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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71章


    邯城南城头上,田勖坐在榻上,放眼望去,能瞧见陈侃阵营内的将士都在对着这边的城头指点着,看动作就知都在等着看笑话。


    李令妤叫他要坐得如在自己屋里一样自在,可田勖第一次做这样张扬的事,难免有些放不开手脚。


    他心里也是有些没底,生怕哪一步没走好,满盘皆输。


    他原以为李令妤将孟兆军和陈侃军诱来,会坚守不出,将两方的主力牵制在这里,待贺良和项容拿下内里薄弱的巨鹿,燕行带着许览也占据安平,到时两路大军合援邯城,才是决胜的最佳时机。


    那会儿不但能吞并围城的三万五千军,还可乘胜追击拿下魏郡。


    可这会儿贺良和项容才往巨鹿去,调出去守境的五千兵也未回,李令妤仅凭着邯城内的一万五千军就开城门出击,田勖是觉着太过冒险,很不必要。


    一万五千军对三万五的大差距,两员小将对四员久经杀场的成名猛将,田勖翻来覆去的盘算,也是难有赢面。


    郑莒还好说,定州守城战上,田勖见识过他的悍猛,想着一对二即便胜不了,也能招架至退回城中。


    主将在,士气不落,跟着他出城的将士就能保全多半,郑莒这一支的折损该不会过大。


    田勖焦心的是秦广,就算是郭直都说过,秦广有不下于郑莒的战力,可没在战场上历练过的,对上的又是两员战绩突出的猛将,一次细小的疏忽都会是致命的。


    想到李令妤给两个授计,让两个上来就先杀一个立威,振己方士气,乱敌方军心,之后一鼓作气猛冲敌阵,只要气势不减,遇阻不停,胜局自定。


    田勖抿住嘴角,不想露出苦笑扰乱军心,燕行在,别说两员猛将,就是四员猛将也照样挑于马下。


    可秦广?别再被反杀了,随后的将士慌乱之下都挤在城门处,很容易被敌军攻破城门。


    那样敌方都省了五日后同梁秉里应外合破城了。


    若是以前,田勖就劝谏了,这两日几回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李令妤才放话要同燕行比谁先锁定胜局,他要是出言劝阻,倒像是站在燕行那头。


    两人才和好,燕行又将摊子留给李令妤跑路,李令妤心气儿正不顺,田勖很信,若是燕行在眼前,李令妤能在他另一条腿上再开个血窟窿。


    思来想去,他都不能在这时候给李令妤添堵,何况他也没有自信能改变李令妤的想法。


    他能做得就是尽最大可能减少秦广这边的折损。


    如此,他让城头上和城门处一刻都不得松懈,一旦秦广败落,城头上立即弓弩齐发,掩护城门处快速收拢出城的人马退回城内。


    唉,李先生就是于调兵遣将上少些历练,今日之失正好将这块儿补上,李先生这般的大能,一次就足够她融会贯通,此后她就真正无敌了。


    想到这里,田勖心里稍定,再一次往城外望去。


    就见敌方的主将挥起令旗,随即是盾兵和弓弩手列队,和李令妤预料的一样,他们见不得自己坐在城头气人,要发射强弩让自己落荒而逃。


    这边的弓弩手早已准备就绪,只等敌方的弓弩手阵形进入射程。


    今日布署到城头的弓弩是李令妤的六百护骑带来的,说是郑菖新制出来的便于携带的强弩,射程最大能达百五十丈,百二十丈内神弩手可以无一虚发。


    只时候仓促,没制出多少,这回六百护骑也将配了一百张新弩。


    这样南北两城头各部署了三十张新弩,东西两城头则是各二十张。


    田勖虽没亲眼目睹新弩的威力,可之前郑菖制出来的攀城墙用的钩援有多好用他是见识过的,拿下邯城之战,郑菖的钩援要记一功。


    如今,在军中将士心中,郑菖所制,就是好用的保证。


    也正是有这些新弩,田勖才这会儿还坐得住。


    他默默用目光丈量着,二百丈……百八十丈……百六十丈……


    到百五十丈时,城头上弩机已架起长矢,他不自主地攥起拳头。


    百二十丈时,田勖屏住了呼吸,弩机接连射出,长矢携带着凌厉杀气破空而去,将护盾和盾兵穿透,三十支真就无一虚发……


    稳了,等会儿秦广对阵落败,靠着这些强弩,也能护住出城的将卒退至城内。


    “田先生,末将请战!”秦广上前请命。


    “去罢!”田勖摆手,忍住没多叮嘱一句。


    他紧盯着秦广率五千军出城,紧盯着秦广舍了弱些的陈颂,提着铁棍指向了腾迈。


    田勖闭了下眼,再不存侥幸,秦广怕是不能回了。


    想到李令妤随口说起过,“听说张尧只得一妻,无有妾室,难得。”虽她后面没说下去,可语气里已露了对张尧的认可。


    还有陈侃,李令妤也有一句,“陈侃若肯降,倒是可用。”


    所以,秦广是为这句就越过陈颂与腾迈对上?


    郑莒呢?那就是个阿姐说一,绝不走二的,这会儿肯定也对上史义了。


    要是郑莒也出事,田勖不敢往下想了。


    这会儿再提点秦广已晚了,滕迈的开山刀竖劈过来,如泰山压顶势不可挡,秦广举棍横接,他身形就差了人两个,怎看都无可抵挡。


    抬手示意城头和城门处,一旦有变立即动作,田勖不忍地闭上眼。


    猛然间,城头上炸起一片欢呼叫好声,田勖放眼看去,却是秦广不但将滕迈的刀接住了,还逼退了他两个马身……


    之后田勖眼都不够看了,几下对阵后,秦广一棍横扫,将腾迈打落马下,带着身后的五千军冲杀进敌阵,如下山猛虎,出水蛟龙……


    田勖激动地奔向城头垛口处,手舞足蹈地不知该怎么高兴好了,胜局已定,先生真乃神人也,他再也不敢怀疑了。


    燕行让随行的兵马留下助阵郑莒,他带着五百亲卫策马进了郑莒开出的路,临到城门处,他转头朝郑莒喊话,“枪使得不赖,回头教你几招。”


    岁前同燕行进山打猎那回,见识了他的浩瀚武勇,郑莒就想找时候求他指点一二,可回来赶上旦月忙碌,之后他带兵南下,李令妤同他散伙,郑莒就歇了想法。


    这会儿燕行主动提起,郑莒喜得提枪耍了个枪花,“你真是我亲姐夫,回头我阿姐气你,我挡你前头!”


    当着外面,郑莒还记得不能说李令妤打夫郎的事,将打说成了气。


    燕行却满不在乎,“姐夫心领了,你个小身板还是省着罢。”


    打马进了城门,燕行下马丢开缰绳,手里拎着根软皮鞭,径自上了城头。


    城头上,他慢下脚步,对着盘腿而坐的李令妤,他扬了扬手里的鞭,笑得如初夏的风,带着和缓的热意,却不烫人,“我来陪阿姐赏景。”


    李令妤往边上挪了一下,燕行哪还是才的不紧不慢,几个跨步过去,同她一起坐到连榻上。


    李令妤又指了几案上的盏,盏里是才倒上的多半盏蜜浆。


    “阿姐怎对我这般好了。”燕行有些受宠若惊,拿起盏将蜜浆一饮而尽。


    李令妤这才不咸不淡地给了句话,“我不想你口渴起来说不连贯。”


    “我就说呢,是我多想了。”燕行咕哝着耸了下肩膀。


    “说罢,怎撂下安平回来了?”


    “阿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不想听废话!”


    燕行拿肘挨了李令妤一下,“阿姐放话说要同我比,看是我先拿下安平,还是你先拿下巨鹿和魏郡,我这不是想讨阿姐欢心么。”


    李令妤可不领情,“我还需你让?”


    燕行又挨了她一下,“我同阿姐说实话,我就是怕输得太难看,阿姐更看不上我。”


    李令妤可不想陪他真真假假绕着说话,“孟兆呢,是死是活?”


    燕行这才老实了,“孟兆见张尧两个没一个去守常山南境出口,又收到梁秉的密信,知道赵郡乃至邯城都是不堪一击,就亲自点了五千军出来,不过他很狡猾,先调三千五百去守常山南口,又飞信给张尧两人,让张尧继续等着攻破邯城,史义领八千军增兵常山南口,孟兆自己则带着一千五百亲军守在赵郡和巨鹿边境,防着陈侃独吞赵郡。


    只可惜,他千防万防,没防到阿姐早都料准了,我先拿那三千五百军垫了一口,转头就给他逮了,他知道在我手里落不得好,一个没防住咬舌了断了。”


    李令妤很怀疑他那句“一个没防住”,凭他那弯弯绕绕的心眼,哪有他想不到的,分明是给机会让孟兆自己死呢。


    “贺良和项容攻进巨鹿了?”


    “嗯。”燕行应了,“剩那几千兵也不用如何打,估计这会儿该拿下了。”


    “你让他们拿下巨鹿后往安平援手?”


    “同阿姐说话就是省力。”燕行认真地望着李令妤,“阿姐大才,不足二十日就拿下了安平、巨鹿、魏郡三郡,再无第二人能做到。”


    “魏郡现还没到手。”


    “陈侃同何氏有仇,收到兵败的消息后,他很快就会来投,阿姐不是早算到这一层了?”


    “开始我也不能保证孟兆真会出来,是张尧和史义没按着他的部署去堵常山南路的漏洞,才将他引出来,孟兆忌惮的是你,他最怕你从常山杀出来。”李令妤也实话实说,“且你若不赶回来,项容和贺良未必能抓住最佳战机,很可能让孟兆跑脱了,如此,想拿下巨鹿,怎也需多耗几日。”


    燕行顺势抓住她的手,“阿姐……”


    李令妤甩手推开,皱了下鼻子后,又往边上躲了些。


    燕行撂起衣襟闻了下,自我感觉良好,“没多大味儿啊?”


    第72章


    72章


    临近午时,城外大战就差不多结束,开始收拢降兵。


    孟兆军和陈侃军共计三万五千人,死伤五千余人,收降近三万人,另捕获孟兆方一员大将张尧。


    这就平安无事了?邯城上下都有些不敢相信,没有缺粮,没有征青壮,甚至市集都没关闭,战事就结束了。


    比对赵王治下时的情形,本来不大认同的,都接受了赵郡乃至邯城易主之事。


    后续的事有田勖接手,秦广还是少年心性,颠颠跑来郑莒这里凑热闹。


    看到郑莒押着张尧过来,秦广略有遗憾,“可惜先生叫放跑陈颂,不然我也能逮一个。”


    郑莒安慰道,“想逮人还不容易,后面有的是战事,只管等着。”


    秦广第一次怀疑起郑莒,“我怎没听先生说过不走了,你又哄我?”


    郑莒朝城头上指了指,“没见我姐夫回来了,有他在,我阿姐想走也难。”


    想到卢城时为着散不散伙,燕行和李令妤整的那些惊险,先是两人一起粗暴砸人屋子,之后一个劫人,一个就给开血窟窿……秦广这会儿仍心有余悸,“将军和先生不会再……”他还知道收低声,“大打出手吧?”


    “回头你真要多读书。”郑莒嫌弃道,“大打出手是能这么用的?”


    秦广诚心求教,“那该怎么说?”


    郑莒想半天才憋出来,“大动干戈?”


    “有差么?”


    两人说着话往北城门去,一时都忘了张尧的存在。


    却不知两人这一番话,给张尧听得脑子都转不开了,赵郡的整个战事部署竟真的是那位李先生来的。


    只是后面的走不走,留不留,还有大打出手,大动干戈这些,张尧反复来回地想,终于得出一个让人不敢相信的答案,那两夫妻竟是没完全合在一处过日子,郑莒和秦广都是那位李先生一边儿的。


    要往城头上走时,秦广才又想起张尧,给了个眼神过去,“这般不听调遣的,先生要来何用?”


    郑莒一点都不担心,“到我阿姐手里就会听调遣了。”


    张尧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郑都尉,史义之勇还在我之上,为何……”


    郑莒回头,“为何杀他留你么?”


    “方便告之么?”


    “没甚不可说的,是我阿姐觉着你爱重妻室,无妾,有些可取之处。”


    张尧很是纠结,孟兆已死,巨鹿这会儿该被燕行军拿下,为着家人他也该降。


    燕行是乱世枭雄一样的人物,他降了就是将才遇明主,可听郑莒和秦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那位李先生有话,他才得留下一命。


    那他是该降燕行,还是那位李先生?


    让他归到女子帐下为将,张尧心里是抗拒的。


    待到了城头上,见燕行和李令妤并排坐着,却是任事不问,无论是燕行一方,还是李令妤一方,所有人都是来向李令妤复命。


    军务上,政务上,各样的事报到李令妤这里,她都是随手就解决,就没有能难住她的。


    李垚之女,好似无所不能,真不是一般人。


    张尧再无犹豫,几步过去拜倒在李令妤面前,“末将张尧见过主公。”


    燕行竟比谁都高兴,拍手道,“恭喜阿姐多一员猛将。”


    田勖正上得城头,忙过来跟着众人一起道贺,两方的人很是和谐和睦。


    待人都退下,田勖上前请问,“先生,后面还有巨鹿和安平,我一个人实难兼顾,我听说汤主簿那边收揽了不少精干之人,不如调几个来帮我?”


    李令妤笑看着他,“何必舍近求远,张已在雁门郡守上有多半年了,也历练的差不多了,调他过来罢。”


    “那也需先生给他下牒书。”田勖说完,又陪笑道,“先生,只一个张已不够。”


    李令妤转向吕先,“汤主簿怎么用人你都看着了,咱们还要待几日,你就帮田先生招揽些人用。”


    “先生放心。”吕先恭谨应下。


    很明白了,李令妤能插手燕行方的一切事,连用人都是她发话,反过来燕行却管不到幽州事。


    张尧有些后怕,若是他才拜到燕行面前,就算不被拒,往后也很难立足罢?


    定下晚上开庆功宴,有田勖带着吕先等善后,燕行和李令妤回了赵王府。


    静阁里,两人简单垫过几样吃食,苏叶已使人往用做沐浴更衣的小室备好热水。


    静阁不大,僻不出两处浴间,之前都是燕行在小室,李令妤在内寝。


    这会儿见只小室里备了热水,燕行做出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难道我就不配洗么?还是这屋里已容不下我了?”


    苏叶憋笑站到一边,看着李令妤赶蚊蝇一样挥手,“你再不洗就要将屋子醺臭了。”


    “噢”,燕行脸上又堆了笑,没话找话道,“我早想说了,阿姐身上这般香,哪用日日洗。”


    李令妤再好的涵养也被他戳漏了,不自觉就高了调门,“燕小啾,你想挨凑也得洗干净了。”


    燕行哈哈笑着进了小室。


    "可是清静了。”李令妤揉了下耳朵,对苏叶道,“得给他换三道水。”


    燕行一回来,李令妤就鲜活得像小娘子一般,同前头运筹帷幄的李先生比起来又是另一番模样。


    这样真好,同样是两个皮囊里进出,比从前半死不活的时好的太多。


    苏叶脚步轻快地出去,吩咐廊下的粗使妇人抬水进来,放到小室门口。


    燕行洗好一道后,使脚推出了澡桶,果然那桶水混浊得没法看,引得粗使妇人都忍不住念叨,“这是泥地里打滚了么?”


    燕行该是听到了,隔门来了一句,“阿姐才来我军中时,铺盖用物那般污秽,阿姐不是照样睡了,这会儿怎又嫌我?还有卢城外那会儿,我在土坑里滚了一晚,阿姐不也没推开我……”


    “那会儿正旷着,自然是紧着急需的来。”


    “咳咳咳……”着,燕行似呛了口气,“阿姐……你……”


    “怎了,我不吃素了,说点荤话不成么?”


    燕行败下阵来,只听得里面哗哗的水声。


    李令妤捂着小腹半卧到榻上,苏叶忙给她倒了盏热的姜枣饮,“要是祝医工在就好了。”


    李令妤喝了半盏就放下,“这样事他来也无用。”


    “有祝医工施几针,好歹能少疼些。”苏叶拿羊毛毡盖到她腹上,“娘子要不走,该叫祝医工过来,还有姨夫人她们,这阵子筹备艾娘的婚事,也不知忙不忙得过来。”


    “幽州是咱们的根基所在,需得回去。”


    苏叶就往小室那边瞥了眼,意思很明显,燕行肯定不会轻易放人。


    “撒泼耍赖都用上了,他也没招式使了。”


    燕行似听到了一样,在里面哐哐敲起门,“阿姐,我换洗的里衣没拿,帮我找一身。”


    苏叶忙进寝间柜里找来一身,恰好粗使妇人进来等着倒水,才要接过递进去,里面燕行又说,“阿姐的好物可不兴给人看,阿姐过来我才开门。”


    这话也太另人浮想联翩了,且是越想越有,府里的粗汉都没这等敢说,将军和先生调起情来真是奔放不拘,那两个粗使妇人当即涨红了脸,猫腰低头着躲了出去。


    才李令妤的那句“正旷着……”就够荤,燕行这更是荤之又荤,苏叶出门望天,又瞅了瞅地,这俩确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李令妤将那身里衣团起,推了张胡床过去,将那团里衣仍上去,“自己开门拿。”


    燕行开门想拽人扑了个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进里衣,几下换过出了小室。


    见李令妤回了内寝,他也跟着进来,一头伏到李令妤身上,“阿姐闻闻我是不是也香着?”手上就开始四下不老实起来。


    李令妤不奈地推开他,“今儿你睡西室。”


    燕行的手探进她的衣襟,“这回不算久旷,也是小旷了,阿姐怎不想了?”


    “非是不想,而是不能。”李令妤悠悠叹了声,将他的手抓出来,“我来癸水了。”


    燕行难得犯了傻,“二月的时候不是来过,怎又来?”


    这是个真不知女人事的,李令妤瞪着他,不知该从何说起,“这是要月月按时来的。”


    “那阿姐……”


    “我被毒浸后就断了,直到二月才又有的。”李令妤也不知怎么就同燕行探讨起女人事来,“知晓我为甚生不得孩子了?月事准时来的女子才有孕育之能。”


    “那阿姐这又开始来了,会不会……”


    “祝医工说一点不来的就算不得女人了。”


    “这般隔两个月又来,说明阿姐的身体已痊愈,是大好的事。”


    见他没有一点纠结犹豫就转开了话,李令妤心里妥帖,给了他个笑脸,“这会儿我腰酸腹痛甚也不想做,你自便罢。”


    燕行手抚到她腰侧,“上回不是还好着,找医工来看罢?”


    “上回来也没几滴,想是这遭充盈些才如此。”


    “那不会血亏么?该进补罢?”


    “苏叶都知晓。”


    苏叶端着糕饼走到门口,又翻眼折返,能一起说女人月事的夫妻,是不需要吃糕饼的。


    里头燕行在问,“那我给阿姐揉一揉,将酸痛化开。”


    李令妤没再赶人,卧在那里,由着他隔衣揉着腰腹处,渐渐舒展了身体。


    燕行也面向她侧卧着,忽然问道,“阿姐自己打下的地盘,舍得拱手让人么?”


    李令妤怔了一下,这会儿扪心自问,魏郡就要到手,剩下刘泰的三郡和清河郡也容易解决,如此整个冀州就要收入囊中,她真舍得放手给燕行么?


    她伸指沿着燕行的眉眼轮廓描摹着,“叫你这样一说,确是有些心疼呢。”


    “那阿姐不如留一阵子?”


    李令妤的手指沿着他的眉锋向下,经过俊挺的鼻梁,最后点在他的唇上,嫣然笑道,“不如你说服我呀?”


    第73章


    73章


    “阿姐知道,我最会说服人呢。”燕行笑着抓住李令妤的另一只手,同他十指相缠,“十三州里阿姐曾走过九州,阿姐就不想故地重游,顺便将那四州也领略一番?”


    “如今天下大乱,四方割据,冀州都难走出,我又如何故地重游?”


    “走旧路再来一遍有甚意思,自己一郡一州地打下来,再随心所欲地逛,岂不美哉?”


    李令妤的手指下划,点到他的胸膛上,“这里装着凌云之志,待一州一州都打下来,哪还有时候游逛呢?”


    燕行将她这只手也拢到自己掌中,坦诚道,“阿姐不是同岳父说过,要过为所欲为的日子。


    拿幽州来说,那里天寒地冻的,阿姐就算是幽州牧,冬日里也要老实窝着,想见个新鲜事都难,何来的为所欲为?


    可出了幽州,就如现今这样占据了冀州,四方之外都是虎视眈眈之辈,稍有松懈就要被人所吞,安稳都难,更不要提为所欲为。


    在我想来,想要真正的为所欲为,就该是取尽十三州,坐到那九重丹陛上。”


    “言之有理,可你还未回我,待那时朝事繁冗,何来的时候逛呢?燕啾啾你真会画饼。”


    “阿姐急甚,且听啾啾慢慢道来。”燕行反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记,“朝事繁冗的是别个,咱们无需如此。我和阿姐又不要孩子,只管自己这辈子逍遥快活就是,身后纵算是改朝换代,天翻地覆,又与你我何干?”


    李令妤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大受震动,“你……你真这么想?”


    “我知阿姐也不是没志向的,但凡阿姐有个阿弟,无需别人劝,阿姐自会走出来逐鹿中原。”


    李令妤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你继续。”


    “阿莒只有将才,领一军尚可,为帅则不能兼顾。阿菖有专才,有御下之才,却欠些格局,假以时日,治一州之地有余,一州之外却是难以把控。


    阿姐定是将这些都权衡过了,不想白忙碌一场,才决定据守幽州不出,我说的可对?”


    李令妤垂下眼帘,仍没有作声。


    燕行也不追问,“幽州就在那里,阿姐想什么时候回去都在,以阿姐之能,就是在外也一样能将幽州经营好,又何必急于一时?


    阿姐现不过二十有三,还有大半的岁月在,就甘心守在幽州不出?


    岳父所教的那些本事,就那样随阿姐在幽州埋没,不遗憾么?


    阿姐曾那般纵性恣意,想做甚就做甚,真就肯从此收心养性?


    还有,阿姐就不想耀武扬威走到何后面前,看她俯首低头?”


    一连几问,一个比一个犀利,李令妤抽回双手,她该如何回答呢?


    这一刻,李令妤觉着燕行有些可怕,不动声色间就将她心内最隐秘,最不欲为人所知的想法都把握到了,然后在她有所松动的时候,摆出来动摇她,拿捏她。


    卢城外山溪边,她问燕行是否心悦自己,燕行回说不知心悦为何物,只是见不得她有别人。


    这会儿想来,他还是藏了一半。


    大事未成之前,他是不会对她放手的。


    离开幽州时他是想欲擒故纵,徐徐图之,得知自己身边来了吕先和秦广之后,这才跳出来又争又抢的。


    不过燕行才那些得天下后,只管自己逍遥快活的说法,确是让她很是动心,为所欲为的皇后,听来真的让人野心膨胀!


    李令妤盯住燕行一字一句慢慢说道,“若咱们携手夺取天下后,你再想生子嗣承江山,咱们之间就不能善了了。”


    燕行的那句“纵算是改朝换代,又与我们何干”可说是让她豁然开朗,她身为女子难坐皇位,可将一个王朝砸个稀烂的本事还是有的,到时候他们只有两败俱伤。


    燕行坦然看她,“阿姐最知我,我这人从来先紧着自己,又诸多挑剔,若生的儿子是梁茂那样皇位都坐不稳的,与其便宜别人,我是宁可再将天下打回原样。看清这些,子嗣不子嗣也就那回事。”


    这番言论很燕行,李令妤信了。


    她想了下,也说了最真实的想法,“我还是那句话,人心易变,我不想咱们走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但你才说的那些也确实打动我。


    这样,咱们先别把话说死,都给各自留些余地,冀州之后该取青州,我会留到取青州后,若到那时你想法未变,咱们就携手逐鹿中原。若你有了他意,咱们也好聚好散,刘泰的河间三郡给我,我退回幽州,你继续向前,将来你大业有成,许我在幽州自专即可。”


    燕行朝她伸出手,“一言为定。”


    李令妤将手搭上,“驷马难追。”


    “那阿姐以后该打该别忍着,挨惯了打,一朝不打了,我心里直没底。”燕行笑着探身,将榻边案上放的羊皮软鞭勾手里,“我路上编的,阿姐看称不称手。”


    李令妤接过来耍了个鞭花,“不想你还是个手巧的,这鞭不错。”


    燕行双臂架到脑后躺了,乐不可支道,“果然是赶过车的,出手就不凡。”


    既然都说开了,李令妤也就不遮不掩了,她过去将燕行的右臂扯下来摆平,躺到上面,“你说天下再没咱们这样的罢,前一刻才说完利益相关,转眼又亲密若此,别人眼里,咱们该是反常之人,会使人畏惧罢?”


    “使人畏惧有何不好,总比可悲可叹好。”燕行将左臂也从脑后抽出,继续给她揉着小腹,“天下事,利益平衡才得长久,夫妻间也一样,不然就是樊绥和瞿夫人,赵王和赵王妃。”


    李令妤思绪开始跳跃,“教我男女事的刘媪说过,新婚一岁期内,正是蜜里调油时,男子一般不会旁顾,一岁之后,有了机会,男子是很难抵住新鲜诱惑的,也不知你会如何?”


    燕行笑了一下,真心道,“阿姐想,我这般重利益的,守着阿姐利益最大,又怎会旁顾,就算有甚想法,也是大业成就之时,青州之约其实不必……”


    “你倒是甚也敢说,也不怕我从此防你。”


    “难道我不说,阿姐就会不防我?”


    “聒噪。”李令妤伸手掩住他的嘴,“你等着罢,过不多久各样事各样人都要找上来,待经了这些事,咱们再说长久。”


    第二日,见到被陈昂接过来的祝医工,待祝医工施针将她的腰酸腹痛扎好,李令妤忽然觉着同燕行做利益夫妻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为着共同的利益,燕行会实实在在为她做很多事,这比虚无缥缈的情爱要牢靠多了。


    这般既能能共谋大业,又能睡到一处,两者兼顾的夫郎,可遇而不可求,还是能留一日就留一日罢。


    只是找上门的各样人和事,比李令妤预料的还早。


    五日后,项容和贺良会同许览拿下安平。


    再两日,陈侃携魏郡来投。


    陈侃一家老小皆被何氏所灭,唯有陈颂随他在外躲过一劫,这些年叔侄俩相依为命,陈侃视陈颂如同亲子,不会轻易舍弃。


    如此,李令妤叫陈侃仍留守魏郡,将陈颂调至麾下听令。


    算下来,拿下巨鹿、安平、魏郡三郡用时二十五日,比同刘泰借路时约的一月之期还早几日。


    刘泰第一个坐不住,打发次子刘睿带重礼来邯城道贺。


    刘睿来的第三日,清河郡吴陵也使人带贺礼过来,那使者是这般对燕行说的,“我主慕使君威仪,盼能攀附高门,今有嫡出二娘子,容止端淑,通习诗书女工,知礼温顺,我主想以二娘子联姻使君。”


    那使者往李令妤这里望了一眼,复又垂首道,“我主也知使君已有良配,不敢妄想正室之位,只望使君垂怜接纳,允二娘子入府为侧,侍奉使君和夫人,往后晨昏恭顺,谨守尊卑,事事敬奉,绝无争宠越上之心,待日后诞育子嗣,亦安守本分,不与嫡脉相争,如此,我主愿举郡归附,听凭调遣,绝无二心。”


    大堂内一时寂静,连呼吸之声都不闻。


    那使者诧异抬头,主位上燕行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反是李令妤脸上带着笑,饶有兴致的样子。


    那使者又望向田勖等人,一方势力来投,必是要行联姻之事的,这可是如今约定俗成之事,燕行碍于李令妤的脸面不好立时应允,一般这时候就该谋士们上前说些联姻为两利之事的话来,燕行就可顺势应下。


    怎这些人没一个走出来,不但不走出来,还头不抬,眼神不给的,那使者懵在那里,这要叫他如何往下?


    就在这时,燕行转向李令妤,“阿姐使阿莒和张尧去拿下清河。”


    那使者还以为是玩笑,等抬头对上燕行阴恻恻的,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的眼神,那使者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两股开始战战,说话时舌头颤得捋不直了,“使君……息……怒……不……不……致如此……”


    “你们二娘子很美么?”却是李令妤在问。


    想到传得人尽皆知的,这位燕夫人还是李先生的,是个生不出的,她该是想找一个顺服她的替她生子,那使者忙定住心神,“有倾城之美,不在夫人之下,再没有如她般的柔顺女子,夫人所需,她会无有不应,夫人定会喜欢。”


    燕行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似无奈,又似讨饶,“阿——姐——”


    “我想瞧美人。”


    那使者脸上一喜,正要接话,李令妤笑着又是一句,“可我又不想让出夫郎,该如何呢?”


    那使者的笑就凝固在那里。


    第74章


    74章


    那边燕行却笑了,还笑得格外开怀,那使者正以为他这里或有转机,燕行来了句,“这有何难,打下清河,败寇家眷交给赵王府家姬调教了,让日日给阿姐歌舞就是。”


    “岂好唐突了美人。”李令妤对燕行嗔道,转向那使者却是,“五日,五日之后不见吴陵来投,我就要自取了。”


    下头姜统第一个抢上来,“先生叫我去罢,再运粮,我身上要闲出草了。”


    项容一听不对,贺良和许览守在巨鹿和安平,那不是要轮到他?


    马上站出来,“先生,我算不来数,担不得运粮之职。”


    张尧还是新人,这会儿不好冒头,他走到郑莒身旁,轻咳了一声。


    郑莒会意,他也不往前迈,只用高嗓门提醒道,“才姐夫点将,点的是我和张兄。”


    项容和姜统马上站到了一起,“先生还未发话,将军的意思也是要先生发话。”


    燕行还点头附和,“对嘛,往后调兵遣将之事也都归你们先生,我只管带你们冲锋陷阵。”


    那使者来回望着,终于分清了大小,膝下一软再软,滑跪在地,“先生息怒,将军息怒,是小人会错了我家主上的意思,这就回去重新问,五日之内必有结果。”


    李令妤就笑着点了姜统、郑莒几个,“运粮的事我会交给章奉,往后少不了战事,你们只管等差遣。”


    章奉是李令妤十五部曲之一,李令妤肯调章奉过来,显见是为往后长留做准备。


    燕行心情大好,没再为难,由着那使者下去。


    所以,拿下清河也不是终结,这两夫妻根本不会停下脚步?


    刘睿悄悄抹了把汗,这会儿真觉着自家老父比吴陵高明的不是一点半点。


    之前孔由提出想让六妹同燕行联姻,这回来,孔由又重提此事,和吴陵一样,想以六妹为侧,说到待六妹生下燕行长子,为侧和为正也就没甚区别如何的。


    他有些动心,是阿父一再告诫,“燕行是个软硬皆不吃的,当初何氏想嫁何莹给他都不能,别个更不用想。


    李令妤又有那般能为,有她助力,燕行将来怕是能同何氏比肩,这样的妻室,别说燕行不会放手,天下的男子也都不会放手。


    你也看到了,那李令妤不是一般的暴烈,哪里不好了,她宁可撇了扔了,也不会将就,除非燕行将来能压制住她,不然两人间即便添了第三人,也没好日子过,更无论生子了。


    就算将来燕行真能找人生子,也是多少年之后,六娘早过了佳龄,为父再不济,也不会用六娘填坑,你也不要害六娘……”


    卢城时,燕行在李令妤面前那般虚张声势,刘睿就觉着外头传的关于燕行的凶名,甚的杀星再世,甚的肆意妄为,甚的六亲不认,多是言过其实。


    这会儿刘睿是不敢如是想了,燕行在李令妤面前收的脾气,低的头,那是都要在外面撒出去的,真是谁赶上谁倒霉。


    若是如吴陵这般脑子不清不楚的,就是倾家之祸。


    刘睿再不敢拖延,往头上拍了一记,“瞧我这记性,竟是将最重要的给漏掉,来前我阿父叫我同李先生和将军说,我河间三郡本就是冀州辖下,如今冀州有主,往后自该为冀州牧府差遣,幽州同冀州往返,可随意从河间三郡通行,再无借路一说。”


    五日后,吴陵将清河奉上。


    如此,除河间三郡外,冀州各郡已全部入手。


    如今河间三郡被包裹在中间,只要她堵了路,刘泰就是坐困愁城,所以李令妤并不急,上回砸了刘泰那些好物,这回刘泰又主动表态,做为回报,她也愿意多给刘泰些时候。


    李令妤请吴陵携家来到邯城,封职这些需等皇帝授设冀州牧后,陈侃仍在魏郡坐着呢,这般说法都是心知肚明,吴陵这是要被谅一阵子了。


    李令妤又安排吴陵与赵王比邻而居。


    她这一手堪称绝妙,吴陵失了清河,自见不得梁秉拿回赵郡,同样梁秉困在赵郡不得出,也不会许吴陵比自己自在了,两人彼此监看着,连个水花都翻不出来。


    李令妤这般恩威并施,也是给外头立了个样子,想同她讲条件,只想凭女儿联姻是不够的。


    当然美人她还是很喜欢的,所以她特意见了吴二娘子,送珠宝衣料外,还说可为她留意婚事。


    这然吴陵心里又存了念想。


    巨鹿和安平为冀州之中,燕行和李令妤商量后,决定将冀州牧府迁至安平郡治所信城。


    听得此消息,梁秉把着长史激动落泪,“这回得以全身而退,全赖长史周全。”


    长史心中不是不自得的,李令妤再厉害,即便心知他存着两头吃的想法,可他走的是阳谋,表面上看全是按着李令妤的人给的指示做事,没错走一丝半点儿,李令妤就拿他无法。


    “大好的日子,嚎丧呢。”王妃推门而入,身后长御带着几个长侍站到门口。


    梁秉不悦道,“待我住回到外庭,王妃要守回规矩。”


    王妃理都未理,径自坐到梁秉的主榻上,“好叫大王知晓,李先生许了我往后在王府当家做主,如此,我也要在外庭理事,以前的规矩没了。”


    “成何体统,王妃想是失心疯了,还不请她回去。”梁秉朝外喊人。


    却被王妃的长御当门喝退,“王妃身后站的可是李先生,我看哪个敢对她不敬。”


    外面还罢了,赵王府内可都晓得李先生是个说一不二的,她要清河吴陵五日内来降,吴陵就不敢拖过一日,这样的人就是离开邯城,也一样将赵王捏在手里。


    或者赵王妃就是李先生用来看管赵王的?如此,外头的人齐刷刷都退了下去。


    王妃轻蔑地看向梁秉,“大王还是识时务为好。”


    又转向长史,“我备了十金,长史思乡多年,我怎忍再留,这就归去罢。”


    十金,打发乞索儿呢?长史待要上前争辩,却被长御带着几个长侍按住,“来人,将冒犯王妃之人赶出去。”


    才还不动的侍从们立即从廊下一拥而入,长史要喊赵王,被人眼疾手快地塞住了嘴,强制拖走。


    赵王被眼前发生的事吓得面如土色,抖着手指向王妃,“你……怎敢?”


    王妃掸了下手,似拂掉了脏灰一样,“我有甚不敢的。”


    说完,她扶着长御的手站起来,“还望大王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然面上的体面都要无了,三思罢。”


    迁往信城的路上,燕行和李令妤并辔而行,待将身后的人都甩开,燕行缓下马速,“阿姐,跑得已够久,说话歇会儿罢。”


    李令妤扯紧缰绳使马慢下来,“早也说,晚也说,你不累?”


    “我不是啾啾么,话多不是应该的,咋,这才几日阿姐就烦我了?”


    “我什么时候不烦你了?”


    “那阿姐这会儿许我说么?”


    “放!”


    “阿姐,这阵子该来的都来过一回,送美人的事也来了一遭,我可都经住了,青州之约不如作罢?”


    李令妤不理,他就继续念叨,“主要是田勖总说人不够使,外面的人又不可信,想着早些不分彼此,咱们两边的人合在一处做事。”


    “后面还有事,等过了再说。”


    抵达信城的第二日,皇帝梁茂遣来颁旨使者王充,封燕行为真定侯,食邑万户,可置侯国,领幽州、冀州两牧事,加镇东将军督两州诸军事,尤其是可置侯国,凭着这个名目,燕行就可在幽州、冀州两地仿照朝堂设置百官,可说极尽荣恩,为四方割据诸势力之最,前所未有。


    那使者以为燕行不说感激涕零,也会隆重谢恩。


    然而,燕行连礼都未行满,居高临下地对着王充,“甚的狗屁封赏,阿姐在前,怎单封我,这要我如何在阿姐面前自处?”


    王充傻了一样,“使君不是应了要为陛下挡住何氏?怎就……”他说不出“翻脸”两字,只得无助地转向李令妤。


    李令妤施施然坐下,和煦笑道,“若不是为着对外有个说法,对下能论功给封职,这些册封不要也罢。”


    燕行就道,“地盘咱们也占了,谁又能奈我何,不如咱们自己来罢。”


    李令妤点头,“如此也可。”


    “那是称王还是称公呢?”


    “只得两州就称王,忒不好看。”


    “那称公?”燕行自己先摇头,“听着老迈,咱们可是正当华年呢。”


    李令妤也道,“且外面这个也称公,那个也称公,耳朵都要听出茧来。”


    “侯以上才能设国。”燕行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那就称侯罢。”


    王充看自己再不说话,这两夫妻就要彻底撇下皇帝册封自己做主了,忙堆笑上前,“不如就真定侯和蓟城侯?李君侯领幽州牧事,加镇北将军,燕君侯领冀州牧事,加镇东将军?”


    “不妥。”燕行仍是不满,“阿姐本就领幽州、冀州两牧事,督两州军事,怎还少了一州?”


    王充立时改口,“那就李先生为蓟城侯,领幽州、冀州两牧事,加镇北将军督两州诸军事,将军为真定侯,领冀州牧事,加镇东将军,督冀州诸军事?”


    燕行脸上有了笑,“我夫妻难决之事,到天使这里就迎刃而解了,陛下身边的人果然非同一般。”


    王充心说才还连个称呼都无,这下都按着他们夫妻俩的心意来了,他才配听一声天使。


    才真是愁煞他,这也不好,那也不可的,亏着他想及这两夫妻拿下幽州时,是李令妤对外称的州牧,品出燕行面上是以李令妤为先的,才拿出那般说法,果然就成了。


    王充这会儿都要为自己的临急机变赞叹一声,才里外上下揣摩的,可要累死他了。


    第75章


    75章


    皇帝还在长安眼巴巴盼着,王充生怕眼前的夫妻俩又觉哪里不满意,汗都不及擦,又上赶着道,“敢问两位君侯,我赶回去再赶回太过耗费时候,待我详尽的写下来请陛下再下一旨,就飞鸽传回长安,陛下收到后会使人快马加鞭将新的封旨送过来,对外都是静悄悄的,改封旨的事也不会有人知晓,两位君侯看是否可行?”


    “天使做事确是周全。”李令妤夸了句,又转向燕行,“那咱们就等几日罢。”


    言外之意,若新的封旨来的晚了,两夫妻该是没什么耐心多等的。


    王充哪还敢耽误,当即在大堂一侧据案而坐,详之又详地将这边的前情后事写就一封信,使飞鸽传往长安。


    坐陪的田勖和吕先几个对于自家两位主公,已不是佩服能形容的,这俩在一起,真是敢想敢干。


    之前谁敢想,谁会想,皇帝的册封都是可以按着人改到满意为止的。


    要不是王充来得突然,田勖几个都要以为这两夫妻是提前对好了说辞。


    这也太默契了些,俩人连个眼神都没对,就你提一句,她接一嘴地将王充逼到墙角,只能按着两夫妻划下来的道走。


    这两夫妻一条心算计起人来,没个躲过。


    那边王充总算缓过神来,先望了李令妤,又瞅了眼燕行,哪个也不敢漏下,才开口询问,“敢问两位君侯,不知和陛下约定之事何时能成,如今何氏越发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前阵子许美人生子,小皇子生出时太医都说再没见过如此康健的新生儿,可没过三日,小皇子就在榻上没了气息,太医说是乳呛着了,可呛死了气道怎会是好生生的面孔,分明是被下了毒。


    何后也不是第一回下手,之前她好歹会弄出中毒的样子,这回是装都懒得装了,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下,陛下盼着两位君侯早日助他脱出困境。”


    “何后该是怀了男胎罢。”


    听到李令妤确定的语气,王充很是吃惊,“李君侯如何得知的?何后自诞下元公主后一直未再有孕,上月忽然诊出孕脉,还说胎相殊异,是万中无一的男胎脉相……”


    燕行挑眉笑道,“看来何氏是想去父留子。”


    王充笑得比哭还难看,“两位君侯是在与我玩笑?”


    可想到何后突兀怀孕 ,从来诊不出男女的太医忽然就能诊出男胎了,王充心里已是信了,脸色变得煞白起来。


    李令妤看在眼里,不大真心的安慰道,“何氏怎也会等到孩子落地,长到两三岁看着是好养活的,才会有动作,还有时候,天使勿急。”


    那最少也有三年,王充心下稍定,“那两位君侯什么时候……”


    却又被燕行打断,“若是生出来不似陛下,又不似何家人,何氏怕是连一年也等不得。”


    李令妤叹了声,“既你都说了,我也说罢,何后有孕该是借父生子,然后才是去陛下这个假父留……那个子。”


    王充一下慌得六神无主,眼泪汪汪地拜到两人面前,“求两位君侯救陛下于水火,陛下必有厚报。”


    燕行就搭上李令妤的手,“你我如今才拿下冀州,正是四下困顿不稳需要将息之时,别说往长安去,就是进入司隶州的实力都不具备,难呐!”


    王充哇地哭出声来,匍匐在地,“求两位君侯想想法子罢?”


    “待我想想。”李令妤皱起眉头,“如今打是打不过去,却也不是死路一条。


    天使也看到了,我在长安有些传消息的人手,那些人也算有些能耐,大事做不得,给人下绊子、使坏的事却是手到擒来。


    我想着不如将他们安排到宫中,让他们寻机让何后当众落胎,这样何氏就是想再来一次借父生子,也要半年一载之后。


    有这些时候,我们夫妻也能准备充足些,届时多邀几路人马,定能一举进入长安。”


    “纵是中途有变,那些人也能护着陛下脱出长安,当然,需是在万般不得已的时候。”燕行在一边补充道。


    听得两人连最坏的情形都想到了,王充含泪坐起,满心满眼的感激,“两位君侯大义,我这就再给陛下捎封信,需得尽早将那些人安排到宫里。”


    李令妤就指点道,“一下子安排进那么些人,会引来怀疑,若真有万一,城门处就是极要紧的地方。”


    王充又愁起脸,“如今长安各处城门都是何氏的人守着,陛下插不上手,这该如何是好?”


    李令妤道,“不必直接往城门安排,不拘是光禄勋,卫尉,太仆,还是少府都可往里送人,哪怕是微小不起眼的位置,待人进去了,他们会自己想法子找门路慢慢调至城门处,或是买通守城之人,一年的时候足够他们做到。”


    王充立即松了口气,“若是无关紧要的位置,不必陛下,我就能不着痕迹地将人送到这几处。”


    那头燕行也说,“如此最好,天使能送一个是一个,人不够这边还能打发过去,待各处人手多了,也能提前知晓何氏的动向,咱们也能防患未然。”


    王充只觉豁然开朗,信心一下就足了,“多亏两位君侯为陛下筹谋,陛下得知后该会一扫愁闷,我这就写信。”


    李令妤叫住王充,“天使先安坐。”为他打算道,“此事非同小可,何后于宫中遍布人手,陛下身边必也少不了,若是信落入何后手中,她未生子之前不会害陛下,却不会放过天使,如此,也别急在一时,还是天使回转后再见机行事罢。”


    燕行摆手笑道,“回长安后,天使遇上危急之事,我们那些人也会助天使脱困,陛下在,天使也会在。”


    王充满脸的感动,再行一礼,“两位君侯为我考虑若此,我记下了,此生必不敢忘。”


    到这会儿,他已全忘了两人之前的为难,满心记的都是两位君侯的体贴厚意,当两人是值得信任的自己人。


    好吃好喝款待一日,第二日大早,李令妤就以新册封旨意过来还有段时候,使人带他往冀州各处散心解闷,省得人杵在眼前碍事。


    望着欢喜离开的王充,还能这样?还可以这样?田勖等只觉涨了大见识。


    改册封旨意已经够让人震惊和想不到了,这两夫妻还能一唱一和着给王充说得晕头转向,然后将人手安插到宫中,光禄勋,卫尉,太仆,少府,进而还要散到各城门,这两位简直太可怖了,但有一丝缝隙,都能叫这两位打出条通路来。


    对吴陵是两个一起吓,到刘泰是以吴陵震之,再到王充这里是先为难再哄之,最后王充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手段多到让人目不暇接。


    当晚项容家里为三子摆周岁宴,遍请同袍后,也请了燕行和李令妤。


    这样的场合两人都不会去,只备下贺礼送去。


    迁至信城后,燕行麾下的将领也都将家眷接来,张尧得知郑莒等李令妤这一方的家眷皆留在幽州,还来请示李令妤是否要将家眷送至幽州。


    李令妤就让张尧等新降来的将士将家眷都接至信都,燕行以为她有了松动,又同她提了将青州之约做罢,被李令妤给了两鞭,才得了几日清静。


    回到内庭,李令妤拍着燕行的脸夸道,“你装模作样起来还挺像一回事,令我刮目相看。”


    燕行就势贴上来,“是阿姐教得好。”


    外事顺遂,李令妤也想放纵一二,踮脚亲上去,“我还有更好的教你,想学么……”


    尾音绕着弯儿,打着旋儿,勾着燕行半边身子都酥麻了,他俯身相就,缠着将人往胡床上引,“在哪里教,这里么?”


    李令妤媚眼如丝,“你要不嫌挤,这里也成。”


    燕行含住她的香舌,“挤着才没有缝隙,好阿姐快教我……”


    ……


    一教二教又三教,直到夜半,两人才想起用膳。


    洗过换了里衣,苏叶也带人摆上膳。


    只要燕行回来,苏叶连堂间都不留,都是听着李令妤摇铃唤人 ,才带人进来服侍。


    苏叶也不怕和李令妤说,“娘子和将军就如干柴遇到烈火,我等可不想被燎得灰头土脸。”


    李令妤听着脸都不红一下,还问,“那谁是干柴,谁是烈火?”


    苏叶这会儿又知道含蓄了,“你们俩碰到一起就着,我实在分不出来。”


    李令妤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唉,人说经年的老木干枯得久了,有点火星子就着,说的就是我了。”


    苏叶不忍自家娘子一力担下,忍不住道,“何况是遇见无风都起的野火。”


    老木和野火么,那她最后会被焚烧殆尽么?


    待用了膳已过子时,已是六月盛夏,比起白日的闷热,这会儿凉风习习,窗外是将满的月,如银星河,两人都来了闲情,半卧到窗下榻上说话。


    从说开后,两人说话做事都没了避忌,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李令妤才发现,燕行也是会说东家道西家的。


    这会儿就是,“项容这都第三子了,回家就跟着俩大的,再伴着小儿啼……”燕行一脸的不能接受,“这般一日我都要烦死,阿姐瞧着他那笑是不是带了苦?”


    “人家笑得喜兴着,你就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


    “我岂是那样人,打小我就烦小儿吵闹,那会儿燕氏都是一大家子住一起,要是哪家小儿多,或是有新生的,我都要绕路走。


    虽知他是刻意说给自己听的,这般美好的夜色里,李令妤还是心生欢喜。


    想起去岁夏日正在雁门郡,那会儿她每日都在毒气蔓延带来的疼痛里煎熬,哪有赏夏的闲情逸致。


    望着眼前同她话家常的人,不过岁余,却是隔了万重山峦一样。


    第76章


    76章


    第二日两人都没起得来,过了辰正,燕行先醒来,手在李令妤身上摸来蹭去的,李令妤卷着被子翻到一边,“热,你远着些。”


    “阿姐真是用过即丢的,昨晚那般也未见阿姐说热。”燕行笑着嘟囔了一句,也不纠缠,起身穿了衣袍,又回到榻边在李令妤耳边轻声嘱咐着,“这两日也没甚事,阿姐多睡会儿,我也去演武场散散。”


    李令妤闭眼应了声,翻身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过了巳时。


    她也没摇铃叫人,胡乱拿了件便袍穿上出了内寝,堂室里也不见人影,却听得外头廊下有人在絮絮说话。


    李令妤推开门,廊下头挨着头说得忘我的两人一起转头,“娘子你醒了,可是我们说话吵到你?”苏叶忙起身过来,“我服侍娘子洗漱更衣。”


    祝医工也站起来,“那我进去陪着说话,顺便给娘子诊个脉。”


    李令妤身上毒清尽后,祝医工仍是隔个五七日来给她把脉,然后根据脉相,按着四季给开补养的方子。


    李令妤坐到廊下的连榻上,“屋里闷着,咱们在这里吹风说话。”


    祝医工将才坐的胡床拉近,坐下后开始给李令妤把脉,随后道,“娘子的脉相好着,之前的方子可继续用,待天候更热些我再换。”


    苏叶应了,拿了块糕饼摆到李令妤面前,“娘子先垫下。”


    李令妤只管喝着桃浆,桃浆是在井水里湃过的,一口下去凉丝丝的很是解暑,从下了桃子,李令妤就断不了这口。


    “先生身子虽大好了,却也不可大意,这般凉的还是少用些。”祝医工说着别人,自己却是一盏又一盏,凉爽清透得眉毛都是一扬一扬的。


    待喝到第三盏,他叹了声,“幽州该是还喝不上这口,艾娘子没几日就要嫁往常山,到时一家子分了数地,一年聚一遭都难。”


    燕行之前劝她留下时也差不多是这些话,那会儿她还能当耳旁风,这会儿自己人也这般说,李令妤就跟着惆怅起来。


    祝医工又说,“我来时韩大娘子停了月事,估计这会儿该能诊出孕脉来了,艾娘子的身子经我这一年的调理,好得不能再好,瞿校尉瞧着也是龙精虎猛的,两个怕是新婚月就能怀上,我这会儿就愁,到时该顾着哪一头才好。”


    苏叶也跟叹了声,“要是定亲那会儿知道这会儿能拿下冀州,说好在信都办婚事就好了,这边瓜果菜蔬又多,集市上南来北往的物什应有尽有,确是要比蓟城便宜许多。”


    李令妤算了下,今日是六月初十,程艾的婚事定在六月二十八,她难得犹豫不决起来。


    “如今可直走中山,蓟城往信都五日可达,时候很充裕,不如接姨母她们过来,给艾表妹在这里办婚事。”却是从后廊转回来的燕行,也不知他听了多少,正倚门站在那里。


    “这样再好不过,待办完婚事,姨夫人她们顺便在冀州四下转转,云夫人正可将收来的那些毛皮卖过来。”祝医工喜滋滋地打算着,还不忘伸手拽一下苏叶。


    苏叶本就是爱热闹的,就道,“艾娘子生长在并州,去岁搬去幽州,之外再没去过别处,能借着出嫁往外见识一番,她一定很喜欢。”


    李令妤望着两人期盼的眼神,终下决心,“去喊郑莒来。”


    郑莒听说要接一家子过来,在信都给云艾办婚礼,飞奔着就过来,“阿姐,我还担心你要丢下我自己回去给二姐办婚礼,这下好了,咱们齐齐整整的一个也不少。”


    想想他还有些不放心,“阿兄和阿嫂也会来罢?”


    祝医工根本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莒郎君都说了一家子要齐整,先生最疼莒郎君,哪会叫莒郎君失望。”


    话都叫这些人说了,李令妤也省了口舌,叫郑莒写信给郑菖和瞿让交代清楚,让两边都尽早赶来。


    郑莒写好信飞鸽传走,听得祝医工说他马上就要做叔父,跳起来就往回走,“我需得给侄子侄女寻些好物做见面礼。”


    待人都走了,廊下李令妤和燕行对坐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糕饼。


    “阿姐倒是听得进祝医工的话。”


    李令妤瞥过去,见他脸上笑嘻嘻的,同平日两人在屋里笑闹时没甚区别,他平日酸话虽不少,多数是刻意逗她,所以她也回之一笑,“他是娘家人嘛。”


    苏叶如今是她的家丞,李令妤就将婚事的一应事都交给她,听得李令妤要在信都给表妹办婚事,项容,贺亮,许览,张尧几个都使了夫人来帮忙。


    人多好做事,李令妤又不限花用,即便时日仓促,也都周全地筹备起来。


    郑莒信中已告之了,除了给云艾准备的嫁妆外,别的甚也不用带来,所以收拾装车用了两日,路上用了五日,于六月十七日午后,郑菖带着一家人赶到了信都城。


    这边李令妤同燕行带着郑莒一班人迎出来,却见先下车的郑菖匆匆过来见礼后,就朝车队后指去,“阿姐,将军,城门处恰好遇上杜先生送将军的亲眷过来。”


    因隔着有些远,只看出是一文士打扮的人引着一群男女老少正往这边走来。


    也不用猜,这些人认识的杜先生只有燕垂身边的第一谋士杜涣。


    燕行眯眼看着,脸上并不见得遇亲人的喜色。


    李令妤心里有了数,“是你舅母和表弟妹们?”


    “嗯”燕行淡声应了,拉着她先同下车的郑夫人、云娘子见了礼,又受了韩大娘子、云艾、云蒲的礼,一家子互问着别后之情,两月不见,郑夫人和云娘子攒了好些的话。


    那边杜涣也带着人走近了,燕行不急着迎人,李令妤自也不会抢先,夫妻两个都是连头都未转。


    还是郑夫人和云娘子怕失礼于燕行的亲戚,先行转过身去,跟着李令妤就见这些人都愣神了一样,尤其是韩大娘子和云艾眼神都直了,随后韩大娘子往郑菖那里飞快瞄了一眼,见郑菖已收回往那边去的眼神,很明显的松了口气。


    这下勾起了李令妤的好奇,她扯了下燕行,两人从容转过身去。


    一行人里,杜涣为首,随后是二十几许夫妻模样的扶着一位四十许的半老丰腴妇人,再后面是一对约才过二十年纪的小夫妻,再之后是三个十五六至十八九的少年男女。


    这些人里,老妇、前面一对夫妻的女子,后面夫妻的男子容貌上只能说秀美清俊,而剩下的三男二女皆是罕见的美郎君美娘子,而中间那位十七八岁的小娘子则是其中之最。


    她美到什么程度呢,就如那莹莹发光的极品珍珠,无论多少人里,你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然后挪不开视线。


    云艾这时才回神,小声叹道,“她和阿姐一样美,我以为世上只得一个阿姐呢!”


    李令妤却知不是,若是十八岁的自己,她自认比这小娘子还要略胜一两分。


    可眼下二十三岁的自己,失父又守过望门寡,历了生死大劫,再嫁后又整日计较利益得失,那些沧桑炎凉,弯曲回绕早都刻在了她的眼神里,美则美矣,却是着墨太多的美,落了下乘。


    而那位小娘子盈盈立在那里,眼瞳如一汪从未被惊扰的山间泉水,澄澈到不含一丝世俗杂念,嫣然笑开时,眼底漾开浅浅涟漪,那般的的鲜活纯稚,只消一眼,便叫人心头骤然柔软。


    若是不知怎样是倾城倾国的,见到她这一刻就会很确定了。


    李令妤勾起唇角,真是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有这般小娘子比着她,高下立判呐!


    之前那位让人争相来看的吴二娘子就不够瞧了。


    年余不见,杜涣老迈了许多,两鬓添了几许白发,气度颇不如前。


    他快走几步,笑着见礼道,“将军和李先生皆是神清气爽,想来日子顺遂无忧,燕公该放心了。”


    燕行却没回以相应的热络,无起无伏的道,“比起雁门郡时算过得去,这不远亲如燕公也来走动了。”


    他这话真是扎心,杜涣有些笑不下去,反身引着身后的一行人上前,“龚夫人和诸位郎君娘子掂念将军已久,想来探望又忧于路上不平,这才求到燕公面前,如此燕公就使我护送过来……”


    杜涣话还未说完,燕行的舅母龚夫人就甩开搀扶的儿子儿妇,抽噎着扑到燕行面前,“履之,你好狠的心,一声不吱就奔这么远来,害得我等日夜悬心,如今过来找你,不管日子好赖都不走了,就守着你过活,这样你阿娘阿舅在下头才能安心。”


    她颤巍巍地要将手抚到燕行肩上,却被燕行退后一步躲过,轻笑一声,“果真是远香近臭,我还能劳舅母惦记,是我不该。”


    龚夫人没想到燕行的怀脾气更胜从前,手伸在那里没个落处,气苦中身形摇晃着就要倒。


    殷家大儿殷穆和儿妇龚大娘子忙上前扶住,殷穆是个老实话少的,龚大娘子随了姑母殷夫人,是个能言善道的,她也不对着燕行,而是先同李令妤说话,“是表嫂罢,知表兄喜清静,如此我等虽掂念多年,也无意打扰,这回实是不得已才来投奔。”


    见李令妤没有回应,她嘴角泛起苦笑,朝后招呼一声,“阿薇过来见过表嫂。”


    就见那绝美小娘子怯生生走过来,“阿薇见过表嫂。”呢喃娇软语声,隔一步外都听不大清。


    龚大娘子将殷薇颊边的几缕细发顺到耳后,殷薇就垂眸立在那里,双手不安地捻着袖襕。


    第77章


    77章


    龚大娘子对着李令妤唉叹了一声,“表嫂看见了罢,我们阿薇怕见人,打她十三岁时模样长开,一家子就整日心惊胆跳的,家里又没个倚仗,怕引来祸端,就再没叫阿薇见过外人。


    只她一年大过一年,需得寻人家嫁了,可她这般模样,外头又是连年兵祸,嫁到寻常人家非但护不住她,反可能给人家带来倾家之祸,百般思量后,我等别无他法,才厚颜来投奔表兄表嫂。”


    龚夫人也收了泪,招呼后头几个子女上前给李令妤见礼,“这是咱家大娘子阿蕙和他郎君、这是二郎阿谦、三郎阿朗。”


    殷蕙该就是差点同燕行订亲的表妹,若不是殷薇的光芒太盛,今日备受瞩目的就是她了。


    这是个同吴二娘子不相伯仲的美人。


    只看殷氏姐妹,就该知殷夫人是何等绝色,不然也不会让燕垂至今不能忘情。


    如殷氏这般接连出绝色美人的确实少见。


    李令妤就道,“先进府罢,余的事回头再说。”


    郑夫人和云娘子默契十足,眼神都没对一下,就一起过来引着殷夫人往里进,“我二人是阿妤的姨母,阿妤每日忙得很,有事舅夫人只管同我们说。”


    郑菖和韩大娘子、云蒲、云艾跟着上前同殷家一众招呼着,随着往府里进。


    郑莒是个机灵的,瞧见杜涣后,深知自家阿姐姐夫一个比一个没耐心,转头就跑去拉了田勖过来。


    这会儿田勖上前,同杜涣寒暄后,陪他说笑着进了牧府,往客院去安顿。


    眼前总算落得清静,李令妤扯了燕行说道,“不过多几双碗箸,碍不到什么。”


    燕行眼底的阴郁才散开些,“我舅母是个不安于现状的,她在就少不了是非。”


    “所以你宁可断亲,眼不见心不烦?”


    “嗯,表弟们都骁勇,若不是舅母,我早用起了。”


    “谁家还没几个糟心亲戚,等将来到了长安,见识了我们李氏中人,你家这些就不算甚了。”


    燕行脸上总算有了笑,“看来阿姐心里是信能和我一起至长安的。”


    “我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这般大事自然要提前多想着些。”


    “看来我又想多了。”


    对于燕垂和杜涣抱有何样目的,两人皆心知肚明,却也都没说破。


    郑夫人和云娘子来了,苏叶于内庭就有了主心骨。


    对于殷家几口要住的院落,她拿着内庭布局图找郑夫人两个问,“两位姨夫人看往哪里安排殷家亲戚。”


    郑夫人就指着东向几处院落道,“那边景致好,才配那般灵秀的小娘子。”


    云娘子也道,“我听说殷家三位郎君早晚都要跑马操练,东边往演武场近便些,正合适了。”


    其实西边景致一样好,往演武场也方便,不过是园中的水绕到东边开阔出了大湖面,有湖水阻隔,东边往中路正院来往就迂回绕远了些。


    苏叶就知郑夫人两个心里明白着,这下可算放心,“那小娘子也太好看了些,我见了都恨不能捧在手里呵护着,也不知将来哪个有福能娶到。”


    随着牧府筹备婚事,李令妤要嫁表妹的消息很快传开,很快刘泰等都表示要来道贺。


    如此,婚礼的规模一再扩大,到后来,郑夫人和云娘子都不能想象了,这回真的是风光嫁女。


    两人对着感慨,“诸侯王嫁女也不到这般,阿艾这辈子值了。”


    因着改册封的旨意还未到,燕行和李令妤也没将消息放出去,所以郑夫人和云娘子还不知家里一下出了两位君侯。


    见牧府内庭是郑夫人和云娘子做主,龚夫人要见燕行和李令妤未果后,又开始旁敲侧击了几嘴,是龚大娘子过来岔话,回去后该是劝了她,之后就做回了亲戚本分。


    见这边忙着筹备云艾的婚礼,龚夫人也带着龚大娘子和殷蕙过来帮忙。


    殷薇从进了府就守在屋里未出,苏叶暗里又松了口气。


    云娘子就随口提起,“婚礼上来客众多,少不了家世好人才好的小郎君,正可趁机给阿薇相看。”


    郑夫人也道,“待嫁了人有郎君陪着,薇娘许就能开朗些。”


    龚夫人和龚大娘子就问起都要来哪些客人,哪些家里有同殷薇年貌相当的小郎君……


    殷穆、殷谦、殷朗三个来的第二日就被燕行安排到自己的亲军里,由奔雷带着。


    一下来了三个好手,郑莒和秦广两个好战的哪会放过,每日早晚都会约了殷穆三个一起在演武场操练,没两日就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杜涣也说要讨杯喜酒后再走,就此住了下来。


    一连三日,他只在客院内走动哪个也未见,也不往外庭来,田勖仍是不敢掉以轻心。


    果然,第四日上杜涣找到田勖,“我想单独面见将军。”


    田勖往燕行处回禀了,燕行正同李令妤看着青州舆图,头都未抬,“我和阿姐一起见,他爱来不来。”


    杜涣无法,随着田勖来了偏室。


    燕行将舆图卷起,杜涣眼角扫到边角露出的山势地形,居然是舆图,看墨迹还是新绘制的舆图。


    想到李令妤的多智近妖,她到幽州后,先是挖出石炭,开春又在渔阳找到铁石山,之后燕行仅用三个月就拿下了冀州……


    一桩是巧合,两桩是巧合,这么多桩就不可能是巧合,杜涣曈仁急缩了一下,李令妤能画出十三州舆图!


    尽管再不可置信,可将过去的种种比对,杜涣不得不确认,这是真的。


    不愧是李垚,人皆叹他惊世才学后继无人,毕生心血画出的十三州舆图连纸灰都没留下,却不知他的一身所学和十三州舆图已尽刻于李令妤心中。


    一步错,步步错,杜涣忽然有些灰心丧气,想到燕垂所托,且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才勉强恢复常态,“见将军这几日忙着,未敢前来打扰。”


    他随着田勖坐下来,“此来一为道贺将军和李先生拿下冀州,二来是为送将军舅家亲眷过来,三来嘛,却是燕公有事想与将军相商。”


    “我就知杜先生来无好来。”燕行嗤笑一声,“有事就说,少卖关子。”


    见燕行连表面的客套都不想做了,杜涣只得直言道,“燕公的想法,如今将军坐拥幽州、冀州两地,雁门一地于将军实为拖累,一万多兵马陈在那里动不得,填进的盐粮不知多少,如今将军正是用兵之际,燕公就想帮将军分忧,替将军挡下北阙之患,如此,将军不如将雁门郡交回燕公手里?”


    燕行手搭在凭几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杜涣,“杜先生还记得雁门郡是为甚到得我手中?”


    杜涣尴尬点头,“自然记得。”


    当初燕行是被移出主支单立门户,雁门郡就是分给他的家业,换到哪一家哪一户,分出去的家业都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真要这样做,是要被戳脊梁骨骂的。


    燕行却转问起李令妤,“阿姐说,燕公是怕我从雁门郡出兵吞下并州,还是以为收回雁门郡后,就可以说我单立一支的事不做数,想认回我做儿子?”


    李令妤想都无需想,“该是兼而有之。”


    杜涣自知同时对上两人别说算计,不惹一身气都是好的,只想先将燕垂的交代完成。


    他索性敞开来说道,“从将军离开雁门郡,燕公连病了几场,人一下憔悴老迈了许多,外庭的诸般事都有些力不从心,我等在旁都难免戚戚。


    大公子那里已是父子成仇,断绝了来往,燕公恶他随了荀氏人的狠辣,也不想挽回。


    可下面宽公子、和公子几个皆是性子绵软,少有决断,竟无人能为燕公分担一二。


    这阵子他时常同我等说起将军,说的最多的就是‘二郎要在,我只管歇着养病,一切都无需操心’,燕公的心意明白无疑,他是想将军回来助他一臂之力,甚而将并州交予将军。”


    见燕行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杜涣苦笑一声,“将军这般洞察之人,自该知道燕公当初让将军单立一支出去,只是为转移何氏视线的权宜之计,他从始至终都未想过不要将军这个儿子,还多番盘算着等将军回归时要厚加补偿,却不想将军如此本事,已不需在老父的羽翼下过活,燕公悔不当初,明知将军是个不肯回头的,仍是让我来勉力一试。”


    “杜先生一番话真是感人肺腑,只我是个心硬如石的,倒叫杜先生白走一遭了。”


    “加上并州,就是三州在手,几可同何氏比肩,两位不妨再想一想罢。”


    “烧手的物什我从来不拿,我无法无天惯了,再回不到头上立个阿爹的日子。”燕行断然拒绝。


    然而回到内庭,燕行却问李令妤,“阿姐想要并州么?”


    李令妤,“这是你的家事,需得你自己想,我无从置喙。”


    “是我贪心了。”燕行笑了下,“并州放到将来再说。”


    待上了榻,他只搂着李令妤亲了一会儿,就放开她翻身睡了。


    从她身上毒清以后,除了两回来月事,燕行就未克制过,她偶尔想歇一日,都要被他缠着来一回才得安睡。


    今夜燕行这般,李令妤对着他的后背,有些反应不及。


    想及白日杜涣的那般话,她有些了然,对于燕垂,燕行还是做不到完全放下。


    这是他心内最隐秘的一部分,不由人窥探,她能做的就是不打扰,由着他自己释怀。


    李令妤也翻身要睡,可少了个人挨挤,她竟觉着空落落的手脚都没有放处,想着习惯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好一会儿才睡过去。


    第78章


    78章


    转日起来,燕行已不在,苏叶进来说,“将军去了演武场,说是直接在那边用朝食,让娘子不用等他。”


    李令妤拍了下胸口,“我才还担心起晚了,他要没完没了的念叨我。”


    苏叶掩嘴笑不停,“那娘子今日是逃过一劫了?”


    前晚上燕行忽然来了疯想,说往后要拉着她早起跑马。


    李令妤很喜欢骑马,可让早起跑马,她是敬谢不敏的。


    偏燕行在她神魂颠倒时诱她应下,事后还坏笑着威胁说,“阿姐要做不到,我该找谁评理呢?”


    他可是走哪都带着岳父牌位的人,实在惹不起,李令妤只能做好早起跑马的准备。


    看来燕行心里不是一般的煎熬,也是,一个人要做到六亲不认,必是要经过千锤百炼的,燕行该是还差最后那点火候。


    李令妤这会儿很愿意他多煎熬几日,最好将拉她早起跑马的事彻底忘了。


    六月二十一日起,就有出席婚礼的宾客陆续到达,其中刘泰是第一个抵达的,这回他将长子次子都带了来。


    随后是陈侃,隔一日是吴陵,跟着是赵王夫妻,至二十三日,多半的宾客均已抵达。


    让人想不到的是,据有豫州汝南、沛郡,徐州庐江、九江四郡的窦韬使了三子窦绍来道贺,还送了一份厚礼。


    汝南、沛郡、庐江、九江四郡并一起比冀州都要大,窦韬麾下有十五万兵马,手下猛将如云,可说是兵强马壮。


    如今,征召流民后,李令妤在幽州才凑够五万兵马。


    燕行这边要多些,出幽州带出的两万兵马,拿下冀州收拢了七万三千人马,雁门郡还有一万三千兵马,就是十万六千人马。


    李令妤和燕行两方合一起是十五万六千兵马,看着和窦韬不相上下。


    可幽州有两万兵是新征的流民,几无战力可言,冀州收拢的七万多兵马来自五个不同势力,就是一盘散沙,又能有多少战力。


    而雁门郡的一万三千兵马是动不得的,也算不到这边的战力。


    如此,幽州同冀州号称有十五万,实际战力只有窦韬的三成,相差可谓悬殊。


    窦绍来后打听到幽州、冀州如今的底细后,就没了才到时的恭谨,行事上有些张扬起来。


    不过他在燕行和李令妤面前很知道收敛,想是得了窦韬的嘱咐,不敢太过出格。


    这下燕行和李令妤也要出面待客,加之燕行仍是心绪不开,没从煎熬里走出来的样子,两人晚上仍是没有房事,都是说会儿话就翻身各自睡了。


    燕行也将带李令妤早起跑马的事彻底忘了,早上等李令妤起时,他已自己去了演武场。


    二十三日傍晚,王充满面红光地回到信都,“我估着册封旨意该到了,可不能耽搁两位君侯的好事,就赶紧回了。”


    王充可说对梁茂很了解,收到他的密信后,梁茂一刻没耽搁就改了册封旨意,当日就使人带着悄声出了长安,又一路快马加鞭赶至信都。


    六月二十二大早,新的册封旨意就到了。


    这回就可以大张旗鼓地宣读旨意了。


    燕行和李令妤身着礼袍,率领牧府一众属官及部将,整齐列队于外庭。


    王充也是身着官袍,立于正位西侧,身后随侍捧出以锦缎包裹、外封泥印的册书,高声宣读:“皇帝册曰……封李令妤为蓟城侯,食邑万户,可置侯国,领幽州、冀州两牧事,加镇北将军督两州诸军事……封燕行为真定侯,食邑万户,可置侯国,领冀州牧事,加镇东将军,督冀州诸军事……”


    竟是夫妻两侯!刘泰、陈侃等皆是震惊到无以复加,走神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上前道贺。


    窦彦虽极力掩饰,眼神里还是能看出有不平之气,窦通至今还未得到册封,对外的沛国公是他自称的。


    然而到了燕行和李令妤面前又是堆一脸笑的道贺,比之前两日热络了不少。


    之前王充一行张张扬扬着进冀州,又至信都,外头皆知是皇帝要册封燕行。


    刘泰、陈侃等都准备好了贺礼,等着册封旨意宣读后,就使人上门道贺。


    可等来等去却没了下文,就连王充也没了踪影,想也是,前朝本朝都没有封女子为外朝官的先例,何况是领一州的州牧,就猜到是燕行不好越过李令妤单独受册封,拒绝了。


    都不免觉着可惜,多数人认的还是皇帝的册封,对外行事也更名正言顺些。


    对李令妤也生了同情,女子再有本事,最后还是难以真正走到前面。


    结果却在都忘了这回事的时候,王充又带着册封旨意出现了。


    还是这样一个前无古人的,妻在前,夫在后,夫妻双侯的册封旨意。


    陈侃、吴陵这些归附过来的脸上多了期待,可置侯国,就可以设百官,如此他们的封职是不是会进一步了?虽下辖的还是那些地方,可听起来毕竟好听,就是祭祖的时候也体面些。


    杜涣隐在人群里,有种他越来越把握不住事态发展的焦虑。


    燕行和李令妤也不废话,当即给两州下的属官、部将新的封职。


    田勖为左相,汤望为右相。


    项容为左督军,郭直为右督军。


    张已为冀州牧下别驾从事,郑菖为幽州牧下别驾从事。


    贺良、许览、姜统、奔雷、陈侃为左字下偏将军,罗庆、韩弼、冯检、瞿让、郑莒、楼烦为右字偏将军。


    陈颂、吴陵等为左字下裨将军,章奉、秦广等为右字下裨将军。


    剩下吕先等都各领职事……


    最高兴的当数吴陵,悬着的心终可放下。


    这会儿都看出来了,该是李令妤因着册封旨意上她为先,到这会儿就让了一步,将左位都让给了燕行一方。


    不过这夫妻俩分得也太清了些,这要是夫妻反目要分家,直接左右一划,各带走一半,清楚明白,一点不会拖泥带水。


    别个不知,刘泰却想到了燕行和李令妤在卢城对着砸那回,刘睿忍不出小声道,“阿父,他们不会准备随时散伙吧?”


    刘泰正烦着,将他推到一边,转向长子询问道,“阿融觉着为父该不该……”


    刘融笑得大有深意,“如今有了些变化,需静观其变,还是待婚礼过后再说罢。”


    晚上李令妤和燕行设宴款待属下及众宾客,众人把酒言欢,好不开怀。


    就连燕行和李令妤都多饮了几盏,现了微醺之态。


    借着酒意,窦绍上前朝燕行施过一礼,“小子日前偶遇君侯表妹殷氏二娘子,心生倾慕,情难自抑,想同君侯求娶,以结两家之好,请君侯看小子一片赤诚,准允婚事。”


    话音才落,满堂瞬时安静。


    燕行脸上看不出表情,只丢给窦绍一句,“婚姻乃父母之命。”


    窦绍以为他允了,忙躬身应下,“小子回去禀明父亲,会立即遣媒过来。”


    隔不远,刘融大摇其头,“窦韬之子也不过如此。”


    宴罢回到内庭,梳洗过后上了榻。


    望着因酒意迷离显得格外俊美的燕行,又是旷了数日,李令妤忍不住意动心痒,主动贴了过去,手指在燕行里衣的系带上要挑不挑的,意图已十分明显。


    若是以前,她才不会如此含蓄,会直接扒了他里衣扑上去,而燕行会更加热烈地缠上来,恨不能让她粘在身上不下来。


    是这阵子一直各睡各的,让李令妤有了生疏感,不知怎地就做不出原来的奔放。


    然而燕行却似不知,只张臂搂住她,“阿姐要我拍着睡么?”


    李令妤忽就觉得没甚意思,拿开他的手,躺回到自己枕上,“想问你些话,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罢了。”


    燕行没有追问,也没重新抱回她,平躺在那里未动,没一会儿呼吸就绵长起来,竟是睡了。


    李令妤一晚上连做了数个梦,醒来时虽记不起,却有些怅然若失。


    看了下刻漏,才卯初一刻,竟是起了个大早。


    旁边燕行仍是不在,李令妤记得两人睡到一起后,他就比原来起得晚些,一般是在卯正时起,穿衣梳头后,约是在卯正一刻才往演武场去。


    今日怎这般早?还是他这一阵都是这样早?


    他对燕垂有那般不能释怀么?还是有别的事?


    李令妤探手摇了铃,立时就见苏叶推门进来,她诧异问道,“你就等在门外?”


    “我闲着无事。”苏叶抿了下嘴,先去翻开柜子,“我帮娘子找衣裳。”


    李令妤接过她递来的袍子穿上,趿鞋来到堂室,随意坐到榻上,“说罢,有甚事了?”


    苏叶扎手立在那里,一副不知该如何说起的样子。


    李令妤眯眼望了下窗外,很快转回眼神,“是燕履之?”


    苏叶惊讶抬眸,“娘子知道了?”


    李令妤忽觉口干,拿起案上的半盏水一口饮下。


    “那是昨夜的水……”苏叶阻拦不及,懊恼地跺了下脚,“瞧我这没用的,该做的一样没做。”就要重新给李令妤倒水。


    “先说事。”李令妤指了榻边的胡床。


    苏叶本就等着说给她,过来坐下,“娘子,将军这几日都是这般早起去演武场。”


    李令妤挑眉,“演武场这几日有何特殊之处么?”


    “本来没甚特殊,从冯大娘子和薇娘子来演武场给夫郎和兄弟倒水递帕子后,宾客中的小郎君们也都往演武场跑起了马。”


    “然后?”


    “然后,那冯大娘子就让薇娘子顺便也给将军送水拿帕子。”


    “燕履之接了?”


    “先几日没接,昨日却接了水,倒是没接帕子。”


    李令妤淡然道,“表妹送来的水,一直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


    第79章


    79章


    见李令妤不当回事,苏叶一着急,将有的没的全倒了出来,“可不近人情才是将军,这般久了,除了娘子,他从未和别个女子走近过,就是艾娘子那里称着表妹,连话都未多说一句,更别说接过艾娘子递来的水。


    还有之前将军说要早起带娘子去跑马,这会儿却是连提都不提,他自己却一日比一日早地去演武场。


    昨日上也是,那窦氏郎君求娶薇娘子,依将军的性子懒得搭理才是他,就是一口拒绝也是他,可将军却给了那样一句文绉绉的“婚姻乃父母之命”,看着是叫那窦郎君往龚夫人处求娶,可窦氏那般家大业大的,窦郎君之父怎会绕开将军提亲,再品将军这般话,就会想到要么是殷家入不得将军眼,要么是将军不想结这门亲,无论是哪种,窦郎君之父都不会结这门亲事。”


    “我是瞧出来的,将军对在意的人事才会这般弯绕,娘子不要不当回事,这事很不对。”


    李令妤仍是平静着一张脸,“都知道了么?”


    苏叶点头,“莒郎君心粗看不出,是蒲郎君觉出不对告诉的菖郎君,到这会儿两位姨夫人也都知晓了。”


    “是姨母告诉你的?”


    “天还未亮,姨夫人就使人叫我过去,娘子外,我就是最后一个知晓的。”苏叶瞄了李令妤一眼,“娘子什么打算?”


    “你要看就好好看,有甚可遮遮掩掩的。”


    见李令妤心平气和的同平日没甚区别,苏叶抬头看向她,“姨夫人叫我同娘子说,眼下还没什么,将军可能只是怜惜柔弱的小表妹,娘子或者管住将军这阵别往演武场去,或是给薇娘子说一门亲事,这事儿就过去了。”


    李令妤拿起空盏把玩着,“还有么?”


    “两位姨夫人和菖郎君的意思,若是娘子眼里揉不进沙子,不如就一家子回幽州去,艾娘子的婚事也改期回幽州办。”


    “哐”地一声,李令妤将手里的盏怼到案上,“阿艾一辈子的大事怎可改期,多大点事,先将阿艾的婚礼风光大办了,余的留后再说。”


    只看她那般大力放盏,苏叶就知她心气是不顺的。


    小心应了,又问,“娘子饿么,我上朝食罢?”


    李令妤却站了起来,“难得起这般早,我也该散散,等去赏了景再回来用膳。”


    苏叶忙上前帮她挽起髻,换了身青色袍,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冀州牧府原是前朝信都王的王府,依山傍水而建,占地十分广大,里头亭台楼阁无数,山下还僻出大块地方做了演武场,可供府中护军操练跑马。


    李令妤带着苏叶转过回廊出了正院,穿过承晖堂,景韶苑,沿着曲水慢慢朝北走着。


    演武场就在北边山下,苏叶紧张起来,“娘子要去演武场么,不如换身骑服再去?”


    李令妤发笑道,“不过是赏景散心,你想得忒多。”


    想到卢城时燕行和李令妤对上,一回两个对砸,一回燕行掳人,李令妤反手给扎血窟窿,苏叶真是怕两个再对上。


    别的时候还罢了,眼下这么些宾客该怎么收场?且这种事闹出来,脸上无光的是娘子。


    见李令妤不准备往演武场去,苏叶心里念了好几声“天爷”。


    往前是府中最高处望月台,站到那里能俯瞰整个牧府,李令妤朝前一指,“上去吹下风。”


    苏叶应了,上前扶着李令妤登上了望月台。


    居高临下,整座府邸尽收眼底,下方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散在曲水间,高低层叠的绿意点缀其间,不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湖水,湖水中芙蓉盛放,鱼群游弋其间,带起细碎的涟漪,北山的风徐徐吹来,听着间歇的蝉鸣,身上的暑气一下就散了。


    苏叶深吸了一口气,才扶着李令妤在栏下坐了,一阵叫好喝彩声从下后方传来,反身看过去,却是演武场上一队人比试出了结果,正笑闹成一片。


    苏叶呆立在那里,她怎就忘了,望月台上看演武场再清楚不过,这会儿有些摸不准,李令妤过来是有意还是无意了。


    “娘子,这里太过吵闹,不如去别处转转?”苏叶转回身来。


    “赏了景,也该赏下人才好。”李令妤却站起来,慢慢走到朝向演武场这一面,凭栏看过去。


    今日演武场上人格外多,数过去,除了刘泰、陈侃这些有年纪的,青壮的郎君们差不多都在。


    才好似几队人在赛马,郑莒和殷谦配合胜了第一场。


    这会儿是中场休整,这边郑莒、秦广、陈颂同殷家三兄弟说得热闹,十数步远的距离,燕行席地而坐,手里拿着什么果子在喂他的黑马。


    殷家兄弟身后几步远,龚大娘子带着殷薇给郑莒这帮递着浆水,那殷薇不是一般的羞怯,每回都是龚大娘子推一下她,殷薇才跟着挪动一下。


    对面窦绍那些人的眼神隔不多会儿就会状似无意地往殷薇这边落,叫人奇怪的是,看了殷薇,那班人又会躲闪着往燕行那边瞄两眼,显然燕行的存在,才是窦绍这些人不敢明目张胆看美人的原因。


    燕行却似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关心,只专心致志地喂他的马。


    直到龚大娘子将一盏浆水一条帕子放到漆盘里,塞到殷薇手中,将她往燕行所在的方向推去。


    殷薇退缩了两下,可在龚大娘子一而再地推搡下,还是一步一步慢慢挪过去。


    在距燕行三步远时,殷薇半蹲下来,将托盘放到地上,然后一寸一寸推着送到燕行面前。


    燕行抬手将托盘中的那盏浆水拿过,却是没喝,而是倒到掌中,给他的黑马舔了解渴。


    殷薇始终低头看自己脚尖,燕行的眼里只有他的马,两人没有任何视线交集,给人看着就是很生疏的连话都未必说的表兄妹。


    只有苏叶这样知道燕行什么样人的,才能看出不同。


    这般连眼神都没有的才不寻常,才经了几次就有这般默契,若时日多了该是多么和谐?


    燕行是谁?眼里根本容不下几人,除了李令妤外,他从不让别的女子靠近。


    殷薇能蹲到他旁边,这已是他极其不同的另眼相看了。


    苏叶越加不忿,上前扯了下李令妤的衣袖,“娘子,没甚好看的,回罢。”


    李令妤倚栏浅笑,“我还想多看一会儿。”她拉着苏叶坐下,“你也看,男俊女美,表兄和表妹,养眼到能入画,我寻思着回去要画下来呢。”


    苏叶只得跟着往下看,莹白到发光的小娘子娇俏俏半蹲在那里,黑衣的俊美男子在喂着神骏的黑马,中间的黑漆盘上倒着一盏,落着一帕,晨晖洒下来,给一双人,一匹马,一托盘上镀了层金边儿,真的是一幅绝美的画。


    若那男子不是李令妤的枕边人燕行,苏叶一定会多欣赏一会儿。


    可这会儿她越看越堵心,堵心到有些想哭,明明不久前燕行和李令妤还是那般干柴烈火一样恩爱,才几日就成了这样。


    她一把拖起李令妤,拿出独一无二女家丞的气势,“娘子走罢,看多了伤眼。”


    李令妤这回没拒绝,由苏叶又扶又拖着下了望月台,回到正院。


    甫一进屋,李令妤就道,“饿了。”


    苏叶忙使人往厨下多要了几样李令妤爱吃的,摆了一案比平日丰盛的朝食。


    才摆上膳,郑夫人和云娘子一起过来,两人到底不放心,过来探看一下。


    见李令妤还能好好坐下用膳,两人安心不少,就坐下来陪着说话。


    李令妤坐下后,一口接一口吃得停不下来,开始两人还当她是饿狠了,将想要说的话按捺下来。


    李令妤手中的一碗黍米粥很快见了底,对着她递来的空碗,苏叶忙给她添了勺粥。


    见李令妤不接,她又添了勺,还不接,她又添,直到将碗添满冒了尖,李令妤才接过碗,又开始一口接一口吃,案上还剩的多半的菜,也在一箸一箸中见了底儿。


    郑夫人看得眼发直,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就没见过哪家贵女吃这么多。


    “阿妤,饿大了也要缓着些,宁可多吃两顿少的,也不好一下用这许多。”


    云娘子觉着还好,“能吃是福,阿妤想吃就是身子需要,粥饭好克化,这点不妨事。”


    云娘子这样说,郑夫人稍放了心。


    等到李令妤又将糕饼拿来吃,云娘子再说不出“能吃是福”了,同郑夫人一起定在那里,再笨的也知道不对劲儿了。


    两人想劝她不吃,又担心她将事憋心里更不好,手都揪在了一起。


    苏叶见过几遭还绷得住,默默守在食案边,等李令妤将糕饼都打扫一空后,麻利地将碗盘收拾到食盒里。


    云娘子赶忙倒了半盏石榴酿,郑夫人接过喂到李令妤嘴边,“喝些消食。”


    李令妤喝了两口推开,就开始在堂间里来回走着。


    苏叶这才比着嘴形告诉两人,“才娘子上了望月台,都瞧见了。”


    郑夫人就跟后面小心翼翼地说,“阿妤,你要介意……”


    “我不介意,有甚可介意的。”


    郑夫人只好退下,又换了云娘子跟在后面,“阿妤,要是你觉着刺眼,我们……”


    “我不刺眼,反觉养眼得很。”


    “那你……”


    “我就是想来顿饱的。”


    郑夫人和云娘子心里越加不好受,防这防那的,却是漏了演武场。


    可就是看住演武场,男人有心旁顾,又岂是能看住的。


    不过想到李令妤之前也有过旁顾之心,两人又觉着不过是再散伙,没什么大事。


    望着郑夫人两个的背影,苏叶很想追过去提醒,上回卢城对砸后,娘子都没这么吃,要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大事了!


    第80章


    80章


    六月二十八,宜嫁娶。


    冀州牧府正门大开,寻常时日只供贵客出入的中门也全然敞开。


    庭中廊柱阑干皆是新漆过,显得油润厚重,青石地一尘不染,正堂至府外车马台前一路铺毡毯,两列站得笔直如松的护军一路排至街口。


    外庭至内庭的游廊上皆垂着纁色的纱幔,随着微风拂过,荡起层层叠叠的薄雾,如小娘子脸上微微的羞色。


    外有威仪,内有华美,将李令妤对这场婚礼的重视展露无遗。


    随着吉时到来,伴着悠长雅乐,四名童男童女手捧熏香、花盏、礼器在前引路,香风袅袅中,玄衣纁裳的新嫁娘由四位青衣婢女扶着穿过重重回廊,缓缓步出内庭。


    外庭正堂内,今日是郑夫人和云娘子坐到了正位。


    云艾依着礼数屈膝向两位母亲行大礼,郑夫人和云娘子同时微红了眼眶,温言叮嘱了数句。


    “女——出——”随着唱礼声,李令妤上前牵起云艾步出正堂,堂外一身玄色礼袍的瞿让正候在那里,见到云艾的那一刻,他眼睛变得分外明亮,嘴角微弯,意识到这般庄重的场合不该如此后,又及时地抿住嘴。


    比起平素的稳重端方,显得有些笨拙可亲。


    李令妤眼里也带了笑意,将云艾的手交到瞿让手中,郑重道,“阿艾交给你了。”


    瞿让正了脸色,同样郑重道,“定不辜负。”


    瞿让又向李令妤身后的郑菖、云蒲、郑莒几个致意了,才在一众人的目视中牵着云艾出了府邸,登上了那辆黑漆彩绘的四马婚车……


    瞿让和云艾的婚房就设在牧府的西客院,转几道门就到了,这会儿还不到离别时刻,这边伤怀一阵后又忙碌起来。


    本来李令妤在城中选了处大宅给瞿让办婚礼用,他和瞿夫人商量后,却回说瞿家就他们姑侄两个,来观礼的亲戚都没有,想将婚房设在牧府内,两家一起办酒席。


    瞿让如今守着常山和代郡两郡,又是李令妤的表妹婿,已是幽州炙手可热的人物,即便没有观礼的亲眷,也不会少了观礼的宾客。


    姑侄俩如此做,显然是看出这边不舍得云艾,就想着尽可能拖延分离的时刻,让一家子能聚一日是一日。


    郑夫人和云夫人心里感念,直说“阿艾遇到了好人家”。又对云艾嘱咐道,“往后瞿夫人就是你阿姑,记住了?”


    云艾本就是识好知情的,“母亲、阿娘,我记下了,你们只管陪着阿姐。”


    两家一起办婚礼,项容、贺良这些最是乐见,不然一边是同袍,一边是两位主上,他们该往哪边的酒席去?


    商量来去,最后决定,先在牧府里喝一轮酒后,再往瞿让那里一醉方休。


    这下不用两头跑了,可着一个地儿喝到半醉,正可借着酒意说些平日不敢说的话。


    这几日田勖、项容这些都愁煞了。


    两位主上明显的貌合神离,坐在一起议事,虽还是有说有笑,可笑意根本没达眼底,外人觉不出,他们这些能近身的心腹却是立时就察觉了。


    几个人分头打听了,东拼西凑地就理出了大概。


    先是一脸懵,随后是对着一起发愁。


    田勖和项容实在想不通,燕行在卢城为李令妤发疯发癫的样子,他们还历历在目呢,这才多少日,怎就旁顾了?


    贺良抹了把脸,“也是那殷家小娘子太过倾城绝色,一般人确难把持住。”


    姜统才要说他,贺良在那边唉叹着又换了口风,“可咱将军哪是一般人,他怎就……怎就……”


    虽燕行和李令妤都封了侯,两边的心腹之人还是习惯称两人将军和先生。


    “我瞧那殷小娘子也就那样,差先生远着,我只认先生。”姜统也跟着叹起气,“我才为着同瞿兄的交情能长远高兴着,却是白欢喜一场。”


    “谁不是只认先生。”奔雷一掌拍到案上,“需得想个法子。”


    宾客们都是幽州、冀州数得着的人物,自觉甚样场面都见过,却是第一回出席这样男女两家合开酒宴的婚礼。


    若是换了别家,自会有站出来说不合礼数,不成体统的。


    可今日是幽州、冀州两州在手的女君侯李令妤嫁妹,再是挑理的人都没了话,反是一致称赞这回婚礼办的令人耳目一新,值得效仿。


    席间,望着燕行和李令妤两方的将领打成一片,斗起酒来好不热闹,刘泰心里又活动开。


    他示意长子刘融跟上来,父子两人避到一处廊角。


    “阿融,婚礼过后咱们是留是走?”


    刘融自然听得懂他的一语双关,认真问道,“阿父是想随燕君侯,还是李君侯?”


    刘泰大惊,“他们两个已是合而为一,你是何意?”


    刘融只道,“咱们不如厚颜多留几日,该能见到两位君侯彻底散伙,这几日阿父就好好想想该何去何从。”


    这里也不宜多说,父子俩又回到席上。


    因着李令妤是女子,所以今日并未男女分开设宴。


    如刘泰、窦绍、赵王夫妻这些的席案设在离上首燕行和李令妤席位最近的前端,往下是幽州、冀州两牧下的属官部将携家眷共坐的席案,再下就是两地的豪绅大户这些。


    刘泰父子回到席位,就见上首李令妤的席位空着,该是去更衣洗漱去了。


    刘泰本没多想,刘融却给他打了个眼色,“阿父好生瞧着些。”


    瞧什么?刘泰心里划过疑问,就见田勖从席前经过,往燕行案前去了。


    田勖在燕行案前站定,敬一盏后,借着酒意道,“将军,夫妻还是原配好。”


    燕行一字未回,只将盏中酒一口饮尽。


    他这样,田勖也没胆说第二句,回座后朝项容使了眼色,项容紧跟着起身,也端着酒盏往燕行面前去了。


    项容敬酒后,也有一句,“将军,你跟先生陪个不是罢。”


    之后贺良又来说一句:“我等视将军和先生为一体,任谁也不能取代先生。”


    随后是许览:“将军,任打任骂罢,我等再帮着求情,先生或就消气了。”


    奔雷:“将军,叫我们赤鬃部的大巫给你去去邪崇罢。”


    落后奔雷一步的姜统:“将军,奔雷说的可行,这样先生也能信你……那样不是出自本心。”


    刘泰眼都要不够看了,一个两个是这样还好,燕行的所有心腹都这样,还是在李令妤离座的时候,这就很不寻常了。


    所以这些人是劝和还是劝散呢?


    约一刻后,李令妤回来,田勖等又跟约好了一样依次上前敬酒,同之前在燕行面前不同,这些人像比着讲笑话一样,给李令妤逗的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刘泰脸上若有所思,显然燕行麾下的心腹们是不想两人散伙的,李令妤在燕行一方居然如此得人心?那他该如何选择?


    忽然席间起了阵骚动,看过去,却是燕行舅家那一席上,一妇人娘子带着一貌美绝伦的小娘子出了席,往燕行和李令妤的主位过来。


    之所以引人侧目议论,实在是这样的大场合,即便是亲眷也不该贸然上前,加之那小娘子太过美貌,一身的轻红曲裾深衣更衬得她身形曼妙,让本来没注意的都忍不住打听询问起来。


    待到了主位前,那妇人娘子将手中的黑漆托盘放到美貌小娘子手中,才对主位上的燕行和李令妤笑道,“阿薇担心表兄和表嫂多了酒,想过来送醒酒汤,可她胆子又小,就央我陪了来。”


    说完,她手在那美貌小娘子的腰后又扶了一把,“你好歹抬头说一嘴,也让表兄表嫂知晓你的心意。”


    那美貌小娘子这才抬起头,曲膝将漆盘递过去,“请表兄、表嫂……饮下……阿……薇……的醒酒汤。”


    听她一句话颤了几颤,可见已羞怯到极点。


    此情此景,又是这般小娘子,怎么瞧着都不是表妹给送兄嫂送醒酒汤,而是想进门的侧室给主君和主母见礼,定下尊卑之别。


    刘泰急切地看向刘融,得刘融微点头后,他心口连跳了几下,眼都不敢眨地望着主位上的两夫妻,这俩不会在喜宴上就开打罢!


    刘睿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阿爹,咱们高低要多留几日。”


    主位上,燕行和李令妤脸上都挂着淡笑,但又都没有要接醒酒汤的意思。


    那美貌小娘子渐渐低下头去,手里的漆盘虽还举得牢,身形却在微微打晃,该是又羞又尴尬的,时候长了怕是要不支。


    宾客们都有些搞不清状况了,这纳侧的事不是提前说好的么?那现在是燕行不愿,还是李令妤不愿?


    就在这时,李令妤招手让身边的婢女上前接了那美貌娘子的托盘,又和颜悦色道,“心意我们领了,阿薇下去罢。”


    那美貌小娘子如蒙大赦,一路埋头疾走,回到了自家席上。


    那这纳侧的事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尽管心里好奇得要死,可出席完婚宴就要打道回府,只能等后面想法打听了。


    杜涣是第一个走的,甚至没追问燕行的回复。


    紧随其后的是窦绍,他是真的啥也没看出来,急着遣媒来向殷薇求亲。


    只有刘泰父子三人无视所有,继续留了下来。


    结果,第二日无事发生。


    第三日新郎携新妇回女家拜阁认亲,午间设宴,这回都是燕行李令妤两方的心腹,及两人的亲眷,可说都是自己人。


    刘泰父子三人夹在当中,一点也不当自己是外人。


    席开到一半,龚大娘子又推殷薇,“酒多伤身,阿薇去劝表兄少喝些……”


    却被李令妤打断,她同瞿让和云艾说道,“时候差不多了,别叫瞿夫人久等,你们回罢。”


    燕行将酒盏放下,“阿姐是想清场么,其实叫他们看下夫妻吵架也好。”


    田勖和项容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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