊掩面啼哭,“身为谋士,连诈计都识不破,误主公至此,我实无颜面对……”
庞郊倒是有担当,“你即便说了,我该也不会信,咱们认命罢。”
庞郊一行被押回郡守府时,燕行正接了李令妤进门,此时才过亥正一刻,比燕行说的夜半前拿下原城早了一个时辰。
望着燕行推着坐在两轮车上的李令妤走来,庞郊和丁然都愣住了,竟不是有诈,李令妤确是身体有恙,阵前晕厥是真。
庞郊这人有个毛病,就是遇上弄不懂的必是要究根问底,不然他是连觉都睡不好。
这会儿成了阶下囚,他还是死性不改,上前一步道,“我死也想做个明白鬼,你们的攻城之策原本就是如此么?”
燕行没有理会,继续推车向前,李令妤就觉着这般执着的庞郊不招人厌,抬手向后摆了下,燕行当即止步停车。
“告诉庞君也无妨。”李令妤笑着对庞郊道,“原本我们是想慢着些来,能省些力总是好的,这不是我白日晕在阵前了么,需得进城来有个好吃好住的地方,这不就改成速战速决了,还好并未过多劳费,不然我可要肉疼。”
庞郊闭了下眼,又睁开,气都没力气了。
事实摆在眼前,平原郡在人眼里早就是囊中之物,只是从容慢取和快攻拿下的区别,他就是死守到底也扭转不来局势。
想及身后的家人,还有忠心追随的部属,庞郊深吸口气,上前拜道,“在下这会儿说投……”他抬头看向李令妤,“不知两位君侯可还收?”
他眼角扫到燕行脸上现了不耐,脚往前迈了一步,心下一沉,推车上的李令妤却和悦笑起,“庞君是个爽直的,与我冀幽之人甚合,想来于那边更住得惯,待战事了后且随我们一起回冀州,往那边做一郡之守罢。”
庞郊就见燕行的脚定那里,暗松了口气,他竟赌对了。
他才就是见李令妤一抬手,燕行明明不耐仍是止步由她说,猜测李令妤是能做主的,就向她请投,果然她不但允了,还许了他做冀州辖下的郡守,而燕行也没阻止。
庞郊心里有了数,往后他继续以李令妤为先,该不会出大错。
他招呼丁然等部属上前,一同恭谨拜下去,“我等拜见两位主公……”定下了主从的名分。
有庞郊的夫人出来打点安排,省却不少时候。
本来庞夫人要收拾主院出来,李令妤说想住到能赏秋叶的屋子里,庞夫人就赶忙将赏园景最佳的院子重新布置了,里面的一应用物俱是新换,请了燕行和李令妤入住。
李令妤见祝医工也随着进了屋,正要开口让祝医工回去歇息,燕行却对她道,“待查过无碍,咱们再安顿。”
那边祝医工已开始于屋内查探检视起来,连屋内角落的摆设都没放过,榻上的被褥、帘幔这些他检得尤为细致,眼看过了不算,还要拿到鼻端嗅闻。
李令妤捂了下脸,觉着两人太夸张了些,“那一家子惊魂未定的,没时候也没心思下毒,那庞效和庞夫人瞧着都是心正之人,不会行阴暗事,我这点识人之明还是有的。”
燕行示意祝医工继续检查,过来在李令妤发上抚了一下,“为着阿姐和孩子,再小心也不为过。”
祝医工也帮起腔,“先生这孩子来之不易,金贵着呢,君侯这般没错。”
李令妤点着他道,“你这会儿倒不是我娘家人,而是我婆家人了。”
祝医工乐不可支道,“往后先生和君侯不分彼此,我是谁有理就站谁那头。”
李令妤就见燕行嘴边有了笑意,以从未有过的和蔼眼神看着祝医工,可见祝医工这句话有多取悦到他。
庞夫人很是能干,没多会儿又叫人送来好克化的小菜粥羹,摆了满满一案。
这下祝医工又来了活计,他又拿出银针,将案上的吃食逐一验过,才道,“先生可以用膳了。”
他又转向燕行,“暂未发现可疑之处,以后我每日皆会验看一遍,君侯放心。”
想想又道,“我这阵子会挑几个可信的女子同我学些查毒验毒的本事,先生身边需得有这样人随身跟着。”
“但凡你觉着需要的,尽管安排就是。”燕行满意点头,温言道,“你也回去用膳,早些歇息。”
祝医工受宠若惊,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跳跃的。
见到合心意的吃食,李令妤有了些胃口,用了多半碗粥,剩下的粥菜被燕行一扫而空,连李令妤碗里那点儿都被他仰脖吞了。
李令妤消了会儿食,就唤了廊下候着的婢女,让进来服侍她更衣沐浴,
不想燕行又给叫退,“阿姐身边不能有生人,我已飞信回信都,田勖会尽快将你身边的人遣来,这几日只能我来服侍阿姐。”
李令妤很想说不,可燕行的眼神往她小腹上一落,她就没了脾气。
祝医工才说得虽隐晦,她却是品得出来,她能怀上实属侥幸,有一次却绝没二次,当珍惜又珍惜。
李令妤抚了下小腹,若是从没来过还罢了,孩子来了却因她的疏忽又走了……就是这般想着,李令妤已是承受不住。
见她默许了,燕行仍不假手他人,自己提了水进来,拭了水温合适,就过来帮她宽衣解带。
榻上怎样奔放都是没羞没臊的,这会儿正经沐浴,李令妤却别扭起来,哪怕是燕行的手无意碰触到她身上,那一处就似火燎过一样烫人,她极力忍着才没有推开人。
待燕行将她扶到澡桶里,李令妤只让他递巾帕澡豆这些,自己慢着些动作清洗了。
擦身的时候她够不到身后,燕行拿大巾子裹住她,说笑道,“有孩子呢,咱们可不敢生别的心思,阿姐多余防我。”
李令妤拿白眼剜他的时候,他手脚麻利地就给她身上擦干,将干净的里衣套递过来,“我帮阿姐穿罢?”
李令妤扯过来三两下穿好,套上衣服后她那点别扭就散了,主动张开臂,让燕行抱着坐到了榻上。
燕行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好,又拿手将枕拍松软了,“阿姐过来睡罢,祝医工说你这会儿要睡够了,这会儿已是太晚,明早上我不吵阿姐,阿姐想甚时起就甚时起。”
李令妤拿枕靠到背后,半倚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这会儿走了困睡不着,咱们说会儿话罢。”
燕行脸上毫无异状,“那阿姐等我也沐浴过,我一头一身的味儿,别再醺到你们。”
他一派自然地又提进一统热水,翻出换洗的里衣进了澡间,待洗好一身干净出来,又朝这边说一句,“阿姐困就睡,后面大把的时候,我随时能陪阿姐说话。”
李令妤悠然靠在那里,倒要看他还要怎样躲开,也不催了,“我想睡就睡了,你不是洗好了,不上榻么?”
燕行一句,“稍等我一等。”依旧忙进忙出着,将澡桶拎出去,又端着装了过半水的面盆进来,随后往澡间将她换下的里衣泡到盆里,将澡豆捏碎了撒到水里,又开始往两人装脏衣的行囊里一通翻,将她的里衣都拣出来也泡到面盆里。
李令妤再无法淡定,指着泡满她里衣的面盆,“你要做甚?”
燕行踢过一张胡床,坐下来开始搓洗起她的里衣,“祝医工说阿姐暂时不好移动,咱们还要住一阵子,我怕阿姐换洗的不够,想着将这些洗出来晒足了日头阿姐再穿。”
“行囊里装的足够我穿一阵,哪用你洗……”
“阿姐如今不比从前,行囊里那些捂了这阵子也不好穿,这些干了,我也要拿出来洗。”
“外头站着那些婢女,你要不放心,明日让她们进来洗就是。”
“这般贴身穿的更不能叫生人沾手,不过几日,待阿姐身边那几个来了我就让贤,累不到我。”
望着搓洗得有模有样的人,李令妤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黔驴技穷是甚样的境地和感受,你说你能对着一个埋头给你洗里衣的人质问得起来么?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燕行洗好她的里衣,又往朝阳的窗下一件件铺展开晾了,透过窗缝,她都能看到婢女们不可置信的表情。
明天就该传遍了,燕行回屋还要给她洗里衣如何的,到时她要打要骂,谁都要说她是顶没良心的罢?
第94章
94章
大早起来,周围还是原先服侍的那些人,食案上摆的是平日常吃的样式,一家人可以随意出入,一切同昨日之前并无太大的分别。
庞郊昨日投效是为保一家大小,这会儿却觉得燕行和李令妤能这般宽待确是明主之为,换到冀州做郡守也不赖。
庞郊洗漱更衣出来,正要坐下用膳,庞夫人匆匆打外头进来,坐下都不及,没头没尾就道,“夫君,是我的疏忽,这会儿怕是内外庭传遍了,该如何是好。”
庞郊皱眉,“传遍的甚?夫人倒是说清楚。”
“就是……就是……”庞夫人到这会儿都不能相信,“就是在芳林苑服侍的婢女传出来的,那燕君侯竟是不叫婢女进屋服侍,李君侯沐浴用的热水都是他自己提进提出,末了……李君侯换下的……”庞夫人还是说不出“里衣”二字,“……换下的衣裳也是他给洗晾的……”
庞效嘴张得老大,再次感受到了昨晚听得城破时的惊悚,跟着就觉得荒谬不可信,“燕君侯……洗……李君侯换下来的衣裳……婢女们怎敢如此乱编……”
庞夫人还记得昨日远远望见燕行时的情形,那般冷冽难接近的,怎么回屋里却是给妻室洗里衣小衣的,世上怎会有如此疼妻室的男子?
对上还等着回话的庞郊,庞夫人赶紧回神,“那几个婢女都是三代在家里服侍的,绝不会乱说乱做,我亲自问过了,她们都赌咒发誓说是亲眼所见。”庞夫人转而苦笑,“当然也是坏在她们一家子都在府内,因着太过震惊,恰好有个婢女的阿嫂在园里守门,那婢女就找她阿嫂学了,也叮嘱了不能传出去,她阿嫂倒也没传给外人,而是说给了自己娘家人,如此一个传一个,到今晨内外庭四下都在说此事。”
庞郊这下哪还顾得上传言的真伪,跳起来就走,“这个节骨眼传出这些,我就成了居心叵测,后面就难说了。”
庞郊才出内庭,就遇上从客院小跑着出来的丁然,主从俩对着苦笑,一起找至外庭,也不知找谁,只得找上昨晚于南门渡口拿下他们的奔雷,将事情毫无隐瞒地全说了。
“奔将军,是我没管束好内庭,我的错我担,只如今传言已止不住,两位主公早晚会入耳,我是现下就去他们面前请罪,还是……还是……单找燕主公……”
奔雷却没能体会他的急迫不安,反而好心指点他道,“燕主公?你也觉着不好称呼罢?我们原来是主公和君侯这般分,如今不是合而为一了么,昨儿我们商量后,就改了主公和主上。”
庞郊反应很快,就道,“那燕……是主公,李……是主上?”
奔雷欣然点头,“然也。”
见奔雷是个好说话的,庞郊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奔将军,那你看这事我该如何是好?这会儿去找主公请罪合适么?”
奔雷不解地看着他,“这算甚事?请的甚罪?不过多嘴的仆从确是要不得,这回还好,要是机密要事,那不用你请罪,主上也会发落你。”
“可外头传言四起,实在有损主公的声望……”
“不就是主公给主上洗衣裳么,待你见过主上打骂主公,你就会如我一样听过就算了。”
奔雷的汉话如今说得很溜,都是他逮着个人就说个不停练下来的,这会儿也是,他将庞郊拖到一边,“你别以为咱主公在内夫纲不振,就是好说话的,离了咱主上跟前,主公……”奔雷有些不会形容,想到自己的名字,就道,“主公就如万钧雷霆,炸不炸全凭心情,如此我等就要学会何时该躲避,何时可近前,这里头的学问不少,你就慢慢体会罢。”
庞郊和丁然听得呆若木鸡,“那外庭之事遇上两人有争议,该听谁的?”
奔雷乐道,“怎会有争议?只要主上发话的就没有争议。”
见庞郊听得一愣又一愣,是个极好说话搭子,奔雷更有了谈兴,“你可别以为主上就是好说话的,你想能对煞星名号在外的主公随心打骂的,你懂罢?当然只要咱们忠心不二,主公主上就没得说,俸禄优厚到绝无二家,平日也没那许多束缚,反正来了咱家你是再不会有走下家的想法咯!”
其实奔雷就不说这许多,只看奔雷能这般轻松地说起燕行惧内,夫妻俩没一个好脾气,庞郊就知两人不是一般的得部属拥戴。
再往里走,外庭里来往的姜统、郑莒、刘融这些没一个当燕行给李令妤洗衣的传言是多大个事,都是该做甚就做甚。
燕行和李令妤两方的人各为其主的事,青州这边早都听说过,昨晚庞郊和丁然还商量说,庞郊等于是向李令妤求投的,如此他往后该同李令妤方的人走近。
这会儿见两方的人根本就不分彼此,刘融这边调派起粮草军械,姜统那边部署将领人马,两下里默契十足,没有任何争权夺利的动作。
庞郊的心一下就定了,只觉背靠大树好乘凉,做个上头有主公主上的郡守,其实比占着一郡甚都需自己筹措操心的日子更好过。
他整了下衣袍,来到刘融和姜统面前,“往济南郡出兵的事可否暂缓,我于高充称得上知交,若由我出面劝投,虽没有十足的把握,七八分的把握还是有的。”
刘融和姜统马上请庞郊坐了,“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济南郡,庞君就是首功,主公和主上必有厚报。”
刘融微笑道,“主上这会儿不好奔波,庞君这般为主分忧,主公也要另眼相看,别的我不敢说,只要高充肯投,我会请田相给两位安排相邻之郡做伴。”
庞郊就问,“不用向主公和主上禀明么?”
姜统摆了下手,“这等事我等就可自专,若些许小事都要找他们,要我等何用。”
庞郊再无疑虑,当即于案上挥笔写就一封长信,他没有一句夸张,只将他经历的如实说了,将信封好后交给丁然,丁然更没二话,拿着信就出发往济南郡去了。
芳林苑里,李令妤醒来后,身上仍是懒懒的不愿动,昨晚上她没等到燕行上榻就睡了过去,这在之前是不可能的,她若想保持清醒,无论怎样困乏都不会控制不住睡过去,怀孕确是让她变得虚弱起来。
燕行这会儿正在临窗的案上写着什么,并没发现她醒来。
李令妤没出声唤他,就隔着半透的纱幔默默地看着,昨晚叫燕行躲过去,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她无法对着给自己洗里衣的人质问,这会儿她坦然承认,她就是心软了。
其实从发现燕行不对劲儿后,她就一直在心软,进而失了洞察,失了防心,一步连一步地失守。
这会儿想来,明明有诸多疑点和漏洞,若是换了个人,她早就会怀疑,然后查实对质,可到燕行这里,即便发现不对,她自己就会给圆上。
她虽一再的告诫自己,却还是乱了心,软了肠肚,她虽不承认自己对燕行动了情,却也不能否认,燕行对于她是很不同的存在。
她伸手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轻柔的抚着,多亏有了你,不然阿娘真要陷于被动了。
燕行似有所觉,过来轻手掀开纱幔一角,“你醒了?”
他将纱幔全部拉开,小心地扶她坐起来,才躺着还好,这一动就觉出不对,李令妤按住喉间想止住不断翻涌上来的呕意。
燕行忙从案上端过盏绿萘熬煮出来的浆水,喂到她嘴边,“这个酸甜解腻,阿姐喝喝看。”
李令妤小口喝了,还真将那股呕意压了下去,她又喝了大半盏下去,好过了许多,“你才在写什么?”
燕行过去从案上拿过一个小册子给她,李令妤接过,却是新钉缝出来的小册子,上面才写了几页,翻开看,全是关于孕妇和胎儿需注意的事项,哪些需忌讳,哪些有助益,很是详尽,上头就写有萘果煮水解呕的一段,李令妤摸着册子上歪歪扭扭的缝线,“你自己缝起的?”
燕行点头,“早起无事,昨儿祝医工说那许多,我怕忘了,就想着做册子记上。”
李令妤心里对自己说,他这都是套路,就是为让你问不出口他又装又扮的那些事,可她摸在册子上手却迟迟没有收回来。
燕行似没看见她的闪神和犹豫,“饿么,这就给你摆膳?”
“才喝了浆水,等会儿再用。”
燕行就开始往柜中他的行囊里翻找,从中摸出本似古籍一样的书册,过来坐到塌上,将那书册展平放到两人之间,不自在地转开眼,“昨晚我想了很多,还是我自己都给你坦白罢。”
李令妤拿过那书册,《阴阳合道术》?似在哪里见过一样?
燕行也不用她问,“那会儿你不是让我学么,我也不知往哪里学,就去岳父的藏书里找了一遍,就叫我翻出了这册书。”
李令妤翻开册子,上面写得很晦涩难懂,看着很是高深莫测,然而这却是一本实打实的房中修炼术,她连翻了几页,果然看到写满一页的藏而不发之术。
燕行还怕她误会,忙道,“岳父看过的书都有心得评语,这本却是连折角都未有,该是觉着新奇收了,却是未看,所以,岳父不会知道我学了什么……”
李令妤到底忍无可忍,啪地拿册子在他头上敲了一起,“别带上我阿父,你就说你的事,我倒要看你还要怎么编!”
第95章
95章
燕行刻意清了下嗓子,“起先我确是气了两日,在军营练兵时,我就想将没披皮时的自己找回来,却似是而非,比画虎类犬还不如,我就想披皮那般久,那张皮该是已融到我的骨血里,披皮的我该也是我。”他笑得有些自嘲,“可惜,脱皮容易再披起就难了,最后落得个两边都回不得,我都不知自己是谁了。”
李令妤想到七月七那晚他曾带出一句这样的话,“如此,你那般死气沉沉的样子不是扮的?”
“半真半假罢。”燕行不自在地捏了下鼻梁,“无论披不披皮,我骨血里带的小气却是没变,我不甘心咱们在拿下青州后就散了,就想着能不能叫阿姐对我心软,本来五分的消沉叫我扮出了十分。”
李令妤想到那会儿自己又是发愁,又是觉着欠了他,同他说话动作都是十二分的温柔,甚至都想到若是他不好,她不能砸坏人不赔,怎也得守着他好了再回幽州,青州之约不提也罢。
她手心发痒,打不得人就想找个东西揉搓一通,眼落处,那册《阴阳合道篇》又刺了她的眼,装可怜好歹有一半是真的,扮发不出来却是太过可恶。
偏这会儿脑中不断闪过她换着花样引他动情的场景,还有她几回用手帮他……
李令妤气势汹汹地看过去,两手抓起又握住,燕行很明白,若不是顾忌着腹中的孩子,她早扑过来给他一顿爆锤了。
他赶忙将她的手拉过来,一指一指地给她捋着,“待你好转些,我随你打骂好不好?”
“那般生憋着不发时,我就似在火上里外翻面着炙烤一般,真不是人能憋出来的,后来我在操练时找痛,也是想借着痛意疏解一下,却是收效甚微。”
“人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是哄你一百自伤一千,这般想着,阿姐是不是能好过些?”
燕行一句接着一句,说得很是严丝合缝,李令妤暂时找不到破绽。
“你原准备扮到什么时候?”
“扮到阿姐不忍抛下我,咱们一起打到长安,只要我没有旁顾,终有一日阿姐会将我看得比别人重。”
李令妤即便气他,也要暗抽一口凉气,打到长安可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怎也需三年五年的,只憋着不发,就足够狠绝。
“你将这些心力用到谋求大业上,无需我,也会很快达成。”
“先前我确是为着阿姐能助我,可真做了夫妻,与阿姐白日出外庭谋天下事,夜里归内庭做有情事,寻常的日子也变得有滋味起来,就生了更多贪念,想同阿姐一起站到最高处,共赏朝夕日月,而不是于最高处做孤家寡人。”
“按着青州之约走下去,只要你不旁顾,咱们即可论长久,你这般绕一圈,委实多此一举。”
“若我不贪求妄求,不发那回疯,自是可以按着青州之约走下去,同阿姐做一对长久的利益夫妻。”燕行将她的手拢在掌中,“阿姐说实话,知道我那般贪心不足,又烦了我时不时发癫狂,就生了去意罢,不管我有没有旁顾,拿下青州后,阿姐都会想法设法离开?”
李令妤无言以对,因着她心里确是这么打算的。
“阿姐该知,对一个没了退路的人,也只得置之死地而后生了。”燕行笑得无奈,“且我始终不死心,还是想让阿姐心里着紧我,纵不能比过阿姐的娘家人,也要等同。”
李令妤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轻抚到小腹上,“是因为有了孩子,你才这般无所顾忌地说出来?”
燕行坦然承认,“是,我就是仗着孩子,想父以子贵,想阿姐为着孩子也舍不下我。”
“父以子贵?”李令妤念了一声,收了笑,盯着燕行问道,“若是女儿呢?”
“阿姐以为我会在意是男是女么?”燕行也收了笑,郑重道,“我和阿姐能有个孩子已是侥天之幸,我怎敢问男女,怎敢挑男女,只要是你我的血脉,我皆会珍之、重之。”
“那将来……”
“以阿姐之能,我之勇,还扶不出一个女帝来么?”
就凭着他无丁点犹豫地说出这句话,李令妤就觉着他做得那些事可以先搁置起来,容后再看。
这回换她来说,“一言既出。”
燕行笑着接上,“驷马难追。”
他又认真提议道,“我再给阿姐写个诺书罢。”
“不必,我信你。”
燕行就握着她的手一起盖到她的小腹上,“咱们给孩子起个乳名先唤起来罢?才那声‘父以子贵’,若是女儿,该会觉着我这个阿父不盼着她来一样。”
李令妤一想也是,“那该起个意头好又琅琅上口,还要男女皆可的,你有想法么?”
“我?”燕行指着自己,“阿姐满腹经纶,博古通今,乳名大名都该阿姐来起,还是别叫我献丑罢。”
李令妤瞅着他叹了口气,“可我这会儿脑里空空,甚也想不出,只得你来了。”
“是不是饿到了?”燕行握住她的手,“这就给你摆膳?”
“摆罢。”李令妤虽仍是没甚胃口,却怕饿到孩子,扶着燕行的手出了内寝,于内堂的食案边坐下。
燕行开门叫膳,没多会儿两个婢女提着食盒进来,将膳食摆好后,又退到了廊下。
燕行就道,“才刘融来禀,庞郊写了封劝高充来投的信,使了他身边最信重的谋士丁然往济南郡去了,如此庞郊也算可信,祝医工检视苑中厨间能用后,膳食都是祝医工看着现做的,阿姐看合不合胃口。”
“若是高充能投,这番出来倒是省事。”
“该是咱们孩子的福气。”燕行展眉笑道,“说到孩子,我忽然就有了想法,咱们只得这一个孩子,可说是独一惟有,阿姐觉着乳名叫阿惟如何?”
“惟一、惟有,你这不是很有想法么。”李令妤手抚到腹上,轻柔地低头问道,“阿父阿娘都觉着阿惟这个乳名甚好,就叫阿惟好不好?”凝神等了一会儿,她点头道,“阿娘知你也喜欢,如此就说定了,往后阿父阿娘唤‘阿惟’,你要听着呀。”
随着她说话,燕行的眉梢眼角都跟着柔软下来。
他以前从不信什么苍天大地,这会儿却不得不信,是上苍见不得他杀戮太过,才让孩子来阻止他的罢!
也是孩子的到来,使他和李令妤成为了真正的利益一体,才让李令妤减了对他的防心,没有揪住不放。
他那些半真半假的说法,能瞒得过任何人,他却没自信能一直瞒得住李令妤,好在十月怀胎,他有时候将那个阴暗邪恶的自己完全掩盖封闭起来,只要有李令妤和孩子陪着他,他相信自己再不会变回那般可怖的面目。
待李令妤用好膳,燕行笑容灿灿地朝她张开双臂,“咱们一家三口抱一个罢?”
李令妤回之一笑,过来环住他的腰,夫妻俩中间隔着腹中的孩子,偎依了好一会儿。
如此将养了三日,除了有些嗜睡,胃口不大好外,李令妤并未见更严重的孕中反应。
第四日上,苏叶带着阿李阿杏到了原城,苏叶欢喜不尽地围着李令妤转了不知多少圈,之后就是一样一样拿着郑夫人和云夫人准备的吃食用物。
李令妤看着一堆堆小山一样的物事,“你是把两位姨母的库里搬空了罢?”
“这才哪到哪,两位姨夫人若不是担了职事,还想跟着过来呢。”
待苏叶听得孩子的乳名叫“阿惟”,就开始张口闭口都是阿惟。
“我就说娘子不似命里无子的,这不阿惟就来了。”
“我要活得久些,将来还要给阿惟做家丞。”
“我该先做男孩儿的衣物,还是女孩儿的衣物呢……”
从来不会和李令妤身边服侍的几个主动说话的燕行,就在那里插了一句,“咱家是女子为先,还是先做女孩儿的衣物罢。”
苏叶进来转一圈,从盘盏的摆放,到柜子里归置的衣物,皆入不得她的眼,一郡之府的婢女绝不能这般粗放地干活,显然这几日屋里一应的活计都是燕行亲力亲为的。
这个家里确是事事以李令妤为先,她忍不住想,若是李令妤真生了女儿,燕行得沦落到什么地位?
第四日上,原城外来了一队约三百骑的人马,却是丁然说服了高充来投。
如此,平原、济南两郡皆已到手。
姜统平衡了许多,他这边好歹还杀进了原城,贺良带着陈颂、殷穆两个却是连刀枪都没摸一下,做了趟船,就直接进驻济南郡了,所以好赖都是同袍比出来的。
苏叶才来了一日,李令妤觉着又好了些,就和燕行一起出面摆宴,既是庆功,也有迎纳庞郊、高充之意。
田勖和张已得知李令妤怀孕后,就放开了手脚,做事再没了瞻前顾后,于发来的消息中,夹有给庞郊和高充的牒书,使庞郊为巨鹿郡郡守,高充为赵郡郡守。
宴前燕行和李令妤商量,给庞郊和高充加偏将军号外,也给殷穆加了裨将军号,让他驻守平原郡,殷谦为领骑军之一的折冲校尉。
当燕行和李令妤于宴席上宣布后,听得郡守之外加了偏将军号,庞郊和高充一下就有了归属感。
只是庞郊和高充看着比自己还激动的姜统、奔雷这些,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些人怎看着比他们还高兴?
却不知都是因着这回封职再未分左右而来的,这边姜统和刘融碰了一盏,奔雷找到郑莒和秦广大说特说,张尧则在给升了校尉的殷谦道贺,这些人心里想的都是一回事,眼光可放得更长远些了。
燕行就对李令妤道,“阿蒲也学得差不多,回去于安平选个县,让他从县令做起罢。”
李令妤就道,“也不急在一时,有咱们两个在,还能少了他的差职么。”
燕行于案下握住她的手,“我听阿姐的。”
他知道李令妤是以为他给了殷穆、殷谦封职,不好厚此薄彼,就要将云蒲提起来。
就让她这么以为就好,以为他心里有照应舅家之心,同样也会兼顾她的娘家人……
却不知他是为曾有那般邪恶狠辣的念头在做补偿,即便他还没来得及做,可为着给来之不易的孩子积福,为着孩子顺利平安的降生,他愿意从现在开始做一个厚待亲眷之人。
还有龚夫人,他一直未过问龚夫人之事,可不是留着她当长辈奉养的,如今既用不上了,就该打发远些,不能叫她妨碍到自己的妻儿,寡母就该随长子住,这也是他让殷穆驻守平原郡的因由。
第96章
96章
宴后起,多不过一个时辰,短则半个时辰,李令妤每日由燕行推着往外庭视事。
至九月十八日,传来窦氏出兵的消息,由窦宪督领五万军,于十六日分兵两路攻向彭城郡。
今岁风调雨顺,各地战事又减了不少,冀州、荆州、徐州、兖州、扬州粮产皆丰,司隶州的三河之地更不用说,而何氏正是因着有三河之地的供给,才能多年屹立不倒。
外面不知晓的是,得益于向辽西、辽东两郡囤田,幽州今岁产粮之数顶一个半冀州。
原有的粮仓不够装,幽州四下都在建新粮仓,李令妤又给田勖、张已发消息,让两人在冀州各地也建起粮仓。
明岁要拿下兖州和青州余下几郡,是大兵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田勖和张已当是为着幽州往冀州调粮做准备,未多想,就开始着手准备起来。
可幽州那边汤望先往冀州调来的只有十几车,还是章奉亲自压车,并来请田勖和张已亲自验对。
两人虽疑惑汤望在搞甚名堂,仍是出来往车队验看,待打开第一辆车门时,两人同时被晃得直眨眼,一车里满载黄金制成的金饼,这可是黄金而不是铜金。
章奉这才指着头三辆车道,“只打头三辆里是黄金饼,剩下车里都是铜金。”
那也足够惊人了,张已不知,田勖却知,幽州牧府的府库和李令妤的私库合起来也只能装出这一车黄金饼,多的能是哪来的?
还有后面十几车的铜金,即便如今幽、冀两州合而为一了,可汤望是个守财的,怎也不会将府库里铜金都刮出来。
章奉这会儿自然不会隐瞒,“三月里,罗将军一路向东,于辽西、辽东、玄菟三郡寻到了多处黄金脉和铜金脉。”
罗将军即是罗庆,李令妤的十五部曲之一,张已听得田勖告诉就是罗大,才对上了人。
田勖和张已这会儿终于明白李令妤为何重幽州轻冀州了,幽州在她手里就是生财的宝地,粮、盐、马、铁、金、石碳……要什么有什么,民生军需一概不用向外求,可说是进退皆从容。
田勖就问,“送来这许多金是要做何?”
章奉摇头,“汤相只叫我送来,却是没交代别的。”
恰是掐准了时候一样,有原城的消息飞至,却是李令妤要求田勖和张已往荆州、徐州、兖州、扬州等地大肆采粮,若是司隶州的三河之地也往外出粮要优先购之。
同时郑夫人和云夫人也收到了李令妤的消息,让两人将她私库里的财物都拿出来采买粮草及各样可储存的吃食。
幽、冀两州的产粮足够应对明岁战事民生,田勖和张已有些不理解李令妤的做法,不过两人皆深信李令妤自有道理,一日都未耽搁,着手往各处采粮。
少府这边也一样,云夫人给手下所有的商队都下了消息,要求商队空出一半的车队往回带粮。
而刘泰那边也开始动作起来,按着李令妤所令,他将渤海郡的军用楼船改为商船,也往徐州、扬州采粮食及海产干货。
他又令渤海郡郡府出面收购海产干货,如此渤海郡渔民将捕货海产之余皆晾晒成干货,再无余货流出。
又休整了十余日,已至九月底,进入十月下了霜降,很快就会入冬,路上就不好走了。
这时徐州方向也有了消息,窦宪拿下了彭城。
李令妤除了胃口差些,偶有呕吐,别个都觉还好,她就同燕行说要回信都养胎。
如今只要事关李令妤,燕行一概是找来祝医工诊过才决定,好在祝医工诊过后,也觉着李令妤可以慢行回返信都。
如此,让大军先行,燕行陪着李令妤慢行在后,于十日后抵达信都。
郑夫人和云夫人早就翘首以盼,给阿惟的衣裳鞋袜都做满了一柜子。
两人正要大显身手给李令妤补养起来,可李令妤回来好了没三日,不但各样的孕期反应全找了来,身下还见了血。
祝医工又是用汤药,又是施针的,才将胎儿保住。
事后他给燕行和李令妤请罪道,“是我疏忽了,先生被毒浸过的身体于常人不同,我不该当是寻常孕妇看待,以为将满三月之期胎就稳了,却是恰相反,先生这般越是胎儿见大,供养上越是不足,越往后越会艰难,往后先生只得坐卧少动保胎了。”
李令妤能保得命,到身体恢复,到如今怀胎,全是祝医工之功,燕行和李令妤又怎会责怪。
燕行扶着才吐得昏天黑地的李令妤躺下,对祝医工道,“我只求阿姐和阿惟平安,你能做到罢?”
祝医工郑重点头,“我会拼尽所能。”
其实不用祝医工禁止动作,日见虚弱下,李令妤也没力气走动,每日只有下午一段时侯由燕行推着她在院中透下风,其余时侯都是在内寝和堂间的榻上轮换着躺卧。
一家子担心不已,却都不敢在李令妤面前表露,郑夫人和云夫人甚至想住到正院来照顾,皆被燕行拒绝。
从李令妤躺下不出后,燕行也没往外庭去,几乎是整日陪在李令妤身边,端汤倒水,换衣擦澡等贴身照顾之事也都是他来,连苏叶也插不上手。
郑夫人和云夫人见他连李令妤的呕物都擦,对李令妤的照顾可说是无微不至,原想提的让两人分榻睡的话就咽了回去,想也知道,燕行这般上心,又怎会不顾李令妤的安危求欢。
这日又吐了一轮后,李令妤看着喂水给她漱口后,又拿起湿巾帕给她擦拭嘴边的燕行,几日下来,燕行眼下的青黑竟比他装憋着不出的那些日子还重。
她不由摸上去,“你别跟着我熬了,往西室去睡罢?”
燕行笑着往她唇上吮了一下,“阿姐和阿惟这般遭罪的时侯,我不能替你们受着,再不陪着,那真是枉为人夫人父了。”
李令妤拿手掩住唇,“才吐过,你不嫌么?”
燕行抓回她的手,用另一只手将她揽到怀中,低头衔住她的唇含吮着,在她呵气的瞬间将舌抵进去,舌缠着舌在齿颚间翻卷了个遍,又在她抽气时退出,贴着她的唇畔笑语,“只有阿姐嫌我的份儿,哪来我嫌阿姐。”
虽他身上往后躲了,李令妤还是感觉到了他那处的变化,“你又该憋着了,不行你自己疏解下,别再又去找痛。”
燕行同她额头抵着额头,“阿姐这般难受都熬着,我憋着些又算甚,放心,只要守着阿姐和孩子,我心思也不在那上头。”
说着话,李令妤难得没接着吐,两人搂着一起睡了。
夜半,燕行猛然惊起,带动着李令妤也睁开眼,“怎了?”
“睡魇着了。”燕行拍抚着她,“要喝水么?”
李令妤摇头,“我还接着睡。”
燕行就一下一下轻拍着她,李令妤合上眼很快又睡去。
燕行却再也睡不着,轻手轻脚挪开下了榻,胡乱披了件袍服出了内寝,又穿过堂室,开门出去,于廊下迎风而立。
时已深秋,夜半的风卷着落叶袭来,冷嗖嗖地扎人,燕行却似不够冷一样,将衣袍敞开,任由冷风灌穿整个身体,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没想到自己掩盖起来的那些阴暗邪恶,会在梦里那般逼真地呈现出来,醒来后看到好模好样躺在自己身边的李令妤,他真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梦里龚夫人见不得郑夫人和云夫人在她之上,见不得殷穆兄妹四人不如郑菖、郑莒四人,就往两家院中下毒,郑、云两家的大人虽捡回性命,郑菖才半岁的儿子却没能救回来。
郑莒因那日外出躲过一劫,他气不过提枪杀进殷家住的院落,将龚夫人和龚大娘子刺了个对穿,当场送了命。
殷穆三兄弟即便知晓是龚夫人惹祸在先,可杀母之仇岂能放下,找到他这里来求个公道。
他却只轻惩了郑莒就将此事揭过,殷穆三兄弟气不过,也不管外头正打成一团,当即带着殷蕙夫妻和殷薇离开冀州。
却在出兖州时,因着殷薇的美貌引来杀身之祸,兄弟三人连带殷蕙夫妻全丢了性命,而殷薇也自裁而死。
殷氏一门就此湮灭,还死状惨烈,为此李令妤心怀歉疚,再没提回幽州,两人携手一路攻城掠地,于三年后拿下长安,登到九重丹陛上,成为至高无上的帝后。
而当初龚夫人下的毒却有余威,至长安没几载,先是郑夫人、后是郑菖、之后是云夫人和云蒲,一个接一个的离世,最后郑云两家只剩下郑莒和云艾。
而郑莒自听得殷穆兄妹四人的死状后,就此一蹶不振,开始酗酒烂醉,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也没了生育能力,郑氏这一支算是绝了后。
他和李令妤商量了,让瞿让和云艾去了幽州,提出两人四子中两个小的承郑姓和云姓,往后由两人所出瞿、郑、云三支的子孙世镇幽州。
自此,李令妤身边只有他,也唯有他,他终得圆满。
从龚夫人下毒开始,他没有直接参与任何事,因他深谙人性,知道郑莒会是什么反应,殷穆三兄弟会是如何应对,如此只需将龚夫人恶毒心思引到最大,又让那毒的效用入到她耳中,一切就都不需他费心,自会一步不错地按着他的心意走下去……
燕行几下深呼吸,那会儿最阴郁到想毁灭一切的时候,他就生了那样歹毒的心思,准备在留不住李令妤时,将两人身边的人都清除了,他就堵住巷道自己一人守她至死。
他这会儿心悸,却不是后悔生了那般心思,若是没了孩子,李令妤要离他而去,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梦中的一切在现实里重现,李令妤说得没错,他就是彻头彻尾的疯货,退无可退时他甚样泯灭人性的狠绝事都做得出来。
而这世上,只有李令妤是能医治他疯病的那剂药,没有了李令妤他将无所顾忌。
他之所以梦中惊起,是梦到最后,他忽然记起李令妤怀了孩子,他生怕是上苍窥见他的心思,以梦来告诫他。
他不怕告诫,只怕祸及李令妤和阿惟,或是让他不得守着两个。
尤其这阵子李令妤又是这般难受,到生的时候又是一道鬼门关,他从不知道怕,这会儿却从心里感到恐惧。
想到此,被他深埋下去的戾气又升腾而出,他仰头望天,对着无尽的苍蓝默念道,“若是我妻儿无恙,我愿洗心革面,打得天下后做贤明之君,使我治下之民安居乐业,开创一代盛世。
可若是叫我妻离子散,我定会踏着尸山血海将这天下打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任谁都无可挽回!”
第97章
97章
第二日,用过朝食后,祝医工过来把脉。
“果然过了三个月脉相就准了。”他先瞥了眼燕行,才说道,“先生怀的是个小娘子。”
燕行却没时候理会他,揽住李令妤肩头,眉开眼笑道,“这下我真是父凭女贵了。”
李令妤能感受到他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微笑看他。
“这下姨母她们也能少费些事,单做女孩儿的衣裳用物就好。”燕行就道,“让云姨母多往外采买些粉嫩鲜亮的绫罗锦缎,我瞧着府库里都是些灰扑扑的,不合咱阿惟穿用。”
李令妤却摇头,“也不能叫花花粉粉的移了她的眼,她往后要出入外庭,男孩儿女孩儿的衣裳都备些,轮换着穿罢。”
燕行立时侧转身面向她,还在为女儿争取,“一岁前穿鲜亮些不要紧,待开始出入外庭时再注意些一样。”
李令妤笑微微看着他,“我准备出了月子,就带她往外庭理事。”
燕行再是肆意妄为,也绝想不到这般程度,“不至于罢?”
李令妤认真点头,“至于,明日开始,我让刘融送来各样书文,你无事就对着阿惟念罢。”
燕行拿眼比量着她平坦的小腹,“她这会儿还没枣大,就要这般辛苦,还是等等再说……”
李令妤只有一句,“她是咱们的女儿。”
燕行就将剩下的话吞了下去,是啊,他和李令妤的女儿只能强大,还要比所有男子都强大,不然女帝坐天下,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可为父的心还是下不去,“不是还有咱们么,咱们总要给阿惟安排周全了再走。””
“我阿父当初也是那般想的,可还不是丢下我先走了。”
燕行就识相地闭了嘴。
祝医工见两人这会儿就惦记怎么教孩子,人家是严父慈母,到两人这里却是整个反了过来,成了严母慈父。
他都忍不住心疼起来,只是可怜了小娘子,胎儿时就被阿娘安排了学习。
待祝医工离开,燕行又对李令妤道,“你我所有将来都是阿惟的,如此我就不另设少府了,让两位姨母一起接了罢。”
他让郑夫人两个接他的少府,等同于将自己的私产交到了她手中,李令妤犹豫地看着他。
燕行可不是当初,冀州地处中原,物产丰富,渤海郡是产盐大户,魏郡、赵郡、中山郡、巨鹿都有铁脉,魏郡、中山郡河谷出黄金,魏郡、巨鹿铁脉处伴有铜金,其他还有石碳、玉石等产出,又有大片产粮沃土,山海林泽也不少,如今才拿下冀州,这些产出之利还未收上来,待缓过今岁,燕行的私库收益就了不得了。
换了她,李令妤自问做不到如此大方,就道,“如此你想往下赏赐都要朝我伸手,你确定?”
燕行很是想得开,“有你在,往下赏赐也是咱们一起,我还要甚私财。”
他又说,“阿姐用两位姨母掌少府,着实有先见之明,阿惟是女儿,往后该让两位姨母多用些人,待阿惟大些,少府教出来的这些女官即可为她所用,阿惟正可从少府入手学会御下。”
李令妤见他这会儿就开始为女儿筹谋打算,心里说不出的受用,“既你这般诚心,我就笑纳了。”
听得李令妤怀的是女儿,且燕行和李令妤流露出来的,将来要阿惟来顶门立户的意思不要太明显,郑夫人和云夫人立时就想到了,皆是女子的少府将来对阿惟的用处。
如此,李令妤再说起让两人接手燕行的私产,郑夫人和云娘子都没有推托。
两人回到这己院中,将事说给郑菖听,郑菖终于放下了一直以来对燕行的戒备,“姐夫确是非同一般男子,我该多向他学。”
不同于郑莒和云蒲,这是他第一次喊燕行姐夫,然而其中的份量却很重。
李令妤是明岁四月中旬的产期,祝医工说她这般损耗,产后仍要调养好一阵子,人家做月子一个月,她怎也要两月打底。
这般算来,李令妤明岁六月中旬后才能往外庭视事。
燕行陪着她安胎也不肯往外庭去,短时候还可,时候长了田勖和张已未必能盯得住。
这日起来,她觉着稍好过些,就让燕行推着她去了外庭。
开始燕行还不同意,李令妤就道,“就当是给我换外庭透风罢,院子里实在瞧够了。”
燕行就不忍拒绝了,“那需得按着透风的时候来,最多半个时辰。”
“多了我也挨不住。”李令妤指着窗下的榻让他坐下,“先晚不了,我想将咱们两边的人重新调派一下,咱们商量好了再过去。”
燕行坐都未坐,小心将她抱到推车上,“有甚可商量的,阿姐想怎样调派就怎样调派,连我也随阿姐调派。”
李令妤也就未再坚持,至外庭后,将两方的部属都召集到正堂。
她也不废话,先对田勖道,“田相来替我写牒书给汤相,着他交接好幽州一应事体后,立时动身来信都,往后我不出外庭,外庭事皆由你们二人决断,遇不决事再来禀我。”
田勖领命后,她又点了张已和郑菖,“你们两个也要换一换了,即日起张已为幽州别驾从事,领幽州事,郑菖为冀州别驾从事,辅佐田相、汤相理冀州事外,兼领军械署。”
张已立即上前道,“这阵留下帮我,我手中事郑别驾已悉知,如此不必交接,我明日即可动身。”
李令妤见他问都不问一句,心中欣慰,“幽州乃咱们最后的退路,重之又重,你和郭直定要守好。”
李令妤这般难受的时候,还要给他解释两句,张已激动不已,尤其李令妤还留了她十五部曲之首郭直会同自己留守幽州,这份信重不言而喻。
张已很有自知之明,若李令妤在外庭坐镇,他和田勖还能支应得开,可如今李令妤要于内庭保胎,后面又是持续扩张的局面,他和田勖的能力就不足以应对,这阵子是有郑菖帮忙才堪堪应对过去
而汤望得李令妤手把手教出来,独自就将幽州一应事打理得毫无差池,不但他比不得,田勖也差着一截儿。
如此汤望过来协同田勖主持大局,是目前最稳妥的安排。
至于让他和郑菖对调,李令妤也是大有深意。
随后要往青州和兖州发动战事,军械供给尤为重要,郑菖于居中的冀州主掌军械署才是最便利的,这样主掌军械署之余,郑菖还能兼顾冀州牧府下事务,可说是人尽其用。
而他去幽州后,政务上皆是他一人独断,有个两年,他就能独挡一面,李令妤显然是将他当做心腹在培养。
随后,李令妤又下了一连串的牒书,留下韩弼、和十五部曲中的罗庆、唐会于郭直督领下守幽州外,她将瞿让、冯检、楼烦三个都调来冀州,为明岁攻打兖州做准备。
她这一番调动,两方的人算是彻底合而为一,堂上诸人皆是精神大振,踌躇满志。
刘融就道,“如此明岁取青州余郡之事是不是要往后拖些时候?只窦氏未必肯等,盟约怕是要作废。”
李令妤点头,“就由你来执笔回信,同窦氏讲明明岁我们六月中旬后才得出兵,若他等不得我们也能理解,待以后有机会再结盟就是。”
刘融有些顾虑,“窦氏会不会转头同别个结盟,届时我们会陷于被动。”
李令妤微微一笑,“如今窦宪占了彭城和下邳两郡,粮道已断,你父那些楼船买回来的粮该往琅琊和东海两郡卖了。”
刘融震惊地看着李令妤,简直要膜拜她,这会儿只觉着和窦氏的盟约废了才好,他一向沉稳,这会儿却不自觉扬高了音,“我这就给我父亲发消息。”
李令妤又道,“明春兖州乱起来才对咱们有利。”
才拿下下邳郡,窦宪就收到窦韬的飞信,告诉他冀州明岁六月中旬才得出兵之事,问他等还是不等。
从探得冀州方九月中旬就已拿下平原、济南二郡,而那时自己才领兵出了汝南,兵贵神速,这般比下来,窦氏差得太多,他这会儿哪还会托大,觉着自己会在燕行取得青州余郡前,先行拿下整个徐州了。
若是窦氏处处落后一步,按着盟约所定谁占谁得,届时兖州多半都要落到燕行和李令妤手中。
这会儿冀州说要晚些出兵,正合了他的心意。
反复思量后,窦宪给窦韬回了消息,“……于冀州盟约之事可先搁置,也不用说作废,彼此心照不宣就是。
只咱们也不能坐等,父亲可暗中与燕璟交涉,许他出兵攻打南阳郡时咱们会暗中助力,只要咱们明面上没同燕璟结盟,荆州方惧于何氏,
只会捏鼻子认下,待燕璟拿下南阳郡,必会取颖川,然后图谋兖州。
兖州那三家都不是好相与的,届时再加个燕璟,就会混战成一团。
而何氏是既要用燕璟,也要防着他,就不会介入兖州战事,如此我这里可从容拿下徐州余郡,到时是同燕璟合作,还是继续守与冀州的盟约,全看谁能于兖州给咱们让利更多……”
十一月上旬,信都这边得到消息,燕璟亲率一万兵马拿下了南阳郡,获得了出司隶州的通路,燕行的野心显然不会于此止步,明春他必会取颖川后进入兖州。
到这会儿刘融、田勖几个才明白李令妤那句,“兖州乱起来才对咱们有利是指向这桩事。”
显然这都是窦宪谋算的手笔,他这会儿该为自己的两头吃得意罢?
刘融忍不住想,若是窦宪知晓自己算计的每一步都是李令妤给他提前划出来的道,该是如何滋味?怕是要呕出几口血来。
第98章
98章
王充回长安后就立即找上了谢九,将谢九手底下的人陆续安排到了宫中、光禄勋、卫尉、太仆、少府等处。
谢九的人进到宫中后,何后就于宫宴中下身血流不止,慌乱中太医又来得及时,没等挪动就诊出是落了胎。
到八月时,谢九往回传的消息中提到,何莹于八月初产下一子,燕璟得以喜当爹。
谢九十月回传的消息,他底下的人里已有到东城门做城卫的。
这会儿听得燕璟拿下南阳郡,燕行笑得很是不怀好意,“这般养肥了再宰确是更有乐子瞧。”
李令妤听他将燕璟比作豕,兖州说成是豕牢,横他一眼,“你嘴这般损,阿惟随了你该怎办?”
她要是不笑嘻嘻的,燕行还真信了她的担心,忍不住在她鼻子上刮了一记,“阿姐放心,以后阿惟好的都是随你,坏的都随我,我保准不会赖账。”
李令妤就一下一下轻拍着肚子,“阿惟听到了,想学好就要听阿娘的呢。”
这会儿她还有力气说笑,旦日时她还在宴上坐了半个时辰,然而旦日过后不久,她就再没能出屋。
旦月二十二日,韩大娘子产下一子,产程顺遂,母子俱都康健。
郑菖请郑夫人给孩子起名,郑夫人笑着说自己学识浅起不来名,让郑菖多翻些典籍再起,她给孩子起了个乳名“阿元”先叫起来。
郑夫人和云夫人就过来对李令妤说,“有阿元带的好头,到阿惟出生时必也顺顺当当的。”
旦月才过,燕璟就有了动作,从南阳郡出兵拿下颖川,于三月时又攻下兖州的陈留郡。
兖州齐氏、祝氏两方陈兵于陈留郡北境和西境阻止燕璟继续向兖州推进,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兖州彭氏又从齐、祝两家的后方进攻,想趁火打劫,从两家身上撕下块肉,如此燕璟压力骤减,一对二也未败落。
就在兖州打成一团时,窦宪往信都发来消息,说自己等不及要先行一步拿下徐州余下三郡,一副信守盟约的做派。
汤望没来打扰李令妤和燕行,直接让刘融回复了,让窦宪不必顾虑这边,尽管出兵,末了还真情实意地预祝窦氏早日拿下徐州全境,任谁看了都要说冀州这边真乃绝好盟友。
窦宪之所以留下琅琊和东海两郡最后打,是仗着自己这边切断了通往两郡的粮道,又听说这几个月徐州、兖州、扬州等地的余粮都被商队采买回去囤积,虽觉此举有些犯蠢,却是助了他一臂之力,这样琅琊和东海两郡即便有海上通路也难买到粮,他拿下广陵郡后,只要围而不动,无粮之下,琅琊和东海两郡至多一个月就会扛不住来降。
然而,窦宪才率军攻打广陵郡,就传来琅琊和东海两郡投了冀州燕行和李令妤的消息。
原来从窦宪去岁十月拿下徐州彭城、下邳两郡,切断粮道后,就有冀州领河间三郡的刘泰派出楼船往琅琊和东海两郡运粮,且是倒搭着船力人力,按着收上来的粮价卖出,说是他的两位主公不忍见饿殍遍地,管不得饱,却是能叫两地不致断了粮,乱世里哪个都不易,只望早止干戈……
琅琊和东海两郡自然知道天下没有白得的饭食,冀州也是意在两郡,可左右都是不能自保,一边是站着归附,一边是跪着投降,何去何从还用问么?
忙了半载,最后全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兖州还没影儿,先丢了一半徐州,窦宪才明白,李令妤料定了他会两头吃,就等着他先违背盟约,好取东海、琅琊两郡呢,只这会儿就是吐血也于事无补。
琅琊和东海两郡投冀州后,燕行和李令妤就让左督军项容率许览、殷谦、秦广、张尧等四将,领五万兵马,由冀州渤海郡坐楼船,进驻到徐州琅琊、东海两郡。
然后项容将大部分兵力陈于东海郡沿下邳、彭城一线,摆明了绝不容窦宪这边的一卒一马过界。
想及冀州牧府演武场所见,除了张尧稍差些外,项容、许览、秦广、殷谦单拎出哪一个都是百人斩的猛将,秦广怕是有千人斩的战力,五万对五万,窦宪自知没有硬碰硬的实力。
更让他气堵的是,得了琅琊、东海两郡后,燕行和李令妤先前拿下的青州平原、济南两郡本就和冀州接壤,现又得了徐州的琅琊、东海两郡,这样两相呼应着,恰好将青州余下的四郡夹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如此,燕行和李令妤只要将那四州往海上的通路堵住了,断粮之下,坐等着那四郡来投就是。
窦宪憋着一肚子火气,将广陵郡当成出气筒,倒是很快就拿下了广陵郡。
可拿下广陵郡后他却没有冒进兖州,实在是在燕行和李令妤手里吃多了亏,他很清楚以那两人的性子,不会容他先取兖州,很怕那两人还有更坑的后手专等着他跳。
进入四月后,虽祝医工说一切如常,燕行也不见异常,郑夫人几个过来仍是说说笑笑的,可李令妤心里却有数,她眼下的情形不容乐观。
这些不用谁说,她自己就分析得出来,生产时是要产妇使力将孩子推挤出来的,可她从有孕后就没走动过,这阵子更是卧在床上,少有坐起的时候,手脚都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到时该怎办呢?
她看着燕行寻来好几根百年老山参交给祝医工,祝医工嘴上说是用不上,转头却是将那几根参或是切片,或是下到汤剂里,或是搓成药丸,李令妤心里就有了数,那是最后关头给她保命用的。
待进了三月,她几次半夜醒来,看到燕行手盖在她小腹上发着呆,连她睁眼都未察觉。
她知道燕行已同祝医工说好,万不得已的时候,会保她舍阿惟。
虽说阿惟在她腹中,连模样都不知,可数月来一声又一声阿惟唤着,尤其是有胎动后,她和燕行抚着肚子唤阿惟,阿惟或是翻身,或是抬脚,或是伸手,总是有回应,似是认得阿父阿娘一样。
这般相处下来,就是铁石心肠也要柔软,燕行做了那般决定必是心痛到极点,又怕她看出来,只得夜半独自难过。
她是个自私凉薄的人,从来是先己后人,从前听说产妇拼死保下孩子的做法很不认同,觉着就该是先母后子,以大人为重。
可真轮到她自己,她自己不想死,却也不做不到舍下阿惟,又是一日比一日有气无力的,心绪就灰败下来,她干脆放弃了选择,有些听天由命一样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四月十九日,早起天就是阴的,同昨日的春光明媚形成鲜明的对比。
燕行照例抱起李令妤出了内寝,小心地将她移到堂室窗下的榻上。
因李令妤对着沐在春光中的花草心绪会好些,每日用完朝食后,燕行就会将她挪到堂室窗下的榻上,又于廊下摆满了花草,让她半卧在窗下赏花。
这会儿庭中的石榴花正盛放着,红艳艳的一片,将阴云带来的沉郁都驱散了。
祝医工说产期就在这几日,燕行晚上都不敢合眼,浑身都是绷紧的,却又一点不敢显出来。
虽祝医工一再宽慰,“先生虽体虚无力,可孩子因供养不足身量也大不了,到时未必不好生,且先生扛了那么久毒贯全身的痛,必是比别人能扛,人常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此,先生必能顺利生产……”
燕行却还是一刻都不敢放松。
这会儿对着李令妤,燕行还要做出轻松状,“刘泰使人送来了扬州采买来的藏杨梅,要不要尝下?”
李令妤正要点头,只觉小腹坠胀着发痛,她双手捧住腹部,冷静地看向燕行,“我该是要发动了。”
猝不及防之下,燕行当即白了脸,颤着手抱起她往西室里去,嘴里一连串地吩咐,“快叫产媪来,还有祝医工,还有两位姨母那里。”
苏叶飞奔着跟进西室,祝医工这阵已住到正院,听到动静后提着药箱下跑着也进了西室,紧随其后的是两位产媪。
阿杏见状,就往后头喊郑夫人、云夫人去了。
没多会儿,内庭正院里,廊上廊下已聚满了人,不但郑、云两家的人一个不少,汤望、田勖、刘融这些部属也都放下外庭的一应事务跑了过来。
燕行和李令妤就这一个孩子,好在有李令妤打底在前,这些人早都习惯了女主上为先的日子,所以很自然就接受了将来他们的小主上是个小娘子。
如此,今日就是他们小主上出生的隆重日子,这些人又怎能缺席。
第99章
99章
李令妤一直在内庭保胎,汤望、田勖这些并没多想,以为祝医工当初能将中毒频死的李令妤救回来,又给她调养到如常人一样,连孩子都怀上,这会儿必也能保着李令妤平安生产。
所以,汤望、田勖等至庭中时,都是面带笑容,等着拜见小主上的喜庆样子。
等燕行在庭中设案,请出了李垚夫妻的牌位,在那里一拜再拜时,这些人也没大惊小怪,毕竟燕行可是有事没事都要请岳父做主的人,这会儿李令妤生产,请岳父和岳母出来陪着才是他的风格。
拜了岳父母后,燕行就开始在庭中踱步,十数个来回后,黑脸都显了白,这下连最稳得住的汤望都有坐不出了。
产室里除了产媪在说话,偶尔夹着郑、云两位夫人的询问,李令妤连一声疼都未唤过。
都是经过家里妻妾生产的,产妇痛到极致时可说是连哭带嚎,听着就惨烈。
李令妤这般哼都未哼一声的,可说是前所未有。
夫妻两个像颠倒了一样,生产的还在刚强硬扛,在外守着的却先慌得六神无主。
近午时,燕行忍不住到产室窗下问了一声,“阿姐,你疼就喊出来。”没听到回声后,他就走到门边拍门,“阿姐,要不我进去陪你,你不想喊疼就咬我手……”
“我在攒劲儿,燕履之你少来扰我。”
燕行倒是退了回来,继续如困兽一样在庭中四下乱走,隔不多会儿又往李垚夫妻的牌位前念叨一阵。
因着李令妤始终一声不吭,除了燕行外,庭中这些人都还从容。
午间也都未用膳,就着苦茶垫了几块点心,又是继续等,头胎慢不了,生两三日的都有,就这一位小主上,多少时候也得等啊!
又等到金乌西下,月上中天,祝医工拎着药箱进了产室,产媪的声音也现了慌张,还有郑夫人、和云夫人焦急的呼唤声,“阿妤,你不要睡,再使把力,生出来再歇着……”尾音已现了哭腔。
燕行两步冲上廊台,推门就要进,却被彭媪拦住,“这会儿不能扰她……”
燕行声音嘶哑如垂垂老朽,语不成句,“我守着……不扰……”
“醒了!醒了……”里头郑夫人、云夫人含泪唤着。
彭媪抹了把泪,又劝燕行,“妤娘不能分心,君侯还是外头等着……”
“燕履之?”一道低弱的声音在唤,却是才醒来的李令妤。
燕行再顾不得别的,一把推开彭媪,抢步来到榻前,看到脸上血色褪尽,唇色都变得素白,虚弱到脱相的李令妤,他脚下一软,半跪到了榻边,拿手将她被汗水打湿的发拢到一侧,“想我陪你是不是?待祝医工给你施好针,你生了力气,咱们就一鼓作气将阿惟生出来,你不总嫌我拿不出阿父的威严么,这回她这般折腾你,你看着好了,她出来我定是要打她几巴掌的……”
李令妤手抬了一下,却因脱力又垂落下去,燕行将脸凑过去,把着她的手盖到自己嘴上,“想让我闭嘴是么?”
李令妤转眼朝郑夫人和云夫人笑了下,“两位姨母……要保重……”
说完她又朝一直埋头给她施针的祝医工道,“别忙了,你已经尽力了。”
最后她的眼神又回到燕行这里,“燕履之……”她眨了下眼睛,一大颗泪从眼角滴落,“对不住,我要失约了,我和阿惟都陪不得你了……”
燕行曾见过李令妤嚎啕大哭,他虽动容,却也能轻松给她递帕子,然而这会儿她只落了一滴泪,却让他痛彻心扉,不能自己,他死死憋住涌到眼角的泪,硬挤出一抹笑,“你又逗我,你和阿惟不是好好在这里么,有祝医工在,你们很快就无事了……”
李令妤连摇头的力气都无了,眼神开始迷离起来,燕行手抖得厉害,怎也摸不到她脸上,“阿姐……别睡了,阿姐……李令妤……李令妤你不能……”
李令妤半合着眼又望了他一眼,声若游丝,“燕……履……之,你……心悦……我么……”
燕行终于抚到她脸上,“李令妤,你醒来我就说给你听,只要你醒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李令妤你醒来好不好?你醒来……”
任燕行怎么唤,李令妤都没了回应,双目紧闭,脸上现了灰败之色。
这下谁都知道不好了,不知是阿李还是阿杏起的头,产室里接连响起低泣声。
郑夫人和云夫人也是泪如雨下,又怕影响到祝医工施针,只能守在榻边看着,什么也做不得。
祝医工拿出一丸药用温水化开,推了下仍伏在李令妤耳边低唤的燕行,“君侯,你来喂药。”
燕行如惊醒一般抬头,接过盛药的碗抿了口,又伏过去嘴对嘴喂给李令妤,来回五次,才将那点药水一滴没少地喂进去。
郑夫人和云夫人见了泪又止不住的下,心里默默唤着李令妤的名字,“阿妤,患难见真情,这般好的夫婿,你忍心他如孤雁一样无处为家么,快醒来,姨母还等着给你们带孩子……”
给李令妤喂了药,祝医工又换了手法给李令妤施针,就算不懂的人都瞧得出,他是下了重手,此回若不成就是无力回天。
燕行紧守在榻边坐着,继续不停地唤着,“阿姐……李令妤……阿姐……你起来我给你说呀……”人就如魔怔了一样。
李令妤合上眼后,室内的一切都感受不到了,身上变得轻盈起来,好似回到了怀孕前的样子,她紧张地低头,肚子还是隆起的,阿惟还在,她轻吁了口气,在肚子上来回抚着,“阿惟不怕,阿娘会一直陪着你。”
一团一团的雾气飘过来,越来越浓,李令妤只觉身处在一片混沌中,上回是烈火,这回是雾气,有什么不同呢?
想到上回她冲到烈火中心就醒了,李令妤往雾气最深浓处站了,却什么也没发生。
她呵叹了一声,“这回是真死了罢?”
既然往里走醒不来,那往外走是不是就通往幽冥黄泉了?
可惜,没有等到燕履之的回答,这会儿她才肯承认,她其实一直很想问出来。
再往浓雾中心望了一眼,忘了罢,她义无反顾地转身,往雾气最薄弱处走去。
随着雾气渐薄,影影绰绰似能见到有人在走近,李令妤脚步迟疑起来,她忍不住又往浓雾处望去,心里分明,一旦踏进人影处,就真的是阴阳两隔,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她抚着肚子,忍住鼻尖的酸楚,轻声道,“阿惟,同你阿父道个别罢。”
阿惟的小手在她肚子上推了一记,李令妤仿佛看到一个粉嫩嫩的小女孩儿在朝燕行招手,而燕行正一脸悲伤地看着她们,眼神里满是对她们抛下他离去的控诉……
李令妤再也忍不住,任由泪水滂沱而下……
“阿妤?”一道轻柔的女声在唤,似曾相识。
李令妤转身,薄雾萦绕中,一对男女正立在数尺外含笑看着她。
“阿父!阿娘?”李令妤张着手想扑过去,又怕是幻象,迈过去就打破了幻象。
李垚在那里捻须而笑,“怎的,见阿父和你阿娘老父少妻的样子就不敢认了?”
确实,李垚的衣着容貌正是当年逝去前的样子,而郑琰却是她六岁记忆中的模样,两人站一起看着差了十多岁,看着就是老父少妻。
郑琰似看不够一样,来来回回将李令妤打量了不知多少遍,最后落在她的肚子上,眼里的慈爱要溢出来一样,“我的阿妤长这般大了,也要做阿娘了,真好……”
这般真实,李令妤哪还忍得住,“阿父、阿娘……”迈脚就要扑到两人怀中。
“阿妤不要过来!”却是李垚和郑琰一起喝止了她。
李令妤委屈地看着两人,“阿父、阿娘不想我么?阿妤一直在想你们……”
李垚揽住红了眼眶的郑琰,“阿父、阿娘怎会不想我们阿妤,只阴阳两隔,现在还不是咱们团聚的时候……”
李令妤抬手在薄雾中划过,“我不是已经……”
“你没有。”郑琰异常坚定地截住她的话,“那孩子在等你,你需得回去。”
“阿娘知道他?”李令妤不知怎么,在父母面前喊不出来燕行的名字。
“他见天请我的牌位出来给你们断官司,我们想不知道都难。”李垚做出无奈状。
“你少开孩子们玩笑。”郑琰打了他一下,一脸欣慰地看着李令妤,“亏得那孩子今儿大早就将我和你阿父请出来,又是拜又是说的,我和你阿父才知你今日生产,要是错过了就……”
“错过了,你们将来也会如我和你阿娘一样,也是老父伴少妻咯!”李垚忍不住笑道,“那小子虽不是好人,却是好夫郎,好阿父,看在他诚心孝敬我们的份上,我和你阿娘就不留你了,去罢,别叫他孤寂到白头。”
雾气又开始一团接一团地包裹过来,李垚和郑琰的身影开始模糊起来,
在两人的身影飘散前,李令妤只来得及听到李垚一句,“待阿惟满月,抱来牌位前给我们看一看,还有那小子,回头我要将你们一家三口画下来挂着看……”
随即不知哪来的一股大力推着,李令妤从雾气里脱出,耳边就听得燕行在不断哀泣,“李令妤,我心悦你,我以前不知道,只当我是小心眼,见不得你付出比我少,是你怀了阿惟,知道你再不会离开我那刻,那般的狂喜之下,我忽然就明白了,我是心悦你……李令妤我心悦你,你听到了么,你怎还不醒来,你知道我是个疯货,你要不在了,就没有人能管束我了,我会疯得前所未有,李令妤你再不醒来,我真的会毁天灭地,让所有人给你和阿惟陪葬……”
“你念得我耳朵疼。”李令妤嘟囔了一句,睁眼时恰对上燕行糊了一脸泪的脸。
燕行是谁呀,即便发疯都不损他癫狂气概的,这会儿却是哭得让人没眼看,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李令妤抬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擦了,别叫阿惟以为他阿父是哭包。”
燕行似傻了一样,只会点头,好在祝医工和产媪是清醒的,两人合作,一人推开燕行,一人挤走郑夫人和云夫人,对着李令妤大喊,“用力,憋足一口气就生下来了……”
李令妤凭空就生出了大力,随着产媪的指挥用力,最后一下她使出了洪荒之力,跟着就是祝医工和产媪的欢呼声,“生了,生了,小娘子还好着……”
不知是哪个拍了一下,室内响起一阵清脆的啼哭声,听哭声就知道,阿惟不似想象中那般虚弱。
燕行过来握住李令妤的手,“阿姐,咱们的阿惟来了,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的,真好。”
第100章
100章
外面天光微熹,金乌已露了头,庭中盛放的石榴花沐在晨光中更见明艳,四月二十,是个有晴日。
待燕行于产室那番要杀出人间炼狱给李令妤母女俩陪葬的话传出来,汤望田勖等都是一阵后怕,深刻认识到,没有李令妤,燕行就是谁都按不住的凶兽,他会不分好赖、不管你我、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个天昏地暗。
如此,原来对小主上为女有些不接受的董兹这些人,说起阿惟来,都是阿惟小娘子该是嫌昨日阴郁,才磨蹭到第二日见了晴才出生,多么有主见,有大家风范,果然是主公和主上的孩子……
阿惟生出来小小一团,产媪说比早产的孩子还要小,难为她能发出那般清脆的哭声。
因阿惟瞧着太弱小,产媪都是轻手轻脚的生怕力道不对伤了阿惟。
彭媪和另一个产媪要给李令妤清理身子,嫌燕行碍事,“君侯往别处歇一些罢。”又给他撵了起来。
即便得祝医工说李令妤是脱力睡过去了,燕行还是在李令妤鼻下探了好一会儿,确定她的呼吸是平稳顺畅的,才起身让开位置。
他起身后也没出去,又盯着祝医工开方下药,祝医工虽能理解,可旁边杵着个人实在影响发挥,“君侯宽心就是,小娘子不离母体我确是能做的有限,这会儿就不怕了,给我些时候,我保准能给先生和小娘子都调养好。”
祝医工又指着才清洗好,由产媪抱着的阿惟,“君侯还没好好看小娘子罢?”
祝医工原来是怕燕行,可经了今日,他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李令妤在,他还是李令妤的娘家人,他就不用很看燕行的脸色。
他又望了彭媪,显然两人想到了一处。
再一次被赶,燕行还是甚话没有就让开地方,很是听得进劝。
另一个产媪正给阿惟清洗干净包好,捧着给郑夫人和云夫人抱。
郑夫人和云夫人一边要挂心李令妤,一边瞧着阿惟在襁褓里吭吭哧哧地似很不安稳,两人就担心起来,“才下生的孩子不是很快又睡过去了,是不是给祝医工再瞧下?”
那边祝医工接道,“小娘子除了瘦弱,没别的不好,或是认生,等给先生收拾好了,给小娘子抱到她身边躺着瞧下。”
燕行就走过去,“给我抱下。”
产媪做了这些年,就没见哪个男子肯抱孩子,不过这位可是产室都进得的,还是在妻女危急时哭得一塌糊涂的,就不能当他是正常男子看。
只产媪也不敢大意,外头一庭院的牧府署官让她明白,这小小娘子可不仅仅是她阿父阿娘的心头肉这般简单,而是能牵动整个冀州上下的存在,不能出丁点差池。
产媪向郑夫人和云娘子投去求助的眼神,“不是我不给君侯抱,只是新生儿身上都是软绵绵的无着力处,小娘子又比一般孩子更弱小,我抱着都提着心……”
郑夫人和云夫人听着也是,才要劝,就见燕行的手隔着襁褓轻抚到阿惟身上,“阿惟,认得阿父么?”
然后产媪、郑夫人、云夫人三人皆新奇地瞪圆了眼,只见才还吭吭哧哧不肯安生的小阿惟,竟将头歪向了燕行这边,似在辨别声音的来处。
等燕行收回手,小阿惟竟比先前还急促地吭哧起来。
“我来抱。”燕行又伸出手,产媪没了话,小心翼翼地将襁褓安放到燕行手中,真是奇了,燕行双手托着将襁褓贴到胸前,再一句,“阿惟,阿父抱你。”小阿惟立时就停了吭哧,抿了下小嘴,转瞬就睡了过去。
这下祝医工都忍不住跑过来围观,啧啧称奇道,“原来君侯每日给小阿惟念那许多书文确有用,小娘子真认得君侯的声音。”
那边彭媪两个已给李令妤清洗好,让出地方,燕行就托抱着小阿惟过去,将她放到李令妤身边躺着,燕行就席地而坐守在那里,直到李令妤醒来。
李令妤连续睡了三日,其间被叫起喝了粥羹汤药,又倒头就睡,连小阿惟都来不及看。
祝医工说多睡最养人,倒没让人担心。
反是燕行这里更叫人发愁,女人坐月子男子都是避之不及的,偏燕行不走,白日就守在榻边,晚上就在边上打地铺睡,根本没有要避开的想法。
李令妤醒来,对着胡茬凌乱,身上衣袍皱得像从腌菜缸里渍出来一样的燕行,“你怎还没换洗?”
“醺到你了?我怕错过你醒来,就……”燕行伸到一半的手又收回来,“你先用些吃食,我这就去洗。”
“咱们彼此彼此,互相醺着罢。”李令妤伸手拽住燕行衣袖,又指了下身侧小襁褓里呼呼大睡的阿惟,笑道,“让阿惟陪着咱们一起用。”
外头苏叶已经听到动静,忙领着阿李和阿杏往榻前支了食案,摆上吃食,有合李令妤用的羹粥,也有燕行爱吃的菜色。
李令妤一看就知,她睡的三日,燕行该是没怎么进食,不然厨下不会这样如备月子餐食一样随时备着燕行的份儿。
想及阿父阿娘对燕行的认可,李令妤心里又酸又软,说话时多了往日没有的亲昵,“我阿父阿娘说了,待阿惟满月后,然咱们一家三口去拜见,这阵子你要养白一些,我阿父要给咱们入画呢。”
燕行立时就想到了,伸手握过去,“你那会儿见到岳父和岳母了?他们知道我?”
“你见天请我阿父的牌位出来,你说呢?”
燕行笑着扶她坐起来,“果然多请岳父出来是对的。”
睡着的阿惟忽然睁开了眼,不过三日,她已从红虾虾的一小只,变成了白嫩嫩的一小只。
夫妻俩挨一起看小人,才夸了一句,“我们阿惟真是个省心的孩子,一点不哭闹……”
话才落,阿惟瘪了下小嘴后,开始放声大哭,那哭声和她小小的一只实在不相符。
燕行赶紧抱起来,“怎哭了,是饿了还是尿湿了?先前不是都没动静么?”
乳母听见动静跑进来,燕行将阿惟递过去,乳母就抱着她往堂室喂乳,里头两人留心听着,乳母哄了好一会儿,阿惟才肯吸乳。
之后她就不是三日前的乖宝了,饿了要哭,尿了拉了要哭,喂得不及时或是尿巾换得晚了,可就了不得了,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且还要哄很久才会停下。
这个小小娘子根本不是随和好性子,而是脾气差到一点耐心没有的,前三日不过是她身子弱,在休养生息呢。
李令妤对着阿惟乖巧得能蒙骗人的睡颜,在她小脸上点了一下,对燕行道,“她这坏脾气就是随了你,你以后千万不能发疯了,再叫她学了去,我是没个弄了。”
今岁从春来就少雨,进了四月下旬,更是一滴雨也无。
想到去岁秋后,李令妤就让幽、冀两州征集民夫大修水渠,人守不足,就调派军卒顶上,强令在入冬前做到水渠贯通到每个村落里。
那会儿还引发了不少民怨,很多官员也不理解,甚至有强征扰民之说出来。
到这会儿不见雨,通到村里的水渠就成了保收成的底气,冀州百姓都开始感谢起李君侯,发自内心地奉她为主。
汤望和田勖几个感叹,“先生之能,真是无有止境。”
汤望和田勖还好,都知道李令妤有观天象知气候之能,刘融和吕先等却是不知,心里的震惊就可想而知了。
刘融就想到李令妤让刘泰将购来的粮又卖到徐州的东海、琅琊二郡,得以收买人心,使东海、琅琊二郡来投。
如今青州余下四郡被围堵在中间,坚持不多久也要断粮,即便不来投,运些粮过去做诱,引得民变,也会轻而易举就拿下。
刘融先前以为,李令妤让四下购粮就是为青州四郡和徐州两郡准备的,
可这会儿问了收来的粮食数,减去拿下青州四郡后要援的粮,余粮数也太多了些,而李令妤是绝不会做白费功夫的事。
这会儿知道李令妤能提前预制天候,刘融想到一个可能,不禁倒抽了口凉气,他问向汤望,“汤相,那些粮食是为……”
“等着罢,先生从未料错过。”汤望没让他说下去,“之后的粮草调配一定要从紧,但有虚耗之为定严惩不怠。”
窦宪听说冀州这边按兵不动,是为着李令妤怀孕生产,且李令妤经历了难产要调养好一阵时,这么重要的消息若早知道,窦氏哪至于这般被动,窦将各路探报骂了个狗血喷头,终于按捺不住,留三万军分守彭城、下邳、广陵三郡,自己带着两万兵马返回汝南,又增兵三万,率着五万人马准备攻下梁、陈二郡后,进入兖州争夺战。
却不知他这一动,何氏立刻察觉窦氏的意图,随即派出姻亲卢象领三万军从河南郡出,向东攻入兖州东郡,并配合燕璟在陈留郡的兵马对兖州中部几个郡形成包围之势。
窦宪就知,何氏不会容窦氏染指兖州,窦氏兵马一旦进入兖州,何氏就会继续增兵。
先失一手后,后续竟是步步受限,窦宪望着近在咫尺的兖州,进又怕陷进去,退又不甘心,就地陷入两难之境。
很明显,何氏固然是容不得窦氏扩张,更多是被燕行和李令妤躲后面就将半数的青州和徐州拿到手刺激到了。
如今兖州就是个炮仗堆,谁进谁要挨蹦。
窦宪后悔起来,他不该将燕璟引出来,若是老实守着和冀州的盟约,等六月一起出兵,徐州五郡全是他的,就算在兖州多让一些,可有燕行和李令妤同窦氏一起联手对上何氏,何氏又能奈何,怎也能保个三足鼎立之局?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窦氏的麻烦还在后头。
何氏又说动荆州的兵马自江夏攻打窦氏辖下的庐江郡,窦宪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再不敢耽搁,他放弃取陈郡,留下一万人马驻守新拿下的梁郡,挥师回防。
窦氏所占地盘可说是四战之地,这回又往徐州三郡和梁郡分出四万兵,剩下十多万兵马看似多,可四面都要严防死守,就有些调派不开。
进入到五月,各地仍不见雨,这下都坐不住了,青州乐安、齐、北海、东莱四郡终于扛不住,陆续归附了燕行和李令妤。
六月下旬,疲于应对中,窦宪正在考虑要不要厚脸皮再同燕行和李令妤重提结盟之事,燕行亲率三千轻骑经青州南下至徐州,会同项容督领的五万大军,奇兵险出,一月内连破彭城、下邳、广陵三郡,自此整个徐州全入了燕行和李令妤囊中。
窦宪气怒交加下,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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