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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五十一章


    “阿姐却是找不到我这样由打由骂的。”燕行只挡住脸,一副放平了任她打的姿势。


    李令妤打了半年石子的手力可不小,拳头落在燕行背上哐哐作响。


    见她绕开了头脸,燕行趴伏在那里闷笑道,“阿姐也知打脸不好看?也是,若我鼻青脸肿的出去,不出几日,满幽州都知新州牧是个关门打夫郎的,阿姐河东狮名声在外,也不知会不会传到下面给李公知晓。”


    李令妤越发来气,指着他道,“那你翻过来,看我敢不敢打你脸?”


    燕行埋头不动,“我不能让阿姐担了恶名。”


    李令妤打得手累了,却不想放过他,伸指又在他后背上狠捏了几记。


    “唉……唉……阿姐我疼……”燕行哼唧着,明明是喊疼的声音,他这么一拉长音,听着就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儿。


    外头苏叶挨到门边又退远了,“娘子,我去看姨夫人膳食准备得如何了。”说着话的时候,她已经匆匆沿着廊庑往后去了。


    李令妤可是骑得马赶过车,酒后大话都说得的,当年走九州时荤粗话可听过不少,即便她不知男女之事,听多了也知是怎么回事了。


    “燕履之,你少在在那里搔首弄姿的。”


    “阿姐冤枉我。”燕行还不承认,“我在等着阿姐说话。”


    李令妤才记起还有这茬事儿,这下换她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哼了声道,“我可没你能转九十九道弯的肠子,找不到人成婚生子,还要打别人的旗号遮掩。”


    燕行翻身坐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奔雷说那条从乌鞑绕至蓟州城北端的路他从未听说过。”


    李令妤噎了下,“那是赤鬃部头人才知的不传之密,他还没当头人呢。”


    燕行也不跟她辩,“阿姐说是就是。”


    燕行才可说是言无不尽,将藏得最深的自己都剖白了,这一对比,自己就落了下乘。


    其实舆图的事他本可以不问出来的,完全可以借着危急战事,等她自己拿出来。


    燕行这人虽有诸多不好,只要不惹到他,确是不会白占便宜的。


    李令妤坦然看着他,承认道,“我会画舆图,我曾随阿父来幽州住过一载,之于幽州,我比别处都熟知些。”


    想到燕行说的那些,她这些好似不够,李令妤权衡着还有哪些能说。


    燕行却道,“够了,我心里藏的都是不值钱的事,阿姐再说我就欠大了,我可不想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还要继续找阿姐还。”


    天下豪强皆想得到的十三州舆图,她都等于承认了,他却放弃了询问。


    李令妤盯着他看,“我都要不认识你了。”


    燕行笑着凑过来,“我只要守着阿姐做夫妻,阿姐的不就是我的,都是家里物什,何必还要问装在哪个柜子里,那不是没累找累么?”


    李令妤见不得他这般贼忒忒的模样,一巴掌打过去,不防被燕行截住手一拖,整个人就撞进他怀里。


    燕行顺势揽住她腰肢,恰好将人困在身前。


    她鼻尖贴到他衣襟上,感受到他胸腔一下一下的振颤,那样有力又强势,带动起她的心腔也跟着咚咚作响起来。


    她手抵过去,抬头间,下颌却被燕行微凉的手指扣住。


    不给她躲开的时候,唇上便覆来一片柔软温热,却是他的唇清浅地贴过来,又如蜻蜓点水一样轻盈地掠过,随即是他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阿姐怎不问我与谁亲过?”


    她怎也比燕行多吃得一年盐粮,李令妤尽量忽略漏跳的心律,做出老娘什么没经过见过的模样,伸两指往燕行胸口戳点了两下,跟着两指交错着往上滑行到脖颈,于他的喉结处轻画了一圈,继续向上,点过硬朗的下颌,最后定在他的唇瓣上,“却是忘了,我还未多谢你喂药救我一命呢?”


    她软糯了嗓音,带着钩子一样缠缠绕绕地回旋在两人之间,燕行只觉口干舌燥起来,不自觉咽了下口水,“阿姐知道了?”


    那日,他说了那样一句让人浮想联翩的话离开,若是别人还罢了,他可是连女郎的手都未牵过的,又上哪里与人亲过?


    李令妤的指尖在他唇上摩挲着,“我问过祝医工。”


    轰的一声,燕行只觉身上燃起一簇簇火苗,热气四下蹿起来,如溪流汇聚成河,汹涌着朝一处奔腾而下……


    他抬手抓住她的指尖,另一只手就要将她再一次揽抱入怀,却被早有防备的李令妤挣脱出去,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对他大摇其头,“能将喂药说成亲过的,得亏只说给了我,燕履之你是要招笑么?”


    燕行那股火热就如被浇了盆凉水,只余几点火星子在毕剥作响,他还试图挽尊,“吮喂过的,比亲还近一层,怎就不算了。”


    李令妤拂了下颊边的发丝,掩住耳后染开的红晕,嘴上却是不容置疑道,“我不知就是不算。”


    燕行意识到这里打不开局面,又盘腿坐回去,“阿姐究竟是何意,好歹给我句准话。”


    李令妤将手收到袖里,指尖弯了两弯,她才漫不经心一样说道,“我觉着你该学一学。”


    燕行跟着就要下榻,“我这就找祝医工问去。”


    被李令妤一脚横过来挡住,“没有走路都不会先学跑的,你个连手都没牵过的,想什么美事呢?”


    “阿姐是想我从头学起?”


    “不然呢?你还想短斤缺两?”


    燕行挠头,“我要往哪里学?”


    新家新气象,郑夫人和云娘子都认为进门第一顿膳要一家子一起用。


    对于多出来的燕行,一家子都在努力适应。


    用到一半,燕行忽对郑夫人和云娘子道,“菖表弟和艾表妹该要说亲事了吧?汤家、韩家就不错,还有姜统和瞿让皆未说亲,也可以考虑。”


    郑夫人和云娘子见他连家里的亲事都要关心,显然是真将自己当成了这一家人。


    尤其听得他许了姜统可以娶云艾,姜统可是幽州五校尉之一,是他的心腹之将,幽州境内,可说任他挑着娶了。


    云艾虽改了姓,人却免不了要挑她是庶女出身,于亲事上就会不上不下,这也是郑夫人和云娘子一直没张罗郑菖和云艾亲事的原因。


    特别是和相熟的人家,若是开口被拒,往后相处就尴尬了。


    两人想的是,待李令妤在幽州坐稳了,总有看她这个表姐面上,不挑嫡庶的好人家来做亲,只想是这样想,却怕等一两年后年貌相当的都嫁娶了,更没好的找。


    不想今日燕行却主动要说和亲事,还是之前想都没好想的人家,就跟及时雨淋下来,郑夫人和云娘子心口都敞亮了,满口应着好。


    燕行就道,“那就抓紧找日子相看罢,相看好了也不能就应下,还要相处一阵子才稳妥。”


    经历了程纪,郑夫人和云娘子于婚姻之事上都谨慎起来,见燕行连这处都想到了,只觉着他太过贴心,真是再好不过的外甥女婿。


    李令妤想不到燕行不择手段至此,她前脚让他学一学,他后脚就给郑菖、和云艾安排了相看,还让两人多跟人相处,摆明了是要两人打样,他好跟着观摩学习。


    第二日,两人一起去了前庭,田勖等都已候着了。


    田勖和汤望两个脸上都没了昨日抵达时的兴奋,脸上反而添了丝忧色。


    李令妤了然,“是幽州里子比想得还穷,要维系不下去了?”


    两人一起苦笑,“先生果然什么都知晓。”


    两人虽不敢言,看向燕行的眼神却带着埋怨,一路上燕行都是神悠气闲的,一副拿下幽州什么都有了的架势,让两人误以为幽州的家底很厚足,往后大有可为。


    燕行往李令妤那里睨了一眼,双手一摊,“你们先生没来,我哪敢检视家底儿,是想我一日挨三遍打么?”


    正堂刹那静默下来,他这话真是越想越有,所以之前他是已经挨过打了?


    外头攻城掠地所向披靡的燕行,回屋里却是由着婆娘打的?


    待要不信,田勖孙司马等想到李令妤在第一次召集雁门郡署官时丢石子打碎的盏,想到她在北阙人来袭时于城头上的威慑,听说她打石子的功力已至炉火纯青,到了指哪儿打哪儿的地步,脾气上来时打夫郎,好似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


    横行跋扈的燕行都随她打,那他们这些人呢?


    田勖还好,孙司马几个不由都缩了脖子。


    汤望、韩弼、冯检、瞿让这些看到这个情形,眼仁都振动起来。


    好在经了这些日子,众人已接受了幽州牧是李令妤来做,他们将以女子为主的事实,现又多加了料,往李令妤那里瞄了几眼,好似也没什么不能接受了。


    李令妤狠狠地给燕行记了一笔,点了汤望,“将各府库的情形报上来罢。”


    汤望忙端坐好回道,“各样都不容乐观,盐粮只能勉强维持今冬之用,若往雁门郡调,则会捉紧,来春必要往外购粮,只存的钱、金怕是用不到六月收麦。”


    田勖补充道,“幽州连着两载欠收,正因着盐粮不够自用,才关了对乌鞑的关市,如今乌鞑各部都归附过来,盐粮的缺口就更大了。”


    贺良忍不住道,“所以,咱们是从一个穷地方又到了另一个穷地方么?”


    李令妤就指了他,“北阙一千俘兵到了么?”


    贺良忙打起精神回道,“收到消息,明日就能抵达。”


    他还是不能理解,“先生,自家都不够吃,这一千北阙人就是管着不饿死,也是费粮呐,不如……”


    李令妤微笑环顾一周,“他们不但会挣出自己的口粮,明春还能给咱们赚钱。”


    第52章


    五十二章


    第二日,一千北阙俘虏抵达时,蓟州城上下受到的震撼可想而知。


    北阙人凶名在外,草原闹饥荒时,北阙人踏过乌鞑人的地界来劫掠的时候也不少,在幽州人想法里,北阙人不来就是大好,至于打回去,还要虏了北阙人回来,就是樊匡在时都没能做到。


    樊匡去后,无论对南还是对北,樊绥一概是闭门不问,死守幽州不出。


    去岁今岁两载欠收,樊绥停了同乌鞑的关市,不少人都开始担心今冬乌鞑人过不下去,会引了北阙人过来。


    再有,三年来,樊绥每岁都要各种名目地增赋加税,就连豪强之家都抵受不住,更不提寻常百姓了,都是苦不堪言。


    只外面战事不休,幽州起码能保一家子不离散,这么一想,又咬牙忍了下来。


    今岁又欠收,很多人家果腹都不能,又哪来的存余交赋交税。


    好在,本该十月初就交赋,因着幽州换了新主,州郡署官都不知能不能坐稳位置,上面不提,至今无人过问收赋的事。


    就存了侥幸,想着十一月就会落雪,雪一落路上就不好走,今年的赋税或可拖过去。


    可去岁的事还历历在目,有实在拿不出拖着没交的,天寒地冻的,樊绥直接放了兵马往各处抢收,多少人家的米缸都被掏空了,以致今春雪化后,四下的沟渠、路边都露出饿尸冻殍,惨不忍睹。


    人少了,种地做活的人自然也少了,今岁的收获比去岁还不如,若是再强收一回,幽州的人口怕是要减半了。


    如此,自觉连今冬都过不去的,外面就算战事不止,也要出去闯一条活命路了。


    所以,燕行归附了乌鞑各部,想着他怎也比樊绥强,这也是他那么短的时候就拿下幽州的主因。


    对于樊家出来,又嫁给燕行的李令妤,多在说她天生是幽州牧夫人的命,樊家要是留李令妤再嫁樊氏子弟,很可能就保住了幽州,倒没多的想法。


    直到昨日看了四处张贴的告民书,得知幽州牧不是燕行来做,而是燕行的夫人李令妤时,想到樊绥和瞿夫人,都担心起燕行和李令妤夫妻不睦,若是燕行受不得气退出幽州,仅凭一个弱质的女州牧能有何作为?还不得谁都来叨口肉?幽州怕是再无宁日。


    这下连不少地方豪强之家都开始坐不住,往牧府四处打探,人心一下又乱起来。


    这会儿见北阙俘兵才抵达,就有护山都尉领了李令妤的令,都监着一千北阙俘兵往蓟城西郊的山里去了。


    之前还探听不出的,这次却打听出来,早年李令妤随父来幽州,探得蓟城西郊山麓有露地石碳可采,这一千北阙俘兵就是往山里采石碳的。


    若是有充足的石碳可用,范阳、广阳、渔阳三郡的盐灶就不会因短了柴停了多半的灶,冬日会持续出盐。


    原来幽州产的盐只够自用,现在多出这些,乱世里盐可是硬通货,粮食、布帛、金铁无所不换,真的就是实实在在的盈余。


    正议论着挖出石碳后,柴碳价能不能降下来时,四下又张贴起告示,却是李令妤通告幽州各处,今岁免赋外,明岁起赋税减半。


    先是不敢置信,跟着就有人跪地叩拜,随后更多的人跟着拜下。


    “使君心慈,救我幽州百姓于水火。”


    “使君大义,我等愿永为使君治下之民。”


    “使君体恤,我等不用背井离乡了。”


    ……


    这会儿谁还会在意幽州牧是男是女,能让百姓活命的使君他们就会认。


    浮动的人心一下定住了。


    田勖等谁也没想到,没有作乱,没有软硬兼施,李令妤只用一千北阙俘兵去挖石碳,就盘活了劣势,他们在幽州就这么坐稳了。


    李令妤给罗大标注石碳位置的舆图,田勖和汤望拿手里反复看后,都有了猜测,那样行云流水一样的线迹,连点停顿都无,可见蓟城西郊山上的一峰一势,一草一木皆刻印在了画者的胸中,再联系李令妤曾随李垚在幽州住过一载的事,会不会李令妤连幽州的舆图都画得出来?


    进而想到李垚烧毁的十三州舆图,以李垚之能,烧毁自己的心血之作就是承认失败,这不该是他处事的风范,所以世人才都以为他会于藏书中留了后手。


    即便藏书公诸于众,证明里面并没舆图,仍有很多人不肯相信。


    如今,对着挖石碳的舆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燕行奔袭幽州走的路径,根本就是李令妤借着赤鬃部为托词画出来的。


    两人忍不住在想,别人做不到,可对于上知天象,下知山川,人事、筹谋、阵法、经济无所不通,连乌鞑语,北阙语,甚至别的胡语都说得的李令妤来说,将十三州舆图尽刻于心,好像也不是多难的事吧?


    有女如此,李垚才能走得那样安然洒脱,这才说得通!


    若是十三州舆图在手,又何止眼前幽州一地,田勖和汤望激动得都不敢往下想了。


    所以,等燕行一反常态地问了汤望、韩弼两人家里子女亲事有何安排,又问姜统和瞿让什么时候请喜酒时,汤望当日回家就同汤夫人说了,第二日一早,汤夫人就往郑夫人那里表达了结亲之意。


    而得了田勖指点,韩弼的夫人于下午也往郑夫人和云娘子处说起自家儿女,竟是不管是韩家娘子嫁郑菖,还是韩家郎君娶云艾,成了哪一桩都行的态度。


    只要不用远嫁,云艾对于婚事并不抵触,却是郑菖对于自己的婚事一直不大热心。


    郑夫人和云娘子都做好了要花心力说服他的准备,结果郑菖过来,听得汤家和韩家都有结亲之意后,他竟然没反对,“汤主薄是表姐的心腹,结亲与否都会站在表姐这边,我愿娶韩家女郎。”


    郑夫人和云娘子高兴之余,又有些担心,李令妤知晓后,找来郑菖,“你们嫁娶之人需得自己喜欢才可,不要同外庭之事掺杂在一起,我做幽州牧,就是想家里人都能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表姐同将军不也是利益相关么?且汤家女郎和韩家女郎选我也一样是两家利益的考量,如此,在两人都可娶的前提下,我选更利于咱家的韩家女郎,才是皆大欢喜之事。”郑菖并没回避,“表姐,我会好好待韩家女郎,绝不会如那人一样,同时,我也想为表姐尽点绵薄之力,一家人本就该互为依靠,不能是表姐一人担了。”


    李令妤就想到了燕行所说,婚姻就是互为利益,若是两边利益相关,反而走得长远。


    许览贺良几个都是燕行的人,一旦她和燕行真走到拆伙的那日,于军中确是得有几个担得住的人才行。


    “既你想好了,就择日定下来罢。”


    郑菖有一点却是想不通,“将军怎说要相处一阵才好定下?”


    李令妤怎好说他那是想看你们打样,“他是闲的,不用理会他。”


    两家都是痛快性子,也是不想汤家夹在中间不好处,郑夫人第二日就遣媒往韩家提亲,韩家一日都没耽搁就允了婚。


    对于郑菖舍汤家选韩家之举,汤夫人心里有些落不下,汤望却很欣慰,“正该如此才好,之前我是怕无人提亲,咱家给引个头,如今郑菖的婚事成了,云小娘子也不愁嫁,咱家就该往别处看了,总要助使君笼络几家人才好,还有冯校尉家大郎翻年就十六了,你可替咱家二娘留意着。”


    结合郑韩两家结亲,汤望这又惦记起冯家,汤夫人有些骇然,“将军和使君不是夫妻么?难道还会……”


    汤望点头,“先生不能生子,早晚会有那一日,我是先生的学生,自要站在先生这一方。”


    汤望连汤夫人都不能告诉的是,他还要多往燕行那边渗透,总要帮着李令妤多留几个人才好。


    汤夫人不能想象一个女子要如何独霸一方,“使君无子,那将来不也无人可继?”


    汤望不以为然道,“使君同郑都尉如同胞姐弟一样,到时从郑都尉那里过继一子就是。”


    闻得郑韩两家结亲,瞿让来找瞿夫人商量,“姑母,我想求娶云家女郎。”


    瞿夫人没应,先问起了别的,“你在牧府里走动,那郑夫人和云娘子确是如外头所说的那样,郑夫人因着夫君谋害使君,所以带着儿子离了家,那云娘子因着感念郑夫人当年的救命之恩,在那人想扶她做正室,以庶为嫡时,带着儿女拉了郑夫人没拿走的嫁妆找了来的?”


    瞿让每日出入牧府,自然会关注李令妤身边人的事,“确是如此,若是不知的,都要以为郑夫人同云娘子是亲姐妹,郑菖、郑莒四个看着就是一母同胞而出,很是难得。”


    “好!夫人的两位姨母真是与我脾气相投。”瞿夫人赞道,她对瞿让道,“这样两人教出来的子女必不会错,论嫡庶才是有眼无珠。”


    瞿让喜道,“我就知道姑母不是那等俗人,既姑母允了,还需早些上门提亲才好,将军当时问了可不止我一人,还有姜统,同人比我没多少把握,占的不过是他不在蓟城之利。”


    “我明日就遣媒过去。”瞿夫人当即拍板,之后才挂了脸愁道,“那樊绥和娄氏一家子该如何发落?弄死了又觉着太便宜了,可这么关着打几下,又觉着不解气。”


    “我正要找姑母说这事儿,姑母觉着送他们往西郊山麓,同那些北阙人一道挖石碳如何?”


    瞿夫人忘形地拍手,“好得不能再好了,就让他们在那里挖石碳到死罢。”


    第53章


    五十三章


    郑菖的意思,他已经同韩家结亲,云艾就不好嫁姜统,不然挖燕行墙角的意思就太明显了。


    且姜统是燕行亲军里出来的,同项容、许览、贺良一样,是绝不会背弃燕行的,云艾嫁了姜统,待将来燕行和李令妤分开,却是留还是走?


    抵达幽州第二日,李令妤就通晓幽州各地,现李垚藏书已入了牧府书馆,想一观的皆可前来,幽州牧府书馆的大门何时都是敞开的。


    如此,即便马上就入冬了,仍有人络绎不绝地赶来,田勖和汤望两个趁机相人,目前已说服数人留下效力。


    郑菖认为,照这样的趋势,来春怕是外州的人也会慕名前来,待看到幽州在李令妤治理下气象一新,必会有更多的有识之士留下,云艾正可从中择婿。


    一家子都觉得可行,不想才停了给云艾议婚,瞿夫人就来给瞿让求娶。


    瞿夫人遣的媒过来表达了求娶之意后,就说云艾嫁过去后每日往娘家来都不妨事,瞿家也没有立规矩的事,一切都随小夫妻心意过日子。


    这些还不是最打动人的,媒人说起的时候都要感概,“瞿夫人和瞿都尉真是一门心想迎艾小娘子进门,按理瞿家如今只剩下瞿都尉一个,该想着多开枝散叶才好,姑侄两个却主动提出来,若是瞿都尉年过三十仍无子,也是瞿云两家一起商量后面该如何,万不会有瞿家自行纳妾室的事,遇上这样处处为女方打算的人家,艾小娘子好福气呢。”


    郑夫人和云娘子先前介意的就是这些,瞿让已年二十四,瞿家又后继无人,嫁进去不得被催着三年抱俩?


    如此,一家子就没考虑过瞿让。


    现瞿夫人和瞿让摆出这样诚意十足的条件,瞿家又无亲无眷的,没有妯娌相处,没有亲戚来往,这就省了多少心力。


    说实话,听了瞿夫人的所作所为后,郑夫人和云娘子就觉得她该是意趣相投之人,这会儿都生了相交之意。


    李令妤也道,“当年我在幽州,瞿夫人从无为难,知我不想被人打扰,有事也多会替我推了,三年来我往她那里去的时候屈指可数。”


    郑夫人和云娘子就问云艾,“要么找日子你和瞿都尉相看一回?”


    云艾虽羞怯,却很有主见,“能这般为人着想的,人必是错不了的,只要相貌周正,就……就应罢。”


    郑菖忍不住笑道,“瞿都尉相貌堂堂,可不止周正,瞧着也不老相,同我们阿艾很是相配。”


    如此,这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婚事,郑夫人和云娘子也没有女家要矜持的想法,第二日就允了瞿家的婚事。


    之后两桩婚事同步往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定下郑菖于来春三月迎韩大娘子进门,云艾则是在六月初夏时嫁进瞿家。


    一场雪过后,幽州入了冬,比往岁冷得要早。


    那一千北阙人往蓟州西山麓挖石碳后,石碳就源源不断地运出来,供上范阳、广阳、渔阳三郡的盐灶不熄外,还能余出些往外售卖,虽不多,可盐灶上省出的那些就是多少了,两项里一加,柴碳的价格就下来多半。


    因着冬日取暖用柴巨大,根本无从供应,往岁一入冬柴碳的价格就居高不下,就是日子富裕的人家也没那个财力备足了柴碳,多是初冬的时候只保着做饭烧水,待隆冬最冷扛不过去时才连续生火取暖。


    现柴碳价格下来,家家都能多备些,再不用担心三九寒天时挨不过去,这又是救命一样的大恩。


    没几日,牧府护军早上巡视时,就会发现沿墙摆放的鸡子,干菜、蕈菇这些,还有草筐、雕件、木盆等等自己做的物什,显然是百姓们用最直白浅显的举动来表达感激之情。


    李令妤对着那些不起眼的吃食看了好一会儿,心绪有些复杂。


    她于幽州做的这些举措,之前的免赋减赋也好,如今的平抑柴价也好,皆是为着给自己和家人开辟一个安稳无后顾之忧的地域,因为一个能安居的所在,自然要民心稳定不生乱。


    她从未有造福于民的想法,不过是在利己的前提下,顺带利了民,她不会居功,更没想过赢取什没民心。


    然而这会儿她心里却有了松动,或者她可以顺带着多做点儿什么?


    李令妤就让汤望将物什分发到官署各处使用,木盆用来洗手,草筐用来装文书笔墨,雕件就做摆设,连那些干菜、蕈菇也都入了膳,午间聚在一处用了。


    项容那边收到消息,知道一千北阙人在这边挖石碳,给幽州添了不少收益,就同燕行请战,他不想被动地等北阙人南来,想先一步往北打劫,即便抢不来什么,能多虏些北阙人过来挖石碳也是赚了。


    燕行想着冬日也不能停下练兵,就准了项容所请。


    项容也是生猛,半个月后,就又往幽州送了五百北阙兵过来,当然也不是白送的,他提出这五百人挖的石碳要往雁门郡送一半。


    田勖和汤望一合计,若是征集民夫往雁门郡送石碳,于生计艰难的人家也是一份收益,只要平得上账就可行。


    李令妤就道,“冬日都舍不得柴煮盐,这会儿往外贩盐也是好时候。”


    于是,大冬日的开始召集起民夫车马,幽州各处的路上都是来往的车马人力,不到封路的大雪,就不见停。


    云娘子从蜀地贩来的苦茶正要往乌鞑各部售卖,也随着这些车队往北去,也省了不少人力。


    幽州出的盐也不往别处卖,都往并州去,就算是涨了价,也比司隶州来的盐便宜,即便这会儿燕垂已明白过来之前是被李令妤算计了,赔了金又赔了李垚的藏书,加上之前换藏书的常山郡,里外里赔大了,真是越想越堵心,却也做不到硬气地说不买幽州的盐。


    既然运盐的车走得,运石碳的车当然要顺便一起,如此,并州这些眼看着不过两月,幽州又是往外卖盐,又是往雁门郡送石碳,哪还是往日猫冬时如一片死地的样子,都是止不住的眼热。


    等李令妤闲来无事,画起开春要用的舆图,燕行跟着磨墨之余,问了渔阳和辽东两郡都有铁石矿,往后军械都可自产后,燕行就憋了坏心眼。


    他使人随了运盐的车队往并州带话,道他是看在两家是远亲的份上,不忍并州被何氏盐铁卡住脖子,才先送些盐过来,至于后面的铁石能不能过来,就要看并州要如何做亲戚了。


    就差明着告诉燕垂,父子是绝对没得做了,若是只当寻常亲戚走动,两家还有得谈。


    杜涣到底见识不凡,将前前后后的事再思量一番后,往燕垂面前赔罪道,“是我误了使君,那李令妤有大能,若我能早些看清,使李令妤为使君所用,想来二公子也不会脱出去……”


    许方等还不能信,可之前从未听说幽州出石碳,且听燕行的意思,等开了春幽州还有铁石产出。


    还有燕行奔袭幽州走的路径,据说是无人知晓的一条路。


    再一个,燕行可不是大方的,聘礼之说离了并州就可不做数的,他却仍由李令妤做了幽州牧。


    桩桩件件逐一分析下来,都指向李令妤这里,由不得人不信,李令妤所知所见皆高人一筹,再回想李令妤经晋城时半藏半露,竟是那会儿就被她算计到家了。


    燕行却不管并州那边如何不痛快,只关心自己何时能熬出头。


    李令妤到底没让他往榻上一起睡,而是使人在寝间北墙盘了土榻,之后都是他睡南墙下的木榻,李令妤睡北墙的土榻。


    所以,想要同床共枕,他还得好生学起来。


    可是等来等去,燕行也没等来郑菖和瞿让给他打出什么能学的样子来。


    这日用过膳,他等苏叶下去了,站在那里不着痕迹地左侧一下身,又侧一下身地往李令妤处瞄着。


    李令妤烦不胜烦,问他,“你眼抽筋了么?”


    燕行一脸无辜地道,“阿姐不是叫我学么,我就学来这个。”


    说着话,他又往李令妤脸上指了,“阿姐怎不娇羞脸红?我瞧他们两对儿但是见面,就是一个在这边瞄着,一个在那边低头脸红,看得我眼累得很。”


    李令妤才想骂他笨,忽然想到自己当初和燕璟才好时,燕璟好似就是这样总瞄她,而她好像为了显得矜持些,确实也故作娇羞地低了几日头。


    这是不堪回首的过往,李令妤这会儿是万不能做出那般的样子来。


    燕行是谁,一看李令妤的样子就知了,“阿姐不许我短斤少两,自己却想蒙混,是想我往李公那里告状么?”他往自己脸上打了一下,“瞧我怎这般不会,如今却是要称岳父了。”


    第54章


    54章


    秋祭时燕行不请自来拜李垚夫妻,害的李令妤那日怎么圆话都觉不通,只能匆匆收场。


    她正想着旦日祭拜时好好弥补一番,不想燕行又拿李垚说事,手痒得不行,招手道,“你才说的甚我没听清,坐近些再说一遍。”


    “这回阿姐想打我却是不占理。”燕行坐在他那边没动,还不是一般的理直气壮,“阿姐也替我想想,如今我寄人篱下,若是阿姐旦日祭拜时撇下我,幽州上下该怎么想我,如此,我纵是打心里想为阿姐开疆拓土,也不好没名没分的留下。”


    他如受气妻妾一样向自己讨要说法,李令妤对他的没脸没皮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人真的是百无禁忌,一般男子介意的他全可放下,确是无敌了。


    李令妤想起他曾许的皇后位,那会儿觉着不过是他随口画的饼,这会儿忽然就醒悟了,燕行这样拿得起放得下,又战力无匹的,他的野心绝不止占据一二州郡之地就会满足,他从一开始着眼的就是整个天下。


    是啊,不择手段也要摆脱家族掌控的人,所图又怎会不大?


    是她只想据有幽州,满足于能在乱世中自保,燕行却是从未接话或是附和。


    李令妤试探问道,“你对何氏是什么打算?”


    燕行习惯了她突然转换话题,“得了机会自是要除之而后快。”


    李令妤心里有了数,明春一旦向外扩张,燕行就不会停下脚步,打顺手了,甚至会直接对上何氏。


    她原想着助燕行拿下冀州,至多再拿下青州或是兖州,这样有燕行在外挡着,两家互为臂膀,在乱世里就是一支很难撼动的强劲势力。


    乱世里谁占据长安都落不得好,她没想往长安趟浑水,只想搅局,让各方势力混战,等着何氏被取代即可。


    李令妤看了眼燕行,如今显见是不行了。


    细想下来,好似也不亏,若真叫燕行打得天下,她这个曾经帮他筹谋起家,出钱粮出舆图,占着原配名分又及时让位身退的,燕行的子孙也要礼敬她,燕氏三代帝王内,幽州能得相对独立。


    李令妤心里飞快盘算着,即便燕行退败,她还有幽州可守,事坏也坏不哪去。


    当然,到时要不要收留燕行则是另外的价码了。


    如今已是岁尾,两人相对的日子至多两月有余,之后燕行在外征伐,她不出幽州,将很难再聚。


    人生一世,若是连男女之事的滋味都没尝过,确是不大圆满……


    燕行不是一般的敏锐,立时捕捉到了李令妤思绪上的缝隙,“阿姐贵为幽州之主,也不好做那些有损威仪的小儿女之态,才是我没想到,阿姐不必理会。”


    李令妤很满意他的有眼色,顺势道,“你说的也是。”


    燕行瞬间明悟,及时将话又接上,“已是冬深至寒,阿姐身弱可受不得一丝寒气,晚上还是我一起睡北榻上给阿姐挡着些?”


    李令妤略沉吟后,“也好。”


    燕行越发放缓了语气,“不如就今晚?”


    李令妤忽觉嗓子发干,她忍住没拿案上那盏温好的水,仿佛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话,“我还需问下祝医工,等两日罢。”


    好不容易得了应允,燕行不想拖两日再生变故,“我早问过祝医工,他说待到春日,阿姐身上的余毒皆可清了,如今常人能做的事阿姐都可做得,夫妻之事也一样,有一日歇两日的别放纵了,于阿姐的身体还有助益。”


    李令妤见不得他的急色样子,横去一眼,“我总得知晓是怎么一回事。”


    燕行咧嘴笑出声,瞄到李令妤要变脸,忙一本正经道,“眉来眼去那些我学不会,这上头我却是反复学好了,保准让阿姐挑不出不是来。”


    这人都不知羞臊,李令妤也不想含蓄了,端着姿态道,“我贵为幽州之主,行事自不能落人下风,外面事如此,房里事也理当如此。”


    表明了床榻上她不能做那个随人拿捏的。


    原以为燕行还要磨,他却点头应下,“是我没想周全,我听阿姐的。”


    他手捏在鼻梁上,李令妤能看到他嘴角是扯开的,却看不出他是笑还是做别的表情。


    李令妤怀疑地盯着他,燕行似不觉,很是体贴道,“如此这两日我就不扰阿姐了,只我忽然分房出去睡两日,人倒要以为咱们夫妻起了争执,待两日后又住一起,该都盯着瞧了。


    这会儿山上雪正厚,正是冬猎的时候,不如我往山里逛两日?”


    李令妤可不想到时被人看出两人是才做了夫妻之事,然后在背后猜测不断。


    燕行这个提议正合她心意,李令妤欣然应下,“多逛几日也无妨,不用那么赶。”


    燕行笑眼里扯着丝,“岂好叫阿姐久等,就两日,半日都不会多。”


    在李令妤打出石子前,他倒头钻到被子里,“睡了。”


    外头大雪封路,运盐运石碳的车队都停了,整个幽州都在藏冬,等着迎新岁。


    来幽州后,牧府上下官员都忙得分身乏术,到这会儿才算松懈下来。


    进腊月后,李令妤无事也不赶早往前头去,偶尔会睡到巳时,才慢慢起来,朝午两食一起用了,过午才往前头问事。


    第二日李令妤睡到辰正才起,对面燕行照例不在。


    得了卫氏枪法后,燕行就朝晚不辍地习练,从无一日中断,如今一杆铁枪使得出神入化,都说就是卫度在世也不过如此。


    李令妤没想到,当初不过下的一饵,却是成就燕行练出了绝世枪法。


    有时想想,她和燕行骨子里其实很相像,都是不会将自身的安危和前途交付给别人的。


    比如燕垂,虽有武勇,能披甲上阵,却谈不上骁勇善战,只能说他是善谋的人里善战的,善战的人里善谋的,凭此才聚起一干能人猛将于并州成事。


    数遍十三州,唯有燕行是那个逢战必冲杀在前的主帅,以绝对的武力御下,因为战场上他只信自己。


    就如她在谋事上只信自己一样。


    李令妤扯嘴笑了下,利益一致时还好,若是利益相背时,两人必是谁也不会让步,所以,她和燕行确实做不得长久夫妻,该在最恰到好处时散伙。


    那就在这段时日及时行乐罢,也不白担了夫妻一场的名分!


    正思绪万千时,苏叶推门进来,“娘子这阵子睡得越发沉,显见是身子大好了。”‘转而又笑,“才外面那样大动静,我都准备了娘子要起,进来却见娘子连身都没翻一下。”


    李令妤“嗯”着,拥被从榻上坐起,记起昨晚燕行说的,“燕履之进山行猎去了?”


    苏叶点头,“将军带了莒郎君几个一起,娘子是没瞧见,莒郎君一蹦三尺高,打他领了都尉一职,就再没见他有这般少年样子了。”


    李令妤有些意外,“阿蒲也去了?”


    “还有郭大郎几个也都跟去了。”


    燕行虽能同郑夫人和云娘子说几句,却不是肯哄孩子的,遇上一起用膳,他在郑菖、郑莒四个面前也都端着长者的姿态,能给个眼神就不错了。


    所以,即便郑莒很想见识他的枪法,也不敢往他面前靠近。


    苏叶也都看在眼里,这时不免感慨,“当初遇见时那样难说话,谁能想到将军会有这样一日。”


    李令妤没接话,少年人最念情义,希望明岁分家时,郑莒能坦然面对。


    洗漱更衣后,苏叶摆膳的时候,李令妤忽然问起,“还记得当年我出嫁时,刘媪教你的那些?”


    苏叶好一会儿才记起刘母是谁,随即瞪圆了眼,“娘子是想?”


    李令妤端起碗喝了口米羹,才道,“冬日清闲,闲着也是闲着,我想着采补下燕履之的阳气。”


    苏叶抓着箸忘了放,“是一时……还是一世?”


    李令妤也不瞒她,“至春来时。”


    确是自家娘子做得出来的事,苏叶很快就接受了,想着好歹是迈出了一步,也是可喜可贺了。


    遂积极起来,“被褥、帐子都要换新,我再给娘子做两身里衣……”


    李令妤从她手里拿过箸,“一切如常就是,尤其不能叫两位姨母知道,我可经不得她们念。”


    苏叶坐一边给她布菜,“毕竟是人生大事,也不能太糊弄了。”


    李令妤本想问她当初刘媪教的那些里还有何该注意的,这会儿也歇了心思,看苏叶这样,就知当用的她早忘脑后了。


    还好她是个过目过耳皆不忘的,这两日只能自己琢磨领会了。


    只是刘媪教的不少,却都是女郎娇羞顺从的,于她却是不合适,该如何做呢?


    第55章


    55章


    世家大族府里皆有专门给出嫁前的郎君和女郎讲夫妻之事的老妇,李家也不例外。


    虽如此,因着以男为尊,以男为主,所以女郎这边教也是囫囵说个大概,再一句“到时顺从夫郎就好”,就算是教好了。


    李垚对此很不以为然,他认为男婚女嫁、燕好生养乃自然之道,女子也无需规避,男子能知晓的,女子也一样该知晓。


    他的女儿,何时何地也不能是糊涂不清的,更不能被哄得不知好坏的顺应夫郎。


    所以,她出嫁前,李府的刘媪来教前,李垚交代来教的刘媪,不可回避遮掩,要当她是郎君一样教。


    李令妤这会儿还记得,刘媪教她时不断抽起的面皮,有生之年,那该是刘媪最不能理解的一回经历。


    刘媪虽教得一板一眼,却没藏私,李令妤顺着记忆里那些在脑里演练了几番,对夫妻之事的过程已了然于胸。


    至于该怎么不落下风,她也有了章程。


    她颇有些志得意满,些许小事又怎么会难住李垚的女儿呢。


    第二日,她又睡到近午,午后汤望使人来报,雁门郡项容一行已进牧府,请她去见。


    新岁来临之际,田勖和汤望都觉着该叫幽州治下各郡为首的来见,一来是要各处回禀下去岁的绩效,二来也是想李令妤这个新州牧对下以示亲近。


    李令妤本就想着暗戳戳从燕行那边多挖几个得用的过来,自是欣然应允。


    然而,前日察觉燕行有进取天下之志后,她就歇了这样想法。


    至于燕行之前说起的,他攻城掠地所得皆由她做主,待要散伙,家当也是一分为二,李令妤也没了想法。


    李垚教过她,最不能信的就是皇帝之言,无论皇帝曾经承诺过什么,都要当耳旁风,非但不能信,还要让皇帝忘了这事儿。


    虽说燕行离成事连一撇也没有,可李令妤深谙人性,比起临时换嘴脸,凡事先做在前头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道德经》有云: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她是想燕行和他的子孙念好念的长远些的。


    到了前庭,项容正同田勖等人于现今雁门郡和幽州的情形互通着有无,见李令妤进来,忙恭敬上前拜见,“标下见过使君!”


    李令妤抬手叫他归坐,“多日不见,项校尉怎同我生疏起来。”


    见她还同雁门郡时一样待他亲近,项容挠头笑起来,“我这不是怕扫了先生的威仪么?”


    项容也是听田勖等都改口称了使君,才不敢造次的。


    李令妤转头对田勖等人笑道,你们也改回来吧,咱们之间不在称呼上。”


    田勖等如沐春风,只觉跟着这样礼贤下士的使君实乃大幸。


    项容这会儿也放开了,找李令妤做主道,“先生留我过了旦日再走吧,听说北地的熊很是肥壮,我也想随将军进山见识一回。”


    这回项容过来,又押了六百北阙人过来,连番劫掠之下,北阙已如惊弓之鸟,一再地往北收缩,想来明春也没胆往雁门郡踏足了。


    北阙压境之危暂时是解了,这样燕行南下之时,项容做为他的心腹之人,就算不调来用,也会另授机宜。


    如此,她不留,燕行也会留人。


    李令妤就做了顺水的人情,“索性过了上元再走,那会儿路也好走,顺便带一队盐车回去。”


    项容大喜过望,当即拉着瞿让问起幽州有什么好玩好吃的,很快就和瞿让称兄道弟起来。


    汤望看了眼李令妤,在想将项容争取过来的可能性有多少。


    正其乐融融的时候,门上有人来禀,“将军回来了。”


    随着话落,外面一阵喧嚣,随后是郑莒一阵风似的刮进来,瞅准项容就奔过来,“项校尉,这回就住到我那里罢。”


    郑莒心里,项容等同于他的伯乐,从知道项容要来,他就收拾起屋子,一应都准备好了在等人。


    项容看着高了有半头的郑莒,“眼看着就赶上我了,看来幽州很是养人,先说好,我是要顿顿见肉的。”


    听得他是允了,郑莒拍着胸脯得意保证道,“就算羊肉不足,山上的鹿肉和野豚肉也是管够的。”


    汤望笑插了一嘴,“看来这回所获不菲。”


    后面却是不用郑莒回话了,贺良和奔雷相携进来,“要不是将军急着回来,旦月所需的肉我们都能猎回来。”


    项容大掌拍过来,“可别,我还想显下身手呢。”


    三人才围到一起,就被踱步进来的燕行打断了,“挡着门做甚。”


    项容忙拜见了,生怕燕行撵他,紧跟着又道,“将军,先生留我住到上元。”


    燕行嘴角就迸出笑意来,“听你们先生的,我也是要听她的。”


    安顿下来后,燕行多是整军练兵,对于牧府里的政事从不过问,更是少来李令妤平日理常务的偏堂。


    时候久了,田勖贺良这些也接受了,军事以外都由李令妤自专的现实。


    这会儿见他来了偏堂,给他见礼时都有种久违了的感觉。


    燕行随手解开外头的裘衣甩给奔雷,一路朝诸人点头,穿行来到李令妤前面,朝她伸出手来,“回罢。”


    燕行嘴角挑起的弧度看着和平日没甚分别,可李令妤就是能觉出他的刻意来。


    待要自己站起来,又觉着显小家子气,李令妤还是将手搭到燕行的掌心,任他托着站起。


    燕行这才倒出时候正眼瞧项容,“外头的猎物随你们拿去佐酒取乐,待许览他们都到了,我和你们先生再摆酒设宴给你们接风洗尘。”


    他一向如此不拘小节,项容也没多想,呵呵笑着应下,“谢将军厚爱。”


    郑莒还等着燕行的下文,却见他已扣着李令妤的手往迈步,还当燕行是不好自己说,扬着嗓门道,“阿姐,姐夫这趟钻老林里猎了两只紫貂给你做裘衣,老猎户都说是多少年难遇的好品相。”


    李令妤心里一动,却不是为紫裘衣,而是郑莒这般亲昵自然的喊了“姐夫”。


    燕行做事一向有目的,他这又是为了什么?


    燕行似才想起般,朝李令妤笑道,“是想着你旦日着紫裘衣该别有气势。”


    李令妤微笑回他,“劳你费心了。”


    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话,在诸人的目送下离开了偏堂。


    诸人收回视线,互相瞅着,都有些欲言又止。


    贺良最藏不住话,他拿肘撞了下奔雷,“你不觉着将军和先生今日都有些不对劲儿?”


    没等本雷点头,少有开口的瞿让先点头回应了他,“将军今日很是温雅,使君也很好说话。”


    不同于瞿让的含蓄,奔雷很是直接了当,“将军来了正形,先生没打他手,也没扔石子,我都要不认识了。”


    正是如此,燕行是个百无禁忌的,向来喜笑嗤骂挂在脸上,在李令妤面前也不会收敛,当然李令妤也不遑多让,朝他挥掌扔石子都是家常便饭。


    所以,今日两个相敬如宾起来,就格外引人注意。


    田勖和汤望对视一眼,是什么事能让两位主上如此一反常态呢?


    到幽州后,陈昂就只在外庭服侍燕行,往内庭来多是有事回禀。


    苏叶一个人忙不过来,院子里又添了两个婢女,阿杏和阿李。


    苏叶迎了两人进屋,“娘子,姨夫人才使人来问,晚间要不要一起用膳。”


    冬深后,怕来回吸入寒气得了伤寒,所以除非节日或是家里有事,郑夫人很少张罗一家子聚在一起用膳。


    李令妤奇怪道,“今日又没甚特别的事,姨母何来此问?”


    苏叶瞄了眼燕行,吞吐着道,“才彭媪亲自送来……给将军现赶出来的两身……里衣,问了我没给娘子准备,她现让我翻柜子找了两件颜色鲜亮没上身的里衣来,临走又……又说,姨夫人的意思,也不好悄没声息的,一家人一起用膳也是个喜庆的意思。”


    李令妤就笑不出来了,“姨母怎会知晓,你说漏了嘴?”


    苏叶嘟嘴看她,“我是那样的人么?”


    李令妤记起才她往燕行瞄的那眼,狐疑地转向燕行。


    燕行却是一脸无辜道,“我就是请彭媪帮我做两身能显得我没那么黑的里衣,多的一句也未说。”


    彭媪那样精明的,哪用多说?


    李令妤伸指就要往燕行脸上狠狠戳去,伸到半途,想到万一叫眼前这人做了皇帝呢?


    可手已收不回,她忙缓了去势,手指改戳为轻点,在燕行的下巴上拂过,倒底咽不下那口气,指桑骂槐地抱怨了句,“我还当咱院子里出了长舌妇呢?”


    第56章


    56章


    燕行抬手在李令妤拂过的地方来回抚着,眼神带着怀疑,“阿姐今日这般温柔,都不像你了。”


    李令妤睃着他,“大好的日子,不宜动手。”


    燕行有些不自在的撇开眼,“阿姐也觉着是大好的日子?”


    苏叶看着来回拉扯的两人,这半天都没说到正题上,很是心累。


    出声提醒道,“那一起用膳的事?”


    想也知道,这会儿过去了,郑夫人和云娘子再加上个彭媪会说些什么,李令妤可不想面对。


    “就说将军进山累到了,今日就算了,等旦日一起罢。”


    不过进了趟山里,回来就累到了,这得是多不中用,燕行可不想传出这样的名声来。


    他挥臂带出一阵劲风,“我这会儿还是使不完的力气,哪就累到我了?”


    李令妤本就不多的耐心告罄,她扯着燕行的袖子将他拉近,双手顺着搭上,扶正他的脸,盯住他一字一句道,“我——说——你——累——了。”


    燕行能感觉得到,李令妤那双手在蓄势待发,他只要说“不是”,那双纤纤玉手就会狠狠地扼住他的脖子。


    燕行身上松了劲儿,这才是他熟悉的李令妤,他憋笑顺着说道,“阿姐说我累了,那我就是累了,我都听阿姐的。”


    苏叶就指了阿李,“去同姨夫人说罢。”


    没多会儿,阿李回来,同郑夫人那边的两个婢女一起,提了三个大食盒过来,“姨夫人那边给准备的酒菜,都是使君和将军爱吃的。”


    燕行就道,“不能辜负两位姨母的心意,我陪阿姐小酌两盏。”


    她堂堂一州之牧,却被长辈看到如此窘境,李令妤的手指在袖里勾了又勾,才忍住没去撕燕行的脸皮。


    阿杏支了案,苏叶带着阿李摆上酒菜,又将连枝灯都点燃了,屋里比平日明亮了许多。


    李令妤和燕行对案而坐,燕行扫着菜色,问,“猎的鹿没送过去么?”


    阿李上前回道,“婢子瞧见有炙好的鹿肉,是彭媪说今日将军不宜用鹿肉,明日也得使君允了才可用。”


    李令妤忽地记起少时在外行走时,食寮里的酒客提起鹿肉大补时粗鄙的大笑声,那会儿不懂,时隔多年后的今日却是懂了,原来是于那样事上进补的。


    军旅中皆是粗汉,无事就要大说特说这些荤粗话,燕行自是听过鹿肉于房事上有大助益的话,才只是没往上头想。


    这会儿见李令妤当没听见阿李的回话,自顾端起盏抿了口桂酒,燕行就知她也知是怎么回事了。


    他不自在的解释道,“我是想让阿姐尝个鲜,没往别的上头想……”


    “嗯。”李令妤又饮了口酒。


    燕行以为她不信,“我真没有虎狼之想……”


    却不知李令妤听着是真扎心,这阵子祝医工没少在她耳边唠叨,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迎了旦日,先生就二十有三了,该到了于房事上如狼似虎的年纪,若没有阴阳调和,时候久了就会生燥气,还是尽早采补为好。”


    啪地一声,李令妤将酒盏重重放下,“放心,我也没那样渴求。”


    两人的视线对上,同时意识到才说的过于生猛了些,又一起转开眼。


    言多必失,话多露怯,这会儿还是少说少错。


    燕行端起酒盏,“我陪阿姐饮一盏。”


    等李令妤举盏后,他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李令妤跟着饮了半盏,口中酒味儿散开,甜丝丝的很是爽口,见燕行又自己斟了一盏酒,今日可不能输了阵势,李令妤手一抬,将剩的半盏酒也饮尽了。


    之后两人一口菜,一盏酒,推杯换盏间那一小坛桂酒就见了底。


    燕行将空酒坛推开,道,“再来一坛。”


    苏叶见李令妤也不反对,只得又使阿杏搬了坛桂酒过来。


    望着闷不吭声继续对饮的两人,今儿才是两人真正的新婚之夜,可这两位哪有一点新人的样子,苏叶都估不准现在是什么情形了。


    又半坛酒下去,燕行才重新有了话,“阿姐还能饮否?”


    李令妤豪气地将酒盏推过去,“满上。”


    几盏下去,两人又将剩的半坛酒喝空,李令妤扔了酒盏,抚案而起,拿出了使君说一不二的气势,“洗干净了过来。”


    她说完也不看人,甩袖往内寝去了。


    这语气活脱脱有酒的男子指使家里卑微的侍姬来侍寝的语气,苏叶紧张地看向燕行,很怕他拂袖而去,令娘子不好收场。


    “哦。”燕行却是老实应了,起来尾随着李令妤进了内寝,在李令妤责问前,指着放在榻上的那两身彭媪送来的新里衣,“我拿换洗的。”


    他先拿起件豆青色的,随后又拿起另一件栗色的,难以取舍的样子。


    “豆青色的灯下瞧着更亮眼些。”李令妤在那边指点道。


    “我听阿姐的。”燕行当即放下那件栗色的,捧着豆青色里衣的往堂间西侧给他隔出来更衣沐浴的小室去了。


    平日都是燕行在李令妤面前撩拨,一副浪荡子的主动模样,这会儿却是整个反过来了,李令妤成了那个等着拉人上榻的。


    她家娘子竟是这样的人,人都是酒后吐真言,她家娘子却是酒后显真性情,苏叶神情恍惚地带着阿杏服侍李令妤往东侧的小室沐浴。


    待李令妤沐浴出来,燕行已身着那件豆青色里衣坐在了土榻上。


    趁着两人对饮的时候,苏叶还是将内寝收拾了一番,换上了簇新的红绫被,绿地儿绣连枝花纹的帐幔,在冬日里营造出满目红花绿叶一样的漫漫春意来。


    看着红绿春色中静候的男子,在豆青色里衣的映衬下,微黑的面皮也不晃人眼了,反更显得眉眼深邃,姿容不俗。


    李令妤不自觉咽了下口水,酒真是好物,之前把不准的,几盏酒下肚后,居然都融会贯通了。


    她款步向前,手搭上燕行肩头,“怎不上榻?”


    这就上手了?苏叶往案上放了装热水的注子,就急忙躲了出去。


    燕行矜持地笑着,“我等阿姐来带我。”


    李令妤撇见他的手指按在里衣的系带上,因着用力,手被上筋脉凸显,一看就是用力过大了。


    她暗自哼笑,燕行就是嘴上耍得来,面上装得像,祝医工说得没错,没经过的男子就是青瓜,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其实心里怂得很。


    他那所谓的反复学了,估计连半注水都装不满。


    她怎也比他多吃了一年的盐,听的粗话都比他多,又得了刘媪详尽指点,都说酒壮怂人胆,更何况李令妤这样本就胆大包天的,又压抑克制了这些年,李令妤手上一使力,推着燕行一起倒向榻里。


    猝不及防之下,燕行仰卧在松软的红绫被上,眼神无处着落,只有盯着帐幔道,“帐子还没放!”


    李令妤轻笑连连,“都睡到了一张榻上,还放甚帐子。”


    燕行额头上沁出了细碎的汗珠,喉结来回狠动了两下,“我都随阿姐。”


    李令妤伸指挑破了一枚汗珠,“这就见汗了?待会儿你又该怎办?”


    燕行撑着要坐起,被李令妤按在胸上,“不是说了都随我?”


    燕行又狠咽了下口水,“阿姐总得容我宽衣。”


    刘媪教的,宽衣解带这些都该由男子来做,李令妤不想落下风,这样事当然要自己来做。


    她的手在燕行的胸口一寸寸下落,停在里衣的系带上,手指勾在系带的结上要解不解的,“上了我的榻,就该我做主……”


    她根本不给燕行说话的机会,指尖一勾一挑解开了系带,跟着将里衣襟掀开一角,“叫我瞧瞧这身上是和脸一样黑么?”


    燕行剧烈的颤了一下,心跳急促如战时敲响的鼓点,扑通扑通的像要脱出他的胸膛,这一会儿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哑了,“阿姐之前不是瞧过了,我身比脸白……”


    “是么,我忘了呢?”李令妤舔了下干燥的嘴角,慢慢将他的衣襟掀开,劲瘦的身板如盘出了润泽的上好白玉,大颗的汗珠凝在上面,被衬得晶莹剔透,交相辉映。


    胸腹间的起伏分明却不见粗犷,无有一丝赘肉,李令妤情不自禁地轻赞,“真是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我今日是领略到了……”


    “我来给阿姐宽衣。”燕行抬手够向李令妤的里衣带子。


    李令妤将他的手按到他的身侧,“不许动。”


    燕行扭动了下身子,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语气里带了求恳,“阿姐?”


    “嘘”李令妤手指点在他唇上,“急甚。”另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里衣带子,一扯一拉,望着燕行眼里骤然升起的簇簇火苗,她就那么衣衫半解地俯下身,“好看么?”


    “好……看……”燕行挺身相迎,也不知是谁先衔住了谁,一个楼住了对方的脖子,一个箍住了对方的细腰,紧贴着亲成了一团……


    脑里虽演练过不知多少回,却是纸上谈兵,亲着亲着,不是这个的牙咬到那个的唇瓣,就是那个的舌磕到这个的齿逢里,丝丝拉拉地疼着。


    待唇齿间卷进滴血珠子,李令妤抽着气扳住燕行的脸,“你不是学好了,怎咬得我生疼……”


    她绝不肯承认自己没领会好,所以只能是燕行不会配合。


    燕行游鱼一样贴上来,滑腻微凉的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他颤着气息喟叹,“阿姐带我,我怎样都由阿姐……”


    李令妤半边耳朵都酥了,色令智昏中哪还顾得了别的……


    你来我往中,帐幔自行滑落,灯火摇曳下,就见绿罗帐里,一道曼妙的身姿慢慢坐上去……


    第57章


    57章


    等待中的疼痛没有来,还有那一滩粘腻,和刘媪教的对不上,是哪里出问题了?


    李令妤掩着心虚看向燕行,燕行脸上的表情很不可说,先是错愕交加,再是羞愤懊丧,继而是不可置信……李令妤从不知道人的脸上一刹间能有这么多变化。


    她意识到不好,不着痕迹地挪下来,侧坐在他身侧,轻声问,“你……还好么?”


    燕行看了她一眼,又在眼神对上的那一刻飞快收回,李令妤还是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幽怨、委屈、控诉,极其复杂难名。


    所以是她这里出错了?还是他不成事?


    李令妤的眼神不由往那一处瞄去,却见燕行大力扯过身侧的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密不透风。


    这是生气了?李令妤不得不承认,问题多半出在自己这里。


    “别闷着了。”她试着将被子揭开。


    燕行仍是一声不吭,蛄蛹着反将被子裹得死紧。


    燕行喜怒都不会憋着,啥时候也没这样过,李令妤意识到严重性,以从未有过的柔软语气哄道,“好歹说个话呀,还是你就要这么睡了?”


    燕行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好一会儿,气闷的语声从被子里传来,“阿姐别管我,就让我这样躺死算了。”


    “哪至于,咱们再从长计议……”


    “怎不至于,我盼了那样久,准备了那样久,结果……结果就这样出师未捷身先死,传出去叫我还怎做人?”


    躲不过去了,李令妤只得问,“是我没做好么?”


    “阿姐怎会错。”燕行低声嘟囔着,“可那样要坐不坐的,我……我……”我到后来,又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这要不给人弄回转了,以后怕是睡不到一处了。


    若是以前,李令妤立时就能撂下了,别说哄着了,她会抓紧机会将人赶回西室去。


    可今晚浅尝过房事的滋味后,那种比酒后的微醺还让人上头的美妙,她很想一探究竟,这会儿半途而止,正不上不下的难受呢,是舍不得丢过手的。


    如此,她越加着意的哄道,“是阿姐不好,你看阿姐要怎么弥补?”


    “阿姐真心的?”


    “自是真的不能再真。”


    燕行裹紧的被子从里面掀开了一角,“那这会儿咱们躺着来?”


    李令妤生怕犹豫一会儿他又气闷上了,将散开的里衣去了,扯过被角躺下……


    没多会儿,被里传来语不成调的女声,“你……不对……”


    跟着是断续的男声,“这里不怕磕……”


    很快男女都没了说话的神智,只剩急促的哼吟在帐子里回荡……


    好一会儿后,被子掀开,跟着响起啪地一声脆响,随即是气到破音的女声,“你哪里比我会了?”


    背上被狠拍了一记,燕行也不恼,满头汗地坐起来,“才那回我也不好过,我和阿姐彼此彼此,就此揭过可好?”


    他笑得一脸餍足,哪还见才的气苦怨念。


    好在中毒后日日连绵不断的疼都挨过,这会儿的缓了一会儿就好多了,由着他拎了热水进来。


    燕行要来抱,被她甩开,他又来扶,李令妤也没用,自己下去清洗了。


    李令妤上榻后,见燕行也不换水,就着自己洗过的水洗了,嫌弃得不行,等燕行将水送出去,要上榻的时候,她指着对面道,“你还睡你那边儿。”


    这么一会儿,燕行就突破了,已不是之前的燕行了,眨眼间就做出一副委屈可怜样子,“阿姐睡过了就要丢开手么,我要找岳父做主。”


    两人已经睡过了,他到李垚面前更要摆足女婿身份了吧?之前名不正言不顺,他还能有所收敛,这下有名分了,他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这会儿神志回归,李令妤忽然觉着后悔起来,她怎么就轻率睡了他呢?


    人都道女色惑人,要她说男色惑人才更要命,她这不就去了半条命一样?


    李令妤就道,“那边褥上是湿的,睡不得两个人。”想着先敷衍过今晚再说。


    “我就说阿姐不会这么狠心。”燕行又换了笑脸,转身往对面榻上抱过他的被褥,回来拱在土榻另一侧将那套被褥铺放好,随后朝李令妤张开手,“我抱阿姐过来罢。”


    李令妤无视过去,自己挪过去躺好,才给了燕行一个嫌弃的眼神,“你才没换水。”


    燕行听着乐开了花一样,三拱两拱着到了她怀里,“才我们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还分得出彼此,阿姐这会儿嫌弃已是晚了。”


    和脸皮已比城墙还厚的人还能说什么,也见不得他来回变脸,李令妤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闭上眼。


    燕行就抓紧时机钻进了被窝,软着声音道,“阿姐留我暖床罢,可好?可好?可好?”


    他一声又一声越拉越长,又扭着往上挨,李令妤就有些招架不住,“下不为例。”


    燕行“欸”了声,长臂长腿就缠上来,手还爬着爬着覆到了那两处柔软,李令妤探手要拨开,却被抓着手来到他胸前,大方得不行的语气,“我都由阿姐随意。”


    折腾到这会儿,李令妤已是疲累到不行,又被他长臂长腿夹着动弹不得,空有使君的霸气也拿不出来了。


    默念着明日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也管不了燕行四下乱爬的手,昏沉着睡了过去。


    真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李令妤躲过了郑夫人几个,却没能躲过祝医工。


    李令妤身上毒清得差不多后,祝医工就改为五日施一回针。


    第二日正是要请脉施针的日子,知道这阵子李令妤起得晚,祝医工很体贴,都是过午才来。


    早上起来又沐浴过,又经了一上午休整,李令妤本就挨疼挨惯了,觉着只要自己不做大动作,该无人能看出她的异样来。


    然而祝医工甫进门,不过照面间,就在那里啧啧道,“先生面带桃花,精气饱足,果然采补于先生有大益。”


    李令妤不由抚上自己的脸颊,“很明显?别人也能看出来么?”


    祝医工点头,“熟悉的人该都能看出不同。”


    李令妤就对苏叶道,“往前头传话,今日我就不过去了,无大事不必回我。”


    恰被要进门的燕行听了个正着,“许览几个都到了,我已说了晚间要给他们摆宴洗尘,阿姐为主怎可缺席?”


    若只是许览几个,等开春就是燕行不提,她都要想法让他们随着走的,他们认不认自己做主上,她已不在意。


    可韩弼她却是要留下的,今晚她要缺席了,再叫燕行将人心拐走就不好了。


    想着晚间灯烛再多也亮不过白日,席间又隔着距离,该看不出什么,再者也不想在燕行面前弱了气势,遂道,“知道了,啰嗦甚。”


    燕行也不以为意,坐过来对祝医工道,“你只管诊脉施针,不用顾我。”


    祝医工来回端量着燕行,稀奇道,“将军果然非同一般,给先生采补后却是丁点未损……”


    苏叶在那里重重地咳了两嗓子,只觉祝医工就是个棒槌,采补之说哪能当燕行的面就说出来,听着自己成了给人采补的,是个人就会不乐意。


    就见燕行“哦”了声,“既我能给阿姐进补,那有一日歇两日之说该不必管了罢?”


    他非但没不喜,还一副要尽心配合的模样。


    祝医工虽没经过,走街穿户甚样事没见过听过,一想就知燕行是才成就好事,正是没黑没白馋不够的时候,同为男子,他很能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他却是李令妤的娘家人,怎也不会站燕行这边。


    “非也,非也!”他摇头晃脑地道,“是药三分毒,大补之物虽好,然过犹不及,目前还是有一日歇两日最合适。”


    燕行还不肯死心,“那多久可以不管这个?”


    祝医工心说,自然是先生身上余毒清尽,得了意趣,食髓知味之时,嘴上却不肯露一丝口风,“到时我把出脉来,会说给将军。”


    燕行也不走,就坐那里看着祝医工给李令妤把脉施针,有需要时就搭把手,完全用不上苏叶。


    等祝医工走了,燕行挪到李令妤身畔,挨挨蹭蹭着道,“如今我可是阿姐的内人、房里人,比祝医工可近着一层,阿姐可不能厚他薄我。”


    李令妤闭目养着神,不理他,他也不在意,仍是不住嘴的说着,“还有那个燕璟,阿姐怎能留他安稳到现在,那样阴险无耻至极的人,就该让他成为千夫所指,众矢之的,丧家之犬……”


    李令妤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一刻都没有停歇,忍无可忍之下,睁眼对燕行道,“履之这个表字于你不合,你该取啾啾二字。”


    啾啾?是指燕行话多的如家雀一样啾喳不休么?


    燕啾啾?苏叶再不能直面燕行,悄声地退了出去。


    第58章


    58章


    燕行笑着趴伏到李令妤身上,“啾啾二字听着就喜兴,原来阿姐这般喜欢我,也是,如今阿姐坐在高处,唯有我能陪阿姐敞开说笑,能为阿姐开怀解忧,我就做阿姐的燕啾啾……”


    眼前的人离望都城初见时得有几万里远了,李令妤很想扒开燕行的皮,检视下他是不是换了瓤子。


    她睁开眼,对上笑脸盈人的一张脸,眉眼弯弯的透着喜气,好似比昨天瞧着还好看了些,很是赏心悦目。


    李令妤蹙起的眉不由松开,嘴上也松软了,“你高兴就好。”


    燕行趁势上了榻,“我陪阿姐小憩一会儿。”


    李令妤就觉着不能给他好脸,“白日需做正事,”


    燕行却有一堆话等着她,“夫妻和睦才能兴家,如此陪妻也是正事,咱们如今家大业大,容不得一丝闪失,多少事都在阿姐身上,我帮不上别的,唯有陪好阿姐。”


    能将这等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世上怕是只有一个燕啾啾了吧?


    然而李令妤还是低估了燕行,在她走神的功夫,燕行不但手脚并用地扒紧了她,头也贴到了她颈间来回蹭着,“咱们这样身贴着身、肉贴着肉躺着又暄软又暖和,多少舒坦,阿姐不喜欢么?”


    说实话,确实比自己干躺着得趣,李令妤说不出违心的话,只得道,“到了外头,你还是注意些。”


    “我是那样的人么?”燕行贴着她耳边笑着,“迈出屋子,我就有正形了。”


    他这样呵着耳垂要含不含的,热气顺着衣领往下窜,李令妤就觉身上起了燥热,向外挪了寸许,“估且信你。”


    不料燕行是个打蛇随棍上的,头是枕到了枕上,手却熟门熟路地摸索到前头绵软捏搓起来,嘴上还无事人一样,“阿姐安心睡,晚了就叫他们等着。”


    一个被窝睡了一晚,李令妤就知道了,她拦了这个,他就有那个动作跟上,消停不了一点。


    只有安慰自己,她采补了他,给摸几下也是应该的。


    身前身后都是热烘烘的,如贴身放着暖炉,李令妤难得补了个好觉,醒来后,身上都轻快了许多,果然阳气旺的人于她是补益。


    重新净面梳头,苏叶帮她在柜子里选了身玄色绣卷云纹的锦袍,李令妤换上了。


    燕行见了,就对阿杏道,“给我也找件玄色袍子来。”


    等阿杏去了,他对李令妤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咱们该里外都一致。”


    对着这样一个小意温存的美郎君,无关紧要的小事,李令妤也愿意随着他。


    换好衣袍,燕行同她携手她往前头去,李令妤也都由着了。


    苏叶在后面望了好一会儿,她发现了,不过经了一晚,娘子待燕行就有了不同。


    该怎么说呢,让苏叶一下想起了在李府的时候,李府的郎君纳新宠后,就会事事顺着,捧在手心里哄着,自家娘子虽还没到那地步,可若假以时日呢?


    等到了春日,娘子会舍得放人走么?


    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燕行同李令妤一入席,下面的田勖、汤望几个就察觉到了两位主上今日都是心绪大好。


    结合昨日两人的一反常态,两人更加确定是有事发生了。


    再仔细看,燕行一向是好气色,李令妤因着毒坏了身子,即便是现今毒清得差不多了,脸上仍带着病弱之气。


    然而今日她面上却带了红润,病弱气都不显了,是什么好事能令她这样呢?


    没等多久,两人很快就得了答案。


    实在是燕行表现得太明显了。


    今日席上将燕行那日山上猎来的鹿肉、野豚肉、雉鸡肉、兔肉上了个全,燕行几次夹了鹿肉到李令妤盘中,自己却一口未沾,不沾也罢了,每回给李令妤夹了鹿肉,他笑得那个腻歪劲儿,让人想不多想都难。


    待到下头一起举盏敬两位主上,燕行端着自己那盏,手却伸到李令妤手里那盏,“你们先生今日不宜多饮,让她沾两口,剩下的我来代饮。”


    两人似是没说好,李令妤先是看他,直到燕行往案上的鹿肉丢了个眼神,她才听进话,端起酒盏略抿了两口,就由燕行接去一口饮尽了。


    别人看不懂两人的眉眼官司,田勖和汤望却一眼即知,分明是:我吃不得鹿肉,你也饮不得酒,今日我们需要克制。


    按理两个夫妻日久,鹿肉和酒正可助兴,只有新婚时怕莽撞无度伤到了,家里长辈才会管着不让用鹿肉多饮酒。


    由此两人得出了惊人的结论,他们的两位主上好似昨晚上才做了真夫妻!


    顺着这个结论,两位主上的言行举止就都对上了。


    酒过三巡,上面燕行发话道,“休整了一个冬日,明春该动一动了,我准备三月南下,届时项容为先锋,贺良和许览随我为中军,姜统在后押运粮草,咱们必要再下一州之地。”


    项容、贺良四个站起,气势轩昂地大喊着“末将得令”。


    燕行带走了自己所有的亲信,留下了韩弼和冯检,他是在准备分家么?那使君是如何想的呢?


    汤望还以为两人正是新婚燕尔一样,该是最想两心如一,不会计较得失的时候。


    他朝李令妤望去,李令妤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竟是也有所准备的。


    这两夫妻,前一刻还在表现恩爱,转头就分得清楚明白,真是前所未见。


    汤望想到樊绥和瞿夫人这对前车之鉴,这样提前分清楚了好似也没什么不好,好过将来反目成仇给人看笑话。


    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样人,汤望这会儿是有些可惜的,若是李令妤能生出孩子,将来两强并举还有什么事不能成。


    田勖看着燕行和李令妤走到今日,只有比汤望更失落的。


    他是一定要和燕行走的,可跟在李令妤身边这样久,李令妤等同于他另一个主上,这一去,燕行一旦拿下另外的州郡,必是要驻在那里的,虽说两边儿对外还是一家,大事上还是两人商量着定夺,可他知道必是不一样的,很难再回到如今这样不分彼此,力气往一处使了。


    亲人不守在一处都要生分,何况是夫妻,燕行和李令妤又都是不肯委屈自己的,分守两地只会渐行渐远。


    现还没离开,田勖就有过往不可追,失去一半主心骨的伤感了。


    郑莒一脸向往地向郑菖问道,“我想随姐夫一起南下,阿姐会许么?”


    郑菖没有丁点商量余地的道,“不用问阿姐,我都不会许,你想都不要想了。”


    李令妤在上面扫到兄弟俩的神情,就知郑菖也想到眼下是什么情形了。


    李令妤也没料到燕行会做在她前头,还将韩弼和冯检都留给了她。


    她原是准备等燕行南下后,就陆续将燕行麾下留守幽州的都打发过去,一来二去的,燕行自然就领会了她的意思。


    现在都无需做了,这让她一下没了负担。


    燕行这般大方和善体人意,李令妤觉得自己也不能小气了,她决定,剩下的时日,要对燕行好一些,彼此都留个好念想。


    宴罢回了内庭,各自沐浴后,两人先后上了土榻。


    燕行没有如白日那样凑过来,而是靠在枕上试着同李令妤解释道,“我先前给阿姐的承诺未变……”


    李令妤没让他往下说,过去搂住他,低头将唇印上去,“咱们之间何须多说,良宵难得,正该欢享……”


    燕行迎头相就,两处唇舌顷刻间裹在一处,吮吸交缠,神魂都被吸出来一样,哪还记得别个事。


    两个都是好学的,很快就通了关窍,燕行的手钻到她怀里,李令妤体贴地调整了身姿,手也顺着燕行的衣襟进去在他的腰腹间游走……


    正昏然忘我时,燕行重重吮了一记,李令妤只觉唇舌上的酥麻一直蔓延到心尖,她匀着气哼着,“我的啾啾好得很嘛……”


    “我却要不好了。”燕行忽然收唇退开,坐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他面黑看不出来,可脖子上和扯开的衣襟露出来的胸腹上,全是大片的潮红,他苦笑着又拉开些距离,“再来我就停不下来了。”


    李令妤几番深呼吸 ,也才将翻涌上来的燥


    热压下去。


    她也有自知之明,身上余毒还没清完时,于房事上需要克制,目前按着祝医工说的有一歇二是最合适的。


    她将自己的枕头放的离燕行的有一臂远,躺下道,“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才吃顿半饱的,又要饿两日,阿姐知道我心里的苦么?”燕行唉叹着,不情不愿地躺下来。


    李令妤听着不入耳,“什么叫半饱?”


    “阿姐说呢?”


    李令妤想到昨晚他在自己半睡半醒时的那些摸索挨蹭,知道要不是顾忌自己的身子,他是能再来一回两回的。


    睡了人还不管饱,确实是不大好。


    李令妤就想哄他高兴些,记起白日他说起的,就道,“燕璟那里我有布置,眼下还不到时机。”


    燕行果然转移了注意,酸里酸气地道,“阿姐不是有仇即报么,怎到了他这里就多了耐心?”


    “那啾啾想怎办?”


    “阿姐还不知道我?”


    这般朝她耍小性子的燕行,李令妤看着大为新鲜,还很受用。


    想了想就道,“罢了,你既见不得他好一日,我就再布置一番。”


    “阿姐要如何做?”


    李令妤朝他勾了下手指,燕行将自己的枕头移近了,李令妤就如此这般同他说了。


    燕行面上未如何,却探身过来在她脸上香了一记,“我就知道阿姐同我是一样人。”


    “你又知道了?”


    “我怎不知,阿姐常说我是弯曲肚肠,还是黑芯子的,我却觉着,比起阿姐来,我还少弯了两弯。”


    第59章


    59章


    转眼到了除夕,早上起来,李令妤带着燕行一起祭拜李垚夫妻。


    燕行真是好记性,又接上了秋祭时说的话,“虽八月祭时拜见过,只那时身份未明,拜得不清不楚的,今日容小婿再向岳父岳母禀明,小婿燕行,先前表字是履之,阿姐觉着于我不合,又替我取了啾啾二字……”


    李令妤羞耻得脸都烧红了,怎也没想到燕行会将两人私密相处时的话拿出来说,算是白揪着他叮嘱那么久了,一把扯过他,“你少说些有的没的。”


    燕行牵了她的手,“我是想叫岳父岳母知道咱们过得好着,也能更放心些。”


    想到身后还站着的郑夫人、云娘子,她们会不会觉得她是色胚一个?她的一世英明啊!


    李令妤指尖在燕行手心狠抠了两下,横眉看他,“管好你的嘴。”


    “阿姐前日才说我会讨你欢心,要对我更好些的。”燕行这会儿就知道放低了声音,“才两日,你就不给我好脸。”


    “你真行,等会儿去了夫人那里,你也要这样说才好。”李令妤实在喊不出阿姑来,好在大家里喊夫人的也大有人在,才让她免于尴尬。


    “说我会讨阿姐欢心,还是说我会给阿姐洗脚叠被?”燕行笑得张扬,“我阿娘该很欣慰能有人管住我,阿姐只管说就是。”


    李令妤确定了,他是故意的!


    她要在阿父阿母面前扮稳重得体,他就要拆穿,这人就是想看她跳脚,在家人面前窘态百出,这人真是改不了的恶趣味。


    还好她有先见之明,祭拜过,就让郑菖带着几个小的退了出去,不然就要教坏小孩子了。


    李令妤忽然笑了,想拿捏她是吧?她多吃一年的盐都不能答应。


    她什么淘气样子阿父没见过,不就是私底下色胚了些,阿父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同阿父说要活得为所欲为,她现在这样不就是为所欲为么,阿父只有夸她的,李令妤一下子就扭转过来,觉着自己实在不必装了。


    她现在是不好打骂他了,那就比谁能豁得出去,谁的脸皮更厚呗?


    李令妤抬手在燕行脸上摸了一记,“我们啾啾真是贤良识大体,什么事都替阿姐想在了前头,等会儿我要同夫人好生致谢,谢她给我生了个顶好的郎君。”


    燕行微愣后,脸上现了更大朵的笑,嘴上却很谦逊,“我还差得远,阿姐谬赞了。”


    祭拜了李垚夫妻出来,燕行和李令妤又去祭拜过殷夫人,就往前头带领牧府众署官去祭拜天地和四方神。


    望着人走了,郑夫人和云娘子仍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李令妤和燕行所表现出来的,两人一时半会儿的真的很难克化。


    入夜燃庭燎,烧竹作响中,行傩驱邪。


    李令妤和燕行在外庭设宴众署官及家眷,这样一家子都守在一起,圆圆满满。


    宴罢,各自回家继续守岁,李令妤和燕行也随郑夫人等回到内庭松筠苑,阖家围坐在一起吃喝闲话,彻夜不息,除旧迎新。


    明日外庭还有诸多旦日礼仪,怕李令妤的身子挨不住,燕行拉着她往松筠苑侧室小憩。


    燕行望着李令妤的睡颜,她面对他的内外两张皮应该很割裂吧?


    燕行知道,自己认识的李令妤,同燕璟认识的李令妤完全是两个人一样。


    他虽讨厌燕璟,却不得不承认,燕璟是个眼光高绝的,能入燕璟眼的,或物或人皆是不凡,而能得燕璟念念不忘的李令妤更是其中之最。


    他将听来的传闻拼凑到一起,勾勒出一个鲜活恣意到难描难画的李令妤。


    那个被李垚捧在手心的最本真的李令妤,燕璟见过,他没有见过。


    燕璟还是李垚自己选中的女婿,得过李垚的指点,虽说李垚最后又选了樊匡,可他却是连李垚的面都未曾见过。


    他这人一向小气,不能容忍别人越过他去,尤其是燕璟。


    哪怕是发疯发痴他也要找补回来!


    ——


    长安宣平里,陈留公主第,驸马院书房内,陈留公主跟前的长御再对燕璟行了一礼,“公主是个和善的,知璟公子别无居所,许了一日时候给璟公子另寻住处,如此,待明日一早我来送璟公子出门。”


    说完,她也不等燕璟回话,带着跟来的侍御出了驸马院,扬长而去。


    书房内,燕璟想笑出来表现自己的不在乎,可嘴角扯了几下,终是徒劳地抿紧了。


    走到案边,看着案上他给陈留公主画的小像,画上的公主笑得恬淡,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这会儿看来尤为讽刺。


    燕璟一把抓过,将画劈手撕成两半,仍觉不够,又将画纸揉成一团扔到脚下。


    环顾一周,只觉屋内的一切都碍眼无比,挥手间又将摆件、几案等都扫落推翻,顷刻间屋里一片狼藉。


    陶安不敢进去劝,忙使人去喊程纪过来。


    使的人还没出院子,程纪已先闻讯赶来。


    陶安也不废话,听得程纪已知晓了前情,就将才书房内发生的着重说了。


    说完,他推着程纪进了书房,“这会儿唯有先生能劝住大公子。”


    程纪小心绕过一地碎片,来到燕璟跟前,“还在旦月,公主怎会毫无预兆就翻了脸?”


    想到前几日还同自己扮恩爱夫妻的陈留公主,燕璟脸色变得难看之极,“自是有人在挑拨离间。”


    程纪随即肯定道,“是李令妤。”


    “散布流言的必是燕行。”


    程纪也不和他争这个,权衡后道,“如今之计只得先回并州,再从长计议。”


    燕璟摇头反问,“若是你,做到这步就会收手么,没有后手?”


    程纪无言以对,他当然不会,要做就要做绝,掐断对方的后路。


    他都是这样,以李令妤之阴险狡诈又怎会到此为止。


    “念着从前,阿妤不会对我赶尽杀绝。”燕璟又道,“这事是燕行为主,以他恨我之甚,才会这般羞辱我。”


    看来前阵子外头那些不堪的传闻就是铺垫,虽传得含蓄,却又让人能立即意会,就是燕璟于那事上不行,不但服侍不了公主,连孩子也不能生养,只是徒有其表,金玉其外……


    确是羞辱至甚!


    然后今日赶早,陈留公主就进宫当众向皇帝哭诉,说明明是她病弱不能有夫妻之事,反连累燕璟背了污名,她不忍再拖累他,只能忍痛同他和离……


    那兄妹两个应该早就对好了说辞,陈留公主才进宫没多久,皇帝跟前的近侍就跟着回了公主第,找燕璟提了和离。


    甚至陈留公主都没有亲至,一应都是她身边的长御过来交涉。


    燕璟待不写,那长御当场翻了脸,说陈留公主手里握有燕璟在她出降并州路上使人给她下慢毒,致她病弱不起的证据。


    一旦她将证据拿出来,燕璟的名声算是彻底坏掉,再谋事就难了,权衡之下,他只能忍气吞声写就了和离书。


    程纪没想到燕璟这会儿还对李令妤抱着不该有的想法,将来只怕会吃更大的亏。


    他反复分析整个事件,陈留公主和皇帝一心想用燕氏对抗何氏,等燕璟带了一千军随陈留公主来了长安,那兄妹俩更是着意笼络他。


    前几日,陈留公主还携同燕璟进宫贺何后寿诞,分明是要和燕璟做长久夫妻的。


    燕璟的一千军摆在长安,之前何氏并没放在眼里,是在燕行拿下幽州后有了不同。


    何氏即便知道燕璟和燕行不睦,可有燕垂在,燕行就要同并州共进退,而燕璟是燕垂的原配嫡长,燕垂不可能不顾,如此,何氏就要高看燕璟些。


    就算燕璟不想承认,他确是借燕行之力在长安站稳了脚跟。


    现在倚仗燕璟的陈留公主和皇帝突然翻脸,只能是对方给了燕璟出不起的好处,且根本不怕燕璟的报复。


    想清这一切,程纪锁紧眉峰道,“并州那边怕是回不去了。”


    “阿父许我来长安,不就是不想我碍了燕行的眼么?”燕璟眼里透着凉意,“如今燕行在雁门郡布着一万三千军,出关即可威慑整个并州,并州还要指着幽州来的盐过活,所以燕行捎句话过去,阿父就会弃我于不顾。”


    “幽州那边该是许了陛下会联手并州对抗何氏,来春他们应会有所举动。”程纪叹了声,“之前是想错了,哪怕是一郡之地,大公子也该有自己能做主的地盘。”


    “如今成了丧家之犬才知道,是我太过自负了。”燕璟长吁出一口浊气,问,“先生觉着弘农如何?”


    “我记得弘农郡守是何氏姻亲……”程纪头摇到一半,忽然捻须微笑,“倒也不是不可以。”


    燕璟跟着笑道,“看来先生和我想到了一处。”


    “只是要委屈大公子。”


    “委屈一时总比委屈一世要好,就看我和燕行谁能笑到最后罢。”


    第60章


    六十章


    过了上元,幽州牧府上下忙碌起来。


    项容押送来的六百北阙虏兵,李令妤没叫继续进山挖石碳,而是给了罗大一张舆图,由他带着六百北阙虏兵往渔阳郡去了。


    罗大走后没几日,就有幽州之外州郡的文人异士随着云娘子的商队来了蓟城。


    李令妤让牧府书馆朝外单开一门,只要登录了名籍,就可自如出入书馆。


    这般做法很是收揽人心,再者入幽州一路所见,荒野路边皆不见饿殍冻骨,百姓也都忙于生计,竟是比中原之地安稳许多。


    如此,每日都有往牧府门前投名自荐的。


    见人收人的事,李令妤都交给了汤望,她自己则在忙着画冀州各地的舆图。


    燕行当初带着四千五百骑拿下幽州,合并幽州五万兵马后,交给项容八千军带去雁门郡,后雁门郡又募兵三千,加上原有的两千募兵,现雁门郡有一万三千兵,其中有骑军二千五百人。


    多出的五百骑是项容往北阙劫掠来的马匹补充上来的。


    这样幽州还有四万六千五百军,上元过后,乌鞑各部又送来五百战马,这样骑军有三千人马。


    燕行同李令妤商量道,“阿姐,予我两万人马南下可行?”


    他没有斤斤计较同她对半分,李令妤也不会小气,“两万军,其中骑军两千。”


    燕行放松下来,歪倒在榻上,“阿姐果然疼我。”


    这样的调笑,李令妤已能信手拈来,“我的啾啾这般可人意,我还觉着疼少了呢。”


    调情的话说着,却不耽误李令妤继续分家。


    既然军马也分清楚了,她就下令留守幽州的二万六千五百军,按着五方校尉所领地域划分,就地屯田。


    因着许览、贺良、姜统都要随燕行南下,李令妤指了郭直代领中部和东部驻兵和囤田,瞿让暂代领西部驻兵和囤田事宜。


    明眼人皆心中有数,一旦燕行率军南下,没有合适的人之前,郭直就会是执掌中、东两方的校尉,瞿让则是西部校尉。


    瞿让和瞿夫人怎也没想到,燕行那会儿说的“夫人想去别的城池,还得等瞿都尉升职”这么快就实现了,瞿让成了五方校尉之一。


    李令妤之下,文有汤望,武就是五方校尉了。


    瞿夫人感慨万千,对瞿让道,“半载之前,咱们姑侄俩何曾能料得有今日。”


    瞿让点头称是,“使君待我至信至厚,我定会为她守好西部门户。”


    “若是燕将军找上你……”


    “一臣不事二主,从此我只认使君。”


    “你要牢记这句话。”


    既有五方校尉,李令妤不再设各郡都尉,五方校尉可直领辖下各城池都尉。


    同样没料到的还有楼烦,李令妤让他领了蓟城都尉,等于将幽州中枢治所的防务交到了楼烦手中。


    楼烦当即跪伏在地,“末将愿为使君肝脑涂地。”苦于汉话说的还不灵便,不然他还有更多的话要表达。


    这几个月他在李令妤身边跟进跟出,忠于职守,对于俸禄官职也从不多问,得空就勤学汉话,李令妤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已将他划为得用可信之人。


    如今重新部署人手,自然不能落下楼烦。


    李令妤又将由郭直领的府军交到郑莒手中,这样府军加上她的亲军,郑莒帐下有了一千五百军,同楼烦两个守着蓟城一内一外两道防线。


    被委以重任,郑莒满心想有所作为,跟着燕行南下的心思暂时散了。


    汤望来见李令妤,“幽州深广,无事还好,一旦有事,两万六千五百军怕是守不住,需得募兵。”


    李令妤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人还未走,岂好这会儿就有大举动,瞧着忒不讲究。”


    汤望心领神会,“待将军往南推开战事,该有大批流民向北而来,那会儿募兵正可帮将军稳住局面。”


    李令妤见他将趁人无暇顾及时拐人家丁口的事,说成仗义相帮之举,脸不红心不虚的,有些得了她谋事的精髓。


    她笑看着汤望,“田先生走后你为治中。”略停顿后,“以后你执学生礼罢。”


    幽州牧下未设别驾,如此治中就是牧府众署官之首。


    然而这还不是最惊喜的,汤望迟疑地望过去,得李令妤点头肯定后,他当即执学生礼拜道,“学生汤望谨遵师命。”


    随后,汤望就对李令妤道,“郑工官机敏务实,可担主簿之职。”


    李令妤点头,“可,只军械上推陈出新还要靠他,工官仍让他继续兼着。”


    想到自己收了汤望做学生,郑菖、郑莒的年纪和汤望的子女相仿,如今却是要高了他一辈儿。


    遂道,“你认我为师是咱们之间的事,不必牵扯旁的,你同郑菖郑莒几个还同之前一样论就是。”


    如之前一样论,就是郑菖和郑莒要晚他一辈儿。


    李令妤肯为他着想到这般地步,这是将他划归到如家人般的自己人那里了,汤望难掩激动地道,“先生厚爱,学生没齿难忘。”


    十余日后,罗大从渔阳发来车队,满载着铁石,原来他是带着六百北阙虏兵往渔阳采铁石去了。


    之前幽州只有范阳一带产铁石,所出铁石供幽州五万军之用都不足,是以幽州五万军的军械一向短缺,临战事都是拆东墙补西墙,这也是樊匡能战,却一直守幽州不出的原因。


    十三州产铁石的州郡,对于铁石一向把控严密,所以,铁石很难流出。


    并州就是被何氏把住盐铁输入,才被何氏牢牢按在那里的。


    如今幽州添了渔阳铁石,盐上也不短缺了,往后进退皆可自如。


    这下铁官和工官下的乌鞑匠人们的活计来了,开始日夜不停地打造军械,李令妤下令将造出的军械先紧着配给随燕行南下的两万军。


    汤望带着郑菖找过来,汤望先道,“铁石稀缺,先生也要藏些私才好。”


    李令妤也不瞒他们,“辽西郡有更大的铁石山。”


    所以,她是将最大的藏了起来。


    汤望佩服到家,将心放到了肚子里。


    他拉过郑菖,“郑工官制出了便于携带的强弩,威力远超以往,先生找时候检验一下。”


    李令妤就问,“这事都有何人知晓?”


    “只有咱们三人知晓,之前试射我都是在晚上避开人的。”郑菖回道。


    “那就晚不了再验。”李令妤微笑看他。


    忙起来时候过得飞快,没留神就到了二月下旬。


    今岁春来的早,易水已有开化的迹象,积雪也在慢慢消融,正是出兵南下的好时机。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这一日,李令妤和燕行将众署官召集过来,将李令妤画好的冀州舆图摆到中间的大案上。


    终于得见传说中的舆图,还是完整的冀州舆图,这些人看着上面详尽的山川险要,城池分布,明路暗径,一声连一声的啧啧赞叹着。


    李垚绘十三州舆图之前,并不是没有舆图,只是没有完整的,能将十三州连贯起来的详尽舆图,且多是粗略失实的,州郡之间都很难对到一起,更无论十三州了。


    比对着眼前的冀州舆图,这些人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放不下李垚的十三州舆图了。


    燕行抬指敲在案上,“都坐罢。”


    待诸人落座,李令妤先问田勖,“以先生之见,此番该从哪处下先手?”


    田勖这阵子一直思索这些,当即回道,“算上我们的常山郡,冀州各方势力有七,就怕对上一家后,另几家惧唇亡齿寒之危联起手来。


    刘泰坐拥中山、河间、渤海三郡,是冀州最大的势力,暂不宜与之为敌,当初将军和刘泰联手取中山、常山二郡,也算有些交情,不若同他继续结盟,向他借路从中山郡过,直取安平郡,此行则可事半功倍。”


    李令妤还未有话,那边燕行先不乐意了,“刘泰那老匹夫,最是嘴碎爱占便宜,我拿下幽州时,他不来贺我,却颠颠儿往并州写信传话,真是晦气,我可不想开口同他借道儿。”


    李令妤微微一笑,指着舆图上赵郡的位置道,“可先出常山拿下赵郡,”届时我让郭校尉在易水对岸陈兵五千,想来刘泰会主动提出结盟借路。”


    燕行咧嘴朝她比起拇指,“随后咱们从中山郡和赵郡两路合围,即可剑指安平和巨鹿两郡。”


    他抬手在舆图上的渤海郡沿海指道,“阿姐不是想要造楼船之法么,想来刘泰会识时务送上门。”


    李令妤挑眉,也不否认,“咱们下了这么大的本钱,自是能捞一些是一些。”


    南下的方略都定好了,可一日过一日,燕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还询问起郑菖的婚事进展。


    郑菖的婚事在三月十二,瞧他的意思,竟是想同李令妤一起主持了郑菖的婚事后再走。


    那会儿再走就太晚了,她还等着挖辽西郡的铁石,还有往更东向屯田的事也不能等了。


    李令妤这边想着要怎么早些送人走,郑夫人看向燕行的眼神却越发慈爱。


    她找来对李令妤说道,“他那是舍不得你呢,你可别不解风情,我是发现了,你就是嘴上来得。”


    “男子有了情事后,很难守得住,你就不怕他在南边纳新人?我可听说,打下城池后,往军中将帅帐中送美人的都是一批一批的,他总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李令妤怕郑夫人不知道,替她留人,索性说了实话,“守不住正好一拍两散,我后面还有很多大事要做,他留着不方便。”


    所以那些恩爱情长都是假的?都是扮出来的?


    郑夫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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