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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81章


    李令妤往下看了,都不是外人,那就不是家丑外扬。


    至于刘泰父子,既然他们选择留下来,那就只能做自己人了。


    “也好,需得叫他们知晓世上有恩爱不疑的佳偶,也有见天反目对骂的怨偶。”她向后舒展地靠坐了,“燕履之,你想如何?”


    听她连姓带字喊燕行,龚夫人等殷家人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龚夫人更是怒气冲冲地同龚大娘子讲道,“就是履之惯坏了,将她摆到前头,她就真当自己能越过履之了……”


    然而别个都没心思听她说,实在是没见过夫妻俩当众吵架的。


    燕行也盘腿坐起,“我想如何,我还能如何?阿姐明知杜涣抱有何样目的,却由之任之,明摆着是想瞧我如何做,我自不能违了阿姐心意,怎我将事挑开,阿姐却是不喜不怒的?”


    李令妤被他气笑了,“听你这般说法,倒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燕行似就等着她这句话一样,“原来阿姐也知我委屈?”


    “我还真不知,不如你说说看?”


    “我同阿姐做夫妻以来,从来都将阿姐放在首位,任谁都要排在后头,只要阿姐说的,我没有不听不应的。


    可阿姐这里呢,我怕是排在最后的,之前我多番示意,想叫阿姐将娘家人接来长久相伴,阿姐一句也听不进,等祝医工也如此说,阿姐却二话没有就接了娘家人过来,我不过问一嘴,阿姐就说祝医工是娘家人,将事敷衍过去。


    还有那日杜涣来说事,晚上我问阿姐那一句,阿姐真当我是贪心不足么,我不过是想阿姐说一句“你不许”,哪怕是吼我一句都好,起码叫我知道阿姐心里当我是一体,可阿姐回了我句什么,‘这是你的家事,需得你自己想,我无从置喙’,阿姐可知我当时是何样滋味?”


    想到就是那晚开始两个人再没了亲密事,李令妤抱臂冷笑,“果真是个弯曲心肠,一个被子都睡了,有话你为何不直说?”


    燕行轻“呵”了一声,“阿姐又直说了么?阿姐也觉一个被子里睡的不该见外,怎家里来了小娘子,阿姐也不想着隔开我,我一日比一日早去演武场,阿姐问都不问一声……”


    “我表弟妹都住在家里,我凭何隔开你的表弟妹?你反常的往演武场去,我怎知你不是有心为之,杜涣还在,我如何会坏你的事?”


    说到这里李令妤再次冷笑,“且那样一副养眼的画面,你也不似扮的,倒像情窦初开的样子,我阿父没教过我做棒打鸳鸯的事,所以我做不来。”


    燕行咄咄逼人地看过来,“原来阿姐瞧过了?”


    李令妤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往望月台赏景时瞧见了,我又没去扰你,你急甚?”


    “我连人是圆是扁都没瞧,哪里养眼了?阿姐是有多瞧不上我,会觉着我会对那样蠢笨的情窦初开?”燕行腾地一下站起来,绕着榻来回走着,拿指点了又点,气到不知该怎么说的样子,“你既看到了怎不来骂我,或是拿鞭来抽我,你分明是巴不得我旁顾,李令妤我告诉你,你休想!”


    “你这般弯曲心肠,越是在意的你才越要装不在意,我看破不说破,你反要污我,真是好算计!”李令妤岂能由他指点,直接站到了榻上。


    “阿姐说的没错,我就是介意阿姐将我排到最后,才来这些弯弯绕绕。


    阿姐就是给我句空话,我都会顺势下了台阶,阿姐呢,定封职的时候,楚河汉界一样将咱们两边的人分成左右,生怕散伙的时候耽搁了你,如此我才气不过接了别人的水,想看阿姐会不会来问,可我也没喝,都喂了马。”


    说到这里,燕行拦腰将李令妤抱下榻,将脸怼到她眼前,大声质问道,“原来青州之约都是哄我,阿姐随时都想找理由理开,现在我自己将理由送上,阿姐一定很高兴罢,该如何谢我?”


    夫妻脸吵到这里,下头的人终于明白了些,杜涣送殷家诸人过来,就是不怀好意,他和燕垂该是以为,燕行之所以不认燕垂,是李令妤从中作梗,如此就想用殷薇使美人计,离间分化燕行和李令妤,最好是夫妻反目,这样燕行为对阵幽州有优势,自然要回头找燕垂助力。


    你说明明两夫妻都看穿了杜涣,倒是一条心给杜涣好看呀,偏这两夫妻谁都不将杜涣看在眼里,反是一个借着置气讨要说法,一个顺水推舟就要给人推出去,这真的很难评。


    听到燕行连殷薇的名字都吝于提,不但说没看清她是圆是扁,还直说她是蠢笨的,殷家人的脸上都不好看起来。


    龚夫人气得在殷薇胳膊上狠拧了数下,“但凡你用些心思,也不会如此,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殷薇低头缩成一团,却是一句话都不说。


    殷穆三兄弟这才知道老母真存着那般心思,才还生气燕行那样说殷薇,这下都没脸起来。


    殷蕙看了眼龚大娘子道,“还有阿嫂。”


    殷穆想到这阵子龚大娘子的作为,低喝了声,“以后你再要带阿薇出门,我就送你回娘家。”


    知道燕行没有旁顾,郑夫人和云娘子也没了想过去拉李令妤离开的想法,反而对周边席案上看得目瞪口呆的项容夫人几个道,“不吵不闹不成夫妻,吵完还得继续过日子。”


    唯有见过燕行发疯,李令妤发狠的田勖,项容,陈昂,吕先,苏叶这些仍是绷得死紧,眼都不敢眨,就等着发生变故的时候冲上去将两人隔开来。


    就是郑莒和秦广两个粗枝大叶的也不敢掉以轻心,瞿让还当两个小没见过,“先生吵架不会输,你两个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两个一起惊悚摇头,郑莒小声提醒道,“我们是提防他们两个大打出手。”


    秦广重重点头,“还会见血。”


    “怎么可能?”瞿让的话才出口,就见主位上的形势急转直下,文斗变成了武斗。


    就见李令妤抄起案上的酒坛,照着燕行头脸就泼出去,她还嫌不解气,又弯身将席案边备着的一坛酒踢出来,拿盏哐哐砸开泥封,对着燕行又是一通泼。


    “燕履之,装了几日大方,狐狸尾巴藏不住了罢,你就是个小肚鸡肠,反复无常,贪心不足,得陇望蜀,从来不知满足的,借酒装疯是吧,我成全你,泡酒里使劲疯。”


    燕行发上,脸上,身上全在顺着往下滴酒水,他却笑得狂肆,“阿姐说得再对没有了,我就是小气,出尔反尔,贪心全占了,说动阿姐留下,我又想长久,这会儿又想阿姐对我上心,我就不会有足意的时候。”


    见李令妤又踢来一个酒坛,燕行朝下喊了声,“陈昂,过来给你们先生将酒坛都砸开。”


    陈昂几个跃步过来,一拳一个将席案边的一排酒坛全砸开,又默默退开来。


    燕行又指着下面,“阿姐要觉不够,下面多的是酒坛,陈昂砸不及,还有项容他们。”


    项容在下面猛点头,“只要先生能消气,我等做甚都行。”


    贺良几个赶忙帮腔道,“将军一准儿任打任骂,先生你多来几下,一定要将气都出了。”


    “都给我闭嘴。”李令妤一声断喝,项容几个立时住了口,生怕嘴没闭严实,贺良和许览还拿手捂住嘴。


    李令妤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而她很不喜欢失控的感觉,朝燕行掸了下手,“我累了,就不奉陪了。”转身要走。


    却被燕行抢前一步挡住,“阿姐手累,我替你砸——”他单手抓起个酒坛就往自己腿上狠砸,酒坛炸裂开,有两片碎陶片插在腿上,酒水混着血水流下来……


    下面的人全懵在那里,妇人们吓得花容失色,惊呼连连。


    又是这样,李令妤闭了下眼又张开,眼里旋起风暴,这个疯货,不治一下是不行了。


    她弯身也提起一坛酒递过去,“拿着!”


    燕行笑着接过,“阿姐说砸哪里?”


    李令妤笑得分外妖娆,抬手抚到燕行脸上,“我瞧着这张脸真碍眼呢。”随即眉一横,狠声道,“燕履之,敢不敢往脸上砸?砸几个血窟窿给我看?”


    才还狂肆无边的燕行,立即将手里的酒坛抛出去,他认输得很干脆,“我不砸,破相了阿姐更要弃我如敝履。”


    “不砸是么?”李令妤又拎起一酒坛,对着燕行兜头砸去,好在燕行身手了得,抱头翻身躲过,那坛酒砸到他背上,又是一片碎陶插在上头,血将酒水染成粉红浸湿了衣袍,又顺着淌了一地。


    才还准备上去隔开两人的田勖等,这时没一个有胆走出来,大堂里的人全处于失语中,变得一片寂静。


    这两夫妻太恐怖了,一个疯到给自己见血,一个狠到嫌不过瘾,直接就上手给对方头上开瓢。


    还好疯的有狠的治,燕行终于收敛情绪,不然不定怎样收场。


    刘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俩一疯一狠的,留我杵在河间三郡是为没架吵的时候拿我充数么?


    想到这两夫妻要生气发作时,也是等杜涣走之后,大小事没一件耽搁的。


    刘泰越想越不好,慌张地抓住刘融,“大郎,快给为父拿个主意啊……”


    却已是来不及,上首,身上还汨汨流血的燕行朝这边突兀一笑,“阿姐,不好叫外人看那咱们热闹。”


    李令妤的视线随即扫过来,最后落到刘融身上,“刘融,可愿到我这里参赞机要之务?”


    这两夫妻绝了,打完了还不忘兼顾正事,一堂的人都要膜拜!


    第82章


    82章


    “不必急着回我。”李令妤给刘泰父子留了时候,这才拍了下手,往下喊人,“祝医工,上来看伤。”


    祝医工才听得燕行攒的那些气里还有自己一笔,就担心上了,这会儿听李令妤点他过去,急忙跑过去给燕行看伤。


    他是医者的习惯,随身都带着止血药、剪刀这些,为了让燕行别再继续记他的账,拿出十二分小心,清理伤后,止血,最后又要剪自己的里衣襟给燕行包扎用。


    结果燕行不领情,自己从里衣上撕下几条给祝医工,祝医工看着被酒水浸得半湿的布条,这咋用啊?


    祝医工往李令妤那里看去,盼她说句话制止燕行,李令妤却道,“他是嫌疼得不够劲儿,成全他。”


    祝医工没法子,只得用那几条给燕行裹了伤,想着等回去还要设法给换下来。


    祝医工给燕行治伤包扎的时候,大堂里仍是没人敢说话动作。


    龚夫人和龚大娘子肝胆都要吓破了,这会儿哪还敢以为李令妤不知两人存的什么心,李令妤对燕行都能下狠手,何况是她们?若不是怕离开时落到李令妤眼里,两个早就跑路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李令妤朝这边笑了一下,“做亲戚还是做姻亲,我这里是不一样的对待,需得想好了。”


    虽没有指名道姓,可龚夫人和龚大娘子都知道是说给自己一家听的。


    郑夫人和云娘子也坐成了石雕样,哪里还说得出啥“不吵不闹不成夫妻”了。


    两人知道李令妤是不吃亏的性子,可这样凶残的李令妤已不是不吃亏能解释得了的了。


    两人不由自主地往吕先和秦广处看去,只那般牙疼似的表情,就算燕行和李令妤散伙了,吕先和秦广也不敢再往李令妤跟前凑了。


    瞿让看了眼云艾,想的是往后同云艾拌嘴都不能有,不然给她阿姐引来就太可怕了。


    而刘泰三父子更是如坐针毡,自以为能纵观全局的刘融也没了之前的从容不迫,他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皆在李令妤和燕行那里是一目了然的。


    刘融这会儿清醒地认识到,自己那点观事之能在两人面前甚也不是。


    刘融彻底服气,他对刘泰道,“阿父,儿就先选了。”


    他站起来整理好衣袍,又正了头冠,越席而出,对李令妤拜道,“刘融见过主公。”


    大儿都打样了,还等上菜么?刘泰拽起刘睿跟上前去拜道,“刘泰、刘睿见过主公。”


    李令妤和煦笑道,“你我无需见外,如此,刘卿仍领河间三郡,为抚军将军,刘校尉为右字下裨将军。”


    这下陈颂都要羡慕了,抚军将军在偏将军之上,可说是李令妤方郭直下的第二号人物了。


    更不得了的是刘融这个随在李令妤身边参赞机要的,做好了那就是第二个汤望,虽李令妤还没给确切的职事,可谁还在乎这个,能在李令妤身边做事,就是白身也有得是人愿意。


    刘家三父子献出了三郡,往长远来看,是稳赚不亏的。


    吴陵心里最不是滋味儿,他这会儿后悔死了当初提出以女为侧室,到如今连陈侃这个迫不得已归降的都不如。


    那边儿祝医工已给燕行包扎好,陈昂和苏叶也领人将一地的狼藉收拾好。


    李令妤才正眼看向燕行,“还气么?”


    燕行跨坐在胡床上,不疼不痒的样子,“还气。”


    李令妤就道,“我也还气。”


    燕行呲牙笑了下,商量道,“那就该生气生气,照旧过日子?”


    李令妤嗤他一口,“那你还有更好的法子?走了。”


    燕行再没了话,默默跟上。


    李令妤朝后挥了下手,“散了罢。”


    两人这就好了,都不用人劝?


    郑夫人和云娘子一脸欣慰,觉着经了这一场,两人该能好好过日子了,都没将那句“该生气生气”当真。


    苏叶开始也是这样以为,可回到内庭正院,才迈进堂室,李令妤就对苏叶吩咐道,“给燕履之的衣物都挪到西室去。”


    燕行过去堵住内寝的门,指着窗下道,“还是如幽州那样,在窗下另摆个榻。”


    李令妤往他身上的伤处盯了一会,点头,“也行,不耽误咱们各自生气,就这样罢。”


    苏叶才知道两人真是打算继续生气的,赶忙使人往内寝窗下又摆了张榻。


    之后,燕行先低声道,“各样事都经过了,我没旁顾,青州之约不能做废。”


    李令妤轻“嗯”了声,“我会同你一起拿下青州。”


    燕行又道,“我会尽量改变。”


    “本性难移嘛,我也难改凉薄天性。”


    “那……”


    李令妤沉吟片刻,道,“所以,以后也没必要披皮过日子了,该是甚样面目就是甚样面目,有气不用忍着,看不惯就说出来,省得猜来猜去的积怨日深。”


    “燕行自嘲一笑,“披皮过惯了,还以为已经披牢了,没想到……”


    “我也一样。”李令妤深有同感,“经了今日,咱们都明白了,要想长久做夫妻,是没法披皮过日子的。


    咱们订个新的青州之约罢,若我们学不会以最真实的面目相处,拿下青州之后,我回幽州,你继续向前。”


    “好。”


    两人说得很平静和谐,燕行是从来没有过的端方有度,李令妤是通情达理,仿佛白日发疯发狠的不是这两人,苏叶以为就此就天下太平了。


    直到摆上晚膳,两人对面坐着用膳,虽还是如常说话,却透着股客气劲儿,苏叶听着都别扭。


    就如燕行在说,“明日开始我要着重练兵,余的事就有劳你了。”


    李令妤则是“嗯”了声后,回了一字“好”。


    等李令妤说,“瞿让和阿艾后日回去,我让两位姨母跟过去逛阵子。”


    燕行就应了声,“应该的。”


    李令妤没喊一声“燕小啾”,燕行也没有张口闭口唤“阿姐”,说事时能用“嗯”“哦”这些回应的,就不会多来半个字。


    待用了膳,苏叶送热水进来后,就退到了廊下,她每晚都会在两人的浴间备好热水,剩下的两人自己都会做了,如此,平日她都是候到两人沐浴出来,回禀一声就会回到自己屋子。


    这会儿苏叶听着燕行先出了浴间,苏叶才要让阿杏和阿李先下去,却听得李令妤在唤她,“苏叶,进来给我拿件里衣。”


    苏叶愣了下,赶忙低头进去,扫见燕行就坐在窗下的榻上,身上里衣带子都系得严整,苏叶这才抬头进去,往柜里找了件李令妤的里衣,送到了浴间。


    李令妤接过穿上,将里衣系带逐个系牢了,才随着苏叶出来。


    “没别的事了,你回罢。”


    苏叶应了声,出堂室的时候,李令妤正坐到妆台前拿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而燕行于窗下靠坐着,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兵书。


    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集。


    而之前燕行沐浴后都是披了里衣就出来,苏叶在外头听过多少回李令妤骂他色胚,让他系好里衣带子,而燕行反过来问李令妤怎总忘带里衣进浴间,就是故意勾他送进去,而李令妤就笑着回说不正经的人都这般,让他学着些……


    所以,才李令妤又是习惯地没拿里衣进浴间,才叫了她进去。


    苏叶以前觉着说夫妻相敬如宾是顶好的话,这会儿见了相敬如宾的燕行和李令妤,才知恩爱夫妻是不可能相敬如宾的。


    她接连叹了几声,也不知这俩要生气多久。


    躺在榻上,李令妤没有睡着,明明是平日躺下就睡的姿势,可这会儿却觉着手脚胳膊腿儿哪哪都放不对,可她却不想翻身,也不能翻身。


    虽没有一点动静,李令妤却很肯定,燕行也没有睡。


    之前那一番生气不生气,披皮不披皮,以及新的青州之约,不过是给彼此下来的台阶,她和燕行都心照不宣,经了今日,两人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相处了。


    燕行有那些气,有那些小心眼是真,可今日发作发疯,却是半真半假,甚至多半都是扮出来的。


    而她差点就信了,还随着他一起发疯,直到项容几个出来说情,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然后果断回击。


    是的,她往燕行头上砸的那一下,就是告诉燕行,她就是彻头彻尾的凉薄无情,两人做夫妻是始于利益,能长久也是为利益,纵算是散伙,也是因为两方的利益不相同了。


    今日的失控,李令妤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利益之外,两人再不能谈其他。


    这几日她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她明知燕行不会对殷薇有什么想法,她还是醋了,心乱了,还往望月台去看了,又被那般画面刺了眼,刺了心,还说服自己是做给杜涣看的,可她什么时候当杜涣是个人物了?


    直到今日她又那般口不择言地同燕行对吵,变得面目全非,她才意识到失控是这样可怕的一件事。


    这会儿她还在后怕,若没敲燕行那一下,燕行是不是就看出她为他醋了、心乱了,而那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所以,她那一下也是在敲醒自己。


    于情爱心动这些事,她往后定要远之,戒之,阻之。


    理清楚了,李令妤也来了睡意,正合上眼要睡,那边燕行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后有了动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只想阿姐对我上心,自己却在披皮装扮,委实不该,以后不会了。”


    李令妤没接他的话,只道,“窦韬有同咱们结盟合力拿下青州、兖州的想法,其中利弊各半,这几日需得一起商讨了。”


    知她不想再谈两人间的事,燕行淡应了声,“好。”


    第83章


    83章


    听得李令妤那边睡得深沉了,燕行将头枕到双臂上,用脚将窗逢踢开些,吹进来的凉风将他心里的郁燥吹散了些。


    他又往窗边挪近了些,挪动间拉扯了后背的伤口,痛得他皱起了眉头。


    其实他腿上的两处伤比背上更深些,他并没觉着多疼,反是后背上的伤,行动间总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刺痛。


    他默念着李令妤说的那句“该是甚样面目就甚样面目”,那他是甚样面目呢?


    他扯了下嘴角,却笑不出来,披皮太久了,久到他都不知道自己真实的面目为何了。


    八岁?还是十岁?他就包裹出一身肆意妄为、绕来弯去的谋算,为自己争,为自己抢,有时甚至不知道抢的争的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只管拿来再说。


    反正他得不到的,别个也休想染指。别个有的,他就是不择手段也要拥有更好的。他要是付出什么,别个就绝不能少一星半点。


    他这会儿才隐约记起,自己八岁前,人见了都要对燕垂夸一声,“二公子端方守静,行止有度,确是人如其名,将来又是一个大公子。”


    他深恶人拿他同燕璟相提并论,从此就披皮扮了截然不同的面目,结果到今日,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那样文气公子般的本来面目。


    对于李令妤他是什么想法呢?


    最初是想利用一段就各走一边。


    之后是觉着没见那般半死不活又心有诸般算计的女子,很想看她下一步做什么,就想着互相利用着走一段也好。


    后来李令妤一心求死,求死都能那般与众不同,将诸多人玩弄于鼓掌间,他就想这样的女子死了太可惜,合该与他成就一番大业。


    等两人真结了盟友,见识了李令妤的无所不能,他看别的女子就更蠢笨不能入眼,又想着两个人孤男寡女的,何不做夫妻,这样既解了饥渴,又共谋大事,可说是一举两得。


    可真做了夫妻,他自己弃了一切亲缘,就见不得李令妤将他放在娘家人之后。


    所以对于并州的取舍,他就觉得李令妤该以妻室的身份参与,而不是置身室外,这样才是两相扯平。


    本来只这两桩事,他还能忍一阵子,慢慢图之。


    是李令妤拿出给他过目的幽州、冀州两方部属的封职名录,那样左右两边壁垒分明,他想着长久,连子嗣都可以不要,李令妤怎也不该随时想着抽身就走。


    一桩又一桩,两人能拿出来的根本不对等,这让他无法忍受。


    如此,才有了今日的爆发,虽不是蓄谋已久,却也是瞅准时机而为。


    他摸了下后背的伤后,若不是李令妤朝着他砸的这一下,他真不知自己会昏头昏脑地走向何方。


    这会儿再想,真是何其可笑,若是人人事事都讲对等,这世道又怎会成这般乱世。


    一直都是他引着诱着李令妤走到今日的,已得了诸般好处,实在不该贪多妄求了。


    所以,他一面觉着李令妤着实心狠,那点夫妻情分比想的还浅薄,一面又觉着李令妤砸得好,将他彻底砸清醒了。


    李令妤说的对,要想做长久夫妻,是没办法披皮过日子的,如此,他该试着找回自己。


    利益夫妻就该以利益为本,他从此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想到母亲殷夫人,得了这个又求那个,甚时都不知满足,结果思虑伤身早早去了,白白经营了一场。


    而燕垂也不是什么好人,常是吃着碗里惦记锅里的,利益面前,妻儿都要让路。


    燕行自嘲地撇了下嘴,看来他从根上就不是好的,合该六亲无靠,妻不似妻,子嗣断绝。


    转日,两人一起用过朝食,如常去了外庭。


    两人将在信都的两方心腹之人都召集起来,商讨下一步的布局。


    刘泰和刘融也得以出席,刘融还绷得住,刘泰却是兴奋难耐,不住问刘融,“大郎,怎我现在有一头的干劲儿?我这就是老当益壮罢……”


    因着往常这般议事都是在偏堂,所以田勖等听得今日改在正堂,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实在是昨日见了那些血,这些人心里或多或少都落了些阴影。


    待进了正堂,见当中并了八张大案,走近一看,上面冀州、青州、兖州、徐州、豫州、扬州、司隶州、并州一共八州的舆图铺展开,又拼出一张巨大的八州连图,那般恢宏壮阔到无法言说,仿佛八州之地就在你眼前脚下。


    饶是田勖这些知道李令妤能画出十三州舆图的,都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心潮澎湃到身上一层接一层的起鸡皮,只觉不枉此生。


    刘融扶住腿脚发软的刘泰,自己的手却在一遍一遍擦揉着眼情,直到确定没有眼花,他真的看到了八州连图。


    刘融扶着刘泰快走几步,同田勖等一起围着大案看了又看,激荡的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就为了这些舆图,刘融都觉着他能一辈子追随李令妤。


    如此,等李令妤开门见山道,“我原是想入冬前先取青州平原、济南两郡,待明岁再逐步将整个青州吞下,现下我瞧窦韬有两家结盟的想法,诸位就说一说,是同窦韬结盟好,还是咱们自取青州。”


    刘融是第一个进入状态的,他站起来指着兖州、青州舆图道,“若咱们自取青州,即便只拿下平原、济南二郡,也会引起相邻的济南郡往东的青州势力和兖州诸势力戒备,而何氏也不会容咱们坐大,届时何氏定会联合了青州、兖州诸势力围堵过来,于我方就太过不利。”说到这里,他又指向并州,“若是有并州兵马陈于河东郡北境牵制何氏,我方于青州、兖州两线作战虽艰难些,假以时日,总能逐个击破。”


    燕行走到铺着并州舆图的案边,拿掌盖到标有太原郡的那块地方,“不必考虑并州。”


    想到才走的杜涣,众人心里了然,只要李令妤还做主冀州之事,燕垂就不会助力,当然他也不会反过来为敌。


    刘融看了眼田勖、吕先几人,想着也不能自己全说了,就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


    李令妤却喊了刘融表字,“还是允和接着说罢。”


    田勖等就知李令妤想看刘融的表现,都笑着让他上前继续。


    刘融稍整理了下思绪,接着说道,“既然并州不能成为助力,和窦韬联手拿下青州、兖州该是上选,一来有窦韬在,何氏为防被抄了后路,就不会轻举妄动,二来窦韬还要防西向的徐州势力,就不敢贪多,如此我方谈判可以此为筹码,青州归我方外,还可争取兖州的东郡、济北、泰山三郡,若窦韬接受,两方可以继续合力拿下徐州。”


    田勖和吕先皆是频频点头,知道李令妤为何要点名要刘融了,刘融确是难得的谋士之才。


    李令妤这才过来,笑看着刘融、田勖几个,“我没有拿出荆州舆图,不等于可以忽视荆州。”


    刘融羞愧不已,“是我漏算了,从南阳江夏两郡出兵即可使窦韬腹背受敌。”


    吕先也道,“如此才是窦韬有十五万强兵,却始终没有大动作的原因。”


    田勖就指向兖州,“窦韬是想我们帮他牵制住兖州兵马,他才好左右腾挪。”


    “如此,我们不必急,看窦韬摆出甚样条件罢。”燕行负手而立,“好处多了,于青州、兖州两线做战也不是不可。”


    李令妤就问,“咱们有战力的只有幽州带出来的两万兵马,剩下的不练兵带出去也是送人头,到时两线作战怕是都要折损进去,我不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燕行笑得有些自负,“有你们同窦韬摆条件拉扯的时候,我就练出兵了,拿下兖州难些,保着兖州的势力踏不进冀州却是不难。”


    从昨日后,他这是第一次笑得这般悦目,李令妤有瞬间的失神。


    第二日,瞿夫人和瞿让带云艾回常山郡,郑夫人和云娘子随行,因着无甚要事,一行人准备沿路游玩着回去。


    瞿夫人比郑夫人和云娘子还要喜欢,说这两年过的日子比过往加起来的都要有滋有味,如今还能出幽州游山逛水,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郑菖原也该启程回去,却被张已抓着求到李令妤面前,“先生,幽州有汤相在足矣,就让郑从事留下帮我一阵子,雁门郡甚都匮乏,盐、铁这些我都没经过手,好歹让郑从事教我理出些头绪再走罢。”


    张已是李令妤一手提起来的,这回被李令妤调来冀州,做了冀州牧下别驾从事,文官里田勖之下就是他。


    不到一年的时候,他从雁门郡郡丞,到雁门郡郡守,到如今一州牧下的别驾从事,升迁之快,可说是青云直上。


    也就是有汤望、郑菖在前,张已才没那般引人注目。


    来到冀州后,张已得知李令妤收了汤望做学生,也存了心思,开始在李令妤面前执起学生礼。


    李令妤当看不到,他也不灰心,也不开口求,却在礼数上一丝不落,时日长了,李令妤待他就有了几分不同。


    如此,发觉燕行和李令妤还在彼此置气的节骨眼上,田勖这些都是无事退避,只张已敢求到面前。


    李令妤稍作思量后,允了郑菖留下帮忙三个月。


    田勖和吕先记起燕行生气的因由里,就有李令妤不肯让她右字下的部属同燕行左字下的部署掺和到一处这桩,不由担心地看向燕行,怕燕行哪根筋又不顺了。


    却是想多了,燕行脸上浅笑依旧,似对此并不关心了。


    这两日两人都是不笑不说话,偏堂里的气氛瞧着是轻松了,可这些人反而畏手畏脚起来。


    所以,张已留郑菖是真,想借机促动两位主上和好也是真。


    第84章


    84章


    转日晨起,用朝食的时候,燕行对李令妤道,“今日开始我往城外练兵,需起早贪黑,免得扰你,我逢休沐再回。”


    李令妤放下碗箸,“有事我会使人找你,窦韬那边还有得等,你也别过度劳累。”


    “我省得。”燕行也随之起身。


    苏叶忙使了阿李,“去给君侯收拾出门的衣物。”


    现今燕行和李令妤麾下部将,最低的都有裨将军的称号,才得封职那几日大家还不习惯,可随着瞿让和云艾的婚礼,各路人聚在一起寒暄来去,自然要改了称呼,如此外庭到内庭,到处都能听得人喊将军。


    如此再喊燕行为将军就不合适了,这时就显出田勖的老成稳妥了,从昨日开始,他带头改称燕行为“主公”,称李令妤为“君侯”,可说一碗水端得极平,张已暗道自己还有得学。


    李令妤方的立时领会,跟着称起李令妤“主公”,燕行为“君侯”。


    传到内庭,苏叶也有样学样,喊李令妤还是“娘子”,到燕行这里却换成了“君侯”。


    总之喊另一边的主上为“君侯”准没错。


    阿李进去收拾的功夫,苏叶给燕行和李令妤手里各送了一盏桃浆水,美其名曰为消食,其实是她见不得两人相顾无言,这般手里端个盏时不时饮一口,也免了尴尬不是?


    “龚大娘子和殷大娘子来求见主公,说是有急事。”守门的婢女来禀。


    因着才改了称呼,苏叶顿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主公是李令妤。


    想到如今只有自己能称呼李令妤为“娘子”,又是一个独一无二,苏叶的身板不自觉就挺直了,“娘子,见么?”


    苏叶嘴里问着李令妤,眼角却是瞄向了燕行,按理龚大娘子和殷蕙不该是求见燕行么?


    随即想到殷家人这是被李令妤那天的凶暴吓到了,尤其是李令妤那句是做“亲戚还是做姻亲”的话,对殷家人来说同威胁也差不多。


    如此,女亲眷来当然要请见女主人。


    “请进来罢。”李令妤到窗下找了张榻坐下。


    燕行微顿后,过来说,“你要烦也不必理会,真有急事殷穆三个会找我。”


    李令妤朝他笑了下,“这会儿闲着,不妨碍。”


    苏叶已引了龚大娘子和殷蕙进来,见到燕行也在,殷蕙躲瘟神一样避到龚大娘子身后,而龚大娘子也没好到哪去,战战兢兢地上前,“表嫂安好。”犹豫后才补了句,“表兄安好。”


    瞅着姑嫂两个见礼后就移到了李令妤这一侧,避嫌避得不要太明显,原来殷家一家子都怕燕行,现在两怕相权,更怕的是李令妤。


    李令妤请两人坐了,“什么事?”


    龚大娘子这会儿再没了之前的能言善道,搓着手紧张道,“是……是阿薇不见了,于我们的院子找遍了也不见人影,实在无法才来找表嫂。”


    殷蕙见她没说清楚,忙补充道,“阿薇一向胆小,不会往外走,想是躲到了府中哪一处僻静的地方,我等也不好乱走乱翻,表嫂能不能……”


    李令妤没等她说完,对苏叶道,“赶紧使人四下查找,偏僻无人处也别漏了。”


    苏叶应声出去安排,里头阿李也收拾好行囊出来,交给候在廊下的陈昂。


    “那我去了。”燕行随即站起,“外庭的事且够你劳神,内庭的事都交予家丞就是。”他没问关于殷薇的一句,无视龚大娘子和殷蕙,顾自走了。


    龚大娘子和殷蕙听出燕行语气里的厌烦,哪还敢在这里等消息,赶忙也站了起来,没了燕行,殷蕙说话也利索了,“表嫂去忙,我们回去等着,想阿薇只是找地方静下心,是我们莽撞了。”


    李令妤就带着候在廊下的几名亲卫往外庭去了。


    姑嫂两个走出好远,仍不住往李令妤走的方向看去,直到那一行人转过廊角不见,再往前就是她们不能踏步的外庭,两人才收回目光。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同为女子却是云泥之别。


    这会儿谁都没将殷薇的不见当回事,就算苏叶这般只见过殷薇数面的都看得出,殷薇是个极其胆小怕生的,她能走出殷家住的那几个院落,已是很出乎殷家人意料了。


    如此,等找遍了内庭仍不见殷薇的身影后,这就不止是内庭之事,李令妤让苏叶使人在内庭继续找,又让郑莒和秦广将外庭各处查找一回,到了午间,仍是一无所获。


    龚夫人哪还坐得住,也顾不得怕了,守在内外庭相接的中门处,坐在廊下又哭又说的,“我的阿薇,你要没了可叫阿娘怎生活……”


    又嫌龚大娘子和殷蕙不陪她一起哭,又指着两人骂一阵。


    这边郑莒和秦广得了李令妤之命,正点了牧府护军和李令妤的亲军往信都城各处找人,郑莒见了龚夫人形状,忍不住嗤了声,“有这样一位岳母见天嗡嗡嗡的,那殷小娘子就是美成仙女也难嫁,她该是看清了不想留家里,铁了心要走的,找回来又如何?”


    声音不大不小,恰够落入龚夫人耳中,她的哭声跟着戛然而止。


    秦广喷笑着搭上郑莒肩头,“还是你嘴上来得。”


    等郑莒和秦广带人在整个信都城都找了一遍,连个曾见过殷薇的都没问出来时,李令妤使人往军营告诉殷穆三兄弟。


    惶恐不安之下,龚大娘子说了实话,瞿让和云艾拜阁那日后,龚夫人回来就给殷薇关屋子里思过,只让龚大娘子一日送趟糕饼和水到门外,连殷蕙都不让靠近,到前晚上她没听见殷薇屋子里有动静,昨日过去又见头晚的糕饼和水皆未拿进去后,禀了龚夫人,龚夫人却说这回要让殷薇长足了记性,让她别理会。


    直到今早见到门口的糕饼和水还在,龚夫人才让打开殷薇的门,发现人已不见。


    按龚大娘子说的,殷薇很可能前日晚上已离了屋子,整整三日,她又是那般美貌,若是真出了信都……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燕行也使殷穆三兄弟带了队人马回来找人,李令妤就令郑莒、秦广会同殷氏三兄弟各领一队人马往信都外各个方向找出去。


    待第二日天亮时,秦广、殷穆三兄弟皆是一脸疲惫地回来,都没找到殷薇,或是问到殷薇的下落。


    李令妤让张已往冀州各处发消息,让留意殷薇的形踪,务必要将人寻回。


    殷穆、殷蕙四人皆没想到李令妤能为殷薇做到如此,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又是惶急,心里一刻都安定不下来。


    殷穆三兄弟商量了,准备辞去军中差事,加上殷蕙夫婿贺成,四人想往更远处寻找殷蕙。


    李令妤本来对殷氏一家没甚感觉,见了殷穆三兄弟和殷蕙的做法,觉着他们兄弟姐妹和睦友爱,倒是难得。


    就道,“只要殷薇还在冀州,我保证将人给找回来,你们人少力微,能去的地方有限,若信得过我,就等几日罢。”等于承诺会动用整个冀州的力量寻找殷薇。


    殷穆三兄弟和殷蕙夫妻当即一起拜道,“多谢表嫂,我等……”


    李令妤摆了下手,“等找到人你们再谢不迟。”


    “回来了!回来了!”守门的护军飞奔来禀,“君侯,郑将军将殷二娘子找回来了……”


    殷穆几个没等那护军讲完就一窝蜂一样跑了出去,那护军才接着对李令妤道,“郑将军又将两位姨夫人接了回来。”


    看着郑夫人和云娘子带着穿戴得如同出门走亲戚一样的殷薇出来,没有狼狈,没有衣衫不整,殷家四兄妹哭着上前将她围住,殷蕙一把抱住人,悬了一日一夜的心终于落下。


    一行人都来到内庭正院,于堂间落坐,苏叶张罗了朝食,别个都还好,只郑莒吃得狼吞虎咽的,饿了多少顿的样子。


    那许多麦饼竟不够他吃,去厨下拿饼添菜的还未回,郑莒有些等不及,扫了一圈,眼神落到殷薇手里吃了几口的麦饼上。


    殷薇慌忙将她吃的那一头麦饼掰下来,剩下的颤巍巍递过去,郑莒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两口将大半张饼嚼了,嘴上还不忘同殷薇讨债,“殷家二姐,我为了找你从昨日奔波到现在,饿得前心贴后背,水也没喝得几口,只一块饼子是不足以表达谢意的。”


    郑夫人哭笑不得地指着他,“哪学来的混不吝,一家子亲戚帮忙不是应该的,别吓到你殷家姐姐。”


    不想一向胆小避人的殷薇却回应了郑莒,“那我……我给你做些……针线……可使得?”


    郑莒欣然点头,“我袜费得多些。”


    殷薇紧张地扭着手,嘴上却没耽搁,“我……给你做袜……多少都行。”


    殷穆、殷蕙四个来回惊奇地看着,殷薇居然会正常同人说话了?


    原来殷薇是前日晚上钻到郑夫人和云娘子拉行囊的车里,于昨日天未亮时偷下了马车,她虽知道用泥灰涂脸,还是被一伙人盯上劫了,待发现是美貌绝伦的小娘子后,那伙人就决定带人往权贵家卖个好价。


    正在那伙人为是往青州还是兖州去争吵不休时,郑莒带队人马杀过来,来了个人赃俱获。


    那会儿殷薇已没个样子,郑莒索性带着她往前追上瞿让云艾一行,让郑夫人和云娘子连夜陪同殷薇回来。


    临近信都时,郑夫人和云娘子又精心给殷薇穿戴打扮了,才有殷薇那般齐整出现。


    如此,对外也有了说法,就是殷薇从始至终都是在郑夫人的行囊车里藏着,直到郑莒赶到,她知道瞒不住了,才自己走出来。


    昨日牧府里大力找人,若是郑莒没请郑夫人和云娘子陪同回来,就算殷薇并未受到伤害,外头人也会怀疑,而跑到外头三日的女子会遇到什么,足够人想象,殷薇往后嫁人就难了。


    待听殷薇磕磕巴巴道出一切,殷穆、殷蕙四个对郑莒、郑夫人、云娘子道不尽的感激,这般的大恩,拿什么回报都是不够。


    殷蕙也对郑莒道,“以后你的衣裳鞋袜所有针线我和阿薇都管着了。”


    自此,殷蕙就带着殷薇往郑夫人和云娘子处走动起来,她也不瞒着,告诉郑夫人两个,“我阿娘见表兄这里不成了,就想阿薇嫁给那窦家郎君,还逼阿薇给那窦郎君写信,阿薇不从……唉,都是我们兄妹从前太过窝囊顺从,以后不会了……”


    郑夫人和云娘子之后就当姐妹俩是自家亲戚一样,有什么事都带着两个。


    待到休沐日燕行回来,李令妤瞧着又黑了一层的人,竟觉着他这般别有一番粗犷之美。


    扒了下日子,两人没了房事有十八日了,所以她是旷过头了么?


    第85章


    85章


    明日才休沐,燕行走时又说的休沐时再回,日暮后没见人回,李令妤就自己用了膳。


    摆上消食的瓜果,苏叶带着阿杏和阿李守着李令妤在廊下做着针线,边说起明日七月初七乞巧的事。


    说到今晚摆瓜果盼巧蛛,明早起要穿七孔针这些,李令妤从小到大都没做过,李垚打小就教过她,“那些都是哄女子多做活的,阿妤不要学。”


    如此,李令妤连针线怎么拿都不会。


    李垚还教过她,“阿妤不学不会,也不要说教别人,这是男子为主的世道,若是教得女子不按男子划下的规矩走,又没甩开男子生存的本事,反而会没有活路,能者才可言‘不’,所以阿妤要做能者。”


    想到当初的郑夫人、云娘子、还有如今被龚夫人当提线偶人的殷薇,李令妤在想,或者她可以试着做些改变。


    “娘子,君侯回来了。”


    李令妤抬眸望过去,燕行正穿过重重游廊,大步往这边走来,身后陈昂提着行囊,隔着老远就朝这边招手笑着。


    廊下都燃着灯,人还未走近,苏叶就忍不住道,“怎君侯比陈昂还黑了?”


    怎的她觉着燕行这般还挺入眼呢,李令妤又往燕行脸上看了,仍觉着粗犷的俊也是俊。


    苏叶忙使人往燕行的浴间送热水,阿李小跑着往厨下点膳提膳,阿杏接过陈昂的行囊进屋收拾,才还幽静的院子一刹热闹起来。


    待燕行沐浴出来,阿李也提了膳回来,就在廊下摆了食案。


    李令妤也不好进屋,就坐在靠廊柱的一侧摇扇纳凉,间或同燕行不咸不淡地聊几句。


    几日不见,她发现燕行又有了些不同,用膳都变得克制起来,不似从前那般大快朵颐,吃啥都香的样子。


    这是又披了层皮还是他本来的面目?李令妤也摸不准了。


    晚上又是各自躺各自的榻,人没在眼前还好,忍忍就过去了,如今人就在不远处,李令妤难免情潮起伏,心猿意马。


    又不能翻身,又睡不着,李令妤开始在脑里默背庄子的“逍遥游”,想象自己如鲲鹏一样无拘无束遨游灿烂星汉,可游到半途就觉着辽阔星汉着实寂寞空旷,该是天做床,云做被,有人睡一起耳鬓厮磨才有意趣……


    李令妤掐了自己一下,掐断了后面的诸多不正经想象,果然祝医工说的没错,女子上了年岁于那事上就如狼似虎起来。


    她知道燕行也在忍,所以这会儿谁先主动,谁就落了下风。


    可落了下风又能怎样?拿下青州前,两人还是要做夫妻,还是要共谋向前,并不会妨碍什么。


    可李令妤仍是不想由自己主动,那回试探被无视后,她就憋了口气,到这会儿还耿耿于怀。


    她心里是承认的,燕行小心眼爱记账,她也不大方,还记仇,也就是她装得像,才隐藏到现在。


    那边燕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热死’坐起来,开始解里衣的带子,只脱到一半他又停在那里,随即拢住衣襟又躺了回去。


    李令妤就有些幸灾乐祸起来,叫你扮矜持,那就内火外火一起熬着罢!


    她自我安慰的想,还好她被毒浸过的身子畏寒不怕热,这会儿只要挨住内火就好。


    知道燕行比她还难受,李令妤忽就觉着自己又可以了,也不想装睡了,嘴里哼起少时在外学的乡野小调,将一只腿架到另一只腿上来回晃得好不逍遥。


    那边燕行没再翻身,但李令妤就知道他没睡,她越发哼得欢快,一首又一首,直到燕行又坐了起来。


    李令妤装模作样地问,“吵到你了?你没在这几日,我这般自娱自乐习惯了。”


    “我是口渴,你接着自在就是。”燕行倒了盏水一饮而尽,又将枕往窗边移了,复又躺下。


    想到那会儿雁门郡时,两人才睡到一屋,燕行就以热得受不了为借口,将里衣大敞着行勾引之事,比对当前,两个人的形势倒像颠倒了一样。


    小样儿,李令妤笑得一脸坏心眼儿,谁让她难受,她就让谁更难受,看谁能熬过谁。


    架脚累了,李令妤就歪七扭八地翻滚着,从榻这头唱到那头,不知不觉中给自己唱睡着了。


    耳边终得清静,燕行闷声吐出一口长气。


    他合上眼酝酿睡意,没一会儿后颓然放弃,坐起来趿鞋下榻,到了对面榻前半蹲下来,目光在李令妤的脸上身上逡巡着,世人都会认可这是一张美丽之极的皮囊,他将手掌虚盖在她的心口,可这皮囊下的魂灵才是最与众不同,无可比拟的。


    连气人都是这般另辟蹊径,他到底忍不住,将李令妤睡得歪扭的身子摆好,拿薄被给她盖了。


    下一步就要夺取青州了,待全部拿下青州,她必是要提离开,理由都是现成的,他现在别说是真实面目,连之前披皮的样子都找不回来了。


    竟是利益夫妻也做到头了。


    现今两人就如走到了死巷道,她守在尽头由着自己喜欢过日子,哪个也别想撼动她半分。


    摆在他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出巷道一人饱食全家不饿,要么堵着巷道关住她,两人耗到底。


    他该放过她,还是放过自己呢?


    这一阵难得饱睡,李令妤心绪颇好。


    苏叶拿来取的露水让拭眼明目,她也很有兴致地跟着做了。


    待燕行从演武场回来,两人对坐用膳,李令妤发现他眼下染了青黑,显然昨晚上他睡得不如自己好。


    她由着心里的小人欢快舞动,对苏叶道,“快拿那露水给你们君侯擦下眼睛,看能不能给他眼下那圈黑去了。”


    李令妤以为燕行会不接,甚至会起身离开,却是估错了。


    燕行接过装露水的小瓷瓶后,对阿李道,“给我拿面铜镜来。”


    苏叶都惊悚了,自己跑内寝拿了面小铜镜出来,在燕行的示意下支到案上,燕行就对着铜镜认真地往眼周抹着露水,抹到一半时,他啪地扣下铜镜,“这一脸的沉暗,已是黑气罩体,罢了。”


    他起身推门出去,往连榻上半躺下去,头枕在臂上闭目养起神。


    被燕行这般一说,李令妤还真觉着挺贴切,低声嘟囔了一句,“可不就是黑气罩体,一脸阴郁地杵那里,等会儿可别引来雨才好。”


    苏叶想笑又不好笑,就推着李令妤也坐到廊下,“今日要晾晒衣物,那些毛裘也要晒透,还有书册也都要晒,可不能下雨,娘子坐这里帮着镇着些。”


    李令妤发笑,“我怎不知我还能镇住雨了?”


    燕行在那边掀开眼皮,“显然是让镇住我。”


    李令妤劲劲儿地摸上自己脸颊,“晴好对阴云,倒也对得上。”


    午间一家子要在一起用才下的新麦做的汤饼,席设在承晖堂,内庭宴饮都在这里。


    夫妻两穿过廊阁往过去的时候,一路上但有空隙处都晾晒着衣物书册,去岁在雁门郡过七月七的时候,可没有这般热闹景象,中原之地毕竟不同。


    燕行和李令妤进到承晖堂,龚夫人和龚大娘子明显想朝后躲。


    以前都是燕行找话说,这会儿他变得沉默寡言,郑夫人和云娘子又想到他发疯时样子,摸不准哪样才是他,真心不知道该如何同他相处了。


    只有郑莒心大,不管燕行冷脸热脸,都是姐夫长、姐夫短的找他说话,才算没有冷场。


    云蒲实在佩服,拉他到一边请教,“他不说话我就犯怵,你咋做到始终如一的?”


    郑莒眼一翻,好似他问的废话,“只要他一日坐在姐夫的位置上,我就喊他姐夫。”


    云蒲受教,也跟着有样学样,倒叫燕行多和他说了几句话。


    殷家这边却截然相反,殷穆兄妹表嫂喊得真心实意,殷蕙和殷薇有事没事都紧随着郑夫人和云娘子,看着像是两人的女儿,衬得龚夫人和龚大娘子似外人一样。


    这般的家宴是少不了祝医工的,他也是心大的,趁着李令妤在侧,就要求燕行道,“君侯昨日回的晚,我不好打扰,这会儿给我验看下上回的伤罢?”


    不给燕行拒绝的理由,他又道,“就好了也需看一下,这是我瞧病的规矩,不能在君侯这里破了例。”


    燕行默然盯视着他,祝医工挺直了腰板没有要退缩的意思,燕行也不说话,抬脚往边上侧室去了,祝医工赶忙跟上。


    约半刻后,却是祝医工喜出望外地先跑过来,“先生,君侯的伤比寻常好得快不少,上回那三处伤皆不轻,按理君侯该会起热,却是没有,那酒浸过的布似有奇效,待我回头验证一番,若是真,往后用到军中可是大助力。”


    这下燕行和李令妤皆不能等闲视之,燕行两步赶上来,“你来做帐下医校尉。”


    李令妤也是,“你来做侯国医司马。”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口,说完后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后燕行朝李令妤笑了下,“是我越界了,祝医工轮不到我给职事。”


    李令妤小心眼也发作了,觉着该反衬自己的大度,笑微微地看着燕行,“帐下医校尉听着更像样些。”


    祝医工马上就对着两人一起拜道,“谢君侯和先生赏识,定不辱命。”


    云蒲觉得他又学到了。


    待上了汤饼,一行人分主此入席,用到一半,李令妤笑着看向郑夫人和云娘子,“两位姨母可还记得雁门郡时率诸多妇人练跑的时候,可还想如那会儿一样担些职事?”


    郑夫人和云娘子惊喜地转向她,雁门郡的那段可说是两人最难以忘怀的经历,两人就是从那时改头换面成就更好的自己的。


    第86章


    86掌


    郑夫人和云娘子皆道,“阿妤尽管指派,我们无有不从。”


    李令妤就道,“连年战事下,青壮男丁已不足用,张从事那里吏属都征召不足数,走卒小史缺额就更大些,长此以往必有漏洞。


    以两位姨母在雁门郡时经历的,该知女子用心做事时并不比男子差,如此,我想两位姨母再做个表率,来给我做少府、少府丞,少府下的掾吏、小史这些,两位姨母即可征召女子,具体如何做,有雁门郡时的经验,该不用我多说,两位姨母以为如何?”


    郑夫人和云娘子在李令妤说出少府、少府丞时就已经惊呆了,这可是侯国在册的官职,和雁门郡时的野路子不可同日而语。


    雁门郡时她们虽走到了外面,却是顶着郡守夫人姨母的名头行事,并没有掺和到男子那边,如今却是进入外庭,做了男子才能坐的位置。


    郑夫人早不是往日,正色道,“我们一旦走进外庭,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李令妤傲然道,“那又如何,两位姨母就说接不接罢?”


    她怎也不能给外甥女落架子,郑夫人也拿出定州守城战时的魄力,响亮着应道,“如此我就厚颜接下了。”


    云娘子也没二话,“我也接下了。”


    郑菖就笑着朝两位母亲拱手,“往后就是同袍了,咱们互相照应。”


    郑夫人也学他拱手,“你是我们的上官,还请往后多指点。”


    给郑莒和云蒲笑得不行。


    侯国少府主掌君侯私产,蓟城乃至幽州山海地泽的产出都算李令妤的私产,如此,渔猎、伐木、采药等抽的税都归少府,而盐、铁、铜等矿脉所出一半的利也归到少府,再有豪强大户在水域山林有所经营也需向少府缴课,所以少府掌握的资财不是一般的庞大。


    云娘子趁势提议道,“我手里的商队也并进来罢,省得再另外走帐。”


    云艾出嫁时,家里议定的嫁妆已够丰厚,李令妤又额外出了一份不止,别个州牧嫁女都不会有这般排场的嫁妆。


    在云娘子想来,有李令妤和郑夫人在,她和云艾、云蒲就少不了富贵,那还留甚私财?


    前几日云娘子已经同郑夫人商量了这事,没想到今日就有机会说了。


    她如今只想凭自己的微末本事多为李令妤做些事,连云蒲的婚事她都准备交由李令妤做主。


    “如此就谢过两位姨母了。”李令妤领了云娘子的心意,又道,“两位姨母能者多劳,将骑马也学了罢,往后出门也便宜些。”


    雁门郡时外头都跑过了,也不差骑马了,郑夫人和云娘子一口应下。


    问了殷穆少府管辖权范后,龚夫人眼都红了,为此她忍着惧怕看向燕行,“履之,你的少府……”


    燕行眼都没抬,“舅母是想独自回并州么?”


    龚夫人见殷穆几个连个帮忙接话的都无,为着殷薇的事,几个子女皆已同她离心,燕行真要送她走,至多是龚大娘子陪她离开。


    她没胆同燕行对上,心里却发了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家想越过她还早着。


    待晚上月出星现,男子们在廊下观牛郎星,女子们则在院中置起几案,拜织女星祈福乞巧。


    李令妤只在廊下观了星,说了句,“夜半有雨,晚上都关好窗。”就同燕行回了主院。


    沐浴的时候,李令妤都想好了晚上要唱的小调,怎也得让燕行眼下再添一层青黑才走。


    想到晚上燕行又没得好睡,她就大乐,更衣后,一步三摇地从浴间出来。


    脚才迈进寝间,她就摇不下去了,她那边的榻上,燕行横卧在那里,仿佛两人从未分榻一样,躺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李令妤心口猛跳了一下,暗骂了声“你个没出息的”,又刻意摇摆着走过去,“怎的,窗下不好睡,想同我换榻么?”


    燕行翻身朝向她,木着张脸不遮不掩地道,“做夫妻该有夫妻事,之前差了的,我会找时候补上。”


    求欢还可以这般没情没绪的,还差了的找时候补上?


    李令妤都被他气笑了,“你这是又扒了商贩的皮披了?还跟这儿赊账还账呢?”


    燕行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我脱了原来那层皮就成了这样,如今想披回去都不成,信不信在你。”


    “不是生气?”


    “我也不知,我如今无喜也无悲,平和得很,好在进了营还能起杀气,不然真就一无是处。”


    承晖堂时,龚夫人问起他的少府位时,他确实轻轻放过了,按他以前的脾性可不会如此。


    想及是自己提的不能披皮过日子,要以真实面目相处,结果燕行就成了这样,李令妤难得良心发现,“是不是心绪郁结不开?让祝医工来诊下,看是喝汤药还是施针能给化开?”


    燕行慢腾腾撑着坐起来,“看来你是嫌我又不好说出口,我回那边榻上。”


    李令妤按住他的肩,忽觉他这丧气样子和自己一心求死时有几分相像,她那会儿也不是一下子就变成那般,是在一日又一日的灰暗情绪中累积出来的。


    当然,她知道燕行心有野望,不会有求死之心,可她更知道人要是活到生无可恋这一步真就是行尸走肉一样了。


    他如今有父如无父,兄弟姐妹也都形同陌路,同殷家表弟妹也没留甚情分,比她那会儿还不如,着实有些凄凉。


    只李令妤也不会轻信,她扶着燕行的肩上了榻,“躺着罢,不叫祝医工,咱们说会儿话,看能不能给你开解一二。”


    燕行也没坚持,顺势又倒回去,盯着横梁发了会儿呆,也不往李令妤这边看,闷声道,“既说到这儿了,其实也不用瞒你,我想同你做夫妻事,能找回先前披皮的样子也好……这般下去,我也不知会做何事……”


    果然,狐狸尾巴终究藏不住,李令妤已肯定他是装的了,该是先前闹得太僵,想有夫妻事,又开不得口,就开始这般找由头同榻。


    她倒要看他能装多久,不就是夫妻事,做过多少回了,也不差这一回。


    李令妤坏心眼地想,要不要于他最不能自己时揭穿他?


    “这样啊,咱们夫妻还未做到头,我自该帮你。”李令妤故意从他身上慢慢挪过去,很好,气不喘心不跳是么,她做出为难之态,“只这阵子疏于习练,我有些不会了,该是帮不得多少。”


    “你肯应允已是在帮我。”燕行转向她,手来到她里衣的系带上,“我来解还是……”


    李令妤心里冷笑,面上分毫不显,“各解各的罢。”


    燕行就收回手,几个拉扯将身上的里衣带子解了,同他脸上一样的黝黑胸膛就半隐半露在眼前,肌理偾张遒劲,里面的力量似要喷薄而出,这是在军营里打赤膊操练了?


    李令妤不紧不慢地解着里衣带子,到最后一个时,她故意扯成死结,又一点一点抠着解开,一尺之遥的燕行也没见急,转开眼耐心地等着。


    装得还挺像回事,“我好了。”李令妤也学燕行半敞着里衣躺下去,


    随后燕行俯身过来环住她的腰,李令妤就礼尚往来搂住他的脖子,燕行来亲他,她就将唇贴过去……


    两人一个似只管埋头耕地的犟牛,一个似要绊住牛的硬地,毫无技巧可言的拉扯角力着……


    等一个呼吸深重却不见急促,一个气息清浅却渐凌乱,渐分出了胜负……


    到这会儿李令妤已知不对了,她从毒发剧痛中练出来的忍功,可不是假把式,之前从来都是燕行先把持不住,然而到这会儿她已迷乱起来,燕行的眼神还清明着,人能装到这种程度么?


    “你……你没得趣……”


    燕行就停在半途,脸上是空洞的平和,“别管我,我发不出来……”


    随后他使力将她送上高处,就翻到一边背对着她,一句话也没有。


    李令妤缓了昏眩,手摸过去想帮他一把,却被他握着手推回来,“在营里我拿你小衣试过,没用。”


    苏叶前几日翻衣柜就说少了件儿绣芙蓉小衣,居然是被他拿了。


    市井里听来的,还有刘媪说的,男子最在意的就是行不行这回事儿,燕行就是再疯再癫也不会拿这个装,所以他不止是心绪上出了状况,身体上也不对了,然后两相影响,以致越加恶化。


    根源很可能就出在她砸的那一下,就是一心求死时,李令妤都没觉着如此棘手过。


    她试探着问道,“你去了营地就如此的?”


    “去之前。”


    如此他才拿了她的小衣去试,如此才不到休沐不回,然后攒的一脸一身阴郁的回来。


    “要么你早上去晚上回,在家里住着我也在……咱们说说话也许就调回了心绪。”李令妤很注意着措辞,没说回家我帮你这些,尽量不刺痛他。


    “我不想连杀气都丢了,还是休沐回来。”


    他曾是那般肆意不羁到野马一样的,对着眼前一动不动的背影,萧索又孤寂,李令妤心里颇不是滋味儿。


    “也是,这事也急不来,你越不当回事,心绪越可能稳住,心绪解开了别个也就水到渠成一样都好了。”


    “你……别找祝医工问,他嘴巴没门。”


    “我不问,保准一个字都不说。”


    想到昨晚她还唱小调气他,跟往他伤口上撒把盐没差了,李令妤越加过意不去。


    如此,燕行要回自己榻上,李令妤手脚扒住他没放人,嘴上还要将他的不对状况轻描淡写,“这就是分榻分出来的毛病,你少点矫情就好了。”


    好歹算躺下来了,对着隔着两尺远仍怕她挨近,木桩子一样死板板躺着人,唉,这一晚上可真是心累又身累,果然砸坏人是要赔的。


    第87章


    87章


    第二日起来,苏叶看李令妤跟在燕行后头嘘寒问暖,燕行走的时候一直送到主院外,还语气温柔地跟他说,“休沐前一日早些回来,别拖到天黑。”


    燕行脸上也不见笑,只管高高低低“嗯”着,大步往出迈。


    苏叶实在想不通,一夜之间自家娘子就成了贤妻一样,变化也忒大了些。


    两人不是在互相冷着气着么,昨儿白日的时候还没好转的迹象,咋一个晚上就和好了。


    难道这就是夫妻榻头吵架榻尾和,因着两人不走寻常路,比一般夫妻多耗了些时日?


    这也罢了,自家娘子就没有做贤妻的根骨,和君侯成婚后,内寝里叠被递水的都是君侯,论起贤惠该是他,这会儿两个咋颠倒了?


    等燕行走后,苏叶笑嘻嘻就问,“娘子,你和君侯和好了?”


    跟着不正经的娘子,苏叶也学的不拘什么荤的素的张嘴就来,“怎昨晚没听见倒水?”


    昨晚她又是引着人说话,又是按着人别挪榻,哪还顾得洗,只拿湿帕子擦了,可这是能说的么?


    李令妤惆帐地叹了声,“我摊上事了,不和好又怎办?”


    李令妤是带着郑夫人和云娘子来的外庭,等议事的人齐了,她就请了郑夫人和云娘子上前:“即日起,郑夫人为我侯国的少府、云夫人为少府丞,我在冀州的时候,她们将随我一起出入外庭,如此你们也算同袍,往后就和睦相处罢。”


    偏堂里立时如炸了锅一样,脸上挂甚样表情的都有。


    幽州来这边帮忙的如吕先等还好些,郑菖现为幽州牧下别驾从事,汤望之下就是他,且郑夫人、云夫人是李令妤的姨母,纵觉着这般安排不成体统,也都忍着不会说。


    冀州这边则不同,张已因着缺人手,用了不少冀州各郡旧有的官吏,陈侃部的、孟兆部的、赵王部的、吴陵部的,可说哪边的都有。


    这阵子李令妤只找田勖、张已几个抓大事要事,下面的细务一概不问,她又叫郑菖只留下帮忙三个月,才她又特意说到“我在冀州的时候”,显然李令妤是存了过阵子就回幽州的想法。


    如此,这些人虽惧李令妤,却并不顾忌郑菖,毕竟往后分处两州也没什么交集。


    而李令妤既要走,想来也不会强按冀州这边按她的心意行事。


    如此,治中董兹上前道,“非是我要质疑君侯,虽少府掌的是君侯私产,却是要于外庭行走,一举一动都受人注目,关系到君侯的脸面,我只问,若遇决堤之险,军前之变,两位夫人慌急无措之下乱了民心、军心该当如何?”


    下头诸人纷纷附和,“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日月悬天,各有其序,乱了体统是要坏事的……”


    等诸人说完,张已笑看向董兹,“董治中洽是问对了,若是遇上决堤之险,军前之变,别个我不知,却知郑夫儿和云夫人必会临危不乱,应对得当,以振民心军心。”


    对上的董兹等不以为然的眼神,张兹笑意不减,“诸位该是不知,不止我经过定州守城战,郑夫人和云夫人也经历过,她们率我定州千多妇人和小娘子同我等男子一样坚守城头,还于北阙兵冲到城下时,扔石子拒敌,无一人现惧色,无一人退缩,歼敌之数不少于我等男子,其中两位夫人始终立于最前为表率,至今并州百姓仍对两位夫人的义举念念不忘。


    说来惭愧,我等一众雁门郡署官却是被先生威压着才立到了城头,还是见了郑夫人和云夫人等一众妇人的慷慨激昂之姿,不想被比下去丢人,才奋而向前的。


    如此,诸位还觉着两位夫人无资格立到外庭么?”


    想到燕行和李令妤攻下冀州各郡县时,自己这些人别说上城头,连郡署县署都弃了的,待城破后又扮得衣冠楚楚出门,于新主下再谋一官半职,董兹等皆无颜以对。


    董兹还算是有些担当,当即道,“能于大敌当前时立于城头的,我等该当敬服,自能立于外庭,先是我浅薄无知,这里向两位夫人赔罪。”


    这时田勖就道,“主公和先生治下,无论男女,当以能立,诸位记下了?”


    张已为首,皆道,“田相说得是,我等谨记在心。”


    李令妤挑眉,没想到田勖会跟着将用女官的范围扩大到冀州,他是装看不到自己在准备回幽州么?


    当然李令妤也不想深究,她朝郑夫人示意了,郑夫人就拉着云夫人站到了前面,“我二人在此见过诸位同袍,往后但有不到之处,还望多指正。”两人团团拱手后,郑夫人脸上带了笑,“少府下的掾吏、小史即日开始征召,诸位府中女亲眷有想往外走动的,皆可过来一试。”


    见董兹等惊讶又不好说的样子,田勖笑道,“去岁时,郑少府和云少府丞可是将定州城所有的女官眷都带动起来,每日于城中的街巷中练跑,郑少府两人走后,那些女子也没将自己关回后院,这会儿她们要是往定州城征召,怕是根本轮不上冀州这边,女子们立起来有不下于男子之勇,真丈夫就不该将妻女困于后院。”


    虽多数人仍是不赞同的表情,却不似才那般抗拒,有这般松动就可徐徐行事,郑夫人和云娘子本就没想一蹴而就。


    刘融一直默默观望着,心里波澜起伏,李令妤的布局向来壮阔无边,女子入少府只会是开始。


    郑夫人和云娘子还以为要等一阵子,不想第三日就有刘泰之女,刘融、刘睿一母同胞之妹,刘家六娘子刘珮来应召。


    刘泰是主动投来的,刘融又为李令妤侯国主薄,还在吕先之前,都以为刘家父子是在帮李令妤抬架子,刘珮来应召少府,还能理解。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第二个来少府征召的是吴陵之女,吴二娘子吴婵。


    正如吴陵遣来的联姻使者所说,吴二娘子容止端淑,通习诗书女工,知礼温顺,称得上贵女中的典范。


    而刘泰精心养出来的女儿自不会比别个差,刘珮是空谷幽兰,吴婵就是苑中海棠,各有不俗。


    这般出众的两位小娘子来征召,郑夫人和云娘子是又惊又喜,吴陵又是归附来的,又怕收了有不妥,最后还是来问了李令妤。


    李令妤就道,“吴陵是不甘平庸的,现领了个裨将军的虚衔,又远离信都中枢居在邯城,这是想借着吴二娘子入少府搬来信都,无妨,只要吴二娘子踏实做事,收了就是。”


    云夫人还有层顾虑,“若搬来信都后,吴二娘子找由头辞了,这事就只成就了吴陵。”


    “凭吴陵百般折腾,用不用在我。”李令妤根本不当回事,“可有吴二娘子当招牌,你们少府下用人却是不愁了。”


    郑夫人和云娘子豁然开朗,才知外庭的事关绕诸多,微小的一件事都要全盘考量,这边看似失算,却是那边有得,全看你意在哪头,两人受教点头,“我们要学的太多,可要加紧了。”


    随后刘珮和吴婵一起入了少府,皆为少府主薄,掌府内案卷、出入账目、传宣政令。


    两日后,吴陵以吴二娘子未婚不好独自在外为由,向李令妤陈情想搬来信都。


    李令妤当日就准了。


    其间休沐,燕行回来仍是那副沉闷样子,李令妤就知他的情形没有改善。


    到晚间入了内寝,见燕行躲闪着仍想往窗下的榻上睡,这是非但没改善,还更严重了一样,李令妤只得连哄带威胁地将人弄上自己这边的榻,啥花样都得抛掉,还是接着来了场犟牛犁地,与上回不同的是,这回的地和软了些。


    燕行仍是没有发出来,聊以慰藉的是,这回他没躺到两尺远,由着李令妤拉着手睡了。


    李令妤对月发起愁,若是燕行就此不好,她是回幽州还是不回呢?


    燕行休沐回营后,吴陵一家就搬至信都,快的似他早打包好了家当,就等这一日一样。


    之前还笑吴陵破落到由着女儿出来抛头露面的,这下也不得不服吴陵,无路可走之下,硬是借女儿又开出一条路来。


    能这般豁出来的,没准还真能叫吴陵翻身再起。


    再看刘融越加得到李令妤信重,议事时必要问刘融之见,思及此,冀州各地,包括信都在内,陆续有官吏家的小娘子来少府应召,冀州牧府外庭出入的女子日渐增加。


    窦韬使长子窦宪来了信都城,正式提出两家结盟之事,面上看可说是诚意十足。


    虽听窦绍说了,李令妤当得冀州一半的家,甚至皇帝的册封旨意上还是李令妤为先,窦韬和窦宪也只信了少半。


    窦韬于长安布有人手,父子俩当然知道皇帝当年心慕李令妤,求娶不能后仍是念念不忘,且皇帝做的见不得台面,让人不能理解的事多了,所以对皇帝册封上以李令妤为先,都觉着很符合皇帝一惯的行事。


    毕竟皇帝之不靠谱同窦绍有得一拼,所以皇帝同窦绍都参与的事,就等于不可信。


    这般先入为主的想法下,窦宪来到信都城,见冀州牧府有女子着官吏袍服于外庭出入,就狠吃一惊,待他想掩饰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偏有窦绍在那里张张扬扬地笑说,“大兄就如我上回来时一样,拜见李君侯时我眼瞪的比大兄还大。”


    才迈进冀州牧府就先失一步,等李令妤于正堂高坐,两方侯国的属官分列在她左右,以一方霸主的姿态接见他时,窦宪就知自己误判了,再想抓取主动已是不及。


    第88章


    88章


    窦宪做为窦韬倚重的长子,当然不是等闲之辈。


    他本来想花几日了解冀州的虚实后,从对方的薄弱处入手进入正题,压制对方,占尽好处。


    他这会儿不想处于被动,就将原本要在谈判僵持时拿出来的,提前摆了出来,“日前弘农郡守燕璟使人来见了家父,想以弘农一万兵同我方联手拿下南阳郡,随后两方携手北上拿下豫州余郡,再图兖州,那燕璟很是敬仰我父,以我父为尊,约下取三城他只拿其一,很是知礼守分。”


    一是告诉这边,想找窦氏结盟的多得是,连燕行的对头兄长都上赶着来,还是这般低姿态。


    二来是提醒李令妤,燕璟尊窦韬为长辈,燕行和李令妤就该同他窦宪平辈论交,而不该是现在这般,李令妤居高临下地以上位之姿接见他。


    “这样么?”李令妤直接忽略了窦宪要求平视对话的说法,笑得很是和悦,朝下指了刘融,“允和,你来说给他听。”


    刘融躬身应了“是”,姿态从容地站了出来,“联合弘农攻南阳确是可行,可前提是要徐州和兖州按兵不动,窦将军以为他们会视而不见,数日子等你们两家来打么?还是窦将军觉着我家主公闲极无聊,想以燕璟的困兽之斗博她一乐?”


    田勖捋了把胡须,微笑着插了一刀,“若是徐州再联合了扬州,窦公届时就要腹背受敌咯。”


    吕先随后再插一刀,“荆州诸势力也不是会容人割肉的,那就是三面受敌咯。”


    窦宪面上不露,心里却震惊不已,冀州这边竟对窦氏周边的攻守形势了如指掌,从刘融、田勖、到吕先皆是胸有成竹的态度,窦宪相信,再说下去,这些人甚至能给他把战略战术都摆出来。


    他和父亲轻敌了,最不该先一步让窦绍过来,对方的底没摸到不说,还将窦氏的意图摆到了人眼前。


    窦宪也真是能屈能伸,随即一脸羞愧地道,“才是我冒昧试探,父亲他知燕君侯同燕璟有隙,岂会同他结盟,还请李君侯原宥我此番无状。”


    窦宪退这一步,等于认下了自己低燕行和李令妤一头,将两人放到了同窦韬平等的位置。


    李令妤就变得好说话了,“结盟非比寻常,窦公和窦将军多方考量是应有之理,我不会介意,窦将军不必当回事。”说到这里,她弯唇笑起,“要我说,没有长久的同盟,却有长久的利益,窦将军以为呢?”


    窦宪终于真切认识到,李令妤能独自高坐在这里,统御两方部属,是因着她懂兵法、善谋略,刘融、田勖、吕先三个,随便哪一个出去都能为一方势力的居首谋士,而这三人却全看李令妤眼色行事,说明李令妤有足以压服这三人的本事。


    窦绍不靠谱了无数回,这回关于李令妤的判断却准了多半,“那燕行下头的部属都喊李令妤先生,阿父再是尊重我阿娘,会有人喊阿娘先生么?凭这个就该知李令妤是真能在外庭做主的,阿父和阿兄别只盯着燕行,漏了她这里。”


    窦绍这会儿有苦难言,对方占尽主动,自己这边却准备不足,该拖几日给自己找些谋算的余地。


    于是笑着问道,“怎不见燕君侯?”


    李令妤似料到了他的心思,顺着转了话题,“他在营地练兵,后日休沐才回,既窦将军来了,他该来见客,如此我们夫妻明日午间再给窦将军接风洗尘。”


    练兵?窦宪暗呼一声好险,他怎忘了窦氏战力上的优势,冀州加上幽州能战的不过最初的五万人马,何况幽州还要在北边布防,冀州无论攻青州还是兖州,都要留一半的兵力防另一州。


    他差点被这些人摆出的阵仗震慑住,没有足够的战力就是燕行和李令妤最大的弱势,就算是将战略战术说得天花乱坠,也是白说。


    才明显这些人就是虚张声势,以此掩盖自己的弱势,让他做出误判,当场定下有利于冀州的盟约。


    窦宪心里有了底,告诫自己同这些人交涉需再三思量,要稳住才行。


    这时候谁先急,谁就要被对方拿捏。


    他面带感激道,“一路快马加鞭,委实有些疲累,能休整一晚再好不过。”


    至于窦绍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都要口歪眼斜了,窦宪全当没看见,


    要真给他娶了一心想给燕行做侧的表妹,他们窦氏岂不成了笑话!


    燕行是第二日一大早回的,项容、贺良等部将皆随侍在侧。


    拿下冀州后,河间三郡有刘泰、刘睿父子防着青州的动向,南有陈侃防着司隶州。


    信都居中,一旦兖州方向有异动,可随时驰援,也足够震慑,燕行就没调项容等出去,皆随他于信都练兵。


    窦宪看到乌泱泱一队人进了牧府,有窦绍在边上给他细数,他很快就认清了哪个是哪个。


    项容、贺良、许览、姜统、奔雷、陈颂、殷穆三兄弟,燕行麾下能战的都在。


    再看李令妤这方的郑莒、秦广、张尧,窦宪掀了下嘴角,这是想向自己展示冀州有精兵强将么?


    却是失算了,真兵强马壮的都会掩饰自己的实力,这回燕行和李令妤是弄巧成拙咯!


    再者这点人怎好拿出来显摆?或者能吓唬别个,在他窦氏面前却不够看,窦氏麾下才是真的猛将如云,恰是不知者无畏啊!


    宴席就设在外庭正堂,分宾主落座后,窦宪得以近距离打量燕行,形貌确实俊伟,然眼神没有锋芒,面容平和淡然,行动间也不见蓄力,若不是过于黝黑的面皮,知道他是常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实在无法将他和武将对到一处。


    想到外头关于燕行的种种传闻,窦宪觉着言过其实,以为是冀州诸势力太过无能,才致燕行那般快速拿下冀州。


    当然他不会全盘否定燕行的勇猛善战,只觉着燕行的善战还不到他之前预估的需要极其顾忌的地步。


    窦宪不知道的是,因着燕行一直在外练兵,休沐来回时也不往外庭露面,时隔多日再见,他的变化之大让田勖、张已这些差点揉了眼睛。


    这般平和寡言的燕行,梦里都梦不出来,这是两位主上私下又闹了大阵仗?


    又都一起看向李令妤,待见到李令妤同燕行好声好气地说话,是从来没有过的好脾气,这些人又糊涂了。


    席间都是李令妤说话,燕行一律“嗯”“可”“准”着,多一个字都不带吭的。


    这还是那个一闻战事就杀气腾得三丈高的煞星燕行么?


    这到底是啥情况啊?田勖、张已分头找项容这些问了,结果这些人一摊手,“练兵起将军就成了这样,我等都要愁煞了,正想回来问田相和张别驾呢?”


    再看李令妤,她还有心给燕行布菜,说话也是带着笑,这些人的心就定了下来。


    在他们想来,李令妤无所不能,她要觉着燕行无事,那就甚事没有。


    且李令妤这样显然是同燕行和好了,只要两位主上和睦,比甚都强。


    顷刻间,冀州两方的人自己就给自己说服了。


    待酒足饭饱,李令妤就对窦宪道,“我这里也没能歌善舞的,却也不好叫窦将军无趣。”说到这里,她朝下指点道,“我这些部将休沐日也闲不住,不如咱们移步演武场,看他们赛几轮马热闹一番。”


    窦宪暗道果然如此,就扯着窦绍道,“我家三郎回来说得最多的就是,两位君侯府上的演武场是如何热闹,叫我心慕已久,我这会儿已是迫不及待。”


    一众人就去了演武场,途中随扈窦宪的亲军校尉道,“赛马还能赛出甚名堂,看来这些人手里实没有能拿得出手来的。”


    窦宪笑得高深,“看就是了,咱们笑到最后即可让他们顾忌。”


    窦宪以为该是项容、贺良这些闯出名号的上场,结果项容几个都坐得稳着,却是由殷谦、殷朗、郑莒、秦广这四位小将各组一队上场比拼。


    这要怎么比拼?


    先是殷朗带着五名燕行的亲卫,秦广带着李令妤的五名亲位上场。


    赛得也没甚稀奇的,不过是下翻至马腹和马上站起射靶子,哪方的军中都会练出一批来,窦宪无聊得都要笑不出来,随即周边嗖嗖的有箭矢射出,窦宪这下是真笑不出来了,就见项容等嬉笑间搭弓射箭,却是往场中疾驰的人马射去,而殷朗和秦广带着人欢呼着,“来得好!”


    开始或卧、或翻、或站,将高低乱射来的箭矢轻松接住,竟是无一人无一马中箭。


    这还不算,等到殷谦和郑莒上场时,郑莒得嘚瑟地朝这边喊起,“才那也太轻松了些,都不够活动的,上点带劲儿的。”


    项容等就朝李令妤咧嘴笑着,“要么君侯也活动一下?”


    贺良将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几大布囊石子摆到她案前,“我们几个拣的,该是趁手。”


    李令妤拿起个杏子大的石子在手里掂了下,贺良就对场中扬手,“带劲儿的来啦!”


    郑莒和殷谦打着呼哨带队驰出,李令妤两只手腕同时翻飞,石子如飞蝗一样疾射出去,顷刻间马上的两队人就包裹在石子阵中。


    就在窦绍和窦宪的左右随扈的惊呼声中,郑莒和殷谦带的两队人也在马上马下翻飞着,双臂都挥出了残影在接捞石子,最厉害的是郑莒,他竟能在群马中腾跃,将人接不住的石子尽数打出去……


    窦宪再不能淡定,如此猛将就有四员,尤其是郑莒,竟是悍猛如斯。


    随即他又惊疑不定地转向李令妤,能将石子打到致命的,所以她不止是行事做派强横,手上也是真有狠招,女人到了这般实在有些恐怖。


    然而这些人还不肯放过窦宪,郑莒又朝燕行高喊,“我阿姐都凑热闹了,姐夫你也别闲着了,给我们来个更猛的罢!”


    郑莒话才落,项容、贺良、许览、姜统、奔雷等跟着磨拳搓掌地往出走,“主公,看我等能接你几箭,若是长进了,我等也不求别的,在家里多住一日就成。”


    燕行连眼神都不给这些,只看向李令妤,“许么?”


    李令妤看他眼神里平静无波,这般热闹都没能带起他的情绪,心肠一下就软了,拿手盖到他手上,“就给他们点厉害瞧瞧罢。”


    燕行又问,“让他们接几箭?我五分的力道他们至多接三箭。”


    李令妤就道,“那就三分的力道罢,给他们多接几箭,就让他们家里多住一日。”


    窦宪腹诽着燕行怎是个事事问夫人的,怕不是个惧内?


    又在想燕行三分的力道能是甚样时,就见有人抬来了三石大弓,燕行都未见用力,就将大弓拉开……


    之后他的脸就惊到没了血色……


    第89章


    89章


    离开演武场后,李令妤和燕行回到了内庭。


    待两人各自沐浴出来,李令妤就拉着燕行在廊下赏着落日余晖。


    李令妤拿起个桃子啃着,“窦宪见了这场世面,后面就没底气漫天要价,我让田勖带着刘融和吕先和他拉扯,没一个月谈不下来,他回去路上还要耽搁几日,至汝南后再调兵遣将,到九月上旬能有动作已是快的,有这些时候,你能练出兵罢?”


    “这点日子也练不出甚样,将够打一州,防堵一州。”燕行懒得没骨头一样靠在榻上,说话也没什么精气神。


    “目前已足够,也只有你燕履之能做到如此。”李令妤现在有事无事就要夸他两句,看是不是能叫他支棱起来。


    随手拿桃子给他,他也不接,“嘴淡,不想吃。”


    李令妤就拈起条切好的甘瓜送到他嘴边,“这个爽口。”


    燕行只得张口将那条甘瓜吞下,等李令妤再要去拿一条,他扯了她的衣角,“让我就这样躺会儿。”


    他这是非但没好转,还更添了懒怠的毛病,李令妤直想拿头撞枕上,想她上知天文,下通地理,能谋善断,都以为她无所不能,却是在这里一愁莫展。


    她面上还要扮轻松,“你这是前些年奔波攒下的累,躺着养神也好。”


    燕行“嗯”了声,半掀开眼皮,迟疑道,“你说打得天下又能如何?”


    李令妤愕然看他,不相信满心野望的他能说出这般话。


    那边燕行又合上眼,“总不能成日躺着,还是打罢。”


    白日她就发现燕行对战事没了向往,演武场上也是问过自己后才肯动作,这已经不是她认识的燕行了。


    她那会儿不就是一日日懒怠下去……


    李令妤坐不下去了,过去扯了燕行就往屋里走,进内堂后也不停留,踢开门进了内寝。


    燕行被她堆坐到榻上,眼神里还带着懵,“怎了?不是还没用膳?”


    “你不是嘴淡身懒么,咱们先调理一下。”李令妤将外袍甩开,见燕行仍坐着不动,“要我帮你脱么?”


    燕行这才反应过来,将手搭到外袍的扣袢上,却不是很想解开的样子,“等晚上罢,我这会儿不大想……”


    “你之前不是总想白日明光大亮地来么。”李令妤开始解起中衣,“你快着些,错过了今日,你再想我也不应了。”


    燕行这才跟着宽衣解带,只动作上仍是有些迟缓。


    李令妤知道他是怕纤毫毕现中会完全暴露他的窘境,可人为了摆脱窘境常会有所爆发,不说是以毒攻毒罢,能刺激得他起心动念也好。


    一转头的时候人就进了屋,苏叶还当是有什么事,推门往里探头想问是不是将果子浆水送屋里,透过内寝半掩的门,恰看见李令妤衣衫半解着指点燕行宽衣,苏叶慌忙缩回头,急切之下头撞到门框上,她嘶嘶地呼着疼,摆手招呼着阿李几个退远了。


    心里忍不住在想,和好之后,娘子真是越发霸气了,衬得君侯更柔顺了呢。


    开始燕行有些放不开,说甚也不肯去了里衣,眼神偶尔落到李令妤身上也是立即瞥开。


    “不许转眼,看我呀。”李令妤将身形舒展开,葱白的指尖在脸上弹出优美的舞步,又向下滑去,经过婉转秀气的玉颈,又落到柔润轻薄的香肩,在锁骨处两道若隐若现的浅窝翩跹了两圈后,欲拒还迎地停在那肤光胜雪的绵软上,上面一点如海棠花蕾般的粉嫩让人挪不开视线……


    盯着燕行喉间动了两下,李令妤张臂将他的头拉下,含住他的耳朵,“一回发不出来也不要紧,有一晚上的时候呢,总不会叫你憋到。”‘


    燕行侧头寻到她的唇,李令妤将香舌送入,“给你甜嘴……”


    这回就不是犟牛犁地了,而是慢牛吃草,一会儿嚼一会儿吞的,慢得能让你感受到每一寸肌肤的麻痒炙烫,翻来覆去中李令妤连番被送到高处……


    脚趾都使不出力气,李令妤语声破碎到连不起,“还……还不行么?”


    “再一会儿。”


    已不知几个再一会儿了,在李令妤觉着要被耗到枯萎时,燕行闷哼一声趴伏过来,将她从破碎边缘拉了回来。


    这回不用问,她知道他出了。


    “我这是舍命陪你了。”李令妤颤巍巍的抚上他的后背,“以后少矫情罢,这不换了白日就成了。”


    外头月色姣姣,看刻漏竟已近戌时,李令妤推着人,“起来洗过用膳。”


    燕行翻到一边,又是提不起劲儿的样子,“不想动,你先用罢。”


    李令妤将他的里衣揉一团丢过去,“我数到三,不起你就试试,一……”


    “二”还没数出,燕行就爬起来,两人分头洗好,出来时苏叶已摆好膳,才耗费过大,李令妤胃口大开,一碗黍饭很快见底,她又添了半碗。


    见对面燕行待吃不吃的,碗里还剩多半,李令妤想着一味由着他也不是法子,“要我再给你添一碗么,我数了,一……”


    燕行捧起碗三两口扒完了米,对上李令妤凶巴巴的眼神,他又将各样碟子里的菜都从中间划了一道,将自己那半囫囵着吃了。


    第二日两人一起去了外庭,李令妤早交代好田勖,她和燕行都没再见窦宪,两人关在偏堂里将后续的部署对了一日。


    一日很快过去,待到了晚上,该是昨日发出来有了信心,才躺到榻上,燕行就主动靠了过来……


    然而这回就是李令妤用上手,他还是没能发出来。


    李令妤身上痛,手上酸,还要如解语花一般宽慰人,“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还是那句话,咱不把这当回事,顺其自然就好了。”


    燕行将头埋到她肩上一会儿,恹恹抬起头来,“你会不会嫌我?若是拿下青州我还未好……”


    “我又不少享受,有甚可嫌的。”李令妤口不对心地道。


    夫妻事只一个人享受到还能叫夫妻事么,才还沉浸在神魂颠倒的美妙滋味里呢,转眼就对上一张堪比苦瓜瓤子的闷脸,你就想罢,凉薄如她也要良心不安呐!


    燕行见她避开后一句不回,侧身躺到一边,“你回幽州也好,如今这般我自己都嫌,没得叫你对着我堵心。”略顿后,他又道,“只你别马上就……或者我这边也找个女子遮掩下,好歹能让我面上好看些。”


    说到这里,他朝李令妤笑了一下,不是勉强的笑,而是那种如释重负般的笑,连带着他这阵子一直微锁的眉峰都舒展开来。


    他语气更加和缓,“当然,我还是盼着你能等我,若我好了,我会第一时候去幽州找你。”


    若是只听他头一句,李令妤会以为他是以退为进,想叫她不忍之下主动提出留下。


    待他后一句说要找个女子遮掩下,李令妤就有些信了,待听到他还想叫她等,她终于信了他确是在做这般打算。


    之前他发疯发癫的都是为了她应许长久留下,就算他同自己置气时,也要先提一嘴青州之约不能做废,李令妤还知道,就算拿下青州他又会拿出另一套说辞叫她留下。


    这会儿他主动提出让她回幽州,该是有多灰心丧气呢?


    李令妤心口有些发紧,说不出的难受,面上还要扮出轻松状,拿眼瞟着他,“你想旁顾就说清楚,我立时就能给你腾地方。”


    “我这人确实矫情,需得比我有本事、能打我骂我的才能入眼,你若能找出这般的另一个,我或能旁顾。”


    “好歹还会说两句好听的。”李令妤就在他脸上捏了两捏,“那就老实等到拿下青州之后罢,我不能做言而无信之事。”


    待燕行睡后,李令妤扪心自问,若拿下青州后,她真能抛下这般情形的燕行回幽州么?她头一回这般不确定。


    之后燕行依然是休沐回来,赶在落日前回来,两人就先行夫妻事再用膳,若是踏着夜色回来,就用了膳再不疾不徐的耳鬓厮磨。


    燕行三四回有一回能发出来,发出来时,他人就能活泛些,话也会多几句,发不出来时,他就还是那副暮气沉沉的死样子,嘴闭得似蚌壳,不问不开。


    李令妤也有治他的法子,那就是数一二三,一般用不到数三,让说话燕行就会说话,让动作燕行就会有动作。


    苏叶都笑,说她现在就是比河东狮还凶猛的悍妇,威胁郎君还要数一三的该是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转眼就到了八月底,燕行的情形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好转,而同窦宪的拉扯终于有了大致的结果。


    这时龚夫人闹了个大的,竟私下找上了窦绍,窦绍也是为美色昏了头,竟同龚夫人约了日子,龚夫人于那日将殷薇带出送到窦绍的马车上,然后窦绍带着殷薇在外住两日,等龚夫人在牧府里闹开,窦绍再带着殷薇现身,燕行就是再不待见殷薇,也不能由着自己表妹在他府里坏了名声,而窦宪为着两家顺利结盟也要认下这门婚事。


    这次又是亏了郑莒,他见龚夫人搂着殷薇上车,殷薇反常地没同他问候,要知道殷薇当他是救命恩人,就差早晚给他问安了,遇见了绝不可能视而不见。


    郑莒于是跟上去拦下来,发现殷薇被龚夫人喂了迷药,除了能被拖着走外,别的一概不知了。


    他算是又救了殷薇一回。


    窦宪只觉丢脸丢到了冀州,也是谈判中讨不到便宜了,同田勖说好即日定下盟约,他要尽快返回汝南。


    第90章


    90章


    田勖和窦宪约定,于入冬前,这边取青州的平原、济南两郡,窦氏取徐州的下邳、彭城两郡,待明岁春来,各方都松懈时,两方再迅速出兵拿下青州全境和徐州全境,最后再合力拿下兖州及豫州余下几郡。


    这两年何氏为妨姻亲坐大轻易不会出兵司隶州外,见燕行和窦氏只取青州和徐州两郡就收手,何氏就会按兵观望,而无何氏出头,兖州各势力人心不齐,也只会各自防范。


    而春来各方都掉以轻心时,就是两家一举吞下三州之时。


    关于两家该如何瓜分三州,窦韬和窦宪之前商量好的是,燕行和李令妤得青州及兖州的东郡,窦氏得徐州及兖州除东郡以外的所有郡。


    等窦宪来了冀州,先被田勖、刘融、吕先几个以窦氏四面无靠做文章,失了底气,第二日在演武场,又被燕行和冀幽两方战将的武力震慑住,哪还能提先前父子俩商定的拿大头的要求。


    窦宪承认冀幽两州的战将悍猛无匹,窦氏麾下战将差之多矣,可将猛兵弱比对将广兵强,战场上还是后者有优势,窦氏怎也强过一筹。


    窦宪就提出,青州和徐州的归属不变,兖州八郡,窦氏得其五,燕行和李令妤取三。


    他以为这已是窦氏退让了一大步,这边该不会反对,然而田勖几个仍是大摇其头。


    如此,双方你来我往拉扯了一月有余,窦绍又闹出了拐骗人家表妹私奔的丑事,窦宪实在耐心耗尽,一退再退,提出青州、徐州归属不变,兖州这里则是两家平分八郡。


    然而这时田勖又分外好说话了,“我们君侯昨日召我等过去,说她不愿占人便宜,却也不容人占她的便宜,窦将军虽提出平分兖州,终究意难平,盟友之间最忌出力不等,分利不均,且乱世强者胜,想要多占就该凭本事取,如此不管青州、徐州、还是兖州,就谁拿下谁得,窦将军以为如何?”


    窦宪都要以为田勖几个听错话了,若是谁拿下谁得,自然是战力三倍之的窦氏有优势。


    照这般说法,若是窦氏动作快些,趁燕行还未拿下青州时,一举拿下兖州全境,那就一个郡都不用分出去了。


    要知青州东面临海,可从海路自扬州补给,很难断其粮道,只要坚守不出,燕行再是能战也要耗些时日,窦氏怎也能先于燕行拿下徐州,进而占尽先机。


    窦宪暗叹李令妤贪心太过,将大好的局面拱手奉上,他自不会客气,当即同田勖立好盟约,第二日就带着窦绍启程回汝南。


    窦宪走后,见燕行没发作,也没有话出来,李令妤又在外庭忙得顾不上,龚夫人胆子大起来,跑到郑夫人和云夫人处,哭诉郑莒坏了殷薇大好的婚事,让郑夫人和云夫人赔殷薇一门婚事,还提了得是不比窦氏差许多的人家。


    郑夫人和云夫人如今可不是以前,接掌少府后,那般大宗的财物打手里过,内庭里这些事在她们眼里就成了针别儿大,抬个手就能按住。


    郑夫人让婢女给龚夫人拿了帕子,“快别哭了,你也该瞧出来了,两位君侯的脾气是不发则已,一旦发出来就是雷霆之怒,如今阿穆三个前程大好,蕙娘夫君也有了差职,多少人家羡慕不来的,你别倚老卖老的将这些作没了,我可是知道你们在并州的日子很不好过,不止是担心阿薇的美貌惹祸这点儿事。”


    龚夫人被揭了老底,索性赖皮到底,“阿薇上回当众给履之和妤娘奉了醒酒汤,在冀州地界哪个还会娶她,我这也是没法子了才想到窦家郎君,且他心慕阿薇,窦家又富贵势大,阿薇嫁过去多少好日子,偏你们家阿莒要多管闲事,合该赔我们阿薇一门好婚事。”


    “那阿薇的命还是阿莒救的呢,阿薇是不是该抵给我们?”云夫人笑着怼过来。


    龚夫人没想到她会狭恩图报,立时收泪跳脚道,“咱们是亲戚,亲戚之间帮忙不是应该的么。”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何况是亲戚。”郑夫人拍手道,“我们是宽厚人家,阿薇来了也不用做别个,只守着我们两个端水叠被就行,待遇上合适的人家,我们会做主给她找个好人家,就这么说定了。”


    彭媪跟着往外走,“那我去找蕙娘子说了,这就接了薇娘子过来?”


    郑夫人和云娘子一起摆手,“快去,我们就这儿等着。”


    两人也不给龚夫人闹的机会,当即找来殷穆三兄弟接人,待听得龚夫人哭诉后,三人怎会不知郑夫人和云夫人是借报恩之说将殷薇同龚夫人隔开,顺便给龚夫人吃个教训。


    殷穆三兄弟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只是孝字当头,除了对龚夫人晓之以理,盼她悔改,再往殷薇身边多安排服侍的人手,也做不得别的。


    同郑夫人云夫人私下说好了,待约束好龚夫人,他们就接殷薇回去,这边殷蕙已收拾好殷薇的用物,将人送了过来。


    没想到殷薇真当了真,只要郑夫人和云夫人回到内庭,她就跟在两人身边服侍,全不用婢女上手。


    她虽还是笨手笨脚的,可那份真心实意却动人,两日下来,郑夫人和云夫人待她就比往日更厚了一层。


    李令妤听说后,这才对龚夫人出手,以试图败坏牧府声望为由,勒令龚夫人一年内不得迈出所居院落,但凡踏出一脚,则倍之。


    见李令妤动了真章,龚夫人只能憋在院中整日找茬数落龚大娘子,再埋怨殷蕙吃里扒外。


    殷穆三兄弟非但不怨,还松了老大一口气,有这么一年,可以给殷薇找户踏实人家嫁了,龚夫人没了念想,也就消停了。


    燕行和李令妤这边开始调兵遣将。


    冀州现有九万人马,陈侃手中的两万军未动,仍留给他于魏郡防守司隶州,另有一万人马散在赵郡、清河、巨鹿三郡以防异动,燕行手中能调动的有六万兵马。


    如此,燕行令项容、许览各领五千军会同陈侃布防冀州同司隶州、兖州接壤沿线,两万军交给李令妤拱卫信都,他点了贺良、姜统、奔雷、陈颂、殷穆、殷谦随他出兵青州,取平原、济南两郡。


    郑莒、秦广、张尧几个在边上眼馋得不行,却也没谁有胆往李令妤跟前说要随同燕行出战。


    就是郑莒如今都知道了,只要李令妤不动,燕李两方的战将就不能混到一处。


    上回郑莒和秦广能参与邯城之战,也是因着李令妤坐镇在那里,想来以后是不会有了。


    当然也有例外,李令妤之前应下了往后的粮草由章奉来督运,这回她说到做到,所以章奉算是李令妤方唯一能参与这场战事的。


    以前都瞧不上督运粮草的差事,这回郑莒几个却眼热得很,若是运气好,遇上截粮的,还是能活动下身手的,蝇蚊再小他也是肉啊。


    同窦宪交涉时,李令妤已让章奉开始调动粮草,到这会儿已是准备就绪,如此,窦宪才回到汝南,冀州这边的三万军就集结好,只待祭旗出兵。


    择的吉日是九月七日,明日就要出发。


    李令妤望着堂间榻上的行囊,不大的一包,里面只装了两三身换洗的衣物鞋袜,简易到苏叶同她念叨了好几次,“君侯这是怎了,上回留娘子坐守邯城,他自己先跑走那回,还是他自己收拾的行囊,也比这回的行囊大,该带的也都装上了,这回只装这么几件衣裳,倒瞧着像日子过不下去了似的。”


    这会儿也是,苏叶又拎起行囊,“娘子还记得不,去岁咱们从樊家出来时,娘子的行囊也是这般只带了几身换洗衣裳,后面路上冷,连保暖的裘衣都没得一件。”


    说者无心,李令妤却听得心府里漏跳了几下。


    只是苏叶这般说还罢了,李令妤想到这几日轮番找来的项容、贺良、连粗心的奔雷都觉出有异找来,哪还能平常视之。


    奔雷领着燕行的亲军,平日不离左右,他看出的也最多。


    “君侯,主公这阵子不怕疼一样,不需他亲身示范的,他也要上,一日不知抡多少回枪,三石大弓更是走哪里开到哪里,他再是强横,终是肉体凡胎,到晚间回到帐中,那胳膊都肿胀得老高,还带着骇人的淤青,陈昂要拿药膏给主公推开淤肿,主公还不让,说他就是想痛一痛。”


    奔雷还道,“只有休沐要回来时,将军才会收敛些,还会在头一晚让陈昂拿药膏将淤肿推开……”


    而项容和贺良说的却是差不多的话,“君侯,主公最近不知怎了,一天也没句话,忽然哪日有话,却是让人摸不到头绪,比如前几日,他就说起,若是将来他有变故,让我等都跟着君侯,若是哪个去投了别个,他自有后手诛之……”


    这会儿将三个人的话结合起来,李令妤胸口憋闷得有些上不来气。


    这个燕行,不发疯了也一样不叫人省心。


    李令妤接连打出几颗石子,将那行囊打落榻下,对苏叶道,“去给他重新收拾行囊,备齐全些。”


    苏叶正要问备了也不拿怎办,李令妤又道,“将我的行囊也一并收拾出来。”


    苏叶惊讶地看过来,“娘子要如何?”


    “还能如何,去盯着燕履之别闹幺蛾子呗。”


    李令妤当即喊来郑莒,“现下去准备,明日咱们随大军出发。”


    郑莒高声喊着,“末将得令!”就嗷嗷喊着找秦广和张尧调动起李令妤亲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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