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章
这一日,汤望和田勖拿着收到的消息过来,“先生,将军,是关于燕璟的。”
燕行不想脏手的样子,摆了下手,“你们说说就是了。”
李令妤觉着他越来越矫情了,急着报复燕璟的是他,现在来了结果,他又来了个不紧不慢。
在雁门郡的时候,李令妤就使了她的十五布曲里的谢九招揽了批人手,用做探听消息之用。
这次往长安算计燕璟,是谢九亲自带人去的。
李令妤就问,“燕璟同陈留公主已经和离了?”
田勖这才知是李令妤的手笔,点头回道,“是,燕璟在旦月里就被陈留公主扫地出门了。”
燕行懒洋洋扫来一眼,“后续呢?”
田勖又看了眼李令妤,有些说不出口。
李令妤满不在乎地道,“不就是他又靠上了女人,是和何莹有了苟且吧,有甚不能说的。”
“这也是先生布置的?”田勖没想到她能算计至此。
边上燕行也来了兴致,“阿姐怎没和我说到这个?”
“我不是说了叫你等乐子?”
“我以为是燕璟和离之事。”
“那点事何须挂齿,不过是开胃的。”
“那何莹不是养了小白脸?”
“何止,何莹还怀上了,到这会儿都该显怀了,不过那小白脸不见了,该是何家下了杀手。”
“所以,燕璟沦落到做了现成的阿爹?”燕行拊掌大乐,“不知燕公知晓了会是何样滋味?那可是他寄予厚望的好大儿呢!”
李令妤不怀好意地笑了,“这会儿谢九该把消息传遍并州了。”
“还是阿姐疼我,叫我出了口恶气。”
“你是我房里人,我可舍不得让你受外人的气。”
这两人是不是当他们不存在?调笑的话张口就来,田勖和汤望将头埋到衣领里,站成了鹌鹑样。
李令妤说完也意识过来,两人在屋里总这般调笑,所以燕行一起头,她就会习惯性地跟上。
她抬手捏了下鼻梁,想着汤望是自己学生,也该让他认识到自己老师是什么本性。
至于田勖,他都要走了,那就爱咋想咋想。
李令妤清了下嗓子,“我委实不是正经人,也不想憋着藏着了,往后你们担待些。”
她竟直接承认了?还说往后也不会管住自己的言行。
这样的情况连个先例都没有,给田勖整不会了,想说点什么吧,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合适。
还是汤望先反应过来,“先生乃回归真性情,何须担待。”
田勖唯有服气,不愧是师生,一个敢说,一个就敢捧!
燕行歪在榻上,手支在下巴上,他的阿姐真是越来越敢做敢当了。
“我是浪荡子,阿姐是奔放女,咱们果真是天生一对。”
田勖还是不能适应,忙转回正题,“燕璟和何莹……苟且时,被人看了个正着,何家不想两人继续留在长安丢人,何莹说要往弘农去,何家本就怀疑做弘农郡守的姻亲有二心,遂允了何莹之请。”
“如此,燕璟是得了弘农了?”燕行向后倒坐下,“阿姐从何确认燕璟会找上何莹?”
“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何莹又急着给肚里的孩子寻个何氏认可的父亲,燕璟只要野心不灭,就会去找何莹。”
“陈留公主既敢翻脸同燕璟和离,何氏就会晓得燕璟已见弃于燕公,没了退路,有何莹看着,燕璟就会比何氏那些心思各异的姻亲好用。”田勖推断着,“弘农乃往关中的门户,于长安至关重要,何氏该会给燕璟补充兵力,燕璟也就有了腾挪的本钱。”
田勖虽瞧不上燕璟的所作所为,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步棋是最快最有效的自救策略。
能对自己这般狠得下手的,一旦容燕璟做大,就是燕行的大患。
他对燕行道,“将军若是能拿下冀州,该是对燕璟的强力震慑,他将很难稳住,人一旦急进就会有隙可乘,将军还是及早南下为好。”
汤望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李令妤,李令妤不经意地转开眼,拿起盏轻啜着蜜浆,似口渴得很。
燕行忽然问,“弘农是李氏祖地,阿姐不是还有很多物什留在那里。”
李令妤放下盏,“他该不至于。”
“怎不至于,他那般龌龊无耻的,甚事都做得出来。”燕行就对田勖道,“咱们三日后出发。”
“你出去勾着燕璟给你做耍,不要打着我的名头,我可不领情。”李令妤说是这样说,却又道,“三日后不是吉日,二月二十九利出行,还是多等一日罢。”
“阿姐就是嘴硬心软,我都听阿姐的。”
汤望随着田勖退出偏堂,只觉李令妤真是无事不能谋,让他催着谢九要来消息,不用多说,燕行自己就提要走了。
之后三日,所有人都忙得鞋底薄了一层。
二十八日午间,李令妤在外庭设了壮行宴,回了内庭,一家人又给燕行设宴送别。
待宴罢,一弯细月挂在梢头,星子也不见几颗,树影重重中,更添几分清冷寂寥。
打发苏叶几个先回去,燕行提着灯笼,拉着李令妤出了松筠苑,慢行在曲折的廊下,往两人的正院行去。
“姨母这几日似在躲我的眼神,阿姐知是为何么?”
还能是为何,自是知道此一去很可能再不能见,白得你喊了那么久姨母,心里过意不去呗。
李令妤信口编着话,“姨母最见不得别离,她怕对着你露愁容,大家都要跟着伤怀。”
她发现了,自己编话的功力好似恢复到了少年时,真是可喜可贺。
自打那日承认自己不是正经人后,那些套在皮囊上的束缚就被她剥掉了一层,很是清爽,或者她还可以做回当初?
转过去就是正院了,燕行忽然将李令妤圈住,扶抱着倚靠在廊柱上,他俯身下来,薄唇贴在她的唇畔忽停忽落的,勾得人心里痒痒麻麻。
“怎不见阿姐舍不得我?”
李令妤张臂环住他的脖子,垫脚凑上去,咬住他的唇瓣吸了两下,“这阵子我都是躲着祝医工走,还要我怎么舍不得?”
提起这个,燕行有些理亏,“等我走了,阿姐要好生将养身子。”
“我听啾啾的。”李令妤笑嘻嘻地睐着他,脸上一点看不出心虚。
半个月前,祝医工就告诉她,她身上的毒已清干净,一丝丝都没留下,她可以尽情尽兴地采补,那个有一歇二不用管了。
祝医工这话太及时,李令妤舍得燕行这个人,却着实舍不下采补他。
睡了月余,两人于房事上渐入佳境,那个有一歇二就有些扫兴,尤其人要走了,她就想人尽其用,多采补一回是一回。
心随意动,李令妤双臂拢住,使他低下头来,她舌尖描摹着他的唇形,“咱们还没在外面亲过呢……”
随着扶在她腰间的手掌收紧,剩下的话都落在燕行口中,他发了狠一样吸咬着,似在她的口中划地盘一样,连齿间的缝隙都不放过。
李令妤也不甘示弱,同样的招式回过去,没多会儿,两人的唇瓣上都现了血丝……
燕行将她唇上的血丝舔了,“阿姐的血果然是凉的……”唇舌转而向下,又在她的脖子上啃咬起来。
李令妤再是放开了,也不想明日顶着满脖子暧昧红印给全城的人看,使力推开他,“你转身。”
“阿姐又有了新花样?”燕行依言背过身去。
不防被李令妤跳上后背,许了个大的,“咱们回屋,今晚你想亲哪都随意。”
燕行双手向后托起她,故意掂了两掂,手又在她臀上揉了一把,才背着人迈步往前走,几步过后越走越快,到后来已是健步如飞。
分别前夜,想也知道两人会如何,苏叶带着阿杏阿李早已避开。
燕行一脚踢开堂间的门,直入内寝将人放下,连喘息的时候都不给,就凶猛地扑了上去……
这一下就没了停歇,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屋里也有了光亮。
李令妤连抬指的力气都没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你也忒不客气了。”
燕行伸手在她腰腿上揉按着,又换了问法,“阿姐会想我么?”
李令妤斩钉截铁般道,“当然会想。”
燕行撑臂伏到她身后,“是想我的人还是想这个?”
察觉到那处突兀,李令妤吃笑着躲过,反问,“我说想,啾啾能不走么?”
燕行收臂卧倒在她身侧,“阿姐果真是一点亏不吃。”
李令妤在他脸上刮了一下,“咱们大兄别说二兄,彼此彼此。”
到最后,燕行没说“阿姐等我”,李令妤也没问“啾啾何时回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62章
62章
蓟城外,将士们披甲整戈,战马踏着路面哒哒作响,两万军正整壮待发。
祭过天地后,李令妤率牧府属官给出行的将士敬了壮行酒,鼓声擂起,出发的吉时到了。
不同于以往,送出城的蓟州百姓脸上并不见悲苦,反是面带微笑,眼里闪着希望。
人群中时不时有奔跑嬉戏的孩童蹿出来,朝队伍中的将士呼唤招手,在寻常不过的送别。
使君说了,幽州地广人稀,需得更多的人来耕种做活,幽州才能富庶起来。
使君还说了,乱世中关起门过日子太难,必得有强劲的军力支撑。
此行大军南下,一来是先发制人,二来是为从冀州引丁口过来,双管起下,才有幽州长治久安。
使君从无虚言,她来后幽州的变化摆在这里,听她的准没错……
汤望没想到在别处怨声载道的出征,李令妤只是下令散出几句话,就得了百姓支持。
燕行勒马立于城门下,抬手致意后,他高喝一声,“出发!”
二万将士整齐划一地大声回应,“得令!”声震四方。
大军缓缓开拔,燕字旌旗次第扬起,队伍迤逦前行。
春风漫过城头,裹挟着满城的期许,目送着大军一路向南。
燕行又回头望了一眼,落在李令妤身上又很快划过,他轻叱一声,身下的马四蹄腾起,嘶鸣着向前冲去,很快就消失在队伍的前方。
之后几日,李令妤回到空落落的内寝里,偶有失神,只是要忙的事太多,她很快就没时候东想西想了。
郑夫人看在眼里,回去同云娘子叹道,“我如今是不知人该是有情好,还是无情好了。”
云娘子却很看得开,“咱们倒是有情,却是这般下场,阿妤无情,过得可比谁都畅意。”
郑夫人一想还真是,“是我想岔了,只是没想到阿妤薄情至此,人还没走,她就先放下了,我真是担的哪门子的心。”转而又笑,“这样也好,总比履之在那边纳了新人,阿妤在这边伤怀要好,两人既不能长久,还是早些断了为好。”
云娘子头点到一半,忽然问,“阿姐,阿妤以后还会找么?”
郑夫人愣在那里,“会么?”
两人互相瞅着,想着李令妤越来越奔放的言行举止,谁都说不出那句“不会”来。
郑夫人自认还是了解甥女的,又道,“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
才进了三月,北上来投的人更多了。
这日汤望过来,“先生,近日我收了不少得用的人,其中一文一武很是不俗,别个还罢了,这两人先生必要见见。”
李令妤这会儿得了些闲暇,就道,“两个是见,多些也是见,那就都叫来罢。”
汤望应下,出门吩咐了声,很快伍功曹引着十余人来了偏堂。
对着齐整整拜下来的人,有两人尤其打眼,不必汤望说,李令妤就知该是这两人。
文的是吕先,不过二十几的年纪,眉目俊逸疏朗,神色沉静,谈吐间不炫锋芒,不逞口舌之快,却总能窥见别人忽略的关键处的细枝末节,虑事很是周全,这是个谋士之才。
武的是秦广,只有十八岁,身长七尺,肩宽腰阔,形貌英武,找来郑莒带他到演武场过手,在力道过人的郑莒手里,秦广竟不落下风,他擅使棍,一把铁棍能劈出山岳之重,弓马更是娴熟,同郑莒一样能开三石大弓。
郭直上前笑道,“恭喜使君又得一员猛将。”
李令妤当即点了吕先和秦广近前,“吕先就跟在汤卿身边做参事,秦广则为郑都尉副手,担护卫牧府之责。”
吕先和秦广惊喜交加,再次拜倒谢。
田勖走时,李令妤让他将平日得用的都带走了,如此各处出了不少空缺,眼下这些人正好顶上。
待那些人退下后,汤望有些遗憾道,“来投的多是无名轻壮,少些见识阅历,需得带一带才能顶用,有些名望的却不见来。”
李令妤看得很清楚,“自以为有大才的,又怎肯为女子所用,不来也好,那些人规矩摆得足,用着未必顺手,还不如将才那些小子教出来更顶用。”
听她将才吕先等说成小子,明明她自己也没大几岁,汤望忍不住笑道,“先生正当龄,可不能给自己说成老朽。”
他这会儿也转过弯来,大才如杜涣,在李令妤面前也不过如此,有李令妤在,无论什么名士才者都不过是锦上添花,遂也放下了。
——
天光还未大亮,旷野中,两千骑军已列好阵势,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刨开半化的土块儿,两千骑军已列好阵势,甲胄漆黑,长枪如林,这是来自幽州的突骑。
主将也是一身黑甲,眼神肃杀地目视东方,那里就是赵郡。
项容落后一个马身的距离,到这会儿他还是想不开,说好了他为先锋的,到了常山郡后还是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部署着,临到要出兵了,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将军忽然说他也跟着打前锋。
有将军在,还能轮到他什么事?跟着残渣都够呛吃饱。
项容心里不断哀嚎,脸上却丁点苗头都不敢有。
他忍不住猜着,是因着先生没来信问候么?
出来半个月,幽州那边盐粮和军械一队接一队过来,消息也是不断,却都是汤望或是郭直等和田勖互通消息,并不见先生给将军稍来只言片语。
前方燕行抬手挥道,“出井陉口!十日内,我要在邯城城头与诸位畅饮!”
铁骑出动,大地一阵接一阵的轰响,步卒紧随其后,之后是一队队的云梯、撞车,卷起漫天长烟,遮云蔽日。
赵郡境内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斥候早已传回消息,燕行率幽州两万军已杀出常山郡!
赵王梁秉仍是不敢相信,直问是不是消息有误。
他身为梁氏宗亲,帝室仍在,各方豪强面上还要尊重梁氏,争得再凶也都是绕过梁氏诸王的封地,所以梁秉一直以看热闹的心态,坐观冀州各方势力打成一气。
他从未想过火会烧到自己头上,还是这样明火执仗地来攻打赵郡,连个名目都无。
很快第二批斥候来报,燕行一路绕过沿途城池,直插邯郸而来。
梁秉当即跳了脚,“不是说燕行要从刘泰那儿借路,从中山郡直取安平么?”
可这会儿再说什么都晚了,午时,幽州前锋两千骑抵达邯城城下。
城上守军刚举起弩机,幽州突骑已散开阵形延着城墙急驰,顷刻间箭如飞蝗,压得城头垛口上的赵郡兵卒抬不起头来。
打头的黑甲黑骑的将军更是有骇人之勇,马上就能开起三石硬弓,他第一箭射下城头的赤红大旗,第二箭将才架起的弩机射裂,第三箭又一架弩机裂开损毁……
这般如神将降临般的威势,撼山震岳,凡胎肉身拿什么来抵挡?
魂飞魄散中,生怕落到他箭矢瞄中的范围,一时城头上如开锅了一样,兵卒们抱头四下奔蹿,但有城尉挥刀上前往回赶人,又是一箭呼啸而来,那城尉一箭透心后,又被箭矢的余力拖着,钉到了旗柱上。
那将军身后的另一战将也悍不可挡,追在他身后箭无虚发,箭箭致命。
有这两人冲在前,他们身后的两千骑都被激起了杀性,连绵不绝的箭网铺天盖地一样兜向邯郸城头,根本不给城头兵卒抬头的间隙。
赵郡多年无战事,将士懈怠日久,本就没准备,又是这般强敌压城,这一轮奔突箭袭后,士气就被打散。
城下的幽州骑军跑马放箭嘴上还不闲着,“笑死个人,就这般守城?”
“这般软脚的,我一枪能挑三个!”
“还是别丢人,出来受降罢!”
……
这样几圈跑下来,幽州的一万八千步卒也陆续赶到了邯城城下,开始有序地安营扎寨。
之后燕行令两千骑分兵四路,分驰邯城四方,将邯郸去往邺城、临城、安城、漳城的四条官道控制住,又拿下了各处的渡口、山口、驿站,将能来援邯城的所有出入口堵死。
一万八千步卒也是分四面扎营,距城墙一里构筑壕沟、木栅、又在高地修筑临时壁垒,以隔绝城内使人突围求救,将邯城密不透风地困成一座孤城。
梁秉已六神无主,因着从未想过赵郡有被袭之危,又是春季粮仓见底的时候,邯城内余的粮草不足半月之用。
“那燕二目无皇室,大逆不道,陛下会发兵来救我吧?”梁秉哭丧着脸向长史问计,“我听说燕行与何氏有怨,何氏必不会容燕行坐大……”
长史哪确定啊,只能道,“无论如何都要先稳住,稳住了才能等来救援……”
然而第二日开始,幽州军开始凭着壕沟作业,填埋起邯城外护城河。
城头上待要射箭阻拦,就有骑兵似昨日一样不间断绕城游弋,一轮又一轮的箭雨下,城头上的兵卒都龟缩起来,任是喊打喊杀也不敢冒头。
待那杀星主将一箭将喊打喊杀的射穿,百丈远的距离能是人力能达?
这下连站出来喊打喊杀的也没了,兵卒们只敢猫腰弓背行走,借着垛口躲避着往下放箭,本就不多的士气就散得差不多了。
这时城头上都知道了,那杀星主将就是幽州军主帅燕行。
城下的壕沟一日比一日多,四下连纵起来,护城河也被截成了数段,有几处已添埋了多半,攻城梯该能推过来了。
那杀星燕行脾气火爆,即便城头上无人,他也要往城头上射几箭发泄,连日下来,城头上已无一竖起的旗杆。
旗在城在,连旗都竖不起,这城还怎么守?
第63章
63章
围城第六日,城中恐慌气氛更甚,街市上已开始有入室抢粮的,还有百姓集结到赵王府前,要求开仓放粮。
军粮都维持不住几日了,梁秉哪肯开仓。
长史怕饥荒之下闹民变,下令封城,百姓居家不得出入。
本就无粮,这又断了生计,一时邯城内民怨四起,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梁秉望眼欲穿地等,传书鸽全放飞出去了,邯郸城外连个援军影子都不见。
待到第八日,那杀星燕行又变了新花样,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城下,三石大弓扔在右手边,左边脚下放了一排的酒坛,他就坐在那里从早到晚,一坛接一坛的畅饮,仿佛安坐在自家苑中,当城头的兵卒是摆设一样。
梁秉跺脚大骂,“那贼子欺人太甚。”
骂完,他哭丧着脸问长史,“他今日喝酒,明日是不是就要攻城了?”
幽州军已经将云梯、撞车推到了护城河填平的地段,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长史攥拳道,“明日攻城也好,再拖下去,军中士气涣散,粮草又不足,易生哗变。
攻城时那边的骑军就失了效用,邯城城高墙固,到时把军卒都部署到城头,再将城中青壮也调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到时箭雨夹石雨,看哪个能登上城头!”
“对,对,攻城时为免伤了自己人,他们再不能绕城放箭。”梁秉连连点头,“如此就全由长史调派。”
“明明能困死我等,他偏要攻城,勇猛又如何?”长史嗤笑道,“几回攻而不下,该是那边军心大乱,我方士气大涨了,届时此消彼长,大王就坐看他们退兵罢!”
等金乌落山后,长史下令开武库,令军卒们将箭矢全部搬到城头,又调派青壮往城头运砖石,直忙到夜半。
明日就是一场决定生死的硬仗,需养精蓄锐,望着城外只零星几束火把的幽州军营,长史安排好巡视后,下令就地休整,邯城城头也在浓漆的夜色中沉进一片寂静。
城外幽州军营中,项容和许览带着两队人整装待发,所有人都是轻一色的黑,为免撞击发出声音,开山刀都背在了身后,手上还戴了软羊皮制的手衣。
燕行再次确认,“才都钉好了?我要万无一失!”
项容和许览齐声回道,“将军放心,我们亲自验看过了。”
借着邯城城头上搬砖石闹出的动静掩着,项容和许览带着人摸过去,已在防守薄弱的东西城墙上钉入了钩援。
项容忍不住赞叹道,“郑工官确是有几手,他制出来的钩援极易抓墙,又牢固,比起来,先前那些就没个用了。”
许览有些可惜道,“若是多几副,邯城早攻下来了,将军哪用在城下饮酒。”
若不是时候不对,贺良很想上去给许览一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没数么?再让将军喝下去,就如田先生所说,将军该想人不能想,做人不能做,先生又不在,到时哪个能收场?
好在项容在那边接了话,“还多几副?只这几副,听说那些乌鞑匠人都要将锤子抡冒烟了。郑工官说了,没有乌鞑匠人的精巧手艺,这般钩援哪个都仿不出来。”
贺良也道,“乌鞑工匠的手艺是一个,郑工官改的铁石液方子更是关键,不然哪来那般锋锐的抓力。”
燕行在前头轻哼了声,这些人都及时住了嘴。
燕行没再多说,挥手道,“去罢。”
随即项容和许览各带了一队人潜入茫茫夜色中,在向两侧各自散开前,两人击掌约定,“谁先上城头,落后的要请三日的福满居。”
两人早将邯城内数得着的酒家打探好,就等今晚见分晓呢。
燕行身后,两千骑牵着战马,蓄势待发。
贺良也调动起两万步卒,往四个方向列阵。
一切都是摸黑进行,在幽州时已演练过多次,马嘴上都勒着套,马蹄上裹着厚布,所以除了窸窣移动的声响,没有传出任何大的声响。
等了约半个时辰,邯城东西两侧城头忽地腾起冲天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震天的喊杀声中,伴着凄厉的嘶嚎,“城破了,幽州军杀进来了!”
燕行翻身上马,长枪指向前方,“儿郎们,杀!”
“杀!杀!杀!”二万将士喊出地动山摇,二千骑军在先,弓箭手在后,步卒紧随,两万人马如潮水一样漫向邯城。
是项容带人先杀到主城门,闻得城破后,城头上的军卒根本无心恋战,被项容轻易地从里开了城门,燕行一马当先,黑铁枪一路横扫,给后面的清出一道血路……
没用十日,第九日上天还未亮,幽州军拿下了邯城。
梁秉想着自己是宗室,燕行总不会要他的命,干脆就守在赵王府中未动。
他倒是想看看,燕行强占诸侯王封地,该怎么向天下交代。
燕行是没杀他,只是将赵王府中的财库搬空了。
至于交代,燕行居高临下地看着梁秉,笑得有些邪性,“我闻大王被奸佞所困,奔波千里来援,大王该如何谢我?”
黑的都能被他说成白的,梁秉一口气好悬没上来,“你……你……”
还是长史机变,陪笑上前道,“还请将军驻到赵郡,以震宵小。”
燕行这才坐下,“如此,我就勉为其难地应下罢。”
晚上,燕行将赵王酒库中的好酒都搬上城头,与两万将士庆功痛饮。
到这会儿,梁秉已知燕行既不会放他走,也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长史就给他说道,“大王忍痛割爱罢。”
到了晚上,燕行房外袅袅婷婷来跪了两位美人,一个娇艳不可方物,一个清丽如水中芙蓉,正是梁秉这两年捧在手心独房专宠的两位姬妾。
陈昂如临大敌,赶忙就要人撵人,被燕行在里头一声,“慢着”喊住。
就在陈昂暗想难道是自家将军转性了时,燕行一脚踹开门,“让梁秉一家子都过来!”
隔不远住着的田勖闻声跑出来,劝道,“将军息怒,赵王显是误会了,待明日我去告诫一番,往后他必不会了。”
燕行脚勾过一把胡床,当门而坐,“这等小事何劳先生。”
陈昂就知没有商量的余地,招呼几个兵卒跟上,没一会儿就将梁秉一家老小和长史这些赵王府属官都喊了来。
燕行根本不给梁秉说话的机会,“大王想放归妻妾不好说,就我来做这个恶人罢。”
他让陈昂带着兵卒挨个询问梁秉的妻妾,若是想走的,赵王会当即写就放归书,还会给一注财,保准你再嫁有份丰足的嫁妆……
结果还真有几位妾室走上前来,燕行眼扫过去,梁秉颤着手写了放归书,又开私库给拿出了好大一份财物。
燕行还不准备放过他,又同赵王妃说起,“我家先生的姨母休夫归家,何等自在,王妃可效仿。”
问得他口中的先生是幽州牧李令妤后,赵王妃若有所思,竟是真在考虑的样子。
这般羞辱至甚,梁秉抱病在屋,数日不肯出。
拿下邯城后,有梁秉的印信在,燕行让田勖坐镇邯城,他和许览、项容、贺良分兵四路,连下邺城、临城、安城、漳城,之后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到四月上旬已稳住赵郡。
其间,燕行将四散的流民引至赵郡与常山郡交界处,常山郡那边早就磨拳搓掌地准备着,流民一至就广开门户,将大批流民收入幽州。
姜统往常山郡接粮草时,燕行将赵郡所得大半的财物让他运回。
这日姜统押着车队抵达常山郡,如今常山郡是瞿让驻守。
有攻打蓟城时结下的交情,旦月时又来往了月余,这一个月又常来常往的,两人已不是泛泛之交。
这回姜统又来,瞿让照样摆酒款待。
三月十二回蓟城出席了郑菖和韩大娘子的婚礼,所见所闻,再结合燕行离开时的情形,瞿让很确定李令妤和燕行是彻底散伙了。
可这回姜统将燕行赵郡所得财物带了那么些来,瞿让又有些拿不准了。
他不清楚燕行是不是想回头,却知道李令妤那边已经把路堵死了。
现下两方结盟下正是两利的好局面,实不好出现变数。
他不能让使君陷入尴尬的境地,瞿让就想不着痕迹的将事情化解了。
他抿了口酒,问道,“等刘泰提出借路,将军会亲自往中山郡谈么?”
姜统笑了声,“你还不知将军,他哪会给刘泰这个脸面,已说好是田先生过去。”
瞿让做出副暗自松口气的样子,“如此……甚好。”
姜统瞧着不对,就问,“郭校尉可是已至中山郡边境了?”
瞿让眼神有些躲闪,“郭校尉还在易水对岸,不过……”
“不过什么?可是事情有变?”
“没……不是,是郭校尉先使了秦副都尉带了一千军过来,该是想历练一下他。”
“秦副都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自是你们走后的事,这阵子使君很是收了几个得用的人,文有吕先,先生每议事都少不了这位,武有秦广,才十八,有不下于郑都尉的武力,人又赤诚质朴,使君很是爱护,亲自给他取了表字‘守宽’,这次郭校尉过来,使君又让带秦广出来见识下……”
姜统有些听不下去了,这绝对有情况呀!
想到燕行在赵王府折腾的那些,若真是……
他哪还坐得住,推开酒盏,站起来道,“将军交代我速去速回,我还是连夜走罢。”
望着姜统匆匆而去的身影,瞿让就知道成了。
以燕行的骄傲,听得李令妤已另觅了新欢,他无论什么想法都会断了。
这样才好,两方的结盟才能长久,使君最看重的就是这个了。
第64章
64章
赵郡已是自家地盘,姜统将粮队交给属下都领,自己快马加鞭先一步赶回了邯城。
他到的时候,这边才收到刘泰邀约,请燕行过去商讨借路中山郡之事。燕行正同田勖、项容几个部署下一步分兵事宜。
姜统这样撇下粮队先行回来,都想到是出事了。
燕行给姜统指了座,瞥了田勖一眼。
他这阵子都是这样懒怠开口,都是给个眼神,由田勖来说。
田勖心里苦得很,他并不能十分把握燕行的说法,经常说不到点上,他很怕燕行忍到不能忍了,来个大的。
这几日燕行将赵王府折腾的人仰马翻的,梁茂瞧着都要碎了一样。
好在这会儿一目了然,田勖随即问向姜统,“出了何事?”
怕当众说出来,燕行脸上不好看,姜统往燕行那里瞄了一眼,又朝田勖几个使了个眼色。
“将军容我……”田勖找话要躲出去,项容几个的臀也都离了榻。
“有甚不能听的,都坐着。”燕行指尖在案上敲打着,田勖几个只好又坐回去。
姜统能怎么办,只得将脸一抹,将从瞿让那里听来的一五一十都说了。
才月余,先生就觅了新欢?
是新欢吧?先生都承认自己不是正经人了,能出入都带着的,怎么想都错不了。
只是,是那个文的还是武的?或者……或者两个都是?
想到这里,田勖几个俱都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别说出声,气都是一截儿一截儿顺出来的。
屋里安静得可怕,就如暴风雨来临前,都等着随之而来的雷鸣电闪,狂风暴雨。
却没有,燕行连哼都未有一声,“都低头做甚?”
几人忙抬头坐好,还是田勖担起了所有,“想是先生爱惜才俊……”
燕行却似将这事抛到了脑后,对田勖道,“这次需将楼船的事也落定,只刘泰滑不溜手的,还是请阿……先生一起过去更为稳妥。”
燕行这是连阿姐都不肯喊了,田勖几个都是心里一紧。
再仔细品他的话,燕行原来交代的是,这边田先生一人过去同刘泰交涉,将楼船制法要来再交给幽州。
这会儿他改了主意,让李令妤会同田勖一起往中山郡,显见是将幽州摆到了盟友的位置,有事该两家共同出力,不肯越线代劳了。
想到这里,又同时松了口气。
只想到过往的相处,还是难免惆怅,燕行在外冲杀,李令妤于内调度,曾是他们最舒心无忧的日子,从此就一去不复返了。
再换过来想,李令妤无子,两人迟早也要分手,如此不伤和气的分开已是大好。
想到燕行之前又是狂饮不断,又是无事找事的,这下该渐渐回转了。
田勖当即写就书信,使飞鸽传往蓟城。
第二日大早,他就由项容护着准备出发往中山郡。
这边两人才要上马,就见燕行带着陈昂出来,“我也去。”
田勖和项容震惊地望过来,燕行也不解释,径自上了马。
还是陈昂小声给田勖两个说道,“将军是要去勘察地形,商谈的事他不参与。”
真是这样么?
有贺良和许览在,赵郡出不了乱子,田勖也不能拿这个劝燕行留下,且燕行也不是能听进劝的,田勖和项容只能捏把汗跟在后头。
平常赶路的速度,于五日后抵达中山郡治所卢城。
燕行这般从容赶路,也未见情绪不对,田勖就想自己可能想多了,燕行真是来勘察地形的。
刘泰亲迎出卢城十里外,“多日不见,将军越加英气勃发,上回没能同将军把酒畅饮,深以为憾,这次将军必要多盘桓几日。”再没如去岁那般拿长辈的款。
燕行不冷不热地见过礼,刘泰也不介意,又道,“李先生昨日已至,今日咱们三方汇聚,实乃幸事,晚上我设酒,咱们不醉不归。”
燕行淡然点头,“如此甚好。”
刘泰就知自己料的没错。
对于该怎么称呼李令妤,刘泰斟酌了几日,她虽是幽州牧,可一女子,又是才二十几的年纪,他怎也称呼不出‘李公’来。
转而一想,李令妤说是幽州牧,为主的还是燕行,称她为燕夫人是最合适的。
然而昨日见了李令妤,随她来的一众幽州文武署官,皆称她为‘先生’,奉她为主,刘泰就知幽州的情形同他想的相去甚远。
随后的言谈间,幽州诸署官都将燕行和李令妤分开来说,且李令妤并没觉着不妥,刘泰就存了怀疑。
待看到吕先和秦广两个走哪里都不离李令妤左右,郭直几个有年纪的没什么,郑莒是她亲表弟也正常,这两个一个不过二十几,一个连二十都不足,不亲不故的,若没特别的缘由,怎也走不到一州之主的跟前。
刘泰心里有了大概的猜测。
这会儿再观燕行的态度,刘泰很确定,燕行和李令妤连面上夫妻都不做了,往后当是两方势力就好。
寒暄后,刘泰和燕行上马,并辔而行进了卢城。
刘泰拥三郡之地,梁茂给了他督三郡平寇将军的封号,他平素在河间坐镇,在中山和渤海两郡却未设郡守,而是以两子为校尉各守一郡。
刘泰将燕行引进卢城原郡守府,闻得动静,李令妤带着郭直等迎了出来。
田勖、项容还同以前一样上前,语气还是那般熟稔,“先生这一向可好?”“先生留几日?我还想先生指点我些事。”
郭直这边也是如此,都一一上前给燕行见礼,只有郑莒嘴角开合几回,终究将那声“姐夫”咽回去,喊了声,“将军安。”
倒是两位正主都放得开,李令妤笑容可掬道,“我该贺将军拿下赵郡。”
燕行轻笑一声,“可有贺礼?”
李令妤两手一摊,“你我之间何须客套,是吧?”
燕行无奈笑道,“先生都如此说了,我还能如何?”
到这里,两方人马总算彻底放心,两人不做夫妻了,还是坚固的盟友,对外要共进退。
田勖、项容这才往李令妤身后的吕先和秦广看去,一个俊秀,一个英武,各有各的风姿,两人心里同时冒出一句:先生好艳福!
到底是先生,敢为人不敢为。
刘泰还想再探下两方的底,就道,“晚间我设宴,咱们好生乐一乐,一且事都留到明日再说。”
燕行却没应下,“留着事酒也喝不痛快,先谈正事罢。”
李令妤也道,“我那里正脱不开身,需得尽早回去。”
刘泰暗道还真是做过夫妻的,只得将人请到大堂。
分宾主落座后,燕行和李令妤又都不急了,谁也不肯先开口。
常山郡有瞿让的五千兵马,易水边又顶着郭直的五千兵马,燕行若带着两万人马杀个回马枪,不但中山郡保不住,河间和渤海两郡也危矣。
燕行仅用九日就拿下易守难攻的邯城,进而拿下整个赵郡,对刘泰的震慑不可谓不大。
他很有自知之明,这会儿他得主动开口,“咱们是长久之谊,如今将军对外用兵,我自当多行方便。”他刻意在此停顿了一下,“将军若意在安平、巨鹿,我可放开中山郡给将军的大军通过。”
燕行这会儿却又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问田勖道,“田先生觉着如何?”
这会儿又将事交到他这里,田勖没有准备之下,只得习惯性望向李令妤。
李令妤指尖在案上似不经意地轻点了一记,田勖当然记得,这是李令妤告诉他要稍安勿躁,他随即坐稳了,“眼下还不急,再说罢。”
刘泰将三人的举动尽收眼底,很是吃惊,燕行的谋士竟是全看李令妤眼色行事。
且这般默契,明显是长久积累下来的,所以,幽州时李令妤是能做两边的主的。
这时李令妤身侧的吕先忽然问起,“田先生可见过楼船?”
田勖一下省起还有这事,捻须微笑道,“慕名已久,却是无缘得见。”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刘泰强忍着才没有骂出来。
所以,燕行一方要借路,李令妤这方就要楼船,这分明是拿他当软柿子捏。
刘泰次子刘睿脸上见了怒意,“造一艘楼船耗时一年之久,所费不赀,我们也没几艘。”表明了不可能送出楼船。
那边吕先对李令妤道,“使君,若是有造楼船之法,咱们可于渔阳郡设船坞。”
刘泰父子的脸色稍缓了些,有造楼船之法,没有懂造船的工匠,也是白搭。
刘泰脸上又现了笑,“李先生怎不早说,回头我就传信,三日之内,渤海郡那边会将造楼船之法送来。”
田勖看了下吕先,没想到这是个真得用的,他又下意识看向燕行,却见燕行正微眯了眼在闭目养神。
那边李令妤才说了进到大堂后的第一句话,“刘公痛快,如此我就一人做主了,就一个月,我们借中山郡南下,此后再不打扰。”
她这是笃定一个月就能拿下安平和巨鹿?安平还罢了,巨鹿怎么可能!
好在李令妤这话里算是应下不会同他为敌,虽不知能保多久,起码让他有了喘息的余地。
晚上刘泰设宴,三方言谈甚欢,最后都有了些酒,熏然退场。
回到房里,李令妤沐浴后,将苏叶拿来的里衣换了,就一头倒在榻上,“累了。”
苏叶过来给她捏着,李令妤渐渐有了睡意。
忽听廊下护卫的秦广说道,“见过将军!”
哪个将军?主从两个对视着,不会是燕行吧?
随即听到燕行的声音,却不是对秦广,“先生可是得空?我有事相商。”
这般守礼客套的燕行,李令妤不好拒绝,只得披上外套,让苏叶请人进了门。
第65章
65章
燕行踱步进来,不似白日那般守礼,负手四下打量了一圈,似在寻着什么蛛丝马迹。
李令妤也省了见礼,自己先坐到榻上,“可找见什么不对了?”
她这样一说,燕行更放开了,迈步过去推开内寝的门,倒是没进去,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有几息的功夫。
李令妤就知他是来无好来,“有事?”
“无事。”燕行这才转回来,“听说有少年郎陪着,先生都骑得马了?”
李令妤当听不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我本就会骑马,身体好了自然要拾起来。”
燕行在就近的一张榻上坐了,笑得一脸和煦,“阿姐不是说会想我?却是对着两个少年郎想我的?”
就说两个人没那么好散,苏叶悄悄退到墙角的阴影里,好让两个人全心全意的发挥。
输人不输阵,李令妤也扬起明媚笑容,“一个是我的谋士,一个是我的亲近副都尉,我对着不该么?”
燕行又一副为她着想的嘴脸,“就怕日久生情,到时阿姐该收哪个好呢,或是左拥右抱两个都收?”
李令妤还真这般想过,只是燕行才走,内寝里他的气息还未散尽,她做不到用新人的气息盖过旧人的气息。
且目前吕先和秦广给她赏心悦目就够了,她不是急色的,喜欢慢慢来。
“你大晚上过来,乱七八糟说了这些,到底要做什么?”
“被我说中了?心虚了?”燕行前一瞬还在笑着,转眼就变了脸,如阴云密布,山雨欲来,“我还没死呢,阿姐想纳新人,还需等等才好。”
李令妤也甩了脸,“咱们已经散伙了,我想怎样就怎样。”
“哪来的散伙?”燕行根本不认,“阿姐真是迫不及待,怪道连片纸都无。”
“你不也没给我捎信么,凭什么我要给你先写。”
“我给你往幽州引流民,赵郡所得,我留下奖赏将士所需,尽数都给你运来,表现得还不够明白?”燕行朝李令妤连声冷笑,“不想阿姐只字片言都吝啬给我,真是只见新人笑,不顾旧人哭。”
“我以为你是体谅我掏空幽州的家底给你,你要补偿我一二,你屁话都没有,我只能往这上头想。”李令妤理直气壮道。
燕行横眉看她,“李令妤你听好了,我不散伙,你想也没用。”
李令妤不想被他压了气势,站到榻上,叉起腰,“没有孩子,咱们根本过不到头。”
燕行腾地站起来,大手按到她肩上,一字一字错着牙念出来,“那就不要孩子!”
李令妤一把甩开他的手,“说得轻巧,人心易变,你这会儿的心思同一年前就有很大不同,凭何保证五年、十年后你还不想要孩子,我可不想陪你熬出头了,你一句想要孩子,我就要给他人做嫁衣裳。”
燕行在头上狠耙了一下,原地转一圈后,又走回来对李令妤嘶喊道,“到底要怎样你才能信我?”
李令妤朝他喊回来,“怎样也不会信,咱们好聚好散罢。”
哐地一脚,燕行将才坐的榻踢飞,接着是接连的哐哐声,是那榻撞到门上,和门一起散架的声音。
“你死了心罢,绝不可能好聚好散。”气到极点,燕行几乎是吼出来的。
来蛮的是吧,想当年,她蛮起来能有别个什么事,李令妤抓起案上的布囊,粗暴地扯来,从里抓起一把石子,嗖,嗖,嗖地四下丢去。
她如今丢石子已非同小可,就见屋内的凭几、花觚、香炉……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叮叮哐哐响作一团。
苏叶捂着耳朵,望着一地儿的糟乱,哪还有能落脚的地儿。
这么大的动静,整个郡守府都听到了,先是郭直、郑莒这些,接着是田勖,项容几个,跟着刘泰父子等也都奔了过来。
透过坍塌的门洞,里头两个人仍在撒性子对砸着,男的砸大的重的,女的就扔小的轻的,没一会儿屋里已没一件好物。
刘泰看得心口直抽抽,若是以前当然不至于,可他才被这两人裹挟着借了道,又给了造楼船之法,现在对着一屋子毁掉的物件,这都是他为了待客从宝库精心挑选出的,他实在不能保持平常心。
这两人到底为了啥嘛,便宜都占尽了,还要毁人的家才行?
田勖扶着项容,他就知道,他早该知道的,他怎么就信了燕行会放下呢!
这下好了,闹到了别人家里了,刘泰本就是个嘴碎的,这下怕是满天下都要知道了。
郭直和郑莒倒是想进去拦开两个人,可才迈出脚,李令妤两颗石子打到两人脚下,“都离远点儿,不然我石子可不长眼。”
似在回应她的话,燕行跟着一掌将窗子击碎,碎屑和着灰尘散扬开来,给往前凑的吕先呛得直咳,向后退了数步。
郑莒顺手将秦广扯远些,秦广不解地看向他,“你不怕使君吃亏?”
郑莒翻他一眼,笃定道,“吃亏的不会是我阿姐。”
就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一样,李令妤摸不出石子后,将布囊直接扔到燕行脸上,放话道,“要么散伙,要么你弄死我,就两条道!”
燕行深深地看了好一会儿,忽地开始笑,先是轻笑,继而大笑,笑声伴着凉嗖嗖的夜风传出好远,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等着燕行发作的时候,他收了笑,转瞬就恢复了平静,仿佛才发疯发癫的不是他一样。
他伸手将落在身上的布囊拿下,仔细折成半掌大的四方状,递给李令妤,“我给阿姐想一段时候,等我拿下安平、巨鹿两郡,再来找阿姐问。”
他肯好好说话,李令妤也平复了一下,想着等回幽州后,也不怕他上门来闹,就接过布囊,“那你回罢。”
“嗯”了声,燕行转身大步迈出,下阶的时候手一招,“陈昂备马,咱们走。”
说完再不理任何人,带着陈昂连夜离开了卢城。
刘泰这才弄清楚,竟不是他以为的两人分好处不均闹翻了,而是燕行想继续做夫妻,李令妤只想散伙,两个说不到一起,就拿他的屋子,他的物什撒气。
刘睿一脸的不可思议,“那可是号称杀星再世的燕行,对着他女人生气,就只能砸东西,最后让步先走的也是他,要是传到外面,怕是要惊掉满地的眼珠子,这世道咋变的我都不认识了……”
刘泰气不打一处来,一掌呼到他背上,“赶紧催着你兄长将造船法送来,那两夫妻没一个好相与的,一个比一个黑心,留一个我都睡不得觉了。”
刘睿还没说够,躲远些又问,“阿父你觉着那俩还能过一起么?”
刘泰头疼无比,“滚滚滚!”
那俩合一起他要担心被吞并,散伙了又怕被拉扯来去当撒气的,咋想都没个好。
一直默不作声的谋士孔由上前道,“主公,若那俩真散了,可使六小姐联姻,主公即可无忧。”
果然如刘泰所料,第二日大早,李令妤就提出要走,连造楼船之法都不等了。
当然刘泰也不会不给,“待收到楼船之法,我会使人送过去。”
李令妤谢过,就带着幽州一众出了卢城,往北而去。
晚上没睡好,李令妤就没有骑马,而是坐了马车,一是想补个觉,二也是想静下心来想想后续的应对之策。
她和燕行算是闹翻了,结盟之事怕是要到此为止,方方面面都要重新布局,又有得忙了。
“阿姐?”外面郑莒敲了下车窗,“将军在前面等着。”
李令妤抱了下头,他怎么就没完没了了。
郭直喊停了队伍,李令妤没有掀开车帘,坐在车里未动。
踢踏的马蹄声渐进,最后在马车前停下来。
燕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阿姐不信我,总该信岳父罢?”
李令妤听着话不对,劈手推开车门,“你又要做甚?”
“我还能做甚。”燕行随手整了下衣袍。
李令妤这才发现,燕行一头一身的尘土,以致他一身的黑袍都成了灰色,显见他为了截住自己,昨晚不知在哪个土坑里窝了一晚。
这人真是疯癫了,同疯癫的人也讲不通,李令妤缓了脸色,哄劝道,“不是说给我时候想么?”
“我又后悔了。”燕行朝她笑着,“我思来想去,还是拿阿姐没有办法,只得请岳父来给我做主。”
说着话,他双手朝后,将背的包袱捧到身前,又小心地解开,里面赫然就是写着李垚名号的牌位,他复又笑着对李令妤道,“我就当着岳父的面给阿姐发誓好不好,岳父受天下文士敬仰,若我违反了对他起的誓,天下文士都要唾弃我,只那些口诛笔伐都要淹死我。”
他添了下干裂的嘴角,继续道,“这牌位是我自己选的木材,自己刻的,岳父感受到了我的用心,昨晚给我托梦,说认我这个女婿……”
李令妤没想到他已疯癫到这般地步,竟刻了阿父的牌位来,折腾她不说,还要扰了阿父的清静。
她气急之下,探身就要将他怀里抱的牌位夺过来,不防被燕行拦腰抱住,没等反应过来,已被他禁锢在怀中。
燕行将李垚的牌位送到她手里,“阿姐可要捧住了。”随着他一声呲喝,身下的马四蹄奔腾而起,快如闪电一样冲了出去。
郭直等这才反应过来,燕行竟是将李令妤掳走了,跟着放马追出去。
燕行早有准备,喊了一声“阿姐定要抱住了”,将挂在马上的长弓拿起,搭弓射箭一气呵成,一箭一匹马,数箭后,郭直等的马全部倒下,只得换马再追。
第66章
66章
郭直等骑的虽是乌鞑出的良马,却比不得燕行坐下的千里驹,再换的马比先前的又不如些,换马又耽误了功夫,前方燕行带着李令妤已跑得不见人影。
郭直只能辨别马蹄印往前急追,今日燕行的举动实在邪性的不像正常人,这些人心里没底,就连郑莒也说不出“阿姐不会吃亏的”话来。
正惶急如焚时,陈昂带一队人从一山丘俯冲下来,拦住这些人的去路。
“诸位勿急,将军只是想找一僻静无人打扰之所同先生好好说话,待说好就会找过来,诸位随我在这里等着罢。”
郭直自然不肯,“我们要随在使君身侧,不可擅离职守。”
郑莒和陈昂更熟悉些,就商量道,“还望陈兄带我们过去,到时我们只在一边守着,保准不打扰他们说话。”
自家将军对先生都成什么样了,先生的阿弟面前他哪敢托大。
陈昂无奈笑着,说了实话,“将军只让我在这里等,他这会儿在哪里,我是连方向都摸不着。”
由此更能断定燕行已完全失控,陈昂可以等,郭直、郑莒却赌不起,也不敢等。
郭直对郑莒、秦广道,“咱们分头去追。”
商定后,三人各领一队,准备分头往三个方向追寻。
忽见东向处有几骑往这边奔来,老远就朝这边招手喊话,“我等带了先生的手书,先生让都在这里等着。”
拿到白绫上写就的手书,上面是鲜红的几行字,“我无事,不久既归,会同陈昂等着罢。”确是李令妤的字。
郭直怀疑地盯着红色的字迹,又凑到鼻端嗅了,明显的血腥之气,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那领队的一骑见他看出来了,就道,“先生想叫诸位安心,可没纸没笔没墨的,将军就撕了里衣,又咬破手指,让先生蘸了才写出的手书。”
这确是李令妤和燕行能做出来的事,只郭直和郑莒还是不能放心。
那领队的就指着手书下角,那里并排画着两个似字又非字的印记,“先生说这是她的独家印记,郭校尉一见即知。
郭直仔细端量那印记,是报平安和让静候的暗号,世上除他和李令妤再无人能识。
当年李垚走遍十三州时,为逗女儿开心,就画了几样暗号标识出来,有报平安的,有示险的,有示静候的,有提示信物为假的……李垚还玩笑说一旦父女分隔两处,不能分辨书信真伪时,就以这些暗号为准。
没想到那些年都未用上,却在今日见到了。
郭直抚着那抹暗号,忍不住想,冥冥中,家主该是一直在看着娘子吧?
若是这样,燕行请出了家主的牌位,家主给他托梦也是可能的吧?
见郭直愣怔着无话,陈昂以为他还是不信,猛拍了下大腿,“郭校尉、郑都尉,我都给你们说了罢,昨晚从卢城出来,将军就开始满山寻好木头,我们跟着不知钻了几个山头。
待好容易寻了将军觉着好的木头,又开始哐哐砍树,还不用我等上手,说是需得他自己亲自动手才显诚心。”
说急了,陈昂连喘了几口气,才能继续,“砍了木头又削,削完又一点一点打磨,直做到后半夜,将军才制出了那面牌位。
这会儿又得找笔墨,我又带了人寻到就近村落,好容易借到的笔墨,将军又嫌笔陋墨粗配不上李公,他又自己破……啊不是,是敲开了一乡绅的坞堡,总算寻到能入得将军眼的笔墨,这才制成了李公的牌位。”
他虽很快转了口,可郭直等哪个听不出来,燕行分明是破了人乡绅坞堡的大门,大半夜的,那户人家估计魂都要吓飞了。
陈昂嘴上仍不停,“将军如此用心,连李公的牌位都不肯怠慢了,又怎会让先生委屈,诸位安心同我在此等着就是……”
既李令妤发话了,郭直等也都下了马,同陈昂一起往他搭起的棚子里去等着。
同时,燕行已带着李令妤进了更大的一处山丘,这里林深草密,很适合藏匿。
燕行松了缰绳,他的马似识路一样,左转又转着来到林中一处临溪的空地。
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截断木,河边石畔处零落着木屑,李令妤就知燕行昨晚是在这儿制的他阿父的牌位。
“这里静,我们说说话。”燕行将李令妤抱下马,顺手将她抱着的李垚牌位抽走。
“那是我阿父的牌位,不能给你。”李令妤伸手要夺回来。
被燕行闪身躲过,拿过落在马上的包袱展开,又将牌位仔细包了捧住,
这才有空回她,“这是我岳父,我亲手制的牌位,我需得亲自看顾。”
李令妤对着他认真的表情,明白了,以后但有事,燕行就会请出她阿父的牌位做主。
以燕行的疯癫劲儿,逼急了还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才之所以给郭直几个写手书,李令妤虽信燕行不会伤她,却知道郭直他们再紧追不舍,燕行射的就不一定是马了。
她这是第一次见识到燕行的战力,比她想的还要强横,在用腿夹着她的同时,就能挽弓回射,一箭一马,郭直和郑莒都到不了这般。
那边燕行找了处平整的大石,将包袱打开铺平,将李垚的牌位小心的摆上,单膝跪到牌位前。
李令妤直觉不好,迈步过去,“你起来,咱们好好说话。”
燕行侧头朝她笑了下,随即仍转向牌位,“请岳父给小婿做个见证。”话落,他从靴筒里摸出把短匕,照着大腿上就狠刺了一下,眨眼间血流如注。
李令妤身子晃了一下,随即厉声喊着“燕行你疯了”,大力撕扯下块衣角,奔过去要给他包上止血。
却被燕行抬手拦住,“阿姐在那里看着就好。”他比划着手里的短刃,“阿姐多迈一步,我就多刺一刀,若是阿姐想我死,尽管走就是。”
李令妤只得定在那里,看着鲜血将他的衣袍染红后,嘀嗒着顺着他的腿往下流淌。
经历过定州城守城之战,才他刺破手指给她写字也没事,她以为自己晕血的毛病已好了,却并没有,李令妤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紧咬住牙关,才没有晕眩倒地。
“我阿父已经看到了,我信你,你赶紧止血!”李令妤闭眼朝他吼着。
“阿姐不想我死,我必会活得好着,这点血不妨事。”燕行粲然笑开,又面向牌位,“岳父在上,小婿……”
“燕行你个杀千刀的,你给我听好了!”李令妤断喝一声,“我阿父给我说过,无能之人才会听人发誓赌咒,你是想让我阿父觉着我连男人都搞不定?你要真起誓了,就去死吧,我就在这儿看着,保准眼都不眨一下,之后我照样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你之前说得很对,我的血是冷的,心更是黑透了。”
燕行看了眼李垚的牌位,又往闭眼站那儿的李令妤望了一眼,终于没继续往下发誓。
“那阿姐总得给我个准话。”
血气在蔓延,李令妤呼吸间就能闻到,指尖开始发颤,也不知是被他气的,还是晕血晕的。
“不散伙也行。”李令妤手掌伸开又攥起,“你先把血止了,伤口包起来。”
她一直紧闭着眼,燕行也想到了,“阿姐见不得血?那我走远些。”
李令妤再吼一声,“就在这儿,慢一点我就反悔。”
燕行知道她已忍到极点,识相地住了嘴,从怀里掏出止血药粉撒到伤处,又撕下一大截里衣将伤口包缠住。
他瞧着如在血里浸泡过一样的的衣摆,又拿短匕将衣摆整个割下来,伸脚在地上刨出个浅坑,将那截衣摆仍进去,又伸脚填埋好。
“好了,阿姐可以睁眼了。”
李令妤看过去,就见燕行一瘸一拐的弯下腰,“扰了岳父清静,是小婿的不是,待回去小婿再行赔罪。”捧着李垚的牌位又小心包起,将包袱又缚到背上。
李令妤才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上来,嗷地一声扑过去,僻头盖脸地朝燕行头上脸上招呼着,燕行也不躲,反将头拱在她怀里,“这般打省力,只别将我打傻了就好。”
李令妤打到手疼,又扯着他耳朵、面皮掐了个够,才一把推开他,滚远些,别来碍我的眼。”
燕行直接扯下左手袖子,铺到边上的大石上,“阿姐坐这里,我捞些鱼给阿姐烤来吃。”
见他特意避开才放李垚牌位的石头,李令妤心里酸酸涩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望着燕行的背影,她冲口问出,“你心悦我么?”
她从来谋定而后动,即便昨晚同燕行发蛮斗狠时,说的话也都是过脑的,这样不假思索地,还是问的这般事,李令妤说完就后悔了。
她眼看着燕行停在那里,既没转身,也没回话,身上不知不觉地紧绷起来。
好一会儿,燕行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是困惑,似在思索一个很难答的问题。
“我从未恋慕过哪个,也不知心悦是何样子,我只知我绝不能见阿姐有了别人。”
李令妤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起了拳头。
她很不喜欢这样不能自控的感觉,所以,情情爱爱的最好远离她。
她嫌弃地瞪了燕行一眼,“你向来如此,自己不要的,别人连碰一下都不行。”
眼角扫到燕行包缠的伤口上还有血在渗出,她站起来,“你个瘸子还是别现眼了,摸鱼抓虾我最拿手,等着罢。”
望着她往溪流边去的身影,燕行说道,“阿姐可不是我不要的。”
第67章
67章
李令妤在溪边找了个粗细合适的树枝折下来,回头对燕行道,“你那短刀扔给我。”
燕行正靠在一棵大树下席地而坐,听见后,将扔在一边的短匕捡起,在右袖口上将上面已干涸的血迹抹掉,才套上鞘朝李令妤的方向投掷过去。
李令妤仍是嫌弃,摸出帕子在溪水里沾湿了,将短匕从上到下反复擦拭着,忽然撇见少一条的衣摆,她僵在那里,她袖里明明装着条帕子,才她怎没想到,只记得往下撕衣摆?
她晃了下头,给要翻上来的各样念头压下去,归结于之前是晕血引起的脑子错乱。
她拿短匕将折下的树枝一端削尖利了,又将碍事的枝叶都削掉,在手里掂量着顺手了,开始往溪流里寻找鱼虾。
小小的山间溪流里竟是不少鱼,小的有指长,大的有巴掌大,于石边或是水深些的地方游弋觅食。
荒疏多年,李令妤以为叉鱼这门手艺该退步了,要演练几回才能上手。
不想只要瞄到鱼的影子,她扔石子练出的手感就来了,一叉一个准,竟是比从前还要有准头。
这下一发而不可收拾,左一叉,右一叉,李令妤专挑大鱼出手,稍小些的都看不上。
很快就浑然忘我,只沿着溪已满足不了她,她一蹦一跳地在溪流中的石头上来回穿梭着,像一只寻到宝藏的欢脱兔子,连身在何处都不知了。
燕行忍不住想,当年跟着李垚行于外时,李令妤就是这样罢,上房能揭瓦,下河能摸鱼,能骑马,能驾车,市井热闹看得,乡野粗话听得,为所欲为。
他嘴角弯起,朝溪边喊道,“阿姐是想晒了鱼干再走么?”
李令妤才发现自己叉的过于多了,两人根本吃不完。
自己使力得来的,哪能扔掉,捡出够两人吃的,将余的用细枝穿起来,准备带走。
李令妤将要吃的鱼挤了内脏,在溪水里清洗了,用叉鱼的树枝穿起,过来问燕行,“有火镰罢。”
“有火镰,还有盐粒。”燕行有些嘚瑟地笑着,随即嘬唇打了声呼哨,在林间吃草的大黑马就找了过来。
燕行才要站起,被李令妤喝住,“老实坐着。”自己过去翻了马鞍两侧的挂兜,翻出火镰和盐包。
燕行眼神古怪地盯着老实站那里任李令妤翻找的大黑马,温驯得他都要不认识了,不免笑叹,“你这也随我?我畏阿姐,你也畏?”
李令妤只当没听到,手脚利落地架火烤鱼,没多会儿香气四溢,那一串烤鱼两面微焦,看着就好吃。
到这会儿两人已饿得前心贴后背,一人抓着一条烤鱼,大快朵颐着。
一条鱼下肚,燕行才顾得上夸,“外头焦香,里头鲜嫩多汁,阿姐这手艺开得食肆了。”
李令妤哼了声,“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一串的鱼最后一条未剩,都被两人打扫干净。
吃饱喝足,李令妤找了块大石躺下歇着,日光将大石晒得暖融融的,风吹着树叶婆娑作响,没一会儿就来了困意。
李令妤眯眼往燕行的方向说了一声,“待我小睡片刻再走罢。”
没听到回声,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大片阴影在迫近,随即一道身影倾盖上来,灼热的呼吸吹在耳畔脸颊,李令妤睁开眼,抬手将燕行的脸推远些,装做看不懂他眼里的意图,“你也睡,有话等睡醒了再说。”
燕行眸光灿灿地看着她,“阿姐在旁边,我哪睡得着。”
挨得近了,李令妤才发现燕行下颌上已冒出了胡茬,挽发的簪子该是昨夜土坑里窝着的时候掉了,这会儿用根树枝胡乱挽着,额前耳后都有发丝散出来,那股野性不羁的调调,别有一番风情。
李令妤心漏跳了一拍,她暗骂自己经不得撩,面上却是一副正经到没商量的表情,“那你就在边上找块石头睡。”
燕行将头强按下来,贴在她的颈上深吸了口气,“阿姐好香。”又一点点蹭到她耳边,一下咬着,一下含着,“多久了?阿姐不想么?”
“我忙着甚也顾不得想。”李令妤侧头想躲过去,又被燕行腻上来,“我不是,我是打仗的时候都不耽搁想,朝也思,暮也想,阿姐不知我是怎么挨下来的……”
李令妤已感受到他的变化,才要将他掀起来,却被燕行抓着手往那处去,“阿姐再不管着,怕是要不顶用了,阿姐忍心么?”
他一声接一声勾魂一样,李令妤身上就一截儿一截儿软下来,燕行亲上来,开始还温柔缱绻的好人模样,没一会儿就现了形,亲得又凶又抢,饿了八百年一样,想要将她吞吃殆尽……
李令妤渐渐昏了头,全忘了身在何处,热烈地回应着,同他紧缠到一起,直到腿上碰到一处黏湿,她一下省起,硬扒开人看过去,果然他腿上的伤又见了血。
燕行就跟那腿那伤不是他的一样,又搂上来,“阿姐不要停,我真忍不得了。”
“你想做瘸子,我可不想做瘸子妇。”李令妤啥情思都无了。
燕行却呵呵笑得愉悦,“阿姐承认是我妇了?”
他抱着人一个翻身,让李令妤坐上来,“阿姐来,我不动腿就无事。”
……
情不能自己时,燕行一路亲上来,极尽诱惑,“阿姐送我回邯城罢?”
李令妤使出洪荒之力,才忍住没有应他。
李令妤和燕行赶到时,郭直、郑莒这些已等得望眼欲穿,就连陈昂和追上来的田勖和项容也都坐不住了。
见是李令妤骑马带着燕行,这些人都瞪大了眼,等两个人下马,看清燕行的狼狈落拓模样后,迎到半路,这些人连掩饰都忘了,一个比一个张得嘴大。
下得马来的燕行左边袖子整个都没了,衣摆也去了大半,大腿上用白绫布缠了好几道,血水浸出来将白绫布染得红一块儿白一块儿的,伤得该是不轻。
两人怕不是被打劫了吧?可向来只有燕行打劫别人的份儿,哪个有本事能打劫燕行?
又见燕行眉目舒展,心情大好的样子,在刘泰那里可没见他有过这般好脸好心情。
转向李令妤,她除了少了块衣角,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哪哪都是好的。
答案呼之欲出,燕行这是找了个地方,摆上李垚的牌位,让李令妤打了个够吧?
这得用上刀兵才能见这些的血,天爷呀,女人狠起来真没男人什么事了。
想想李垚也是累,到了下头还要被未谋面的女婿请出来做主。
这两夫妻,一个疯一个狠,换个人都过不得。
已近傍晚,只得就地住一晚,明日继续赶路。
人手多,很快又搭起了几个棚子,陈昂带人开始埋锅造饭。
燕行指使陈昂将马上绑着的那串鱼解下来,“那是你们先生抓给我吃的,一会撒上盐腌起来,回到邯城正可吃。”
“几尾鱼有甚腌的,晚上都烤来吃。”李令妤想到自己竟沦落到同他在野地里……哪有好声气。
陈昂连想都未想就笑着应了,“我拿两尾给先生熬个汤,剩下的烤了。”
说完,他才往燕行那里瞄了眼,燕行朝他挥了下手,“看我做什么,照你们先生说的去做就是。”
这下不但陈昂有了数,田勖、项容也都有了数,往后先生排第一,先生没话说,才轮到将军。
喝了热鱼汤,让苏叶打了水在车里擦了身子,李令妤仰躺在那里,她在外头做了什么,瞒不过苏叶,这下算是真成了老不正经。
听着脚步声,以为是苏叶倒水回来了,就道,“我这就睡了,你去歇着罢。”
车门仍旧被拉开,燕行单手撑着上了车。
怕李令妤撵他,扯着衣襟给她看,“我才找水边洗过了,里外的衣裳也都换过了。”
昨晚她才放话要散伙,今日就又搅到一个锅里吃饭,等晚上再和他睡一车,她不就是啪啪打自己脸么?
她一脚踢过去,“滚,我嫌挤,苏叶我都没留。”
“苏叶能和我比?咱们贴着睡,不会挤。”燕行捞住她的脚,顺着摸上来。
李令妤才要坐起来撵他,燕行又撩开衣摆,露出包扎的伤处,“才沾了水,阿姐给我两条帕子,我重包一下。”
见包扎的布确是湿了一块儿,李令妤只得摸出两方未用的帕子,看着他上了止血粉,将伤口重新包扎了。
想到他一个伤患,睡在外头别再受了凉,李令妤后面就没撵人。
燕行见好就收,搂她躺下来,手上熟门熟路地摸到前面绵软,“阿姐真不送我去邯城?随后就是打安平、巨鹿,下回这样不知得什么时候,阿姐去住几日就好,这样我打起仗来也有力气。”
两人短时候内是散不得伙了,可李令妤也不想离开幽州,就哄他道,“我那边还有很多事要落实,等你拿下巨鹿安平,我那头也忙差不多了,那会儿我可以往常山郡来,咱们在那里住阵子,你也顺便休整下。”
燕行知道她再不会退让,只能慢慢来,“也好,不过需得住上半月。”
“嗯。”李令妤应了,“困了,睡罢。”
睡到半夜,李令妤梦到身边似燃了个大火炉,仿佛寻死时困在烈烈火焰中漫无边际的痛就要来临,心悸中一下就惊醒了。
可灼烫还在,却是燕行身上起了大热。
李令妤忙敲车喊了苏叶和陈昂,等两人端热水过来的功夫,别的人也都听见动静醒了,陆续围了过来。
问了陈昂附近几个村落的位置,项容和郑莒分头去寻医。
车里,李令妤用帕子沾水给燕行擦拭身体退热,擦到第二轮时,燕行整开一条眼逢,他还知道自己不好了,挤出抹虚弱的笑来,“看在我病着,阿姐送我回邯城罢。”
李令妤能怎办?她要不由着他在野地里乱来,他该不至于起热。
“就五日,不得再讨价还价。”
“我听阿姐的。”
第68章
68章
项容和郑莒都请了医过来,两位医工先后给燕行诊了脉,说法都差不多,伤处没料理好,加之风地里冷水沐浴,才致如此。
两位医工是认识的,商量后,一个开了汤药方,一个给燕行腿上的伤处清理换了药粉,重新包扎上。
随后项容和郑莒送回医工,又抓了药回来,等熬好药汤给燕行喂上,东边天已显了微亮。
这一晚上闹得人仰马翻,哪个也没睡好。
已耽搁了一日,不好再留。
李令妤叫来郭直,将写给汤望的机要交给他,“我要往邯城几日,直叔先回去。”
李令妤这次出来,带了六百骑军,又有郑莒和秦广这两员猛将在侧,只要燕行不发疯,冀州地面上没人拦得下她。
郭直想了下,“不如吕先也随我走?”
李令妤笑了下,“吕先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取舍,直叔再看一看?”
郭直留心观察吕先后,发现他果然不同了,不似之前那般有事无事都要往李令妤跟前来,反比别个还要往后靠了。
这是被燕行的疯劲儿骇到了,退回了谋士的本份。
郭直对秦广是没甚不放心的,那是个真质朴的,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多的心思,也是因此,李令妤才对秦广多有关爱,而他和郑莒也愿意带着秦广。
不似吕先,开始就存了别样心思。
郭直又对郑莒和秦广交代一番,才带着几骑亲卫折返幽州。
近午的时候,燕行身上的热渐渐退了下来,午间用了羹汤后,下午已能坐起。
又经了一日反复,到第三日燕行才得痊愈,腿上的伤也收敛结痂。
如此,比来时多花了一日半,到第六日傍晚时分才回到邯城。
贺良和姜统带人迎出来,两人眼尖着,一看燕行和李令妤的情形,就知又是李令妤当家做主了。
得嘞,还是先生在前,将军在后,准没错。
两人皆是满脸堆起笑,不约而同地先同李令妤问候了,才转向燕行。
果然燕行眼见着就有了笑脸,再不是前阵子阴郁到瘆人的时候了。
赵郡投过来的人见了,不免暗暗留意上了,猜测这位明面上的幽州之主对燕行有多少影响。
燕行不在,梁茂才觉着又活过来,就盼着燕行赶紧去祸害别家,就此不回来。
这会儿他正招姬妾饮酒作乐,闻得燕行回来,他撇了人就要躲起来。
被长史拽住,“大王这会儿不迎,往后只怕更不好过,那燕行可不是心宽的。”
燕行何止不心宽,他就是个自己不好,要折腾着别人更不好的。
梁茂没奈何,只得带着长史等往外庭去了。
路上他同长史商量,“既他要占着这里,你说我提搬出去,他会允么?”
燕行这个人根本不能以常理推断,长史就道,“待会儿瞧着他心绪好,大王可先露个话,若是他心绪不佳,需得等等。”
“若是看不出他心绪好坏呢?”
长史也答不出来了。
梁茂悲叹,“我堂堂皇室竟要看人眼色过日子,这般形同禁锢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如今的赵王第,燕行占了外庭和东客院,梁茂及家眷住在内庭,长史等心腹住在西客院。
这会儿梁茂几个走到分隔内外的中门处,就有守外庭的人过来说,“前头我们先生在,不便见客,将军也不欲劳动大王,大王只管在内庭安住。”
田勖跟着燕行回来不是正常的么,怎还特意拿出来说,还有燕行啥时候说话这般客套了?
长史就问,“是田先生有事?”
那人摇头,“是我们先生来了。”见长史好似更糊涂了,他才多说了一嘴,“将军这里能被称为先生的,只有一位。”
长史和梁茂这会儿也都想起来,燕行就说过我家先生如何的,“是幽州牧李先生?”
那人点头,“正是。”
梁茂同长史等折回内庭,想到因着送美姬引来的燕行的那些为难,梁茂问向长史,“如此看来,燕行同他这位长妻比想的要和美。”
长史也在想这事,“燕行来到邯城后,确实从未找女子疏解。”
“那搬出去的事能不能着落到这位李先生身上?”
“还需观望一二。”
“大王,燕将军身边的陈昂来见。”守门的侍人来报。
“快请。”梁茂又紧张起来,“我就说没那么容易放过我,这不是又来了?”
陈昂进来,脸上挂着笑,“见过大王,将军使我来向大王借厨子,想叫我们先生品尝下赵郡的风味儿。”
梁茂一听不是来折腾他的,骨头都轻了二两,立时将府中所有的厨子都召集过来,亲自嘱咐过了,才将人交给陈昂带走。
燕行占了赵王第外庭,仍是行的军中那套,一直吃着军中伙夫的粗灶,这一点梁茂也不得不佩服。
他居然肯为李令妤破例,梁茂很不可思议,“想不到燕行这般心黑跋扈的,竟是个顾惜妻室的。”
“那是李公之女,换谁都要另眼相待。”长史就道,“大王该备些礼,明日请王妃过去拜会下这位李先生,女子之间好说话些。”
总算见了转机,梁茂脸上见了笑,“如此甚好,等下我亲自去库里挑些好物。”
燕行如今住在外庭靠后,有连廊相通的静阁里,李令妤到了后,燕行第一时候就让陈昂带着苏叶,将李令妤的行囊都搬了进去。
晚间他携李令妤于正堂摆宴,时隔多日,两方人马重又聚到一起,生疏了有那么一会儿,很快就打成一片。
燕行指着下边儿道,“阿姐看,他们也愿意不分彼此。”
又给她碟中布菜,“这里菇子都吃得早,幽州苦寒,阿姐于那里还是受罪。”
李令妤就知这是个得寸进尺的,哄了她来邯城,这又想她陪他留在外面了。
她全当耳旁风,只管吃自己的,幽州这会儿只有干菇子,还是新鲜菇子更好吃些。
赵王府厨子的手艺确是不错,无论是蒸煮的,还是炙烤的,都不是幽州牧府的厨子可比。
她也知道燕行不会死心,果然,第二日燕行迟迟不起,被李令妤拖起来用了朝食,又迟迟不往前头去。
等到辰正还不见人,田勖跑过来请人。
燕行就抚起头,“我这失了血气,想事总跟不上,好阿姐帮我顶几日罢。”
一求二求地拉李令妤去了前头,之后就坐在那里任事不应,田勖就认准了李令妤,“先生可怜我罢……”
马上要对安平和巨鹿用兵,各样事都排着,田勖确是不能全部胜任。
李令妤怎也要参与后一步的排兵布阵,想着不过五日,顺手就接管了。
之后贺良、项容、姜统三个有样学样,有事也都来李令妤跟前禀报,一切又回到了幽州时的样子。
也不是全一样,这回军务上的事也都交到了李令妤手中,而田勖、贺良几个这些更是毫无保留,李令妤但有所问,有问必答不说,没问的也要说几嘴。
田勖几个显然当她是军务政务一起握在手中的当家人了,燕行都要靠后一步。
这都是什么事嘛,虽说暂不散伙,李令妤还是想各自为政,更不想往燕行这边多伸手。
等五日后离开,她说什么都不往幽州外迈脚了。
赵王妃等到下午,估着李令妤歇晌起来,才同长御等带着礼往前头请见。
一行人被引至静阁,苏叶得了通报,急忙走出来。
见礼后,她对赵王妃道,“我家先生在前头议事,婢子不好过去打扰,不如王妃先请回,待婢子问过先生,会使人回禀王妃。”
在外,苏叶都是随着一起喊“先生”,李令妤告诉过她,身为幽州牧李先生跟前独一无二的女家丞,要拿出该有的气派来,如此,对着赵王妃,苏叶也是不亢不卑的,很能立得住。
赵王妃也是个好脾气的,“无需如此劳烦,李先生一般什么时候回来,我掐着时候过来就好。”
苏叶对她生了些好感,就提点道,“我们将军和先生都是同进同出。”
赵王妃很是意外,以何后之威,都不会到朝堂议事,梁茂虽畏惧何氏之势,身边照样会美人环绕,并不会同何后同进同出。
她试探问道,“见我之事,李先生需征询将军之意么?”
想到怒起来对燕行非打即骂的李令妤,苏叶不知该如何恰当地回答。
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们将军和先生都是有商有量。”
瞥眼间却陈昂走近,“你怎来了?”苏叶是个护地盘的,她来了,陈昂就得向后靠。
陈昂忙陪起笑脸,“这不是将军想给先生找些解闷的,你说先生是喜欢赏歌舞,还是乐于瞧杂耍?”
苏叶还真知道,“先生爱看美人,你说呢?”
陈昂就转向赵王妃,“如此就劳烦王妃了。”
赵王妃才从呆滞里出来,还怕会错了意,“是叫些美姬来给先生歌舞么?何时来?”
陈昂点头,“膳时来即可。”
赵王妃不是个话多的,这次她却说了很多,才进内庭,她就对长御道“……瞧见了吧,那陈昂到大王面前是什么样,才对苏娘子是什么样?李先生是能做燕将军主的……”
见到赵王后,赵王妃提醒道,“呆会儿那些美姬,你定要教好了,万不要分错了主次,将媚眼抛错了人。”
听得燕行安排自己找美姬跳舞给李令妤赏,赵王直接打起了结巴,“怎……会如此,怎……可如此……”
对着美姬们曼妙撩人的舞姿,李令妤比昨日多用了不少,蒸饼都多吃了一个,果然是秀色可餐。
燕行就知道她很喜欢,也不管有没有人看,端起盏蜜浆递到她嘴边,“阿姐顺一顺。”
李令妤可不想腻歪给别人看,伸手把到盏上,燕行也不和她缠,见她端稳就收了手。
“中原居还是更便宜些,阿姐觉着呢?”
第三日上,李令妤摆出舆图,分说起往安平、巨鹿用兵部署。
默不吭声的燕行忽然道,“阿莒往后要担的事不少,该多历些战事才好。”
“我正要同你说。”李令妤指着舆图上的巨鹿,“我将阿莒和秦广留下,对上巨鹿,需得不为人知的小将才好。”
“那阿姐呢?”
“你不是要取道常山往中山去?我跟着回常山就好,到时让直叔往常山迎我。”
第四日大早,李令妤还没起,田勖就跑来禀告,“先生,将军只带百余骑先一步往常山郡去了,请先生能者多劳,留下调度大军分派……”
李令妤当即骂了声,“这个疯货!”想到燕行昨晚借口分离在即,缠她做的那些,她一枚石子打出去,架上燕行的头冠跟着分崩离析。
田勖忍不住抖了下,这要是燕行在,石子是不是就招呼到他头上了?
自打给将军腿上见了血,先生好似更凶残了。
第69章
69章
李令妤当然知道,两边的人都当燕行的腿是她打出来的。
她任由这些人这么想,一个是懒得解释,二个也是真丢不起那人。
既然两个人暂时散不得伙儿,她和燕行就是一体,燕行发疯自己往腿上扎了个窟窿,听着得多荒唐?
她打人只是发蛮,肯定要比疯货体面些。
只这会儿对着田勖明显又多想的表情,李令妤瞧着还是挺刺眼的,“田先生是担心我下回给燕履之脑壳上来个血窟窿?”
田勖飞快地板正了脸,“先生向来以理服人,就……偶有动手,也是小……小惩……”
苏叶忍住笑,田先生也沦落了,睁眼说瞎话都脸不红气不喘的。
李令妤这才顺过那口气,也不好为难田勖,往正堂主持大局去了。
项容、何良、姜统几个都在,知道是怎么个情形后,怕惹翻了李令妤,一声都不敢放。
李令妤让喊来郑莒、秦广、吕先三个,又让田勖摆出舆图,“燕履之跑路了,先前的部署作废,咱们重新分派。”
田勖打头,项容、何良、姜统一个比一个坐得低眉顺眼,郑莒还好,秦广见军中大能都这副样子,有些扛不住,出到外面,他才知李令妤强大到可怕。
在李令妤面前一贯多有建议的吕先,这会儿也是一个字都无,一言一行都在田勖之后。
李令妤抬指敲在舆图上,从巨鹿,经赵郡,划至魏郡,“既由我坐镇邯城,咱们就再来把大的,连魏郡一起拿下!”
燕行拿下赵郡后,巨鹿的孟兆和魏郡的陈侃就坐不住了。
巨鹿北有鹿泽,东出洺水,南临漳水、水网密布,泽沼遍地,攻城梯、撞车根本推进不得,运粮车也易被截断,补给一旦断了,大军很容易就陷在里面进退不能,反要被分兵拿下。
所以,孟兆对巨鹿以北的中山郡,以东的安平郡,以南的魏郡并不如何设防,只盯着巨鹿以西重点防御。
因着西南向的赵郡梁秉手里只有两万人马,战力又弱,又是个没野望的,所以之前孟兆防的主要是常山郡方向。
如今燕行以迅雷之速拿下赵郡,形成了整个西向对巨鹿的封堵,孟兆又怎能安坐?
而燕行如果舍巨鹿,凭着赵郡南下攻魏郡,危在旦夕的就是陈侃。
两人不想坐以待毙,就要有所动作。
如此,李令妤原本的部署是,燕行往中山郡借路后,于攻打安平时露个脸,使贺良、项容攻打安平,他带着许览折返常山郡。
田勖则带着郑莒和秦广留守赵郡,让孟兆以为赵郡防守薄弱,原赵郡兵马人心不稳,他不想被燕行拿下安平后形成对巨鹿的三面围堵之势,必会乘燕行往安平用兵无暇他顾时,攻取赵郡薄弱,以期拿下赵郡,待整合赵郡兵马后,以重兵防守常山郡方向,再联合安平回攻燕行军,一举破掉围堵巨鹿之局。
想法很好,可惜有黄雀在后。
一旦孟兆进攻赵郡,燕行就会从常山打进巨鹿,截住孟兆军退路,乘虚而入拿下巨鹿。
而进入赵郡的孟兆军,对上郑莒和秦广后,该至死都会记住“莫欺少年穷”这句话。
李令妤冷笑一声,燕行这一跑路,显然是不准备回返常山郡。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守在常山的兵马该于什么时机进入巨鹿,都要随着孟兆方攻打赵郡的时辰、布阵、分兵情况而有所调整,一旦孟兆方有大变动,更要有临急决断的能力。
没有燕行,无论是贺良、项容、许览中的哪一个守在常山,都有所不足。
正是深知这点,燕行才有恃无恐,料定她不会撂下烂摊子,只能自己居中坐镇。
田勖第一个抬头,惊得眉毛都在跳,“先生,凭四万军于安平、巨鹿两线作战已是勉力为之,若再分兵魏郡……别再失了大好局面呐!”
李令妤挑眉看他,“谁说我要分兵打魏郡?”
田勖忙问,“先生要如何做?”
李令妤开始点将,“贺良、项容、许览!”
贺良三人一起上前,“末将在!”
“你们点兵两万,后日出发往常山至中山边境,稍许露脸后,贺良、项容率一万军藏匿行踪回转常山至巨鹿边境守候,待我号令方可行动。许览则会同燕履之攻打安平郡,有燕履之,安平之战你们自专即可。”
她这是将原来的人手安排调了个儿,该去打安平的贺良和项容转守常山,燕行要去打安平,许览也得跟着换地方。
这般临阵换将是大忌,李令妤又是越过燕行指挥他的人马,吕先以为贺良三个怎也要询问一二。
不想三人又是齐声应道,“末将得令!”
吕先才知,李令妤在燕行这边不但能插手政务,连兵马也能调动,且从田勖到贺良等将领视她如燕行,号令一出,莫敢不从。
这边李令妤又道,“郑莒、秦广就随我和田先生守在邯城,以待战机。”
这不是还和之前一样么,田勖困惑地看向李令妤,“先生不是说要一并拿下魏郡?”
“田先生等着就是。”李令妤微微一笑,“这回我就和燕履之比一回,看是我先拿下巨鹿和魏郡,还是他先拿下安平?”
回到静阁,苏叶拿给李令妤一纸信,“是在枕下摸到的。”
李令妤拿在手里揉了几揉,到底没扔,展开来,字如其人,一样的张狂不羁,左一行,右一段的,“以阿姐之能,不该埋没在幽州,我等阿姐带我踏遍冀州。”
另起一行又是,“路上得闲我就制鞭,到时阿姐打我就省了累手。”
信纸中间画了个张嘴的家雀,似在啾啾而叫,很是活灵活现,之后又是一句,“阿姐不喊我啾啾,我心里很不落底,待回来,阿姐要多喊我几声,将这几日少的补上。”
李令妤啪地将信纸拍到案上,这货真是三日不打就来疯劲儿。
闻得燕行走了,梁秉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等搬出之事,又要往下拖么?”
李令妤至今也未有话,赵王妃也不好再上门。
想到燕行才往中山郡去了趟,长史有了些猜测。
等到两日后贺良等调两万军往常山郡方向出发,长史就知自己料对了,“大王,燕行这是想借道中山拿下安平!”
梁秉对赵郡周边之地还是有所了解的,当即惊呼,“拿下安平就能对巨鹿形成三面合围之势,他下一步就是巨鹿。”
长史自是比梁秉更清楚,“他打散了咱们的两万兵,和他带来的两万兵编到一处,看似防住了兵变,却也致战力大减,如今留两万兵驻守赵郡,分出两万兵打安平,咱们那些兵马都是走过场的,如此,两路兵马都只有一万的战力,安平和巨鹿都是三万的兵马,孟兆可是个狠人,麾下颇有几员猛将,一万对三万强兵,他连安平都拿不下,何谈巨鹿。”
梁茂眼睛眨了又眨,“那他此回兵败后,还能守住赵郡么?”
长史有些幸灾乐祸地道,“他一旦在安平动兵,孟兆必有所动作,若是知道赵郡只有一谋士和两员无名小将守着,大王觉着会如何?”
等了一日,见郑莒和秦广仍留在邯城未动,两万兵马只调去五千兵往巨鹿方向防守,长史和梁秉都有些蠢蠢欲动。
又一日,长史难掩兴奋地过来,遣去左右,将一密信交到梁秉手中,“大王,果不出所料,孟兆有动作了,这是他写给大王的,他请大王将赵郡和邯城的军力分布密信告之,随后暗中召集原赵郡兵马,待他大军攻来时,咱们配合他里应外合拿下赵郡,并许诺事成后会将赵郡归还大王。”
梁秉一目十行地看完,紧张的声音都有些颤了,“长史觉着可行否?”
“妾觉着不可行。”王妃沉着脸进来,抬手夺过梁秉手中的密信,“大王不想活了,可自行了断,别拖着一大家子跟着赴死。”
梁秉板起脸,怒指着她,“你……你……哪个给你的胆,外头的事没你掺和的份儿,还不退下。”
王妃反走近了一步,冷笑道,“那燕行奇兵拿下幽州是运气,只用短短九日就拿下赵郡也是运气么?这般将才,大王和长史想到的,他会想不到?妾虽不知用兵之道,也能想到燕行必有后手。”
梁秉和长史被她说得心中一凛,又想到以燕行的黑心,若事情败露,到时被扒皮抽筋都是轻的。
王妃拿着密信反身就走,“我去见李先生。”
这回她直接往李令妤议事的偏堂请见,亲卫往里禀告后,随即引她进门。
偏堂里李令妤居中而坐,那位田先生和另几位谋士在侧。
王妃暗自心惊,李令妤在外庭竟是主事的,而不是她以为的田勖。
王妃也不废话,直接将陈侃密信递上去,“请李先生过目。”
“王妃先安坐。”
李令妤接过后并未看,只拿在手中摆弄了两下,随后问向吕先,“孟兆方的探子除了传密信,还有别的动作么?”
吕先摇头,“目前并无,该是等大王回信后,才会行下一步。”
王妃的后背密密起了层汗,所以一切都在人家的视线里,她无比庆幸自己没如以往一样退缩不前。
李令妤等王妃平复了心绪,才笑道,“王妃如此信我,我该有所回报,王妃想越过大王做一家之主么?”
望着居中而坐的李令妤,一室的男子均以她为首,按她的指派行事。
王妃有些意动,她当然不敢比李令妤,能在王府越过梁秉当家做主,就已心满意足。
她是真的受够了梁秉的蠢,这几日已到忍无可忍的边缘。
“请李先生教我。”
第70章
70章
李令妤朝吕先示意,吕先忙将准备好的两封信摆到王妃身前的小案上,“王妃请看。”
李令妤待她看完,笑道,“王妃拿回去,请大王照这两封信一字不漏地抄写下来。”
随后指向吕先,“抄写好后,他会过去取。”
王妃当即起身,“我这就回去,一个时辰后来取信就是。”
李令妤眼现赞赏,“王妃是痛快人,往后主持王府,王妃所出必会悠远绵长。”
等于应了,只要她在,在她所辖之境,王妃一脉可保安稳无忧。
四月二十五,燕行率军从中山境出,攻进安平境内。
转日,巨鹿孟兆麾下猛将张尧领一万人马进入赵郡,李令妤调去守境的五千军连像样的抵挡也无,就一路溃退进了临近城池。
同一日,魏郡陈侃帐下腾迈率一万军北上逼至赵郡南境,易城、襄城皆是城门紧闭,由着陈侃军大摇大摆过境。
赵郡犹如空境,张尧和腾迈一路横扫无阻。
军情传到邯城,李令妤这才令郑莒和秦广各领五千军出邯城,郑莒往北拒张尧,秦广往南退腾迈。
梁秉听到后,气得在屋里团团走,“果然不能叫女子掌兵,两个毛头小儿仗都没打一回,带着五千兵出去就是送人头的,这下好了,邯城只剩五千守军了,顷刻就要被破城。”
长史就道,“大王等着瞧罢,孟兆必会增兵,到时就算燕行带兵回援,也是无力回天。”
“长史怎还坐得住?我写的那两封信……”梁秉不满道,“届时孟兆和陈侃都要找我问罪,王妃这回真要坑死我。”
长史却笑了,“那两封信中关于赵郡及邯城内的消息均属实,信也是大王的手笔,待两家拿下赵郡,破了邯城,大王再不济也是通风报信之功,孟兆和陈侃怎也比燕行礼敬皇室,又有言在先,该会将赵郡交回大王手中。”
“还……可以这样?”梁秉仍有些不敢想,“这不就是两头吃?”
“此乃天助大王也。”
“长史言之有理。”
等王妃再拿写有邯城现状的信来叫梁秉抄写,梁秉就不似之前那样不情不愿,一气呵成写就,引得王妃多看了他两眼。
梁秉心中藏鬼,眼神就有些躲闪,王妃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懒得提醒,有燕行打样在前,孟兆和陈侃又怎会将入嘴的赵郡吐出来,若是两家各分一半,互相推诿之下,赵王府的处境只有更糟。
认生不如认熟,纵算李令妤兵败退走,她也准备拖家带口跟着,当然这会儿不必和梁秉这个蠢人多废口舌。
梁秉的两封密信传出去后,确认邯城乃至赵郡皆是李令妤这个女人做主,郑莒和秦广就是她的亲军左右都尉,且郑莒是她的表弟后,先是孟兆又增兵一万,由另一员虎将史义率军杀到赵郡。
随后,陈侃也让侄子陈颂领兵五千,往赵郡助力。
邯城以北,郑莒的五千兵对上张尧和史义合围过来的两万兵连一合之力都无,只有望风而逃,不得不说,郑莒战力稀烂,却有些逃命的本事,一路迂回弯绕的,还真带着五千军从夹逢中脱出,直奔邯城而来。
张尧和史义追得恼火,全忘了孟兆的部署,张尧没有分兵往北阻断常山郡南下通路,而是同史义一起汇合了两万兵马,往邯城扑杀过来。
赵郡南端也是差不多的情形,秦广只同腾迈照了个面,见黑塔一样的腾迈足能抵两个他,当即吓破了胆,带着五千人马调头就走,以致后面追上来的陈颂都没能认个脸。
因着秦广跑得太快,反而是后一步出兵的腾迈和陈颂先抵达了邯城南门外。
又一日,张尧和史义兵临邯城北门外。
北有孟兆两万兵马,南有陈侃一万五千兵马,邯城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且人家三万五千兵皆是精兵强将,邯城内号称一万五千兵,有战力的只有半数,领兵的又是两个只会逃命的小将,就算是邯城城坚墙固,易守难攻,这会儿也都没什么信心。
原梁秉底下降来的部众更是人心浮动,有些暗自聚集了,商议着要将梁秉重新推起来,想着邯城破后,能接着竖起赵王的大旗。
而梁秉也不负众望,使长史秘密联系了孟兆和陈侃两方的探人,约好十日后,他就会带旧部冲击南北两城门,那时邯城内必是军心民心皆大乱,此时行事必会一举攻破邯城。
如此,孟兆方和陈侃方都是围而不打,只在城下叫骂,引人出来应战。
待到第五日,邯城南北两方城头上忽然一起有了动静,先是城头中央处搭起台子,跟着摆上了坐榻几案,没多会儿,北城头上,那个只会逃命的郑莒就引着一位身着绛红袍服的人上了台子,坐到连榻上。
瞧那体态,还有梳的垂髻,那坐着的分明是位女子。
张尧和史义差点破口大笑,史义憋不住“呸”了声,“就这?所谓的幽州之主李先生原来是靠摆样子撑出来的。”
张尧遥望城头发笑,“平日还罢了,这样大敌大前之际,她是想求速死么?”
史义接道,“主公还叫我等不可大意轻敌,围城时也要分守东西两端,不可聚到一处,他若知道对上的是这般女子,该觉着使咱们两个来是多余,使君帐下随意拎一个过来,都能有今日的战绩。”
张尧望见城头上的女子居然盘起腿,手上端起盏一口一口慢悠悠地饮着,仿佛她现在不是在千军万马包围下的孤城,而是在自家花园里赏景,那个怡然自得。
张尧有些见不得,抬手下令,“弓弩手上前,我倒要看看箭雨之下,这位李先生要如何仓皇奔命。”
史义拍手叫好,“还要围几日,忒无趣,是该找些乐子。”
身后已有七百盾兵,两千弓弩手出列,盾兵在前,弓弩手排成三列向城头下逼近。
距城下百二十丈时,盾兵和弓弩手定住阵形,张尧抬手下令,“他们的弩射程至多九十丈,继续向前至百五丈列阵。”
他话才落,惊变突起,邯城城头上划过尖锐的呼啸声,一支接一支的长矢带着惊雷一样的威压疾射而来,打头的盾兵连着盾一起倒下,这一倒就是二三十人。
这般威力,这般准头,怎么可能?
张尧和史义接连惊呼出声,“这可是百二十丈的距离!”
这边的弓弩只有在百五丈内才有这般准头。
战场上,差的这十几二十丈就是生死线,再加上那般大的威力差距,根本就不会有还手的机会。
张尧往前大声喝令,“弓弩手速退!”
却是晚了,一轮又一轮的强矢射来,矢到人亡,无一虚发,前方的盾兵和弓弩手于恐惧中四下奔逃,哪会顾得方向,瞧见是自己人的阵营就乱入,引起一处又一处的骚乱。
要扰乱军心?史义和张尧意识到不好。
两人才要退回约束,就见对面邯城北门在轰响中被推开,一银甲小将,坐下白马,手提一杆亮银枪,带着人马冲出城来。
那小将手中银枪一晃,呲牙笑出一脸嚣张,“张尧、史义,识相些,速来本都尉枪下送死。”
却是那只会逃命的郑莒!
被一个毛头小儿挑衅,还是屁事不顶的,张尧和史义岂能忍着。
史义拎起虎头斧拍马上前,“黄口小儿,本将来了,倒要看你怎么屁滚尿流的奔逃。”
“尔等蠢囊知个屁,若不是为我们先生的诱兵之计,本都尉早杀得尔等片甲不留了。”
随着一声长笑,郑莒驱马向前,手中亮银枪朝虚空一扎,“史蠢,本都尉说刺你心口,就绝不偏一寸。”
“当然,本都尉不是那等恃强凌弱的,会让你活过三板斧。”
史义嘴上没他来得,气得大叫,“黄口小儿纳命来。”右手挥起虎头斧自上而下斜劈过来,斧刃带起一道骇人气浪,直劈郑莒面门。
史义天生力大,一把虎头斧劈下,从无人能直面对上。
如此,他料准了郑莒躲避的方向,暗中蓄力着第二斧。
不料郑莒不闪不避,力灌双臂,手中亮银枪如惊雷暴起,竟是硬刺向虎头斧,只听“当”的一声震耳交鸣,火星四溅中,铁屑纷飞,亮银枪硬生生将虎头斧顶回去了。
史义只觉虎口剧痛,闪身卸掉那压顶的力道,他打马后退,知道遇上了平生仅见的劲敌,单从力道上,郑莒就胜他一筹。
所以郑莒之前真的是在诱他们深入,史义再不敢大意轻敌,提斧转劈为扫,斜刺里向郑莒的腰腹袭去,招式老道而不留余地。
郑莒双手抓握亮银枪两端,横枪格挡,将斧势逼退,史义收力不及,狼狈夹马后退,已心生惧意。
郑莒横枪在马上坏笑招手,“来来来,再给本都尉看下你的第三板斧。”
被毛头小儿如此侮辱,他还有何面目立足于人前。
史义额头青筋暴起,就见他弯身伏于马上,手中虎头斧横抡出去,竟是朝郑莒坐下的马劈去。
郑莒打马后撤,同时手腕陡然翻转,手中银枪于空中划起一道银光,银光落处,枪头直击斧身,一股无穷大力震下,史义的虎口当即崩裂,手中虎头斧脱手飞出。
史义夹马想逃,郑莒带着马四蹄腾起,一个纵跃截住他的去路,手中银枪快如闪电,当胸一刺一挑,将史义斩于马下。
随后他转向不远处的张尧,对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张尧,大笑道,“本都尉的准头没说的吧,不过张蠢先别急,本都尉眼下还顾不上你。”
说罢,郑莒挥起银枪,“儿郎们,随我杀个痛快!”
就见他一马当先,引着身后的兵马杀进孟兆军,他力大无穷,一杆银枪抡起来无人能靠前,几个奔突下来,孟兆军阵营就被撕开了数条血口子。
而邯城北门里,仍有兵马不断杀出……
张尧冲进军中拼力收拢队形,想截住郑莒的冲势。
忽然大军北端响起震天惊嚎声,放眼望去,一黑甲黑骑黑枪的猛将带一队人马悍然杀入,那黑铁枪横扫出的阵仗,比之郑莒还凶猛狂暴,北端的兵马转眼间就被吞噬掉了一大块儿。
仓惶之际,郑莒还要羞辱,就见他站到马上,朝那黑甲猛将喊道,“姐夫不要哇,我还没杀痛快,”
燕行被他一声“姐夫”喊得心花怒放,当即扬声回道,“如此就都交给你,我上去陪你阿姐。”
郑莒欢呼一声,挥枪向前劈出,“儿郎们,给我姐夫让出条大路,咱们恭迎他回城。”
是燕行!怎会如此,那主公那里……
张尧再无心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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