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十一章
燕行走后没两日,各地的募兵全部抵达定州城。
项容又挑了三百力壮敏捷的,和之前的三百人一起练兵。
李令妤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燕行走后,他就找来郭直,“后面给阿莒他们再加把劲儿,郡府署官子弟们也不要放松了,要做到遇敌时,两三人联手能将北阙人斩于马下,撤出时,能负起家里的老幼一起跑。”
郭直没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北阙人要攻来么?”
李令妤就笑了,“咱们先要诱敌过来,随后你带几个人协同项都尉往北阙人那里打劫,家里的事要提前安排起来。”
郭直立时来了精神,来了边地后,听多了北阙人往这边祸害的事,郭直罗大这些都被勾起了强烈的战意。
郭直不敢大意,后面的演武场每天都是杀声震天的,程莒郭大郎几个非但没喊累,反而是兴奋得嗷嗷叫,带动的署官子弟们也都拿出了拼命的架势。
项容都被这边的声势惊动了,同郭直互通有无后,两边开始比着练起兵。
李令妤又请来郑夫人和云娘子,她先对郑夫人说道,“姨母将那些女眷带动得很好,她们都认你为首,如此,姨母再多担待些。”
郑夫人当是再添些人,笑盈盈地应下,“孙夫人她们都能帮上忙,再多些人也带得动,你看着安排就是。”
李令妤也未多说,转向云娘子,“日前各地州郡已互相通晓,允许商家跨州郡行商,我想云姨母帮咱们多赚些钱回来,我和姨母合计有四百多金,云姨母尽可调用。”
李令妤将藏书换来的一千金给了燕行后,郑夫人就将自己嫁妆卖出来的一百二十金和贵重物什都拿来交给李令妤,李令妤也没推让,收了同自己的三百金合在一起。
“哪用那么些金,二十金就是极大的本钱了。”云娘子惊笑,“我正要找阿姐和阿妤说呢,之前阿妤给阿莒的那些苦茶,我觉着解腻又提神,前几日我让阿蒲买了些羊乳回来,和苦茶一起煮了,让阿菖带去给赤鬃部的匠人喝了,之后那几个都找阿菖问哪里能买苦茶。
我就想着贩些苦茶回来,往西边荒胡人和东边乌鞑人那里卖。”
李令妤笑着点头,“果然是术业有专攻,赚钱上头谁也比不过云姨母,我喝了几年苦茶,也想不到这些。”
“你想的都是天下大事,哪有功夫关心这些小道。”云娘子得了李令妤认可,比赚多少钱都高兴,“既阿妤觉着行,我就放开手脚做了。”
家里安排好了,李令妤就去了前庭,召集所有署官来正堂议事。
“明日起,署官家眷外,吏眷军眷也要到郑夫人这里集中,由郑夫人调度着练起来。”
郡府署官的女眷们练了不过二十日,个个都是面色红润精力旺不说,且外头有事做了,家里都没功夫念叨了,这一阵子各家比原来清静和谐了不是一点半点,所以,现在不但没人拦着妻女来练,有些内向没来的妇人,也都被夫郎劝着找过来。
项容早打听过了,这会儿立时应道,“李先生放心,明儿保准一个不少地过去。”
张郡丞也道,“吏役这边也不会少人。”随即又笑,“个中有诸般好处,该是都会催着去。”
一时都会意地笑起来。
李令妤抬手在案上轻叩了一记,一刹都安静下来。
她几次不耐扔石子打碎物什后,这些人都长了记性,她手只要往案上一叩,不管是在说在笑的一概都会憋回去。
李令妤就道,“北阙人打过来时,诸位不会想躲在妇人小儿后头罢,如此,明日起诸位也都要操练起来,别的做不到,半石重的物什一气得扔出去十来回。”
张郡丞这些几疑听错了,却听李令妤再道,“这事就交给项都尉了,我会随时查看成效。”
欣赏着张郡丞这些人的苦脸,项容心里那个带劲儿,扬脖应道,标下谨遵先生之令。”
张郡丞却有话说,“将军不是往北阙打劫去了,北阙人怎会攻来?”
王功曹也道,“既分了文武,我等还是该以后方职事为重。”
“谁说将军往北阙打劫去了?北阙人杀进来时可不分你是文是武。”李令妤笑着放了大雷。
燕行可是将两千兵马都带走了,才募来的两千兵一时半会儿哪顶得上,这下就连项容都坐不住了,“先生,将军往哪里去了。”
奔袭幽州之事现还不能说,李令妤也不想解释,“自是往他该去的地方去了。”
张郡丞等也慌了,“北阙人真要来攻,那我等练起来也抵不住呀?”
李令妤转向项容,“如此,再几日你要带挑出来的六百兵往北阙的地盘上摆出打劫的架势,直叔会带几个人跟你一起,不明虚实之下,北阙人来也不会超过两千数。”
张郡丞这些脸都白了,两千也很多了好吧,北阙人凶悍异常,新募兵才练这么几日,估计两三个人才抵得上人家的一人一马,根本守不住,到时定州城的人全上都不够人砍的。
项容到底是跟着燕行杀出来的,很快镇静下来,又见李令妤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位可是从没失算过的。
立即大声应道,“标下得令。”
田勖顺势说道,“李先生何时误判过?我们按着她的安排行事就好,她会保定州无事。”
人心稍稳定下来,就见上首的李令妤肃起脸,“诸位食民之禄,就该为民表率,既来了定州城,就不该轻言弃城,为稳住民心,我们自要顶在前头。”
想到李令妤一家确都顶在了前头,她的部曲要随项容往北阙打劫,郑夫人、程莒、程菖也都在各自的位置出力,这下再无话说。
第二日,定州城人都长了大见识,大早上就见郡府的官吏们排成一队一队的沿着郡府前头的街道练起跑,跑过后,还要往城墙上练习扔装了沙的草袋。
待下城头时,都是面带土色,走路打晃,显是拼尽了全力,哪还有平日的意气风发,高高在上。
郑夫人这边更是忙得分身乏术,她没想到李令妤说的再加些负担,是官、军、吏家里的所有妇人和小娘子。
乌泱泱的千来号人站到她面前,等着她发话统管,郑夫人眼前有些发晕,觉着自己撑不住这样大的场面。
可一想到自己是李先生的姨母,她不能榻架子,如此,咬牙没后退,将千多人以二十人为一队,让孙夫人这些练出来的一人带一队排布起来,居然将局面理顺了。
既然要守住定州城,郑夫人见署官们扔沙袋,她得了启发,也带着妇人小娘子们开始扔起了拳头大的石子。
有孙夫人这些练出来的带动,妇人们每日都呼呼喝喝着练得生猛,倒把男子那边比了下去。
开始还在演武场挤着轮番练,郑夫人想着李令妤既要这些人为民表率,就不能避着人,一横心,她自己跑在最前头,将千多妇人和小娘子都带到街上跑起来。
署官们只是沿着郡府前的街道跑,郑夫人这些则是走街串巷跑起来,跑累了干脆就在路边的沟渠捡石子扔。
养尊处优的官夫人们都走出来,要于守城时出一份力,对定州城百姓的触动是前所未有的。
有往来的商贩开始考虑在此置间铺子,有独身在此讨生活的想将家人接过来,而周边城池也有不少想往定州城找营生……
而影响还在逐渐扩大。
新募来的两千兵,除项容选出的六百兵,剩下一千四百兵在日常练兵外,多数时候都在扩充外城。
开始还看不出来,等几日后,见这些人并不是在围砌外城城墙,而是毫无章法可言地东一截墙,西一处门,中间又是坑,又是草垛的,这样还谈什么外城,北阙人照样策马直抵内城城下。
与其这样,还不如将内城的城墙加高加固呢。
然而,一问就是我们都是照着李先生画的图来的,一丝一毫都不敢走样,张郡丞这些打怵找李令妤问,都来找田勖。
田勖现在很安详,反正他是要和燕行李令妤走到底的,不成就一起赴死呗,所以他就想看看李令妤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
于是笑着问,“这点人,这点时候,也砌不来外城的墙,以李先生之能自比咱们想得远,她如是安排,必是有深意,咱们做好份内的事就好。”
几日后,项容带着六百兵,郭直带了五人跟随,一行往北阙地盘去了。
如此袭扰了两回,只十数伤患,无人折损,项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休整两日后,他来商量李令妤,“先生,这样出去两趟低得上练兵数月,本事上来了,都不想来假把式了,不如这趟往里真抢一回,别的不说,抢些羊回来打打牙祭也行呐。”
他又撞了下郭直的肩头,郭直也道,“娘子,这回可以放手一试。”
李令妤将手里的石子抛起又接住,轻描淡写地道,“北阙人要攻过来了,先在家里试身手罢。”
她再次将郡府署官召集起来,有条不紊地发了号施令。
“张郡丞,即刻召赤鬃部回撤,马牛羊赶到外城修好的栏棚里,人全部进内城。”
张郡丞得令而去。
李令妤扔了张布防图给项容,“项都尉,点齐人马,按我图上的示意驻防。”
项容快步领命而去。
李令妤又喊了田勖,“还请田先生盯紧武库分发……”
田先生高声应了,找了周仓曹往武库查看……
千里之外,燕行带着两千骑已抵达蓟城北路,望着高耸的蓟州城墙,成败在此一举。
第42章
四十二章
远山的风带来阵阵凉意,将长途跋涉的疲劳吹散了些,两千精骑全数噤声,马嘴勒着套,蹄子上裹着厚布,在夜色中如一道无声的黑潮,悄无声息地抵达蓟州城北门外。
城头偶尔才有声响传来,守卒多半缩在城楼各处打盹,谁也不会料到,会有一支人马穿行北部草原,绕开易水防线,潜伏到了城门外。
奔雷到这会儿仍不敢相信,不过月余,自己不但杀了回来,还踏上了幽州的土地,若是此役成功,自己和赤鬃部五百兵也将改头换面,会做为幽州牧帐下的一支精骑而为世人瞩目。
只这样设想,他心里就止不住的战栗,这一切太过疯狂了。
七月二十一出发时,赤鬃部将家底都掏出来,又给燕行出了五百匹马,算上抢来的百多匹,原有的二百多匹,燕行这边凑出了八百骑。
加上赤鬃部五百骑,就是一千三百骑兵,七百步卒。
这些人马,往北阙袭扰打劫是够了,他只是不懂,带着累赘一样的七百步卒,就算是为着练兵也是多此一举,奔雷压根没有多想就跟了出来。
等出了塞,不是向北,而是往东向赤鬃部来时路奔去,奔雷察觉到不对,找舌人问燕行,待听燕行说是要经过乌鞑人的地盘,穿过军都山拿下幽州时,他觉着燕行疯得不轻。
不说别的,长途奔袭,怎也要一人两骑的战马配给,燕行这里连一人一骑都做不到,还有七百步卒落在后面,行到半路时就要进退不能了。
奔雷连比划带叫舌人帮着译,给燕行说明利害,说到时人疲马乏的,连乌鞑人的地盘都通不过,还是趁早折返。
燕行却拿出张舆图,指着最西边的一支乌鞑部族地盘道,“从这里一路抢过去,换的马有了,还有羊肉补充,到蓟州时,咱们就是强兵悍将,无往不利。”
奔雷好悬没喷出一口血来,燕行还想一路打劫补充过去,就算他能穿过乌鞑人的领地,连番激战下,到幽州时必已疲惫不堪,哪还能战?
再看燕行,除了黑些,完全就是中原贵家公子的做派模样,年不过二十一,比自己还小两岁,能有什么成算。
不过是打过几回胜仗,又出其不意地往北阙人那里抢了一回,以为自己战无不胜了。
他根本就没经历过真正的生死苦战,不知天高地厚之下,只会给这些人往死路上带。
可现在已经跟出来了,老父和族人还在人手里押着,奔雷就是后悔也要咬牙跟上,郁卒得牙都要咬碎了。
然而,等真的往乌鞑人地盘开抢时,奔雷哪还有时候郁卒,那是生怕落后被别人比下去。
他一直以为汉地之所以屹立不倒,靠得是谋算和策略,论单打独斗,汉地兵将远不如胡人勇猛能战。
待见识了燕行带兵冲杀时的无往不前,本雷才懂了汉地井底之蛙的说法。
就见燕行一杆黑铁枪在前左右横扫,就如清障一样,前面成片的到下,非死即伤,他的兵卒跟在后面,杀气贯天,悍不可挡。
不过半个时辰,最东边的乌鞑人的地盘就被冲了个对穿,燕行收了三百兵,三百马,羊百只,收了归附的文书,再上路时,已是一千六百骑,四百步卒,人强马壮。
想到赤鬃部被这些部族驱逐时的狼狈惨状,如今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奔雷真是大出一口恶气。
他以为燕行只会打劫途中经过的乌鞑部族,结果燕行竟是将所有乌鞑部族全部劫了个遍。
他有些不理解,燕行倒也不瞒他,“我不想攻幽州时背后受敌,且先将这些打得没了脾气再说。”
就这样一路劫掠,待到靠近幽州境时,燕行手里已有了四千五百骑兵,以一千五的汉兵压制三千乌鞑兵,竟是压制得死死的。
奔雷于这时候是庆幸的,庆幸自己部族五百人因着最早归附,到这会儿已得了燕行认可,同那一千五百汉兵没甚分别。
而他的部族,也同后归附的乌鞑部族部不同,他们是可以随意出入雁门郡下辖的各个城池的。
想到那几个不肯归附的乌鞑部族的下场,那样的血流成河,奔雷深刻认识到,燕行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远不如李令妤好说话。
燕行面前,万不敢三心二意。
忽然,城头上有火光在摇摆,往东摆了三下,又往西摆了三下。
许览忙道,“将军,是瞿家给的暗号。”
贺良挤过来道,“不会有诈吧,引咱们进城正好给一锅端了。”
不怪他怀疑,他就没听说哪个妻室会引外敌灭自己夫主的,退一步说,樊绥倒了,瞿夫人又能得什么好处?
为着将军这边的重酬?可她一老妇,谢也不过是重金贵物,她身为幽州牧夫人,多年经营之下,听说樊绥的后院都是她管着,她最不缺的就是钱财了罢。
所以她图的什么?实在让人无法取信。
奔雷也是这般想的,用才学的生硬汉话道,“请将军三思。”
燕行无视这些人的顾虑,朝后挥手,“回过去。”
许览接过兵卒手中沾油的火把,亲自点了,朝城头上下摇摆了六下。
众人的目光都盯紧了城门,身体不由自主紧绷起来。
只燕行仍是气定神闲,随手解下水囊,拿水打湿帕子,来回擦干净脸,又从怀里抹出个精美的瓷瓶,从里刮出膏脂往脸上脖子上仔细抹了,没一会儿,许览、贺良几个都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
就算路上见惯了,这些人还是不很能接受,自家将军竟抹起女人的膏脂,还是随时随地不避着人。
当然也问过,问就是“你们李先生嫌我黑”。
这会儿也是,燕行将瓷瓶放回去后,不容置疑地道,“瞿家是你们李先生找的,不会有错,就算城里有诈,也是出了岔子。”
反正谁错,也不能是李先生有错,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发现将军有被婆娘迷得昏聩的先兆?
不是说他是为着李先生为他所用才娶的?
都说李先生生不出孩子,要真拿下幽州,不用受制于何氏了,将军该纳妾室了吧?到时他还会觉着李先生哪哪都好么?
已不容这些人多想,门栓沉闷的落地声入耳,厚重的城门缓缓拉开,
黝黑的门洞犹如巨兽张开的大口,一个不慎,就要将这些人囫囵吞下,连个渣都不剩。
许览贺良几个都有些踯躅不前,燕行催动坐骑,喝令道,“许览带五百人守住城门,贺良封东门,奔雷封西门,姜统封南门,其余随我拿下樊绥。”
燕行一马当先,别个再不能犹豫,呼喝着接了令,跟着鱼贯冲入,枪头在夜色掠起寒芒,如下山猛虎,径自杀向蓟州城内。
——
随着塞上往回报,真有两千北阙人马奔袭过来,李令妤连时候都料准了,虽还是不觉着她在外城的那些布置能拦住北阙人的马蹄,心里却没那么慌乱了。
毕竟有这么个能料敌先机的高人,就算到时候守不住城,她该也能带这些人撤出去,既这样,那就全力拼一把,万一就守住了呢!
项容留五百军驻守城头,自己带着一千五百军埋伏到外城李令妤图上指定的各处。
李令妤带着张郡丞等人上了城头,要求道,“不全部拿下北阙人,哪个也不许下城头。”
她声音并不高,听着也和缓,也没多说,可张郡丞这些却听出满满的威胁意味儿,哪个要是下城头乱了军心,她会大开杀戒。
于是,有一个算一个都拿出了百倍的精神,挺胸抬头地站得笔直。
郑夫人在郡府门前召集起所有归她统管的妇人小娘子,“今日到了见真章的时候,李先生说了,需得来一次狠的,让北阙蛮子挨近定州城就胆寒,他们才不敢轻易来犯,为了咱们才布置好的新家,为了不再拎包袱跑路,你们敢不敢?”
郑夫人的话说到了她们心坎里,才用心收拾出的新家,怎舍得就弃了,李先生那样不良于行的都站到了城头,她们又有什么不敢的。
孙夫人张臂一挥,杀气腾腾地道,“我们就是拿石子砸也要给北阙蛮子埋了,让他们有去无回。”
众妇人娘子听得心神激荡,跟着齐声应和,“对,就要让他们有去无回。”
罗大也召集起了十来岁的少年郎们,“今天咱们就和你们阿爹阿叔阿伯们比一比,看是他们扔得沙袋子多,还是咱们更胜一筹,如何?”
少年们挥舞着拳头跳起来,“指定是我们胜。”又争取道,“我们还可以射箭,管保将北阙蛮子都射穿咯!”
罗大大笑着在前开路,“咱没那么些箭,等这回收了北阙蛮子的箭,我给你们往李先生那里争取,这回还是老实扔沙袋子罢。”
看着官、吏、军家的妇人和孩子都一脸昂扬地往城头去,准备坚守不退的态势,本来往城门处涌的商户和平民们忽然就羞愧起来,他们不该连妇人和孩子还不如,就算不用他们守城,也该做些力所能及的,又纷纷退了回去。
这时,分散在塞内游牧的赤鬃部的人陆续赶着牛羊撤回,看着外城专门给他们修了马、牛、羊栏,内城也僻出了给他们搭帐篷的所在,没有任何条件就接纳了他们,甚至没要求他们帮着守城。
他们原以为这样危急的时候,奔雷这些青壮又不在,定州城里会让他们在外城充当挡箭牌。
苍牙这些一时拿不准,楼烦问道,“头人,咱们该如何做?”
第43章
四十三章
盛夏烈阳晃得灼眼,热风卷着草浪,闷得人胸口发沉。
两千北阙人马进入视线的那一刻,如黑云压境,马蹄碾过草浪,带起闷雷似的轰响,转瞬间,裹着刀锋的戾气扑面袭来。
空阔的草原上,无遮无挡,那黑压压的一队铁骑如蓄势待发的狼群,仿佛定州城就是送到嘴边的肉,只待他们兵临城下,就要踏破城门,吞吃入腹。
张郡丞等从未这么近距离面对过北阙兵马,明明是酷暑时候,却被这两千铁骑逼出彻骨的寒意,攥紧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只靠着两千新募兵,再就是自己这些只会扔沙袋子的署官吏目,真的能抵挡住这些凶神恶煞般的北阙铁骑么?
之前树起的信心,在这一刻都崩塌了。
就在这样的时候,郑夫人带着妇人和小娘子们,随后是罗大带着少年们,一队一队有序地上了城头。
望着不断推进的北阙铁骑,少年们非但不惧,还兴奋起来,对着远处指点比划着,说着下次一定要争取出城砍下几个北阙人才好……
再看,婆娘们虽都肃着脸,却没见胆怯的。
这时候露了怂,往后在家里哪还有威严可在,署官们心里叹着不知者无畏,脸上却显了不同之前的决心。
随着数支响箭破空疾射,尖利的啸声在马踏的轰鸣中撕裂开来,低沉的牛角号声中,北阙人马冲到了外城前。
面对一截一截的城墙,和散落在前方的大大小小的草垛、乱石堆,粗野的笑声和呼喝声不断传来,再明白不过的嘲笑和不屑。
显然,这样敷衍的防御让北阙人很看不上,判断出定州城不过是虚张声势,实际连出徭役的人都凑不出。
这边都能想象得到北阙人的心理:北阙的马连沟壑都越得,想凭几许草垛乱石就阻住这边的进攻,真是不知所谓。
就见带兵的北阙将领挥刀向前,两千战马奔腾向前,随即是更大的闷雷声席卷而来,北阙兵马分成几路,从城墙的截断处冲进外城。
城头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些草垛和石堆虽阻住了北阙人的急冲,可北阙人驭马之术精湛,不过是打马转个方向,再分散开来,左转右转的,仍是直奔内城而来。
眼看北阙人已冲过了半个外城,而埋伏在外的项容和一千五百兵却不见踪影,若真全冲到了内城下,不等往下扔沙袋,城头这些人就要被北阙的箭雨射穿了。
田勖抹了把汗,过来问,“李先生,项容什么时候会动?”
他话才落,就跟呼应他一样,一阵高过一阵的马嘶声响起,放眼望去,冲进中城的草垛和石堆中后,北阙的兵马就在其间打起了转,找不到出来的路一样。
随着后面冲进来的北阙人越多,都挤在一起乱闯,接二连三地就有马匹撞在一起,阻了去路。
然后冲在前面的发现,随着草垛的间隔越加紧密连贯,往前的路越见狭窄弯曲,明明内城就在前面清晰可见,没多远的距离,他们却只能看着冲不过去。
随着马匹不断的倒下,北阙将领发现不对,想让后面的队伍撤出去,却是为时已晚,北阙两千骑已全数进了外城中段,进退不能地在打转。
城头上的人雀跃不已,简直不敢相信,那些平平无奇的草垛和石堆竟有这样大的威力,竟将整整两千骑北阙兵马困在了那里。
李令妤朝郭直点头,郭直立时站出来高呼道,“此阵困不得北阙蛮子多久,咱们可要抓紧了,现在,全都下死力往下扔沙袋子!”
少年郎们早卯足了力等着,齐喝一声,先奔到了城头,两人一队,嗷嗷叫着往下抡起沙袋子。
虽不解北阙人还隔着距离,这会儿扔沙袋子也打不到,可老子哪能叫儿子比下去,张郡丞等也不甘示弱,也都奔过去往城下扔起了沙袋子。
沙袋子都没挷口,扔下去时沙尘都扬了出来,开始还觉不出来,待满城头都在扔沙袋子,沙尘漫天扬起,被风一吹,都朝着外城蔓延过去。
顷刻间,困在外城中段的北阙兵马都被罩在沙尘中,马嘶中混着呛咳声、惊嚎声、只听就知那边已是人仰马翻。
原来沙袋子是这样的效用,这下两边更是赛着劲儿扔,才的紧张绷紧都抛到了脑后。
田勖看得两眼放光,跳出去呐喊助威道,“李先生连风势都借得,咱们还有甚可惧!”
随着一记尖锐的鸣哨声,就见项容率着一千五百兵,分四路往被困的北阙兵马包抄过去。
跟着是郭大郎的一声惊呼,“阿莒,阿莒也在外面,他说跑肚是装的。”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是程莒还没长成的身量太好辨认,就见他提着杆亮银长枪,跟在项容身后跳进一个草皮掩着的坑道里,消失在漫天黄沙中。
郭直自责地看向李令妤,又转向郑夫人,沉声道,“是我没看顾好,我这就给他带回来。”
罗大更是愧疚得不行,也过来道,“我也去。”
两人都是一个想法,拼着这条命也要将程莒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云娘子和程艾从妇人队列里过来扶住郑夫人,程菖和程菖也快步过来,他们是想跟着郭直一起,却也知自己跟着只会是累赘,那种焦急和无能为力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看得人都跟着心里发慌。
郑夫人这会儿显得格外冷静,她朝李令妤摆手道,“昨晚上他就在擦那杆枪,从没见他这么心心念念想做一件事,拦住这回也拦不住下回,随他去罢。”
她对郭直和罗大道,“是阿莒不听话,你们可别揽到自己身上。”
李令妤没说安慰的话,只是对郑夫人道,“姨母想得很对,既阿莒选了这条路,拦是拦不住的。”
说是这样,她转向郭直时,语气里却带着狠,“待他回来,给我往死了操练他。”
郭直也是这个想法,“娘子放心,除了吃饭睡觉,我一刻都不叫他松懈。”
他又对郑夫人道,“以阿莒的身手,又有项都尉跟着,不会有事。”
那边程菖和程蒲商量了几句,一起站到前面,手搭在嘴边往城外喊话,“程莒,你必得全须全尾的回来,不然兄弟没个做了。”
没想到程莒真听到了,还回喊过来,“听到了,让我娘她们安心。”随即就是他哇哇叫着,“北阙蛮子,受我一枪……”
有纵横的坑道做掩护,北阙兵又被迷了眼,项容带着一千五百兵冲进去后几乎是一面倒的绝杀,待沙尘散了,就见那边北阙人后路被全部堵死,两千人被分割挤压成无数段,根本聚不起有效进攻。
这会儿长枪的优势就显了出来,卫氏枪法确是名不虚传,才练了这几日,新募兵们三两结阵,北阙人横扫塞外的长刀就被压制得没有还手之力。
程莒更是了得,一杆亮银枪耍得飞起,他身手敏捷,借着地力之势东出西藏的,让北阙人防不胜防,没一会儿,他枪下已挑了数个北阙兵。
城头上郭大郎几个看得热血沸腾,又心痒难耐,扯开嗓子喊道,“阿莒,下回我们也跟你一起。”
程莒枪下再挑一人,跟着放声笑道,“下回的事下回再说,等会儿你们多砸死几个一样,我们都尉说了,今日一个北阙蛮子都不能放走。”
那北阙将领这会儿也看出来,定州城最多就是两千兵,且这会儿都在外面。
他打着呼哨,声嘶力竭地喊道,“都往内城下冲,从两侧突围,就可脱出眼前困局。”
乱成一团的北阙兵顿时有了方向,设法聚到一起,使蛮力推倒了几处草垛,还真有几队人马冲出来直往城下而来。
项容早得了李令妤的吩咐,也不拦着,提枪上前,只将那北阙将领截住了。
程莒一路突破,早就盯上了那北阙将领,见项容截住了人,连环几枪将身周的北阙兵扫退,大喊着,“项都尉,给我也见识下。”几个跃步连跨几个坑道,抄向那北阙将领的后路。
儿子勇猛若此,当娘的也不能弱了,郑夫人手一摆,“该我们显本事了!”带着妇人和小娘子们抢到城头,一手抓起个拳大的石头,左右开弓照着奔过来的北阙人马兜头招呼过去。
郭大郎这些少年郎一看,也都蜂涌过来,城头上随处都是石头堆,装沙的草袋子,随你怎么扔都管够。
可怜北阙兵,才脱出困境,又迎来石块雨,即便人没被砸到,身下的马匹却受了惊,四下乱窜着哪还由人驾驭。
当然也有拉起弓要放箭的,却被城头上的张郡丞等提前察觉道,立即人手一个沙袋子朝下扔去,嘴上还不忘大声提醒,“扔沙袋子了,都眯起眼。”
这一会儿张郡丞就通了门道,还知道把着量,让扬起的沙只在城下这一带打转,一旦要往外城扩散,他就指挥着停一阵子。
城头这些妇人和少年郎们却不怕,只管眯着眼扔石块就是,反正这么些石子,一轮一轮的扔,砸死一个是一个。
苍牙带着赤鬃部族人上城头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男女配合的盛况。
望着城下溃败的北阙兵,他惊得嘴都合不拢,二千北阙兵竟是这么一会儿都抵不住,他这边帮忙来得晚了。
胜局已定,再不做点什么,往后拿什么跟李令妤说话。
苍牙很快想定,带着楼烦上前,“李先生,我等愿带五百骑清扫城下的北阙人。”
李令妤领了他的情,“多谢头人,不必硬拼,只将他们往项都尉那边赶就是。”
赤鬃部才出城,商户们就抬着热汤热饼上了城头慰劳。
第44章
四十四章
以为易水难以突破,蓟州守军一贯松懈,贺良三人依着燕行所令,率领麾下主力攻打城门外,另分出一小队人马绕城驰突,弓矢虚射,高呼“雁门军已破城,降者不杀”,营造出己方大军已占领蓟州城的恐慌。
骤闻杀声震天,冲出来的人马连一合之力都无,就被燕行的中路军截杀殆尽。
蓟州守军见铁骑在街巷纵横驰骋无止无尽一样,四下军营火起,号令断绝,或弃械溃散,或龟缩着不敢冒头,竟无从召集起来往牧府策援。
不过一个时辰,厮杀渐息,东、西、南三座城门悉数落入雁门军手中。
后面该瓮中捉鳖了,许览四个坚守城门,蓟州城内一人一马都别想出去。
燕行先让二千人马包围住牧府,自己带五百骑将能来援的守军都截断清理了,才不急不徐地赶回来。
蓟州有一万五守军均被盯死在营内,牧府内的一千守军如在孤岛,怎么拿下全看他的心情。
樊绥昨晚酒多了,睡得很是酣沉,是他的侧室娄氏被不断的声响惊起,喊起了他。
他豁然坐起,外头已是连天的喊杀声,金铁交鸣,马嘶夹着惊嚎声穿窗而来,睡意刹那被惊得烟消云散,衣都来不及披就冲出了屋子,“于都尉呢,叫他来见,还有孙先生……”
话落,于都尉和孙先生已急奔而来,两人途中已使人往外打探,待来到前庭时,值夜的署官和幕僚也都衣衫不整地赶了过来。
于都尉才点齐牧府守军,出去打探的狂奔着进来,“使君,是雁门军攻进了城,全是精骑兵,不知有多少,府中已被围起,出……出不去了……”
樊绥浑身发冷,手脚一瞬僵直,脸上血色褪尽,他仍是不愿相信,问向孙秀,“燕垂不是将二子发落到雁门郡,且只许他带了五百亲军?燕二郎自保尚且不能,怎有余力来攻?”
然而已由不得樊绥不信,于都尉亲往大门处探看,四下的火把中,一队队的精骑兵将牧府围得森严,察觉到他于暗中窥视后,直接报上门户,“我等是雁门郡守麾下,现已拿下蓟州,四处城门锁紧不得进出,尔等若识时务,速带樊绥来降。
于都尉颓然回来禀道,“使君,外面围住的足有两千骑。”
他没往下说,却也不需说了。
只看这些人围而不攻,就知来敌有十足的把握,已拿蓟州当囊中之物。
纵算他们能带着一千守军护着樊绥出牧府,也冲不出城门,何况外面的两千骑能从雁门郡杀过来,该是何能悍勇坚忍,又岂是操练都懈怠的牧府护军能突破的。
快速权衡过后,孙秀果断对樊绥道,“使君可先降,待明日允许仆从出门采买时,于都尉跟着出去,他们不可能一直紧闭城门,于都尉寻机出城后,可往东调渔阳三郡一万五千军来救。
燕二手中兵马绝不会过万,他拿下蓟州后必会急取范阳、上郡、代郡三郡,破易水防线,他又分不得兵,如此蓟州必会空虚,届时于都尉带渔阳三郡之兵从后袭击,正可成东西两下合围之势,管叫他们进退无门。”
樊绥听得振作起来,“就依先生所言。”
商议停当,樊绥才要召集府中聚集起来,又有急报进来,“使君,瞿司马开了正门引着雁门军进……进来……”
孙秀等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瞿司马是哪位,随即变了脸色,才发现忽略了很重要的事,蓟州守军再懈怠,也不可能顷刻就被破了城门,除非有内应?
樊绥当然也想到了,急怒之下,他冲出偏堂,正和被瞿让请进来的燕行走了个对面。
再明白不过了,樊绥颤手指着瞿让,“竖子,我待你瞿家不薄,你却行此背叛之举……”
“我倒要听听,你樊绥是如何待我瞿家不薄。”一道不高不低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回目看去,却是瞿夫人带着樊绥的妾室和庶子女慢步行来,
才同樊绥睡一起的娄氏也在其间,看她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子,显然是被瞿夫人裹挟着来的。
燕行收了轻慢之态,上前拱手道,“多谢夫人援手,燕某记下了。”
瞿夫人回礼道,“该是我要谢燕将军助我瞿氏报了怨仇。”
所以竟是瞿夫人带着瞿氏做了燕行的内应,开城门放了雁门军进来。
孙秀懊恼不已,怎也想不到温厚不争的瞿夫人,狠起来是如此决绝。
樊绥已忘了要降的事,咬牙切齿地看着瞿夫人,“蛇蝎毒妇,竟然勾结外敌害自己夫主,你……你又能得什么好,往后哪个还敢近你,近瞿家……”
瞿夫人哈哈长笑,直笑得眼泪流出,她朝樊绥呸了声,“我还要什么好?我十八嫁你,将从未吃过的苦尽同你尝了,五个孩子最后只阿匡一个活成了,我瞿家更是倾尽全力助你拿下幽州,满门也只剩下阿让一个独苗。
我可曾怨你一句了?想着阿匡争气,阿让有他带着,我瞿氏在幽州自有一席之地。”
她平复了下气息,伸手将娄氏拽了出来,瞿夫人身边的仆妇早恨极了娄氏,跟着往娄氏身上踢踹了几脚,娄氏往前踉跄着几步差点跪地,匆忙间挽的发披散开来,一边的衣带也松了,鞋子掉了一只,哪还有平日颐指气使的尊贵样子。
她还看不清眼前形势,泪眼婆娑地朝樊绥伸手,“使君见到了吧,夫人一向视我为眼中钉。”
心里犹如平妻一样的娄氏被人看到如此不堪的一面,直如在樊绥脸上扇了一巴掌,他断喝一声道,“滚!”
望着不敢置信的娄氏,瞿夫人轻蔑地笑了声,“她还滚不得,阿匡的命,须得娄氏上下一个不少地来偿。”
瞿夫人眼神阴毒地盯着樊绥,“都说虎毒不食子,你倒好,有阿匡那样本事的嫡子不知珍惜,竟由着这贱婢伙同娄氏一门害死了阿匡,还妄想这贱婢生的庶子里再出个如阿匡一样本事的。
没有我瞿氏尚武的血脉,凭你和贱婢只能养出豚犬不如的物什,连我阿匡的脚后跟都够不着。”
被瞿夫人极尽羞辱着,樊绥却只有一句反驳,“我要用阿让,是你不肯。”
“是让阿让继续给娄家做垫脚石么?”瞿夫人再呸他一声,“你的一切都是我瞿家和阿匡给打下来的,我又怎会由着你拿我们用命换来的权势富贵与他人共享,阿匡去后,我和阿让心心念念要做的就是将你所有的都毁去,我瞿家虽不显,却是有些血性的。”
那边瞿让已揪了乔装的于都尉出来,“这点伎俩还是别出来显罢。”
瞿让又看向孙秀,“好叫孙先生知晓,除了牧府一千护军,已尽数归了燕将军。燕将军料得先生想东西夹击,才点了一万四千军,分几路往东西去了。”
瞿让又朝樊绥笑了,“也好叫使君放心,有使君的信符开路,又是蓟州军里的熟人过去,各地城门会一路大开,如此幽州五万兵马都会保全下来,”
孙秀闭了下眼,樊匡掌军时,瞿让为他的军司马,对军中之事再了解不过,樊匡去后,军中很多人都支持瞿让接手,引得樊绥顾忌,虽还让瞿让在军司马的位置上,却不用他。
直到三月时,他送李令妤过去,见到燕行于冰水中练习破船之术,樊绥忌惮之下才想起还有瞿让可用,可惜,瞿夫人和瞿让根本不接这个茬儿,娄氏上下也怕压不住瞿让,就不了了之了。
孙秀嘴里发苦,是他小瞧了女人,以为瞿夫人离了樊绥会没下场,若换成男子被樊绥亏待,他早就会提防了。
可是,他小瞧的女子何止瞿夫人一个。
燕行很有耐心,等瞿夫人说痛快了,才重新上前,“临来阿妤一再告诉我,夫人但有所需,我都要设法成全。”
瞿夫人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亲昵的语气当众提到李令妤,还是承认李令妤能插手他在外的事,少有男子能有此胸襟。
她脸上不由和缓下来,“不过短暂相处,却是李娘子最知我。”
瞿夫人深知男人忌讳所在,只称李令妤为李娘子,一句不提李令妤曾是她儿妇的事,“我已无有所求,只我们离开幽州无处可去,还望将军许我们一处安居,我们姑侄俩收拾停当就可出发。”
燕行却并不介意,笑道,“阿妤怕我错过了良将,早同我说了,瞿司马允文允武,不可放过,可先叫他领范阳郡都尉一职,如此,夫人想去别的城池,还得等瞿都尉升职。”
这下孙秀都吃了一惊,李令妤连燕行用人都能过问,还能直接指了职位?
第45章
四十五章
瞿让不过二十有四,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不是怕燕行猜忌,瞿夫人又怎会提出姑侄两个要离群避居。
现燕行直接给了瞿让范阳郡都尉一职,蓟州就在范阳郡内,又是幽州治所,可说,范阳郡都尉要比幽州别地郡都尉更有分量。
尤其燕行后面那句,等同于承诺会随时给瞿让升职,若只是为表谢意,燕行不必如此做,显然他是真的听进了李令妤的话,要将瞿让用起来。
瞿氏将一家子都赔进去,不就是想同樊氏一起显达于世,如今只剩下姑侄两个才没了那么大心气,可乱世里想活得坚挺,往上走才是正道。
姑侄两个心意相通,瞿夫人望了瞿让一眼,瞿让微点头,上前朝燕行拜道,“多谢使君抬爱,瞿让领职。”
燕行抬手扶起他,又对瞿夫人道,“内庭财物夫人尽可取走,另每岁会有两千石供给,夫人只管安心。”
内庭财物的范围是很难说清的,往小了说,就只是瞿夫人手中的私财,往大了说,樊绥和他诸多妾室的私财也可包含在内。
燕行这会儿特意提出来,显然是指后者,这还不算,又另许了每岁两千石的供给,一郡之守的俸禄就是两千石,这已不是一般的大方了。
瞿夫人无子,樊绥的权势同她无关,就是财物也多是娄氏所出之子的,樊绥虽会交由她保管一些,也是认定不过是左手换右手,待瞿夫人故去,她手里的那些仍会回到樊氏子弟手中。
孙秀也不得不服气,这样看,瞿夫人卖了樊绥,比和樊绥一起划算多了。
到这个年纪,瞿夫人很知取舍,“阿让有俸禄拿,我也有俸禄拿,我这些年攒的也不少,到阿让的孙辈都够用了,之外的将军都拿去充府库罢。”
瞿夫人这样只拿该拿的,燕行乐得更大方些,“如此,夫人只管清账,到时帮阿妤也算一份。”
随后,他将樊绥和娄氏上下都交给了瞿夫人和瞿让,死活都由两人做主,一概不用回他。
瞿夫人从没见行事这样痛快的人,只觉燕行今日所为,同传闻中很不一样。
知道瞿夫人和樊绥是怎么一个情形后,许览贺良几个啧啧称奇后,再比对着自家,不免想得多了些。
半个月后,待拿下整个幽州后,几人回到蓟州城复命。
待说完正事,许览咽了下口水,大胆进言道,“将军,该迎先生过来了吧?标下愿走一趟。”
连话也说不明白,贺良嫌弃地瞥去一眼,他堆起笑脸,道,“将军,纳侧的事还是缓着些好。”
姜统觉着贺良也没说到位,“将军正年富力强的时候,子嗣上也可从容些。”
许览一咬牙,一闭眼,跟着补道,“纳侧也好,要子嗣也好,都需得先生允了才好。”
燕行笑眼看着,只是那笑怎么瞧怎么让人瘆得慌,三个人头皮都要炸了,却愣是顶住了。
瞿夫人这个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摆着,对比瞿夫人,李令妤又在内庭做夫人,又在外庭当谋士,瞿夫人和瞿家整个挷一起对樊绥的付出,也抵不上李令妤一个对燕行所做的。
没粮草了,李先生能谋来。
没马了,李先生能归附赤鬃部为官牧,顺带还让人出五百骑兵。
没钱了,李先生直接就拿出一千金来。
嫌家业小了,李先生能找来内应拿下整个幽州,顺带还能守好后方,让前头只管冲锋陷阵……
可说燕行现在所有的,李令妤实打实的占一半儿。
瞿夫人都不肯,李先生这样的高人,会允许自己打下的家业白便宜别个么?
瞿夫人这样的内庭妇人反戈一击都能毁了樊绥,换了是李先生呢?
反正是不能往下想的。
瞿让听许览三个开口闭口就是李先生,还是劝燕行纳侧生庶子都要先征得李先生同意,以为这个李先生是燕行身边最得用的谋士。
燕行从雁门郡那样腹背受敌的局面跳出来,到如今拿下幽州,该都是由这位李先生谋划的。
这样想来,这位李先生确是稀世之才,燕行对他言听计从也是该当的。
只是,连纳侧生庶子都要谋士点头,却是有些过了。
转而一想,就知道几个该是被瞿夫人的所做所为惊骇到了,不想燕行步樊绥的后尘。
这三个未免想多了,李令妤背后无靠,就有不满,能做的也有限。
瞿然以为燕行会发作,却是想错了。
燕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三人,“我说了要纳侧?我说了要生子嗣?你们这样无中生有,传到你们李先生那里,是想叫我有口也说不清?”
许览三个同时长出了口气,贺良当即从怀里掏出一瓷罐递过去,“将军,这是上好的羊油浸出来的膏脂,最是养白,将军换这个试试。”
燕行冷哼着,却不耽搁他拿过那罐膏脂。
再看贺良就顺眼多了,“明日你点一万人马去接你们李先生。”
贺良很是上道,都不用燕行多说,“标下知道,到时八千兵留给项容,我带两千兵护着先生回来。”
燕行满意颔首,“给你四千骑兵。”
贺良又立即领会了,“届时两千骑留给项容,两千骑随护李先生。”
许览和姜统一起傻眼,贺良不过多拿一罐膏脂,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瞿让实在不能理解,燕行统共就五千骑,分出两千骑给雁门郡该当,可在幽州还未稳时,出两千骑只为接一位谋士过来,就太过夸张了。
想到几面之缘的李令妤,那样美的一个女子,却是命运坎坷,原以为她苦尽甘来,得了燕行爱重,不想只是燕行做给外人看的。
待几人从偏堂退出来,瞿让忍不住问道,“使君不接夫人过来么?虽同为北地,幽州少风沙,却是比雁门郡好些,更适合李夫人将养。”
“夫人?”这称呼太陌生了,许览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夫人是哪个,失笑道,“李先生就是我们将军夫人,因她掌着外庭事,我们都称她先生。”
瞿让不可置信地看着三人,李先生居然是李令妤!
想到许览三个对李先生的维护,还有燕行对李先生出行的重视,李令妤得做到何样程度,才能得了这样待遇。
回去后,他第一时候去找瞿夫人说了,瞿夫人愕然良久,才怅惘道,“不愧是李公之女,要是……”
瞿夫人虽没往下说,瞿让却懂,若是樊匡还在,又有李令妤辅佐,一切都将不同。
——
两千北阙兵一个都没跑得出去,清点后,活捉了近千人。
项容过来请示,“先生,咱们也没多余的粮草,不如……”他以手化刀做了个砍头的姿势。
李令妤笑了,“多好的劳力,我留着有用,放心,他们会挣出自己的粮来。”
项容当她不知道其中险恶,劝道,“先生有所不知,北阙人野性难改,最是不知好歹,留着恐成祸患。”
李令妤仍是笑着,只是那笑不大对,很有些不怀好意,“放心,荒山野岭里叫天天不应的,多少野性也得收了。”
雁门郡还不够荒山野岭么,项容想象不出什么样的恶劣地方能让天当被,地当榻的北阙人收了野性。
见李令妤有安排,他也就不管了,按着李令妤吩咐的,只管着这些北阙人不饿死就好。
经此一役,雁门郡上下士气大振,多少人都朝定州城涌来,不过几日,定州城就有了一郡治所的繁盛气象。
商家来往频繁,又隔得这样近,很快并州那边就得知了定州城不但抵御住了北阙人的进攻,还将两千北阙人马全留了下来。
开始那边还不信,只来往的商队都是一样的口径,且往雁门郡的商队确实在不断增加,商贾都是逐利的,若有折本的危险,又怎会络绎不绝?
正想使人过去探查时,有河间刘泰传消息来贺,贺燕垂从此坐拥并州和幽州,当世除何氏外,再无人能望其项背,生子当如燕二郎如何的。
燕垂还当刘泰是嘲讽他,然而第二日,留在常山郡的探候也发来消息,确凿地说幽州已全部落入燕行手中,如今常山郡和代郡驻的就是燕行麾下的许览。
这怎么可能,算日期,燕行等于是两线并举,凭着五百军,他是怎么做到留下两千北阙兵,又同时拿下幽州的?
杜涣等哪还坐得住,“若真是如此,使君可不必受制于人了。”
燕垂也是心潮澎湃,他再不必看何氏的脸色了。
杜涣又道,“虽是父子天性,使君也该先做些,后面二公子该会接家眷过去,不如使君使人去说,让李娘子打并州往幽州去。”
第46章
四十六章
直到得了贺良回援的消息,李令妤才召集众署官宣告了,“将军已拿下幽州,顺带归附了乌鞑各部,雁门郡再不会孤立无援。”
张郡丞这些如在梦里一样,燕行一直未归,这些人没少猜测他的去向。
想到雁门郡的困局,都大胆猜测他该是往险路突破想拿下代郡,这样雁门郡有了出口,眼下被并州扼住的咽喉好歹能松一松。
可数着日子,燕行那边好似失了踪迹一样,这些人也歇了想法。
雁门往代郡一路山高谷深,险要非常,就算二千人马都通过了,必已是精疲力尽,这么久了,粮草又绪不上,能不损兵折将原路回来已是大好。
所以,李令妤不提,这些人也不敢问。
好在这次对北阙大捷,也算打开了局面,等燕行带两千兵回归,阻住北阙人的来路,就可以促农促牧。
有个一两年,粮草上就不用全部依赖并州,如此慢慢经营,总会一日好过一日。
却不想等来的是这样在梦里都不敢想的巨大惊喜,张郡丞这些哪还有郡府属官的风范,跳起来欢呼雀跃着,孙司马连冠都摘了,激动得连呼带喊的,和他家孙大郎兴奋时没两样。
原以为拿下代郡都是胆大之极的冒险,结果燕行竟是千里奔袭去拿下了幽州。
有幽州做后盾,雁门郡再不会是之前的雁门郡了。
贺良率一万兵抵达定州城时,整个定州城的街巷都空了,都跑到外城看大军入营,一边议论着雁门郡往后就是幽州一郡,再不必看并州的脸色。
就连苍牙也带着一众亲信赶来,那种大石落定的安稳,让这些人高兴得不知怎样好,连奔雷是不是跟着大军回来都不关心了。
就见旌旗猎猎翻卷中,四千精骑兵开路,踏过草浪迎面行来,后面是望不到尽头一样的八千步卒,去时两千骑,回来一万骑,精骑兵就有四千,幽州还有四万大军做后盾,这样的战绩,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听说乌鞑各部也都归附,却没有赤鬃部归附时的诸多好处,赤鬃部成了后来者追之不及的存在,和奔雷一样,苍牙这些也是无比庆幸,庆幸当初选了这边。
又得知奔雷带着五百骑留守幽州,领了燕行亲军帐下都尉一职,这可是唯亲信不用的位置,苍牙当即将楼烦推到李令妤眼前,“楼烦一身的力气没处使,让他给先生推车吧?”
楼烦大喜过望,上前拜道,“草原上泥泞的路,我也可推动先生的推车。”
这阵子祝医工给李令妤用上了新的清毒汤剂,先还不显,几日前又换的方子开始见了效,李令妤能明显地觉出丢失的力气在一点点回来,她晚上悄悄试过往前庭走,中途已无需歇着。
她就想着,待到了幽州,只在牧府来回可不用坐推车。
不过楼烦有不亚于奔雷的勇猛,她却是要留下来用的,遂应下来,“如此,路上有劳了。”
贺良还在路上的时候,燕垂使的人就到了,是田勖和张郡丞出面见的人。
听得燕垂示好让李令妤经晋城往幽州去,两人都有些顾忌,怕到时燕垂以父子大义来压,让燕行以定北将军之号驻在幽州,幽州牧却由燕垂来领。
虽说燕行已经单立一支,可燕垂若是对外说当初是被何氏所迫不得以而为之,都讲生恩大过天,他要还认燕行为子,世人多半还是要站到他那边。
可不走并州,草原上的路难走,李令妤第一个要遭不住。
李令妤想到燕行信里说的,笑看着发愁的两人,“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咱们可是雁门郡出去的,不来个雁过拔毛,可就名不副实了。”
啊?她这意思,还想往晋城占足了便宜再走?
想到李令妤的计出万全,这位什么时候也不会给他人做嫁衣裳,两人稍安了心。
李令妤以项容为雁门绥边校尉,升张郡丞为雁门郡守,打破了乱世以郡守掌兵的做法,这样两人各展所长才是长久之道。
张郡丞怎也没想到能轮上自己做郡守,他又想继续跟着李令妤,又舍不得郡守位,纠结得不行。
田勖就道,“待你将这边理好了,还愁升不到幽州去么?”
张郡丞这才安心接下郡守之职。
知道郑夫人要走,如孙夫人等要跟着走的还好,留在定州的那些妇人和小娘子都觉得失去主心骨一样,待到走得那一日,直将郑夫人送出城门,还依依不舍地站那里望着不走。
离开自己一战成名之地,还有慧眼识他的项容,程莒收拾行囊的精神都无了,临启程的前两日,程菖和程蒲还陪他住了两晚,给他说了不少开解的话。
等出了城门,李令妤找他过去,“到幽州,我让你做帐下都尉。”
才还一步三回头的程莒立时将定州城抛到了身后,生怕李令妤反悔一样,抢前拜道,“标下谨遵先生之令。”
全忘了奔雷已做了燕行的帐下都尉,他这个帐下都尉该往哪里找位置。
程菖也不提醒,只笑眼看着,他深信李令妤会给家里的每个人都做最好的安排。
程蒲还有些担心到晋城见到程纪,午间休整时,程菖拉着程艾、程蒲、程莒三个商量好了,之后四人神色激动地找来,面向李令妤、郑夫人、云娘子道,“我们想改姓。”
李令妤并不意外,“要随母姓么?”
程蒲抢先道,“阿娘早跟大哥提过,想让我们都随郑姓,只阿莒觉着无论姓云还是姓郑我们都是一家子,才我们就抓了阄,结果是我和阿姐随云姓,大哥和阿莒随郑姓。”
郑夫人才要说话,被云娘子按住,“阿姐,我自己都不想姓云,我是舍不得阿莒的一片心意,就让阿蒲、阿艾随我,让阿菖帮着阿莒撑起郑氏门楣吧?”
郑夫人无奈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做,先前阿莒要改郑姓,我都让他先等等。”
手里掌过一千多妇人小娘子的人,郑夫人现在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见云娘子心意坚定,她笑着念道,“郑菖、郑莒、云艾、云蒲,听着还怪好听的。”
李令妤就对云娘子道,“待到了幽州,云姨可单立一户,将来你就是幽州云氏的初祖。”
“我怎没想到。”云娘子喜极而泣道,“往后阿妤要多提点我。”
再见李令妤,汤县令执的是学生礼,“得先生教诲数日,学生受益匪浅,恩同再造,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还望先生不要嫌弃学生愚笨。”
田勖自叹弗如,在想,他脸皮还是不够厚,不然李令妤第一个学生该是他才对。
随行那么些人,还有楼城的一众署官,汤县令若是被拒,往后在这些人面前很难抬头。
李令妤就道,“幽州牧府需得用的主薄,汤县令随我往幽州去罢。”
这下谁还注意她应没应汤县令做学生,一州主薄向来是州牧心腹之人来做,汤县令这一下就进入到了幽州核心机要之中,于幽州内来说,可说是一步登天了。
汤县令自己都不敢信,他都下定了升迁无望,老死雁门郡的决心了,才三个多月,他居然要往幽州去了。
要知道,做掌兵州牧的主薄,明面上的俸禄虽少,实际得的却一点不少,且比下辖的一郡之守都要得人尊重。
汤县令连装都不装一下,一刻都没耽误地就使人往内庭让内眷收拾行囊,他这里也同接他职的县丞交接起来。
晋城北门外,许方领人迎出十里。
九月天,秋高气爽,长风卷过,云絮被扯得疏阔,秋阳当头,将远处行来的两千精骑身上的甲胄照得辉光熠熠。
凝目细看,那两千精骑分做六队,前后错落,左右拱卫,不喧不躁,进退皆有章法,隔得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千钧压场的气势。
许方目光灼灼,之前确是料错了燕行,谁能想到他只用三个多月就能扭转颓势,拿下幽州不说,还归附了乌鞑众部,手里竟有了五千精骑兵,而使君麾下如今也不过三千精骑。
他心内波澜起伏,八千精骑兵,十五万兵马,并州又占地利之势,何氏又有何惧?
他快步迎上前去,亲近地把住田勖的手,“使君要设宴招待公勤,都在等着,咱们快些去罢。”
田勖已得了李令妤授意,挣出手来,“得借路通过已是劳烦,不敢再多叨扰。”
许方的笑僵在脸上,“你我一家,公勤……”
田勖没由他说下去,“我们先生不想见小荀夫人,无有女眷陪同,她也不好见远房外男,即便是长辈也不合规矩礼法,如此,两下还是自便罢。”
许方想到田勖会端着,却是怎也想不到他会直接了当划清界限,认死了燕行单立一支的事,在他这里,燕垂只是燕行的远房叔伯。
“公勤可问过二公子的意思?别是揣摩错了。”
田勖含笑回视,“燕公以信立世,想来不会做出尔反尔之事,许先生该是会错了意。”
他又朝李令妤马车那里指道,“我们先生一路舟车劳顿,已是乏累,还请许先生引我等往馆舍歇息。”
许方这才听出不对,“何来的先生?哪位先生也不该见小荀夫人,公勤是戏耍于我么?”
“我们先生只有一位,就是先李公之女,名李令妤的是也,还望许先生下回不要记错。”
许方看着田勖再尊重认真不过的态度,意识到很多事脱出了这边的预料,燕行不在,雁门郡竟不是他们想的田勖一个人主事,李令妤好似也能参与进来。
第47章
四十八章
典客迎了雁门郡一行进了馆舍。
晋城馆舍一年也来不两拨人,典客也疏于职守,四下里都不周全。
好在雁门郡这些土榻都住得,也不挑,典客带着人好一通手忙脚乱,总算大差不差地给这些人安顿好。
见田勖和贺良等簇拥着李令妤进了大堂,给李令妤推车的竟是一位胡人男子,典客好一个新奇。
馆舍大堂里,李令妤拿过浆水饮了口,笑看向新上任的汤主薄和贺良,“故地重游,两位该拜访下故交。”
知她不会无故说此话,汤望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忽然想到一人,就试着问道,“先生说的是韩都尉么?”
李令妤点头赞许,“汤主簿顺便替我问下,我幽州要设五方校尉,他可有能胜任北部校尉的将才推荐。”
汤望却有顾虑,“并州这边能许人随咱们走么?”
李令妤笑得轻快,说的话却霸气无比,“雁门郡南边新部署的两千兵可不是摆设,他们会捏鼻子认下的。”
她这是明确无误表明了,幽州和雁门郡绝不会受并州牵制,汤主薄顿时精神大振,“如此,学生觉着韩都尉该会自己接下幽州北部校尉一职。”
李令妤满意摆手,有一个善于揣摩上意的主薄确是省心。
贺良到这会儿哪还有不明白的,“我这就去找冯校尉。”
李令妤挑眉,以前倒没发现贺良是这样伶俐人,“西部许览,北部韩弼,东部姜统,中部需得你来,那就由他接南部校尉。”
贺良听她如此器重自己,让自己做了中部校尉,更要着意表现,拍胸保证道,“等会儿我直接带了冯校尉和他一家子过来。”
望着汤望和贺良走了,田勖还有些回不来神,从换掉韩都尉的粮草开始,到中间反借粮草,再到经韩都尉的手买粮,他以为已谋算到极致,却是还不够,李令妤最后是要将人都谋算到自己一方的。
还有冯校尉,当初燕行将亲信的项容贺良这些都留在亲军,离开的时候就都带了出来,并州军中校尉皆是燕垂指任,燕行不想考验人心,也就没做无谓的试探。
李令妤只从冯校尉护云娘子母子四人来雁门郡之举,就判断出他有来投之心,如今抓住时机果断下手,并州这些人怕是想都想不到。
田勖抚须畅想,杜涣若知道了,会是什么心情呢?并州第一谋士,没有谋来幽州的依附,反被人拐走了两员战将,怕是要不好过了。
却是想什么来什么,就听李令妤道,“田先生准备会一会杜涣罢。”
“杜涣会来?”想是一回事,真面对杜涣,田勖还是有不小压力,说着话间就挺直了肩背。
记忆中仅有的几次交集,田勖对杜涣之能印象深刻,每回见了都会收束自己的言行。
李令妤也不挑破他的紧张,给他定心道,“燕履之给我说了,幽州是他打下给我的聘礼,。”
聘礼之说是燕行提出来的,想到燕行信里可怜兮兮的语气,“看在我给阿姐打下了幽州的份上,阿姐也帮我圆下脸面……”李令妤嘴角闪过丝笑意,“如此,田先生无需顾忌,只管痛快行事。”
果然是燕行和李令妤,这样刁钻的说法都能想得出来,虽骇世惊俗了些,却是让并州再无处下口。
如口渴时饮下口甘泉,田勖从头到脚都酣畅了。
这边才说完,典客就陪着杜涣进了馆舍,没有幽州之主避让的道理,田勖引着杜涣去了偏堂。
杜涣面上不露,却是往正堂廊下守着的楼烦望了眼,才进了偏堂。
分宾主落座后,杜涣直抒来意,“之前为稳住何氏,又气二公子自作主张,使君才由着二公子那样困顿地去了雁门郡,然则心内始终放不下,只他以父之尊如何放得下脸面,就想着二公子稍有句软话,他就借势回缓,连补贴二公子的金都备好了,哪知二公子硬气如此,倒将使君架在这里上下不能。”
田勖信燕垂有暗自补贴燕行之心,只那是在并州及燕氏的利益不受损的情形下,且拿了那点,燕行就要为燕垂所用,那单立出来到雁门郡的意义又何在?
这些人吃了那些苦,可不是要走回头路的。
“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益。”田勖忽就觉着杜涣也不过如此,直视过去,“杜先生想是拉了金过来,正好我等也要找燕公商议,我雁门郡守着并州北境门户,别的不说,并州该出些金给我雁门郡购粮草军械之用。”
杜涣笑指着田勖,“公勤好算计,杜某颇不如你。”说到这里,他敛了笑,“雁门郡守北境是为自己的安危,若并州换了别人来坐,二公子难道就不守雁门郡了?”摆明了,除了认下父子之名,一金也不会白出。
田勖稳坐在那里,拿出李令妤说话时的气势,“如今我们幽州在手,钱粮上还从容,只我家将军和先生都是不吃亏的性子,待到往北阙打劫没甚像样的收获了,一时想到南边邻居可恶,调头往南来抢也未可知,还望杜先生三思而行。”
杜涣可不是别个,田勖寥寥几句,他就有了推断,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燕行借黄沙天劫杀庞都尉劫粮草,顺带收了一千兵之事,却是瞒不过他,加之燕垂也想松松手,这事就被轻巧揭过。
可就这样,也只是一千五百兵,燕行竟敢反其道而行,只凭这点人就敢往北阙打劫,往东横扫乌鞑各部后,又直驱拿下幽州。
每一步都是拿命博的险招,却每一步都叫他走通了。
想到燕行以往肆意妄为的行事,这会儿怕是更突破了,一个瞧不顺眼,往并州来打劫,还真是燕行能做出来的。
杜涣就道,“父子间哪有隔夜仇,公勤也别把话说死,不然等二公子想回头时,公勤该如何自处?”
他又意味深长道,“此一时彼一时,使君当初是想立长,只如今二公子拿下幽州,无人能及的功劳摆在这里,使君的考量也会不同,田先生该知,诸子里使君本就最爱重二公子,如此,还是不计较一时的得失才好。”
田勖两手一摊,笑道,“杜先生却是说晚了,我们将军已对外说了,先前他娶我们先生,甚也没拿得出,反是先生拿了一千金出来募得兵买来粮,助他拿下幽州,如此他要以幽州为聘,这会儿幽州和雁门郡人尽皆知,幽州是我们先生的。”
之后杜涣就没了说话的机会,先是汤望引着韩都尉一家来了馆舍,接着是贺良同冯校尉把臂进来,找了典客交代冯校尉一家随后就到。
两拨人都未来见田勖,而是都去了正堂。
来一趟,没能挽回燕行,拿来的金还被截下,还看着并州两将在他眼皮底下来投了幽州,杜涣知多留无益,甩袖回了章台。
闻得杜涣回来,拉金的车未回,燕垂当事成了,喜出望外。
燕璟想到程纪劝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了决断。
杜涣才进来,燕垂就迫不及待问道,“可是让二郎往晋城来一趟了?”
杜涣眸光变得晦涩,“二公子那里积怨已深,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将同田勖的对话,及馆舍所见丁点不漏都说了。
燕垂一掌拍到案上,“逆子岂敢……”
燕璟嘴边泛起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我们都料错了,雁门郡主事的是李令妤,有她坐阵,二郎才敢分兵去打幽州,若不想幽州反过来威胁并州,我们得留下她同二郎交涉。”
“都这时候了,你怎还尽想着儿女情长。”燕垂怒瞪向他,“为燕氏计,你该好好想着同二郎修复兄弟之谊。”
显然是将燕行不肯回头的事怪到燕璟头上。
杜涣虽不赞燕璟,却也有说法,“使君,那李令妤确是在二公子前庭出入,还有胡将随侍在她跟前,我观那胡将于乌鞑部是有些身份之人,可他守在李令妤门前却很恭谨,足见二公子对李令妤非比寻常,如此,倒是可留人做几日客,也叫二公子看到我们的诚意。”
杜涣还是不信燕行真会将幽州给李令妤,想着若是能用李令妤牵制燕行,往后就从李令妤这里下手缓和燕垂和燕行的父子关系。
他又道,“使君可将李公藏书归还李令妤,当初不过这点事,使君再表示出无论将来怎样,只认她做二儿妇的态度,为着将来无子时有人撑腰,她自会做有利于她的选择。”
燕垂虽觉着憋屈,却也放不下幽州,冷哼了声,“就依先生之意。”
从偏堂出来,燕璟找到程纪,“纪先生也该去见下妻儿,总不能一家子散做两地。”
第48章
四十八章
韩弼和冯检都提前交代了自己夫人,让她们借着同行的机会同李令妤多亲近。
等来了馆舍,被引进大堂,见等着他们的不是田勖,而是李令妤时,两人还以为是走错了地方。
直到见了汤望在李令妤面前执学生礼,开口必先称先生,贺良虽不执学生礼,却是再恭敬没有的下属对主公的礼数,嘴里也是先生来先生去的。
韩弼不知,冯检却知这里的非同一般,他在燕行麾下时,田勖做为燕行身边独一无二的谋士,他们这些人也都是称田先生的。
待见田勖送走杜涣后,转身就过来将同杜涣的交涉事无巨细地回禀了,随后又问,“先生,咱们要在晋城盘桓几日?”
李令妤微微一笑,“等他们送来我阿父的藏书就走。”
田勖愣了一瞬,随即抚额而笑,赞叹不止,“先生实在高明,我等拍马也追不上。”
汤望也是,“学生真是受教。”
贺良就扯着他问,“被咱们截了金,又知幽州给了先生,谋算皆不成,杜涣颜面扫地之下,怎会归还李公藏书?”
汤望就掰开来给他说道,“从许方出面开始,皆是田先生出面,先生始终隐在后面,然田先生在前时不时就要提几句先生,杜涣到了馆舍,田先生在偏堂见他,正堂廊前有楼烦守着,我们从外回来也是先见先生,如此种种,都会给杜涣一个错觉,将军不在虽是田先生主事,面上却不能越过先生,如此,将军行事该会考量先生的想法。”
“所以,他们想通过笼络先生同将军缓和。”贺良恍然,随即做出一副歉疚样子,“这一趟咱们真是赚大了,连吃带拿的,倒有些不过意。”
韩弼和冯检受到的震动可想而知,从偏堂出来,两人问起,“内庭里该如何来往?”
贺良指点道,“在定州时,署官内眷都以先生的姨母郑夫人为首,若想采买外地的好物,可找先生的另一位姨母云娘子。”
两人懂了,夫人间的交往,要以郑夫人为主,云娘子为次。
待第二日,许方真就指挥着一长队马车停到馆舍外,说是来归还李垚藏书,找田勖交接清点。
提前演练了,田勖扮得越发像,做样往正堂禀告了,再出来语气就不似昨日,“我们先生让我代她谢过燕公,只我们将军先前太艰难了些,积下的气一时半会儿消不去……”
许方见果然如杜涣所料,知道这会儿不能操之过急,“待见了二公子,还请李先生帮着开解一二。”
田勖笑着应下,送许方出来时,半遮半掩地说了句,“我们将军最下不去的是大公子那里。”
至于下不去的是啥,他相信许方杜涣这些大聪明必能意会出好些内容。
午间,李令妤回后头用膳,直到摆了桌,云艾和云蒲才姗姗来迟。
两人将一纸信摆到案上,却是程纪以思子过度的悲伤口吻,邀两人往东市食肆一见。
都是熟知晋城的,那食肆可不寻常,乃是晋城里首屈一指的,打底一席都要千钱,摆个几席,万钱是要花进去的。
晋城居住多年,这些人却是从未光顾过这家叫珍膳坊的食肆。
“程纪真肯下本呢。”云娘子讽笑,对云艾两个道,“不用理会他。”
云艾和云蒲还是有些不安,“我们还约了几家的玩伴出去逛,他不会跟着找来吧?”
李令妤就对郑夫人道,“不过是几金的事,姨母何不带一家子去尝个鲜。”
——
未至午间,程纪已坐在珍膳坊二楼的一雅室。
坐下没一会儿,就见店家亲自带着收拾布置起相邻的几间雅室。
程纪不由皱眉,随侍的杨保见状,忙出去找店家问,“不是说除休沐日外,雅室多半是空置么?”
店家就道,“往日确是这样,只昨日有贵客来,随手就拿出两金定了五间雅室,真是少有的豪气。”
杨保不由啧舌,“可知是哪家的?”
店家摇头,“晋城有头脸的人家我都认得出,这家却是没见过,不过瞧那气势,比几月前何氏郎君跟前的人轩昂多了,骑得都是高头大马,想来是哪家的的贵亲。”
也是,随手就能拿出两金订席的,怎也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杨保回来,低声道,“家主,听着该是外地来的,妨碍不到什么。”
程纪摆了下手,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楼下店保在喊,“店家,贵客来了。”
店家匆忙往下迎去,凭窗望下,一队车马已来到店门前。
连驾车的马一起,清一色的高头骏马,燕氏子弟好似都摆不起这样的排场,街上不少人都围过来询问。
马上是一众玄衣少年郎,除了几个白面皮外,剩下的少年郎都是黝黑的面皮。
按说黑了面皮,再俊秀的人也要不禁看,可这一众少年扬着一张张灿阳般的笑脸,生动的眉眼下,齐齐整整笑出一口白牙,那种勃勃向上的生气,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俊气的一众少年郎。
最引人的还数当头的那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笑得比哪个都欢实,却是比哪个都有气势,他打住马一跃而下,“到了,都先绑了马。”行动间裹着杀伐之气,不看脸,会误以为这是从沙场上厮杀回来战将。
他身后的少年齐声应了声,“得令。”跟着翻下马来。
先那少年转头笑骂,“别闹我,回头有你们好看。”
那些少年却一拥跟上,“我们都指望着郑都尉提携,哪敢闹你。”
马车里,郑菖对云艾和云蒲道,“不愧是北阙人马里杀出来的,我们不如阿莒多矣。”
知道会见到程纪,三人还是免不了心乱紧绷,不想被程纪看出来,所以郑菖和云蒲都没有骑马,而是陪着云艾一起坐的车。
现在郑莒给打了样子,三人忽然勇气倍增,郑菖整好衣裳,第一个下了马车,反身要扶云艾时,被云艾抬手推开,“我也是在城头砸过北阙人的,再让扶着下车,回头要被笑死。”
云艾自己跳下车,顺手又将云蒲扯了下来。
边上马车上下来的汤主簿家的大郎是个礼多的,在郑菖这个郡府署官面前很是守礼,退到一边让道,“郑工官先请。”
郑菖忙拉住他道,“今日可不论这些……”两人说着话向后走,那点紧绷就烟消云散了。
后面的马车里,云娘子掀帘让两个不用过来,“你们自去说话。”又朝两人身后招手,“云艾,云蒲,过来扶你们姨母。”
云艾和云蒲笑着应声,快步过去,却被孙夫人几个抢了活计,“夫人这里有我们,你们玩去罢。”
很快,孙家汤家的小娘子过来挽住云艾,郑莒这帮奔过来推着云蒲往前,一众少年和小娘子们说笑着进了食肆。
孙夫人、汤夫人、韩夫人、冯夫人这些簇拥着郑夫人和云娘子,慢慢走在后面,一下多了好几位夫人,个个都是比自家位高的,孙夫人很怕在郑夫人面前失了位置,行动间更多了几分尊重。
二楼雅室里,杨保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看程纪。
他就是再不懂,也知道程纪无论怎么做都挽回不来了。
菖郎君他们竟是连姓都改了,莒郎君跟了母姓,菖郎君也随了郑姓,艾娘子和蒲郎君姓了云,这是不偏不倚一边两个呢。
谁能想到,程府里连面都不见的郑夫人和云娘子,最后会好成亲姐妹一样。
还有,菖郎君,他分明听见那汤姓郎君喊了声“郑工官”,十八岁的郡府署官,要知道程纪做征西将军府主簿前,也不过是郡府署官,菖郎君留在程府,可不会有这样大出息。
变化最大的还是郑夫人和莒郎君,被那些夫人围在中间,郑夫人仍是谈笑风声的,哪还是原先藤萝般柔弱依附的模样,才猛一打眼没人认出来,他都要以为郑夫人是哪家牧府夫人出来宴请署官家眷的。
知道李令妤做了幽州牧夫人,杨保可不觉着才那帮少年喊的“郑都尉”是玩笑,十三岁的少年都尉,现在就有那般威武气概,待过几年,该是何等富贵权势?
果然,等边上的几间雅室关了门,程纪抬腿就往下走,不似平日的四平八稳,他走得又急又快,好似走快些,就能将身后的热闹开怀远远地甩开一样。
等雁门郡一行离开晋城时,赶来送行的许方告诉田勖,“不日驸马都尉也要陪公主回长安省亲,使君原想着五百护军随行就够了,考虑到公主的颜面,才又增了五百军……”
田勖心里笑开了花,面上却做出为难状,“许先生该知,我们将军是丁点都计较的,只得先生慢慢劝了。”
一行晓行夜宿,半个月后抵达常山郡边界,就见一队人策马迎来,为首的黑袍黑马如离弦的箭一样飞驰而至,那人对田勖、贺良等人的问候一概不理,只朝中间的一辆马车咧开笑脸,“末将燕行来迎使君入幽州。”
李令妤掀开车帘,开口就是,“你怎更黑了?”
燕行当即垮下脸,指着贺良道,“我还用了贺良送来的羊油浸出来的膏脂,是不是用错了?”
贺良忙忙喊冤,“我专问了,都说是上好的养白膏脂,再错不了的。”
韩弼和冯检凌乱在那里,特别是冯检,他家将军咋变得这样面目全非了?
李令妤也不给两人断官司,只道,“将军来给我说下幽州各处的情形罢。”
听她理所当然的语气,所以幽州为聘不是托辞,幽州牧真是她来做?
第49章
四十九章
抵达蓟州城时,已是日暮十分,四下升起缕缕炊烟,外出的人都在往家赶。
三月离开,十月归来,迎着深秋的凉风,李令妤也有了回家的感觉。
一重重的门阙次第打开,多年零落后,她终于又给自己找了个家。
那会儿她一心求死,以为再不会回来,不想半年后,她不但踏上旧地,还做了这一方地域的主人。
李令妤记忆里只有自己住的那方小院,小院之外,她只去过几次瞿夫人的院子,再没踏足过别处。
那会儿,她对牧府里的一切人事都漠不关心,就是她住的院子,也不过是临时栖息的一个窝罢了。
如今,这里是她的地域,她的府邸,她打算余生安居之所在,自然要用心了解,花心思经营。
路上早都说好了,内庭之事都由郑夫人做主,这会儿她带着云娘子已张罗开,分派院子,归置物什,安排膳食,忙得脚不连地。
李令妤就对燕行道,“我想四下转转,你去忙罢。”
楼烦听了,忙将推车推过来。
燕行顺势把住推车手柄,“我来,你不必跟着。”
楼烦从给李令妤推车后,就下心力学汉话、汉俗,到这会儿长进了不少。
而他记得最牢的就是“一人不事二主”这句,他既给李令妤推车了,就是认了李令妤为主,那行事就要以李令妤的话为准。
哪怕当初他想跟随的是燕行,这会儿也不能糊涂了。
楼烦退开一步,却没有离开,等着李令妤示下。
李令妤朝楼烦抬了下手,楼烦这才看了眼燕行,退后同陈昂站到一处。
“阿姐这个亲卫用得不错。”燕行夸了句,推着李令妤先在前庭转起。
楼烦听了,肩膀落下来,暗松了口气。
离远些还好,挨近了,燕行身上的肃杀之气重压下来,楼烦呼吸都屏住了。
陈昂悄悄朝楼烦比了下拇指,果然是李令妤的人,底气就是比他足。
大略转了一圈,李令妤发现燕行将前庭和内庭的重要所在都让了出来。
他平日理事都是在正堂西向的偏室,回内庭也是住到了主院的西室,和在雁门郡时反了过来。
燕行又跟她说,“现是奔雷带我的五百亲军行护府之职,后面阿姐该设一支府军。”
其实他不止未设府军,原牧府下署官,免了几个占位置不做事的外,其余他都未动,明显是留给她回来定夺。
路上祝医工早、午、晚三回都要给她施针,两人并没多少时候相处,李令妤这会儿才告诉道,“我已设了五方校尉,许览为西部校尉,韩弼为北部校尉,冯检为南部校尉,贺良为中部校尉,姜统为东部校尉,至于府军,我想让直叔来领。”
燕行称许道,“阿姐用人再不会有错,还有你那几个部曲也该都用起来才好。”
李令妤笑看着他,也不说话。
燕行在脸上抹了把,“阿姐不嫌我黑了?”
“我越过你将你的人都用起来,不怕最后我给你的墙角都挖空了?”
燕行挑眉看过来,“这不是想同阿姐做真夫妻么,不下本钱哪行。”
“我若不应呢?”
“本钱都下了,哪好收回来,那几个阿姐用着顺手就给你,我再置一班人马就是。”
一阵风卷来,枯黄的落叶四散飞舞,李令妤打了个冷战,“累了,回罢。”
燕行推着她穿过中门回了内庭,主院里,苏叶高兴地迎了出来,“娘子,四下都打扫过了,一应都是全的,我可省了大力。”
陈昂抓住机会上前表功,“是将军提前交代的我,先生住的屋子何等重要,我跟瞿夫人借了几个能干的来收拾布置的,从头至尾我都守着没挪步。”
苏叶这次很领情,“多谢你了,回头我给你做身冬衣。”
陈昂喜不自胜地应下。
李令妤自己下了推车,燕行没再跟进去,反身回了西向自己的地方。
沐浴更衣后,李令妤坐在铜镜前,由苏叶给她梳发。
通梳一遍后,苏叶托起一缕发丝,仔细端量着,“娘子的头发总算有了光泽,之前梳发就要掉一大把,每回我都心惊胆跳的。”
“怕我成了秃头?”李令妤笑问,“活都活不好时,秃头也不算甚了。”
苏叶却不能接受,“那怎行,我见不得娘子那样。”
李令妤伸手在铜镜上描摹着自己的样子,到额头时,她整个手掌覆上去,将头发遮挡了,唉了声,“秃头确实难看。”
“那也比多数的女子好看。”
李令妤回头,就见燕行抱臂站在那里,发上还滴着水,身上的衣袍也湿了多处,显然是他沐浴后胡乱抹了两下就过来了。
李令妤拿过苏叶手里的梳子,顿了下,“给他找个干巾子。”
苏叶嘴角弯了下,才要去翻柜子,燕行却迈步过来,随手将李令妤才用过的巾子罩头上擦起来。
扫到李令妤微抽的嘴角,苏叶借口还要收拾,离开了寝间。
燕行赞了声,“你这边的叶子比陈昂有眼色多了。”
“那是苏叶。”
“不也是一样叶子,分什么彼叶此叶。”燕行歪坐到榻上,“虽烧了火墙,榻上却冷,还需得我给阿姐暖榻才好。”
真是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他连说辞都不找了,张口就是自荐枕席。
不比雁门郡的土榻,能睡四人还有余,这屋里的榻是能睡两人,却也只能睡两人。
一下想到他离开的那日晨起,她睁眼就在他怀中的窘境,以她的睡相,估计没睡一会儿就投怀送抱了。
这段日子她反复权衡后,还是觉得同他做真夫妻,弊大于利。
如此,她才一路试探,没等见到燕行,就调了汤望做牧府主薄,任命了五方校尉,又让郑莒做了自己亲军的帐下都尉。
她想用这样将燕行排除在外的做法,让燕行知道,于幽州事上她是不会分权给他的。
她想燕行再是大度,也不会接受立于女子之下,这同燕门郡他以她为谋士完全不同。
这样就算两人做了夫妻,用不了多少时日也会生嫌隙,与其那会儿分得难看,不如这会儿就划清你我之界,之后她助他拿下外州,保住情分,两家还能礼尚往来,互通有无。
李令妤也不绕弯,直接道,“马上就入冬了,不宜再动,待过了冬,咱们想法子拿下冀州,到时许览他们你都可以带走。”
歪在那里的燕行翻身坐起,眯眼收了笑,“阿姐何意?是嫌我碍眼了,才到幽州就想撵我?”
“这里都是我做主,你就不难受?”
“现成有人养着,不用四下生钱,不用筹粮草,军械没了也不用管,无事一身轻多好,我做甚要难受?”
“不怕人笑你、非议你?”
“我又不会掉块肉,不嫌嘴累就说呗?”燕行将脸凑过来给她看,“阿姐可看出我有一丝勉强?”
他打鼻腔里哼了声,“好歹和阿姐一个榻上睡了多日,我还是知道的,但凡我露出些许计较,阿姐可不会这样和我说话,路上就该布置着防我八百道了。”
李令妤想否认,可扪心自问,她那些试探不就是提防么,她一直就不怎么大方来着。
就比如程纪,就连郑夫人都以为,她留着程纪是为着程纪怎也是郑菖、郑莒四个的亲父,她若动了手,郑菖四个也要担弑父的名声。
却是想错了,她之所以放着程纪,是为了在程纪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会心一击,他越想求什么,她就让他眼睁睁得不到,他的诸般算计,遇上她唯有湮灭的份儿,那才是配得上程纪的下场。
这会儿被燕行揭穿,李令妤干脆承认道,“你说的没错,我这人常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很难讨好。你既知道我是这样的,做什么非要和我做夫妻?”
她直视着燕行,“我要听真话。”
两人都很清楚,若燕行没答好,做夫妻的事就不可再提。
燕行扯了下嘴角,却没能笑出来,“真话?让我想想多久没说真话了?”
让一个人将深藏起来的自己剥开,不是一般的艰难,燕行敛目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吱声。
李令妤很能理解他,就道,“我觉得咱们还是做盟友最合适,也最牢固,何况咱们也走不到最后,又何必开始这一段呢。”
燕行抬眸看过来,眸光深不见底,“若我说了,阿姐是不是也要说?我知阿姐也瞒了我好些事。”
还真是不吃亏的性子,李令妤放下梳子,叹了声,“看来咱们彼此彼此呢,那你先说罢,我洗耳恭听。”
表明了,她会根据燕行说的,给出相应的价码。
第50章
燕行拍了下身畔的位置,“说来话长,阿姐过来坐舒坦些。”
李令妤知道他是不想面对着自己说,本来无可无不可的,这下倒是想听他能说出什么了。
她起来过去,却没坐到他身边,而是往里靠着坐了。
燕行盘腿坐了,眼神落在对面的连枝灯上,似在整理思绪,有一会儿后才开口,“阿姐该听说过,我阿父先后娶了三位夫人,最爱重我阿母,如此爱屋及乌,所有儿子里,他最惯纵我,只要不损燕氏利益,可说是有求必应。”
“嗯。”
“可我却是不知好歹的,对这般的好很是嗤之以鼻,心眼小只是我给人看的一面,骨子里我是个极度刻薄无情的,但有一点不好入眼,我都会翻脸不认人。”
“我这样的就是天生的坏胚子吧,见我阿父虽对我好,却将燕璟视为承燕氏家业的人,对几个庶弟也各有关心,我就想这点好不要也罢,
如此我开始纵意妄为,即便我不要的,别个也别想轻易得到,谁也别想先于我得了好。
“等十岁上我阿母故去,我就一心想摆脱燕氏,不想做我阿父诸多儿子中的一个,开始整日跟着家里部曲出入,准备走军途离开燕氏。
按理我对阿父无孺慕之情,该同舅父亲近,且我舅父待我还算尽心,然我始终防着他,只是在阿母面前做些面上功夫敷衍过去。”
说到这里,燕行问李令妤,“知道为何么?”
他也不是真要李令妤回答,等李令妤“嗯”了声后,又继续道,“我阿父想摆脱荀氏又离不得荀氏,我阿娘一边看荀氏脸色,一边想扶持起舅家做第二个荀氏,我看多了这样事,很早就明白两姓结亲就是互为利益,可互为利益很难两边走平,而弱的那方吃相就会极其难看,比如后来的荀家,比如我阿娘和我舅父。”
燕行忽然自嘲一笑,“看吧,连我阿娘在我这里都不过如此,我虽会尽人子之责,却也打心底里瞧不上她的行为。”
李令妤将案上才苏叶给她倒的米浆水递过去,燕行接过一饮而尽,“阿姐看我如今不近女色,至今连女子的手都未牵过,该以为我是于这上头没心思的罢?却是错了,因着我走的军途,十五岁上瞧着就是成人的样子,孔武有力,精力充沛,哪怕成日舞刀弄枪,精力也发泄不完,积压日久,自然就会对男女之事起心动念……”
“这些不必说于我听。”李令妤打断道。
燕行脸上现了笑,“说都说了,就让我都说了罢,往后在阿姐面前我也能更自在些,藏了这么久无人可诉,确也怪累的。”
说完,再不给李令妤打断的机会,一气儿往下说道,“那会儿我一心离开燕氏,不想多添累赘,虽心里绮念颇多,却也都克制了。
直到那年我舅父去了,临去前他想叫我娶表妹,我虽没应,心里却有些松动,一来表妹是少见的美人,二来舅父去了,几个表弟都是老实的,我要娶了表妹,既能叫表弟们助我,也能叫他们生不出多的心思,利大于弊。
就在我考虑要结这门亲时,燕璟同长安第一美人订亲,做了天下闻名的李公之婿的消息传到陈留,原还觉着表妹是少有的美人,再见时她恰好对我笑得欲语还休的,做作的模样实在不能入眼,娶她的想法瞬时就无了。
之后但凡有给我说亲的,只要过一眼,我都能找到对方面目可憎之处,”时候多了,我挑剔的名声在外,陈留那边再没人愿给我说亲。”
“你……”李令妤一时不知该做何评价。
“其实我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是见不得燕璟胜过我一星半点,所以我宁可不娶。
等你退了同燕璟的婚事,我很是幸灾乐祸了一阵子,以为自己挑剔的毛病该好了,去岁我同燕璟在长安,上元灯会时于街上邂逅了何莹,灯光掩映中瞧着很是出众,就随口赞了声“甚美”,然没几日在一家宴上再遇,她执扇而笑的样子真的同我那表妹不相伯仲,让人不忍直视。
之后,我就知道我挑剔的毛病已成顽疾,还是病入膏肓那种,索性就拿我的妻必得是倾城佳人做说辞,使阿父都不好随意给我说亲。”
李令妤很想问怎我就行了,可这样说好似有等他夸自己是倾城美人之嫌,于是仍旧一句未问。
燕行却似看穿了她的想法,“至于为何阿姐就行了,说来也是话长,咱们开始于彼此利用,我所见的女子都是得一还想二,没个休止的,唯有阿姐是有来有往,利用也有度,让我耳目一新,所以,一程事过后,我又想看后面阿姐能做到何样地步,却是一步又一步,最后我成了那个贪多没个休止的。”
停了下,燕行实话实说道,“婚礼那日,阿姐邀我同住三日,其实那会儿我是不情愿的。”
李令妤面无表情地“嗯”了声,“确是为难你了。”
“阿姐先别记我一笔,不是你想的那般。”燕行朝她笑着,“我实是怕我犯了挑剔,对阿姐在寝间的样子看不过眼,以致露出形迹得罪了阿姐,届时你连我的谋士都不做了,那我就赔大了。”
所以就是怕看到她私下不堪入目的丑样子,以致不能面对呗,想到自己四仰八叉的睡相,李令妤阴阳怪气道,“那你真是能忍人不能忍了。”
就知道还是得罪了她,燕行手蹭过来盖到她手上,“阿姐明知我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不然挨了阿姐打骂,我怎还想同阿姐做真夫妻?”
黑手白手放一起太刺目了些,李令妤想抽回手,却被燕行反手包住,煞有介事道,“十五岁到二十一岁,整整六载,终于牵到了女子的手,阿姐体谅我的不易罢。”
李令妤却不为所动,“你还未说完。”
燕行手上留连了会儿,才松开她的手,“阿姐既知我是个刻薄无情的,就该知我为何会只有田勖一个谋士了。”
“他从不会自做主张,不会惹你生厌。”
“是,还有冯检,其实当初我要是问一句,他该会随我往雁门郡去,只我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到有始有终,就没费那个劲儿。”
“接着说。”
“我又那样挑剔,迄今为止只有对着阿姐没觉着面目可憎,一屋睡着,我还生了那般想法……”燕行还觉得表述得不够深刻,“这阵子越发觉着躁动难安,人都说男子不能憋久了……”
“没让你说这个。”想到那日在他怀中醒来的情形,李令妤面上发热,“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已说到这地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燕行索性一鼓作气往下说道,“我自己是个不孝子,所以对子嗣之事并没想法,要有,也是真打来天下,有皇位要传承的时候。
可如今乱世,谁知道哪日就一命呜呼了,我又是这般挑剔的,离了阿姐,还不定什么时候能遇到另一个能接受的女子,就想着还是及时享乐为好。
田勖他们对着阿姐,想到瞿夫人的前车之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催我生儿子。
阿姐还能帮我笼络人心,谈好的事会恪守约定,只要我不背弃,阿姐绝不会行背刺之事。
最主要,阿姐是杜涣等都追之不及的谋士,有阿姐为我筹谋,我只管在外攻城掠地,后方的事全不用操心。”
燕行说一条就掰开一指,说完了,恰好五指全展,他又合指为拳,“有这诸多好处,我不想和阿姐做真夫妻才是傻的。”
果然婚姻为利益交换,到了燕行这里,更是想人不能想,反正他一切不可言说之事,都想拿她挡了。
燕行真是收放自如,收了笑,眸色变得深沉,“是不是过于贪得无厌了?我将我的不堪全剥开给阿姐看了,阿姐要和我做夫妻么?”
李令妤想了下,“那你说说,做真夫妻我能有何好处?”
“一来我能给阿姐疏解暖床,二一个我虽刻薄无情,却不会背刺阿姐,三一个凡是我攻城掠地所得,咱们但做一日夫妻,都由阿姐随意做主,四一个若哪一日真要散伙,所有家当咱们全部一分为二,无论多少州郡都是如此。”
“确是很有诚意。”李令妤相信燕行会说到做到,她脸上笑着,突然毫无预兆地抡起拳头,劈头盖脸地朝燕行脸上身上捶着,“可我还是瞧你很不顺眼,疏解你个头,难道老娘离了你就找不到别人疏解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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