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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三十一章


    这些人都被提前告之了,李氏族人远在长安,李娘子是带着姨夫人和表弟来的雁门郡,加之李娘子行动不便,所以今日一切从简,没有迎亲,没有出嫁的场面,男女双方合并在一起于郡守府行婚礼。


    可再从简,夫人的姨母也不该如此粗鄙打扮来待客。


    才走得急无心旁顾,这会儿往院中看去,竟是连青庐都未结,这已不是从简,而是简慢了。


    诸位妇人来回交换着眼神,想及两人婚事的由来,不由同情起李令妤,一嫁做了进门寡,二嫁则是守活寡,这也太坎坷不顺了。


    都是过来人,夫妻两个要是睡不到一起,有娘家倚仗还罢了,如李娘子这样的,在郡守府该被无视到底了。


    还想问李娘子有嫁妆几何时,外头一中年文士找郑夫人问事,态度间很是尊重,有妇人记起进门时,自己夫主极敬重地喊了这文士“田先生”,该就是燕行身边得用的谋士。


    再看,郑夫人在那里风风火火指派一通,那位田先生就按着郑夫人指的去忙了。


    郑夫人在郡守府里是说得上话的,那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形呢?这下都摸不着头绪了。


    庭院里的灯次第亮起,已是戌时,吉时已到。


    男客女客皆被引到院中,就见新婿扶着新妇从堂间缓步出来,站到堂前的廊庑上。


    一众宾客皆愕然相顾,倒不是为新妇全赖新婿扶着才能走稳站稳,而是大喜的日子,两人皆是骑服短靴,一样的玄色,头上一根青玉簪,余的佩饰皆无,唯一的区别是,新婿是束发,新妇挽着垂髻。


    连婚服都不着,这是行的什么婚礼?


    因着太过匪夷所思,宾客们都顾不上关注新妇过人的美貌,庭院里鸦雀无声,都在等着看婚仪要怎么进行。


    果然是不同一般,赞者和执事各从东西两侧上了廊庑,竟是田勖为赞者,郑夫人做执事,男赞者和女执事共同主持婚仪,前所未有。


    婚仪却是再正常不过,先行过沃盥礼,随后是同牢礼,之后是合卺礼,三礼过后,夫妇交拜,做为赞者的田勖道了声,“礼成!”


    婚仪到此就完成了,正常是,宾客们该簇拥着新夫妇进入青庐,如今未结青庐,就以为燕行会携李令妤回到身后堂间。


    于众人瞩目下,陈昂和苏叶带着人摆上案榻,燕行先扶着李令妤坐到合榻上,自己才跟着坐下。


    他往下环顾一周,摆手道,“诸位也入座罢。”


    他话才落,一队队人有序上前摆置起案榻,不过一刻,宾客们就一家一案地入了座。


    燕行抬手在案上叩了一记,众人尽皆抬头注目,他开口道,“既将治所迁至这里,我就不想行弃城而走之事,如此,边地有边地的生存之道,非常之地行非常之道,诸位需将以前的规矩做法都抛了。


    往后我多数要巡视在外,郡署里但有不决之事,就由夫人和田先生共议决断。”


    他那声“夫人”再清晰不过,哪个都听得真切,底下的郡署官员皆失态惊呼起来。


    燕行却似给他们的震惊还不够,又道,“夫人理外事即是李先生,诸位记住了?”


    李先生?那不就是当李令妤如田先生一样,女子做谋士,就算是非常之地行非常之道,这也太出格了。


    都看向田勖,将他和女子相提并论,哪家的谋士都不能忍,他该觉着受辱了吧?


    田勖却乐呵呵的,一副理该如此的样子,“李先生在前,何来共议,自是我随李先生行事。”竟是发自内心地推崇李先生。


    还想着由田勖提个头,这些人跟着反对的,这下都没了章程。


    可让他们在女子手下做事,就算她是李公之女也不行,那样传出去他们成了什么,怕是要留一辈子的笑柄。


    就如燕行才说的那样,边地有边地的生存之道,这里只认强者为尊,这会儿是燕行压着,这些人才忍下一时之气。


    王功曹对张郡丞道,“待府君出去巡视……”


    两人会心一笑,难决之事何其多,更有些看着寻常,却是要多方兼顾,若不小心漏了那一处,就要捅出大篓子,到时设法调开田勖,倒要看李令妤如何决断。


    他们能理解燕行想用李令妤这个李公之女造势,可也不能抬一个压一片,这样忍下去,燕行越发要拿他们不识数了。


    如此,该争的必是要争一争。


    廊庑上,燕行朝李令妤做了个请势,“夫人不是有话说?”


    站了那么一会儿,李令妤已有些不支,可必要趁着今日人来得齐全将规则摆出来,她也不想装自己一切如常,转头招呼苏叶道,“给我倒盏蜜浆来,需得攒点力气再说。”


    燕行就道,“只浆水哪行,再来些糕饼。”


    现成的都有,苏叶赶忙端来一碟栗糕,一盏蜜浆水。


    李令妤捧起盏先喝了几口浆水,边上燕行掰下块栗饼递过来,她接了吃下,燕行又掰一块过来,她又接了塞嘴里,直到吃下半块糕,她才摆手推了,“够了。”


    燕行将那块栗糕和剩下的大半块一起扔嘴里,三两下嚼了咽下。


    这两人,才新婚怎就有了老夫老妻一样的相处。


    才生出点力气可不想散了,李令妤连笑也未挤出一朵,“诸位夫人娘子也看到了,我没多余的力气顾别人,话不多说,只想告诉你们,以夫为天那套到这里都扔了罢,哪个有都不如自己有,不想坐坟头看你夫郎做新婿,生了新孩子忘了旧孩子,就多想想生死攸关的时候怎样才能让自己和孩子活下来。”


    她也不看底下惊得目瞪口呆的那些人,“觉着我危言耸听么?我姨母她们于数日前开始每日都会找时候跑一阵子,想必诸位都见了,成果很是斐然。”


    就说郑夫人不该是这样子,原来是到了定州城才改变的。


    随即想到,若真到了弃城时,第一个要保的就是李令妤和她身边的亲眷,而在这样的情形下,郑夫人这些还要每日练跑,那她们这些还如以前一样等着夫郎来管的,会等来人么?


    再品那句等着坐坟头看夫郎做新婿,生了新孩子忘了旧孩子,听着扎心,却并不是遥不可及。


    有几位性子急的,眉毛都竖了起来,脱口道,“我听夫人的,明个就带孩子们跑起来。”


    李令妤还是没什么表情,“你们自己决定就好。”


    她这样我只是告之,剩下是死是活你们自己看着办的态度,让这些妇人反而有了紧迫感。


    甚至有坐得近的几位找郑夫人问起来,知道练跑也有门道后,还讲好话请郑夫人带她们一起跑。


    郑夫人很好说话,知无不言,很快就聚拢了一些人同她约在明日。


    上面燕行挑眉笑看过来,“李先生这是以退为进么?”


    李令妤也不答,只说,“饿了,开席罢。”


    陈昂赶忙朝外招手,一队队的人送上席面,燕行道了声,“薄酒粗肴,诸位略用些 。”


    他真是一点没谦虚,一道炙羊肉,一道蒸鱼,一道腌蕨,一道胡瓜菹,一道甜羹,一道栗糕,两荤两素,一羹一糕,一坛黍酒,就是郡署小吏家里办酒席,也要多两道菜,上几坛稻酒。


    李令妤对燕行的吝啬有了新的认识,“你收了那些礼,也不做做样子。”


    燕行瞥她一眼,“下回还不定是何时,做样子何用?”


    李令妤明白了,这人是只管眼前好过,以后的事都是到时候再说。


    菜少酒不够,上面两位又没什么笑脸,哪个也闹不起来。


    女眷们抵达后连家门都没入就来了这里,只看郡守府就知家里的情形好不到哪里去,待看着菜吃得差不多了,就催着自家夫郎起身告辞。


    说了要办婚礼后,陈昂就带人将燕行住的第二排房重新收拾了,将燕行的用物都挪到堂间东向那几间屋,将堂间西向的几间屋都留给李令妤。


    东西向的屋子都不与堂间连通,这样两人有事相商可在堂间,不想被打扰,就可在东西向各自清静。


    李令妤就是看到是这样布置,才允了搬到前面来。


    陈昂见她满意,又提议道,“不如后面也如此改了,西向为内住家眷,东向为外住田先生和郭头他们,这样往来各走东西侧的路,两边都便宜。


    郑夫人几个都觉着好,于是又重新分东西住下。


    这会儿散了席,燕行倒是很知机,对李令妤道,“歇着吧,明日给你休一日,保准不扰你。”说完,他就要往东向自己那边去。


    “等下。”李令妤叫住他,“你在我那边住三日罢。”


    陈昂和苏叶同时脚下打滑,不可置信地看向李令妤。


    燕行转头的时候倒看不出什么,“阿姐何意?”随即笑得有些别样,“还是阿姐觉出我的好,想同我做真夫妻,这我却是不好答允。”


    “一句话就能想这么些。”李令妤慢慢往西边走着,“不过是不想人议论我一嫁做进门寡,二嫁守活寡。”


    她无奈唉了声,“活过来了,那会儿练出来的麻木到水活不浸的功力也废了,我现在越加听不得不好的话,以前就是说得再难听些,我也当耳旁风过了,如此,你来给我充两日门面罢。”


    这些话确实难听,燕行眉捎提起,“她们怎敢不避着阿姐就说?”


    “那倒没有,是我瞧见了。”


    不是听见是瞧见?燕行两步跟上去,“阿姐能读懂唇语?”


    “嗯。”


    “阿姐还会什么?”


    “没会什么,都是小时候拿来好玩的,拿不出手。”


    “那阿姐也给我说说,就当我陪阿姐睡三日的好处。”


    第32章


    三十二章


    看到燕行将本就隔得很开的,他那头的被褥挪到靠墙,再退无可退,李令妤哼了声,“放心,我没力气挨过去。”


    燕行嘴上还不服软,“难说,万一睡到夜半,阿姐春心浮动了,我岂不吃了大亏。”


    李令妤也不管他,掀开被子四仰八叉地躺下,舒服地带着拐弯地吁了声,“明日我要睡到午间才起,你走的时候轻悄些。”


    燕行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阿姐,你当我不存在么,好歹也装些女人样子。”


    “什么叫女人样子,我阿父说了,那都是男子为着让女子被卖了也老实帮着数钱想出来的说法,什么妇四德,什么夫为妻纲,都是屁话,让我听过就算了。”


    燕行想了下,竟无可辩驳,“李公见事果然犀利。”


    于是更加来了兴趣,“李公都是如何教的阿姐?


    闲着也是闲着,李令妤给他说道,“没如何教,我阿父说这是男子当道的世道,我若想为所欲为,男子该学该会该想的我要尽知,如此我才会于其间游刃有余,至于女子该学该知晓的,我能扮出个样子于用的时候蒙混一二就好。”


    “原来李公是当阿姐男儿一样教的?”


    “是。”回忆少时的恣意,李令妤轻笑出声,“骑马、赶车、喝酒说大话这些我也都会。”


    燕行半天没有说话,就在李令妤要睡着时,他侧身过来,“阿姐一年后要往哪里去?”


    李令妤转过去,明灭的灯影中,燕行的眼神格外深邃,犹如一个在暗中伺机而动的猎者,她直觉就想回避,“还有一年的时候,无需仓促决定。”


    燕行重新躺回去,“阿姐还要逃避到何时?”


    李令妤不想也无法回答,是啊,四下都是战乱,一年后她又能去哪儿呢?


    燕行却不肯放过她,“阿姐如今可是拖家带口之人,行动又不便,只郭头这些人保不得阿姐行走四方。”


    李令妤气他不给自己留余地,就是不吭声,真没路走了,她就挖他的墙脚,拉一支自己的人马,看他还怎么说。


    ——


    该是回家后听夫郎说了什么,那些约了郑夫人一起跑的,转日只有三位带了孩子过来。


    郑夫人早上得了李令妤告诉,一句多的也不问,就将男孩儿们打发到程莒郭大郎那边,只留下三位妇人和她们的女儿。


    跑了几日,西侧这条路上人来人往的就有些跑不开,郭直就让她往后面新僻出的演武场上跑,他们可以让出一半的地方。


    只郑夫人实在抹不开脸,还是将就着在西侧左躲右让地跑着。


    昨日李令妤的那句“以夫为天的那套都扔了罢”,郑夫人琢磨了半晚后,豁然开朗,人为着活命而努力并不难看,反是男人自己是一套,对女人是一套才嘴脸丑恶。


    郑夫人想通了这些,就不想憋屈着自己,早起又得李令妤教了那些,她已不是昨日的郑夫人了。


    她对那三个妇人道,“我这里跑不开,要往演武场上跑,夫人的部曲在那边教我们家孩子练功,才几个男孩儿也在那边跑,你们要觉着不合适,就回家自己找地方跑。”


    近看着,郑夫人脸上血气充盈,皮肤润泽,只眼尾处能看见些许细纹,明明比她们大了几岁,看着却比她们还要年轻。


    其中一位夫人忍不住问道,“夫人用了何样补品,怎气色这样好。”


    郑夫人笑着摸了下脸,这也是她为何越跑越来劲儿的原因,“路上一个月,哪来的时候弄补品,你们是没见我到的那日,真是灰头土脸没个看,也是奇了,跑了几日我脸色就好起来,连心气都好了很多。”


    旁边彭媪也道,“我也是,原来晚上要醒好几道,这几日都是沾枕就睡,身上那些疼也缓了不少。”


    恰祝医工路过,很自然地接道,“人动起来气血才活络,气血通则百病消,彭媪等着长寿吧。”


    那日他伤心哭自己没人惦记时都不忘促成李令妤的婚事,郑夫人和彭媪就拿他当自家的子侄一样,有好吃的好用的都不忘给他留一份儿。


    这会儿也是,彭媪笑着喊住他,“给你做了件窄袖袍子,方便干活,等忙完了来拿。”


    祝医工欢喜地应了,走出两步又咕唧上了,“喜酒是喝上了,良医却是不好找,我还需多留阵子……”


    听得这是给李令妤医治的医工,他都说动起来好处诸多,再看郡守府里虽没有男女之分,却人人都是眼神清正,遇见了随意说上几句,就如家人一样相处。


    三位妇人被触动后,也豁出去了,“我们就跟夫人一起跑。”


    到了演武场,郭直等正带着程莒郭大郎几个在东一半地方练功,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扫。


    郑夫人不想在外人面前露怯,拿出巾子让几人遮面防晒,就大方地带着这几个妇人和小娘子做了从程莒那里学来的动作让气血行起来,等四肢百骸开始发热,才开始带着这些人绕着演武场西半侧跑动起来。


    那几个妇人小娘子开始还放不开手脚,待跑一圈上气不接下气时,郑夫人还盯着不让停,都是咬牙切齿地跟上,别的一概都扔身后了。


    等这边休整时,东边程莒他们练完功,也开始带那几个男孩儿跑起来。


    该跑得来劲儿了,有个男孩儿蹿出队伍,冲着这边喊道,“阿娘,阿姐,要不咱们比上一比?”


    儿子奔放,娘也不差,跑出汗后,孙夫人只觉心绪开阔得很,回喊过去,“待老娘练过一日,明儿咱们就比。”


    说的豪气冲天,等第二日浑身酸痛地来,能跟着跑下来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比试。


    直到第四日,两边才比试了一回,“到底男孩儿们跑跳惯了,将阿娘和阿姐们比了下去。”


    孙夫人几个哪会服气,约好了二日后再战,又加了时候,由原来的跑一炷香,增加到半个时辰。


    男孩儿那边也磨着跟程莒和郭大郎他们一起练起了拳脚。


    头一日,孙司马三个听得自家妇人同李令妤的几个部曲共用一个演武场练跑时,曾气急败坏地跑来想将人拉走。


    待见到两边都是豪气冲天地别着要跑过对方时,那样勃勃向上的生机,让人生不出一点不好的想法,三人又悄悄回了前头官署。


    不过几日,孙夫人几个气色就好起来,每日都是有说有笑地来回,郡府里也没传出闲话,又有不少妇人起了心思。


    各家的孩子都是一起玩儿的,孙大郎又是个爱显摆的,才跟着练了几日拳脚,就四下挥舞给玩伴看,男孩子们都有尚武之心,这下都跑回家里撺掇着自家阿娘阿姐去跟着练跑。


    郑夫人带着练跑的队伍不断壮大,等到要比试时,她身后已是浩浩荡荡一大队。


    今日终于小胜一局,孙夫人这些簇拥着郑夫人往回走,一个个昂首挺胸得如战场上得胜归来一样。


    才到了第三排院子,有杂役来报,“姨夫人,来了一家子人,说是姨夫人的亲戚,让报上姓名也不说,姨夫人要见么?”


    郑夫人心说一家子统共就剩三个人,还都守在一起,哪还有亲戚,还是一家子人。


    郑夫人如今胆气也上来了,就道,“请进来我见下。”


    她这边才请孙夫人等在廊下坐了歇息,那杂役就引了一行人进来。


    看清是哪几个后,郑夫人放下手里的盏,“你们怎来了这里?”


    云娘子望着同离开时有天壤之别,如焕发新生一样的郑夫儿,有些不敢相认,“是夫人么?”


    还是程菖扶着她上前拜道,“我们是来投靠夫人的。””


    他身后,程艾和程蒲跟着一起拜下。


    “起来说话,我已不是那家的夫人,你们不用如此。”郑夫人想不通这几人怎找来这里,再次问道,“你们怎找来这里?”


    云娘子仍执意喊她夫人,“夫人在哪里,我们母子四个自要追随到哪里,先前没跟来,是想着夫人的嫁妆不能留给别个,就花了些时日收拢夫人的嫁妆,将不好拿的都卖了,卖的钱和剩下贵重值钱的都装了车,让阿菖借着往西河郡会友的名头先悄悄带出来,我们三个又等了一日才趁夜走了。”


    郑夫人看着一脸疲惫的母子四个,涩声问,“你们怎么就敢,路上没遇到危险吧?”


    云娘子笑着摇头,“阿菖事先找了原来燕将军的属下冯校尉,闻得我们要来投,冯校尉点了二十个兵卒护送我们,一路上都很顺畅。”


    郑夫人想笑,眼泪却不由她想地先落了下来,“这一路我又不是没走过,你们……好好的你们……”


    “我的命是夫人救的,我心里只认夫人,夫人不跟那人过了,我又怎能留下。”她拉过程菖三个,“孩子们也是同我一样想法。”


    程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沉,“我在阿莒的屋里看到了那册《谭氏辨草》。”


    郑夫人哪还忍得住,两步奔下来,将云娘子和程菖三个揽住,“蒙你们不弃,以后我必不离。”


    忐忑了一路,等的就是这句话,这些年从来都是笑脸对人的云娘子哭出了声,“那人弃我于走投无路之时,又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这些年我一直担心阿菖他们会随他,日夜不放松地盯着,心累得狠了真想告诉夫人,可看着不知愁滋味的夫人,我又开不了口,得知夫人弃他而去那一刻,我就觉得终于熬出来了。”


    郑夫人才知之前只有自己没看出来,她自嘲道,“我不如你,差点害了阿莒。”


    彭媪看着云娘子四人,头一次信了好人有好报的说法。


    第33章


    三十三章


    孙夫人这些见了,忙都起了身,“夫人家里来了亲,我们就不在这里添乱了。”


    说是这样,仍挨上来同郑夫人说了几句贴心话,又约了明日早些过来,才搭伴走了。


    从头至尾没一个打探郑夫人原来的家事,反而是一起维护着郑夫人的脸面。


    云娘子和程菖退到一边默默看着,听这些人说话,不是军司马夫人,就是都尉夫人,竟都是郡署官夫人,而这么些官夫人皆以郑夫人为中心,说话行事都要听她分派。


    看着变得雍容洒脱的郑夫人,同之前的温柔似水判若两人,虽还有些不能适应,可都觉着眼前的郑夫人才是名士李垚姨妹本该有的样子。


    送走了孙夫人这些,郑夫人叫人去喊程莒,就带着云娘子四个去见李令妤。


    云娘子能在程纪要扶她为正,程菖三个成为嫡子时放下一切找来,难得的有情有义。


    李令妤给云娘子见礼后,喊了声,“云姨母。”郑重认下了这门亲。


    她不过一个妾室,却得李令妤认做正经亲,往后程菖几个不做程氏子也能抬头见人,云娘子满心的感激,却说不出来,只会让过程菖三个,让他们重新喊了表姐。


    程菖还是那个如竹般秀雅的少年郎,他温煦地笑着,“路上闲着,我想了个两轮推车的样子,等我做出来,妤表姐进出能方便些。”


    李令妤就知他和程莒一样,程纪设计毒害她的事成了两个心里过不去的坎儿,总想为她做些什么才安心。


    她回之一笑,“那我就等着了。”


    程莒是奔跑着冲进来的,没等立住,他就跳到了程菖背上,“阿兄,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


    程艾和程蒲转身将他揪下来,“怎么只记得阿兄?”


    程莒反手抱住两个,程菖张臂又将三人一起抱住,也不知是哪个起的头,兄姐弟四人一起抱头大哭起来。


    彭媪私下同李令妤念叨,“这样看夫人是有福气的,在那府里时,一切有云娘子操持,她一心琢磨穿戴保养,比哪个都轻松,待来了这里,才说要自己赚钱,云娘子又找来,瞧着吧,最后就是她动嘴,出力的保准都是云娘子揽去了,定州城里的夫人们哪个也没她这样舒服日子过。”


    李令妤深以为然。


    加上云娘子母子四个,她拖家带口的队伍又壮大了,更加不好挪动了。


    李令妤没想到程菖做的两轮车这样好用,苏叶都能轻松推起她走好远。


    她现在虽能走,走姿却是一摇三晃的难看,在自己院子里还罢了,她是绝不肯往院子外头走的。


    云娘子来的前一日,燕行说要会同得邑关和西偏口两地练兵,只留了一百守军就出了定州城。


    燕行的五百护军,加上收编来的一千军,共一千五百人,燕行都部署在了最北端,定州城、斩马关、西偏口各五百军。


    想维持雁门郡的防守,最少也要有原来五千军的规模,这还是只守不攻的前提下,若想保证对北阙人的优势,怎也要有一万五到两万的军力。


    在这样的形势下,不该是先想法子征兵么?


    一千五百军就是练得再强悍,对着分兵几路来袭的北阙人,也是分身乏术。


    她准备等燕行回来,就这件事好好和他商讨下。


    在无处可去之下,对她来说雁门郡不容有失。


    燕行不在,那些署官该找些事给她了,李令妤正等着,唯一觉着不美的是,她那样歪歪扭扭地走过去,委实没有气势了些。


    李先生不该是这样出场。


    现下有了程菖的推车,她没了顾虑,就数日子等着张郡丞几个出招。


    按理,雁门郡脱出并州,郡府属官也就不由并州辖制,都是燕行做主。


    一朝天子一朝臣,燕行就该将郡丞这些重要关键的位置换上自己信重之人。


    奈何他从并州出来时,只得五百亲军跟随,得用的只有田勖和项容两人。


    所以,明知张郡丞几个都怀着小心思,他无人可换之下,只将项容放到北部都尉的位置上,田勖任了郡署主薄,余者都未动。


    双轮推车做好的第二日,田勖使人来请,“李先生,前头有事难决,田先生请李先生过去商议。”


    这样场面,苏叶过去不大合适,李令妤就让叫程莒过来。


    却是程菖小跑着赶来,“阿莒一身的汗,还得换身衣袍,不如我送表姐过去?”


    “也好。”


    这样程菖推着坐在双轮车上的李令妤,一起来到了郡署正堂旁的偏堂,平日燕行就是在这里理事。


    这会儿除田勖外,郡署里说得上话的都在。


    田勖头脸上已见汗,迎了李令妤进来后,他顾不上寒暄,就道,“李先生,塞上亭障报来,有两千数百乌鞑人由东迁来,说是想归附入塞游牧,将军不在,却是拒迎皆有弊端,才想请李先生拿个主意。”


    李令妤想了下,“这一支是在乌鞑人内斗中输了么?幽州北境有何变故?”


    张郡丞有些意外,她能有此问,就说明她不但知道乌鞑人的地盘同幽州北境接壤,还知道乌鞑人分了数支,内斗不止。


    他也是来了雁门郡,直面各路胡人后,才知晓这些。


    他没再躲着,接过话道,“是幽州闭了两处关市,造成乌鞑人盐粮短缺,手里的牛羊、毛皮出不得手,几大支为争剩下的关市权打得头破血流,这一支败落到无处容身,才往西来找活路。”


    说到这里,张郡丞看着李令妤,“乌鞑人一向守咱们大齐划下的规矩,按理咱们塞内荒芜这么久,让他们进来游牧也没什么,李先生可知我等为何不敢让这支乌鞑人入塞?”


    李令妤想都不必想,“这一支原是想投北阙人罢,该是将军在前练兵阻了去路,他们才调头往南来的,你们是怕放他们进来后,咱们现只有一百守军,若叫他们探出虚实,他们本就有投北阙人的心,将来再同北阙人互通有无,趁着下回将军不在,将咱们一锅端了。


    可不放他们进来,乌鞑人擅养马,又是胡人中少有的打铁好手,让他们投了北阙,于北阙就是如虎添翼,哪一日北阙人真就敢打过雁门关了。”


    她微笑看向张郡丞几个,“可是如此?”


    张郡丞几个皆是一脸惊讶,李令妤说得再全面不过,而没有塞上亭障报上来的,他们这些却是对乌鞑人的内斗和想法一无所知。


    李令妤只凭着乌鞑人来到塞下的消息,就能将一切都分析出来,只这一份能为,就已在田勖之上。


    李令妤的淡定,让田勖想到楼城换粮草时的情形,判断出她心中已有计较,只觉背靠大树好乘凉,才那点忧虑一下就散了。


    “李先生觉着咱们该如何做?”


    “豆子虽烫手,也没有便宜别人的道理,让他们进塞,咱们迎出定州城。”


    田勖还好,毕竟见识过她的敢说敢干,张郡丞这些惊得脸上都不知该做何表情了,定州城就一百守军,她哪来的胆就敢迎出城去?


    好半晌,孙司马紧张得咽了下口水,“若是被他们看出城中空虚,只这两千乌鞑人就能将咱们一锅端了,不如先让他们进塞,等将军回来再谈其他。”


    李令妤冷笑一声,气不打一处来道,“知晓你们将军干什么去了?”


    这不是人人知道的,田勖奇怪道,“不是会同得邑关和西偏口两地之军练兵么?”


    李令妤越想越气,从袖里摸出个石子,眯眼丢出石子,当的一声,主位案前,燕行常用的盏跟着四分五裂。


    好些都牙疼一样嘶出了声,本来散慢坐着的,不由自主地就坐直坐正了。


    不禁在想,若是燕行在此,她那枚石子是不是会招呼到燕行脸上。


    李令妤弹了下手指,心气稍平复下来,“你们的好将军该是带着人往北阙人的地盘打劫去了,不然乌鞑人也不会调头南来,在他们想来,既然咱们都敢主动出击,后方必是兵强马壮,权衡之下才选了进塞,如此咱们装好了就无事。”


    田勖暗呼一声果然,果然是他家将军,这又开始想人不能想,做人不能做了。


    他又转向李令妤,这位也不遑多让,就没有她不敢做的,这样看来,这两人做夫妻还真合适。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万一呢,这些人连刀都未提过,到时一个不对,就等着被人屠戮殆尽吧,都免不了心生胆怯。


    张郡丞眼巴巴看着李令妤,“要如何装?这么些人都去么?”


    李令妤看着他没说话,可眼神里的意思明白无疑,装都要我教,要你们何用?


    谁都不想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且还是位女子,且这位女子连长路都走不得,危急时她第一个跑不掉。


    孙司马自觉丢不起那个人,慨声道,“我们都随李先生出城。”


    王功曹就道,“乌鞑人进塞也要两日,这两日我们也练下该如何拿刀,到时配上一身骑服,怎也能扮出些气势来。”


    李令妤示意程菖推她向前,直来到燕行的位置前,她才让停了,轻笑出声,“人来归附,我们自要以礼相待,都穿上官袍,让他们见识下我汉地雁门郡署官的风采才好。”


    所以,她是要不带一兵一卒,就带着这些文官去归附乌鞑人?


    数一数,算上县署官员才二百来人,两百多人对二千多人,只想一下两腿就开始战战。


    张郡丞几次想张嘴,扫到燕行案上那个碎盏,他及时闭上嘴。


    至此大势已去,再不由他做主不说,他还要随着李令妤出城冒险,心里说不出的憋屈难受,却又不得不受。


    第34章


    三十四章


    奔雷遥望十里外的定州城,比起幽州那边的汉地城池,定州城不高也不阔,着实寒酸破败了些。


    他找到正指挥着族人驻扎的苍牙,“阿答,从入塞到这里一路荒芜,这样的城池也驻不得多少兵,他们自己人都不敢出城放牧,如何护得住咱们?”


    苍牙自然也注意到了,“亭障那些兵卒不是说雁门郡换了郡守,那郡守一来就主动出击,想来是要有所作为的,既来了这里,还是先观望一二再说。”


    奔雷还是不放心,“阿答,若是那郡守就这点作为呢,咱们驻在这里,北阙人来攻第一个要拿咱们开刀,到时再投就失了先机,被人当成随意抽打的羊羔,后悔也晚了。”


    苍牙看着长子,“那你待如何?”


    奔雷挥起手臂,“咱们即刻出塞,亭障就那么几个人,若不放人,咱们就闯出去。”


    苍牙犹豫道,“可前方有那新郡守……”


    “我们往东迂回绕过去,不会撞见。”


    苍牙却苦笑起来,往南指道,“晚了,定州城的人已经来了。”


    随着他指处望过去,一长队车马正朝这边行来,细看,一队里护卫的兵卒只有寥寥几十人,马车却有二十几辆,说明车里的人都是骑不得马的。


    父子俩却没有放松下来,苍牙对奔雷道,“没有绝对的把握怎会如此就来了,等会儿你神色间注意些,纵有哪里不对,回头咱们从长计议。”


    奔雷不敢大意,“阿答我知晓。”


    父子俩召集族人让出一条阔路,带着族中能话事的十几位,迎向前去。


    望见这边的人,那边车队停下来,当先一辆车上下来一位青色衣袍的人,那人似乎不良于行,下车即坐到一辆小巧的推车上,由一位白衣人推着。


    之后车上下来的都是清一色的着绛色袍服之人,数一数有百十人,那些人列成两队,由坐车的青衣人打头,向这边缓步行来。


    那一队人不疾不徐的,一点看不出是来同外族会晤,倒像是在自家花园里会友赏景一样,即便隔着还远,看不清人的面目表情,仍能感受他们的闲适松快。


    有恃才能无恐,苍牙父子更加不敢轻忽,快步上前,右手抚左胸,深躬行礼,“乌鞑赤鬃部苍牙带族人来见。”


    “诸位远涉风沙而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一道清冷的女音用乌鞑语回道。


    汉地女子不是不得出头露面么,怎这译长还是女子?


    苍牙和奔雷不约而同看过去,随即大吃一惊,说话的竟是那坐在双轮推车上的青衣人。


    那女子着青色大袖宽袍,青玉束发,一身男子装扮,却掩不住她的绝色姿容,只她一脸的从容淡然,让人不敢因她是女子就生出小觑之心。


    再往女子身后看去,这才发现那百十人皆头戴进贤冠,下衬帻巾,身着降色宽袖大袍,腰束革带,印绶系于腰,风采不凡,皆是汉地文官的穿戴。


    奔雷在幽州关市来往多了,对汉地官服有过了解。


    这会儿一分辨,奔雷小声告诉苍牙道,“郡府署官数得上的该是都来了。”


    父子俩再看李令妤的眼神又不同了,郡署官员皆列在她身后,以她为首,且还是通乌鞑语的,两人因着摸不准对方的来路,一路准备好的说辞都忘了。


    见李令妤讲得流畅的乌鞑语,三言两语就震慑住了场面,郡署官员在袖中攥紧的手都松懈下来,田勖给张郡丞打了眼色,张郡丞又挺直了些身板,同田勖打队列里上前,一左一右站到李令妤车两侧。


    张郡丞对苍牙父子道,“这是我们郡守夫人,郡守不在,郡中之事皆由她定夺,诸位可称她为李先生。”


    苍牙和奔雷忙又重新称呼了,心里却在疑惑,郡守夫人怎被称呼为李先生。


    还是奔雷知道些,趁着退开时,附耳对苍牙道,“汉地管能人高士称先生,就如幽州的那位孙先生。”


    顺着这个一想就对上了,这位郡守夫人是在郡守不在时做主的,该是被当成先生一样看待的。


    乌鞑人女子也要同男子一起外出放牧,他们本就觉着汉地管束着女子不得出头的行为不可取,这会儿见雁门郡是女子当得一半家,不由觉着亲切起来。


    苍牙往新扎的帐篷处让道,“诸位屈尊来见,便是我乌鞑人的贵客,略备了些酒食,请随我入帐。”


    李令妤笑着环指一周,“天宽地阔,芳草萋萋,不如以天地为庐,以草作毡,就地而坐罢,眼前无阻,才好畅所欲言。”


    这次她没用乌鞑语说,寻来的舌人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上前译给苍牙这些人。


    只他译得有些词不达意,李令妤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又用乌鞑语说了一遍。


    见她一个女子行此豪迈做法,苍牙和奔雷不由对她生了些好感。


    这时扮成军卒的郭直几个招呼人过来放了毡毯,毡毯上摆上肉干糕饼和蜜浆水等。


    李令妤也不用人扶,慢慢走下双轮车,席地盘坐到毡毯上首。


    苍牙坐到毡毯对面,然后田勖张郡丞等率一众属官坐到左侧,奔雷携乌鞑这边话事的坐到右侧,双方摆好阵势。


    李令妤端起盏蜜浆水道,“我以此代酒,给诸位接风洗尘。”


    两方人一起举盏饮下,定州城这边就看着赤牙这些人一口连一口地吃着糕饼肉干,于是都收了手,开始左顾右盼地赏起了草原美景。


    这份体贴,让苍牙等对这些人又多了些好感。


    等苍牙这边也都停了手,李令妤又引着他们说了些路上所见,互相都认得哪个是哪个了,才道,“诸位远道来投,我自要拿出诚意,如此,赤牙首领先说说你们有何打算,我等会酌情通融。”


    赤牙就道,“我率部西来,真心归投,想于塞内择地而牧,我部人马、牛羊愿归节制,望李先生于定州城外设关市,许我等换取盐粮等物。”


    边上奔雷补道,“只北阙人来袭,我等该当如何?”


    李令妤微微一笑,“我可许你们赤鬃部于塞内放牧,却不是节制,而是为我雁门郡辖下官牧。”


    因着李令妤是先说汉话,再用乌鞑语说出,田勖张郡丞暗呼糟糕,先前听李令妤说起,两人就觉不妥,一力反对,觉着会激怒乌鞑人,后来李令妤没吱声,以为她听进去了,原来在这里等着。


    别说大齐一朝,就是前朝也未有哪个能做到让胡人归附为官牧的,可怜两人面上还要装出轻松状,一点异样不敢露。


    果然苍牙和奔雷脸上皆收了笑,做了官牧哪还有自由可言,赤鬃部的人马、牛羊就真的全是人家的了。


    “李先生何意?我赤鬃部虽弱,却也不是由人打杀的。”


    李令妤仍是缓缓说道,“赤鬃部所出马牛羊及毛皮之物,我会按市价配足盐粮等所需之物,部中擅制铁器之人皆可入郡署铁官辖下,月给粮二石,部中少儿可入郡学县学,学成考核过后,可入雁门郡下辖县署郡署为吏为官。”


    随着她往下说,赤牙父子等脸上的怒意散了,在那里反复合计起来,赤鬃部在东边过得最好的时候,盐粮也是将将够,他们就从未有过盐粮充足的时候。


    现下李令妤不但保证盐粮充足,又许了擅制铁器的入铁官辖下拿月二石的粮,二石粮加上换来的盐粮,配上自产的羊肉牛羊奶,一个六七口之家都吃得饱了。


    最让他们放不下的是最后一条,许部中少儿入郡学县学,学成考过可在雁门郡为吏为官,看着李令妤一侧坐的那些郡署文官,个个都是白面皮和煦脸,一看就是没经过风吹雨打过惯安生日子的,想象着自家孩子如这些人一样高冠宽袍,从容安坐的样子,就连奔雷都抵不住这样的诱惑。


    坐他边上的楼烦忍不住道,“有粮有盐有营生,孩子们还有前程,比咱们自己靠天讨生活好多了,做官牧又如何。”


    奔雷再问道,“那北阙人来袭时,城中会出兵护我部族么?”


    李令妤笑道,“我正要与你们说,随后我们会在定州城周边扩出外城,北阙人来袭时你们可迁牛羊至外城,不过护卫之事你们自己也要出份力,需抽五百青壮入我雁门边军,由郡守统一调度。”


    就说没有那样便宜的事,还要出五百青壮入边军。


    苍牙和奔雷交换眼神后,一时难以决择。


    李令妤朝程菖打了个手势,程菖将双轮车推近,她起身扶着慢慢坐上去,“也不必急于一时,你们可先安扎下来再决定,无需担心,就算要走,塞上的门户皆可随你们离开。”


    她这样随你们选啥我皆无所谓的态度,反让苍牙这些没了底气。


    还是楼烦扯着父子俩道,“咱们在东边同那几支争抢最凶的时候,全族都要上,这次败落就失了多少人?就算往北去,一样要出人出马,却给不了此等的好处。”


    苍牙再不犹豫,上前道,“我赤鬃部愿做雁门郡官牧。”


    之后的事,李令妤都交代了田勖和张郡丞出面同赤鬃部交涉,经了这一次,张郡丞等都收起了小心思,无论李令妤指派什么事,他们都没二话。


    却不知张郡丞几个私底下复盘后,明白她专挑的肤白貌端之人随她出城,都是大有深意,在这些人眼里,她已是高得不能再高的高人。


    李令妤一概不关心,每日石子扔得哐哐飞起,她倒要看看燕行来要如何狡辩,若真的是她猜的那样,他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第35章


    三十五章


    再两日就是七月望,要秋祭。


    之前一直抱着要找过去的念头,李令妤每年的秋祭都是在临水处摆上祭品,如父母还在世一样闲话日常,并未隆重祭拜过。


    如今去不得了,不用因着心虚藏着掖着不敢多说,李令妤就有好多话想说,郑夫人又说要好好祭拜下,如此从半月前就开始准备起来。


    雁门郡的夏日,日光烈而不热,风从山南掠过,将草原的草香带来,很是清冽怡神。


    可入夜后塞上风劲,即便是七月盛夏,也需盖上薄衾,而李令妤则要裹严了厚被才行。


    她现在是能哐哐扔石子,能慢慢在院子里走个来回,身上的疼也在能忍受的范围,看着是好多了。


    可畏寒,阴天下雨加重的痛,祝医工说是就算她身上的毒清了,也是要跟她一辈子的。


    何况她身上的毒是清不尽的,所以她往后的日子一眼望得见头。


    平时还好,逢到阴天下雨之时,李令妤的心绪就不大好。


    昨晚上她就疼得一夜没睡好,不知是喝多了药不起效了,还是阴天下雨的疼不一样,熬了止痛的药汤喝了也没缓解。


    李令妤觉着自己不必观天象都能知天候了,果然,早上起来,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用了膳,她让苏叶将她推到廊下,坐在那里观雨。


    有了双轮推车后,因着背后有靠,李令妤在廊下时就改了坐推车。


    程菖见了,就说要给她坐个有靠的榻,这两天都不见他人影,该是正忙这个。


    云娘子母子四人来后,西向几进院子一下热闹起来,程莒也恢复了原来的跳脱好动。


    昨日还跑来找她说,“阿姐,直叔说我有把子好力气,项都尉也说我是个做武将的料子,如此我要弃文从武了。”


    他还磨着郑夫人给他买匹好马,为此郑夫人指使他干了不少活计。


    她扯了下裹在腿上的羊毛毡毯,自嘲地一笑,觉着自己就如垂垂老者,从头到脚的沉沉暮气,那些热闹和生气都不属于她。


    这样的时候,她就想避开人,不想将自己糟糕的心绪示人是一个,也是怕自己忍不住郁气爆发。


    她打小情绪就不稳,李垚告诉她要找个法子转移,后来她在心绪不好,或是激动要外显时就会大吃特吃。


    之前一直很管用,现在因着疼痛时毫无胃口,这法子也用不上了。


    “娘子,田先生来了。”苏叶低声提醒道。


    李令妤望过去,田勖撑着把油纸伞进了院子。


    等田勖上了廊庑,她木着脸问道,“何事?”


    田勖已从祝医工那里听了,阴天下雨时,遇见李令妤都要绕路走。


    可他这会儿是不得不来,赤鬃部做了官牧,人家毛皮也拿出来了些,五百青壮也报了上来,那人家急需的盐粮你能不给么?


    只是统共就够两月的粮草,拿了一半给赤鬃部,这边剩的只够再维持半个月。


    “李先生,那韩都尉如今还未来还粮……”田勖观察着李令妤的脸色,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得继续问,“就算他这几日来还了粮,以前还能维持一个月,如今多了赤鬃部,那五百兵可是算边军的,这样也只够半个月,还需继续筹粮。”


    “韩都尉该会多送一份粮来,多的那份你照市价算,看他是要皮毛还是要金。”


    拖了这么久不见人,韩都尉能将借的粮及时送来,田勖都要谢天谢地了,还能多送一份过来?田勖有些不敢信。


    抬眼见丁户曹冒雨跑过来,没等奔上廊庑,就在那里嚷着,“李先生,田先生,原来的韩都尉使人送来粮,说是还上借的六百石外,另送咱们六百石,算是聊表谢意。”


    田勖懵了一下,猛地望向李令妤,她是怎么做到的,能把人事料准到如此地步。


    他朝李令妤深行一礼,“还请李先生教我,后面的粮草该如何筹措?”


    “之前我不是问过并州各都尉克扣粮草私卖是不是常例。”李令妤终于给了田勖一个眼神,“还需往下说么?”


    田勖忙摇头,搓着手激动得不行,“我怎就想不到,只要找韩都尉牵线将那些都尉私扣的粮买来,他们暗自都有卖粮运粮的途径,就如韩都尉能将粮运回来一样,咱们只要给足了价,坐在这里等粮来就好。”


    李令妤还是提点了几句,“韩都尉讲信义,买粮的事托他即可,不要货找几家,虽有利益,可换了更大的利益,别个就难说了。”


    田勖领会了,同丁户曹匆匆往前头去了。


    李令妤颓然捶到腿上,被田勖一扰,她心里的郁气一股一股地乱窜,已经要压不住了。


    还嫌她不够烦一样,前头又是一阵阵马嘶人喊的。


    苏叶听着外头的动静,道,“好似将军回来了,”


    一转头,对上李令妤杀气腾腾的脸,她直觉不好,“娘子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令妤指着散落的石子堆,“都装了给我拿来。”


    苏叶找来藤筐,将石子装了一满筐过来,李令妤让她放到边上的胡床上,试过伸手就能轻松抓起石子,她就朝东一眼不错地盯着看。


    约一炷香过去,随着踢踏的脚步声响起,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前面转过来,那人身上的衣袍黑不黑灰不灰,左一道缝,右一个口子的,还在往下嘀嗒淌水,配上那张黢黑的脸,脸上红一条白一块的疤痕,活脱脱从花子堆里走出来的一样。


    苏叶瞄向李令妤,做为李令妤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之婢女,苏叶又怎会看不出来,自家娘子这阵子在数日子等燕行回来,等着给他好看。


    只这人已是如此可怜状,娘子该发作不出来了吧?


    然而她料错了,李令妤左手抓起一把石子,右手嗖嗖打出,朝着燕行腿脚、手臂上打去,燕行躲开第一波石子,愣眼望过来时,有几枚石子打在了他的小腿和脚面上,他大步上前,咧嘴笑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月余不见,阿姐扔石子的功夫精进了不少。”


    对上李令妤的冷脸,他将手臂递过来,“这几下不疼不痒的,要么我给阿姐打几下罢。”


    李令妤也不客气,抬手啪地将他的手臂打落,“你抢了多少回来,够你几个月发俸买粮?”


    燕行就势坐到地上,收了笑,“你知道了?”


    “我该知道什么?”李令妤一扬手,手上石子接连打到他脚面上,燕行闷头扛下,哪还有平时那些话了。


    不见人还好,一见人还是这个死样子,李令妤越发气上了,“你就说出来时有多少金?”


    燕行朝她伸了一指,想蒙混过去。


    李令妤喝了一声,“说!”


    燕行只得说了,“五百金。”


    李令妤咬牙切齿起来,手上石子不管不顾地朝他身上招呼过去,“五百金你就敢另立山头,你这一趟出去,只补充军械一二百金就要进去,抢来的有二百金么?”


    燕行忙给她报数,“百来匹马,五十几牛,五六百羊。”


    “多了算不过一百五十金,就算你能平账。”李令妤嗤他一声,“你该记得去岁燕公拿下并州后,免了边地四郡两年的赋,到十月你甚也没得收,然后买盐粮一个月需一二百金,还要买马养马,还要发俸,还要促农促牧,你算那点金够维持几日?”


    燕行抿了下干涩的嘴角,“我多抢几回总能添上。”


    李令妤腾地下了推车,气急败坏地扳起他的脸,在他脸上红白的伤疤上戳点着,又扯拽开他的衣袖,臂上有道很深的箭伤,还红肿未愈,她毫不留情地在上面按了一下,猝不及防之下,燕行嘶了一声,李令妤冷笑,“还嘴硬,这是为给马减重,为省钱,连甲衣都未穿罢,穷得马都没几匹,再抢两回你是不是要满身开花,别抢得来没命享!”


    理亏之下,燕行只能由着她数落戳点,看她失力要倒,赶忙扶住她,“你吱声就是,我还能不由着你打……”


    “你这是藏不住了才有好听话。”李令妤怒气不消反涨,“你之前不是说人予你一尺,你还人一尺么,这会儿你就算算要还我几何罢。”


    苏叶和后赶来的陈昂站那里,看也不是,躲也不是,互相使着眼色,却哪个也不敢轻举妄动。


    眼前的场景,是两个做梦都想不出的,李令妤淡然的表象下竟藏着如此暴烈脾气,燕行那样肆意无忌的,还有忍气吞声的时候。


    陈昂尤其担心,他看了燕行这样受气挨打的场面,还能有以后么?


    第36章


    三十六章


    李令妤又问,“田先生知晓你这样穷么?”


    燕行抹了把脸,“他以为我怎也有二千多金,省省总能挨到明年收赋。”


    李令妤想起随他来并州路上,他送到她面前的那一排箱笼,还摆阔一样说“不过如此”,真是装得好大一个财大气粗,“三月你打下中山常山两郡时,不是发了笔财?”


    燕行只得道,“就是这次攒的五百金。”索性都说了,“田先生以为阿父私下会给我金。”


    李令妤手攥起又松开,四下找着趁手的物什想砸他个痛快,四下看一圈也没找到,她一把揪过燕行的衣襟,燕行怕她摔下来,忙顺势送上前去。


    说燕行送上门挨打,谁能信?


    燕垂都是打不得骂不得的,老父亲也不知顶不顶得住。


    苏叶和陈昂简直没眼看,一起别过眼去。


    结果送上门来也不行,李令妤更气得发昏,推开他,撑着坐回了推车,“燕二,你自己作死还拉上我,你就说这个账要怎么算罢。”


    燕行见躲不过去,也豁出来说道,“我是想着再抢几回,等手里有两千兵马就去打下常山郡,到时将李公的藏书换来,再跟我阿父换几千金,咱们就站稳脚跟了。”


    怕李令妤不信,他又道,“我使人将阿姐那日说何氏想拿李公藏书妆点内里败絮的话传得四下皆知,何光脸上挂不住,兄妹俩甚也没带就回了长安,留话让将誊抄的那份藏书等阵子避开人送回长安,所以李公的藏书还原封不动地留在晋城。”


    李令妤连连冷笑,“然后,北有北阙人袭扰,南有燕璟痛下杀手,咱们等着迎接雪上加霜的好日子么?也好,有阿父的藏书,我就该无烦无忧了。”


    燕行无计可施,也不管了,坐过来将头横到她腿上,低声哄道,“日子不就是这样一步步过出来的,阿姐别气了。”


    “你说不过就放赖是吧。”李令妤粗暴地要将他的头推开,燕行双手撑在推车的轮子上,任她如何摇晃头就定在那里不动。


    “阿父最重长幼有序,无论我打下多少地盘,将来也是燕璟承他的业,偏我是个心眼小的,宁可出来穷得喝风,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想给别人添家业。”


    李令妤忍不住揪他的耳朵,“那也该从长计议。”


    燕行将脸埋在她腿上,“都说了我心眼小,多一日的便宜也不想给人占。”


    李令妤默了下,燕行判断出藏书有舆图为假后,反劝燕垂拿常山郡换藏书,就是想用再打下常山郡为条件,换下雁门郡和足够前期支应的钱粮,是她的寻死打乱了他的安排,虽也来了雁门郡,却是穷途末路,要啥没啥。


    若是燕行直说出来,李令妤并不会觉着有负担,这会儿燕行一字不提,她就有些打不得骂不得了。


    在他背上泄愤似地掐了一记,不想他后背的肉又硬又厚,反将她的手指硌得疼,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赶紧走,别碍我的眼。”


    燕行在那里闷笑,“我不走,趁着没人阿姐还是打个够,等有人的时候好歹给我留些脸面。”


    他嘴里的热气呵到她腿上,说不出的热痒,李令妤才发现上下推车间,腿上盖的毡毯被她坐到了下面。


    那股热痒还在蔓延扩大,整个腿上都起了热意,紧挨着他唇瓣的那一处开始火烫起来。


    这才意识到,燕行这样枕在她腿上太不成样子,她就是同燕璟订亲后,也没这样亲密无间的时候。


    窘迫中,她知道这会儿该不着痕迹地推开人,还如之前那样扳起他的头,嘴上仍做着凶狠,“赶紧走,不然我可不管人前人后,想打就打。”


    燕行却听出她语气里的松软,打蛇随棍上道,“如今我也没别个赔阿姐,也只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了,我倒没什么,就是怕人传出雁门郡府有河东狮。”


    这人真是给不了一点好脸,李令妤手痒得不行,想抓着他的脸给人揪起,燕行笑着偏头,她抓来的手就落到他唇瓣上,不同于他身上的硬朗,触手的那抹温热柔软,让她忘了抽手。


    同样的,指间的那点凉润细腻,药香里混着若有似无的兰香,让人忍不住想将那点凉润和馨香留住。


    燕行唇瓣挨上去蹭了,感觉到那点凉润的僵硬,顺着望上去,对上那双清澈如一汪泉水的眸子,不复初见时的木然凉薄,而是静谧里夹着几丝鲜活,让人望进去就想撩动那汪泉水,想看泛起的涟漪能有多美。


    然而美丽的涟漪无缘得见,却眼见着飞出几簇小火苗,燕行跟着意识到自己做了孟浪事,忙抬起头坐好,只嘴上却不由他管一样,“阿姐,要不我们做真夫妻罢?”


    “方便我打你么?”李令妤将手拢到袖里,示意苏叶推她回屋,“我这会儿疼得很,先放过你。”


    不想燕行过后还要说这样话,在将进屋时,她回首对仍在那里站着的燕行道,“你问过祝医工,就不会同我如此说了。”


    苏叶心下恻然,扶着李令妤上榻后,问道,“娘子已好了不少,再将养阵子,该是能……”


    李令妤好笑地看着她,“那又如何,做一阵子夫妻,等他要子嗣时,我再让位?”


    苏叶到这会儿还念念不忘,“不是说给娘子做皇后么,怎会要娘子让位。”


    李令妤吓唬她道,“无子的皇后能有甚好下场,你身为独一无二的婢女,必是要跟着殉的。”


    苏叶有些怕了,可还是有些放不下,“其实留在雁门郡做个郡守夫人也不错,娘子内庭做夫人,外庭做李先生,掌着多半的家,该没那些不好的事。”


    “然后再找几个乖顺的妾室,等生了儿子我抱来养?”李令妤笑了下,“听着倒是不错。”


    虽李令妤是笑着说的,语气也很轻松,苏叶却不会傻的去附和。


    若是以前,苏叶还会说如姨夫人和云娘子那样也不错,可才看了李令妤暴打燕行后,一个不心气不顺能打夫郎撒气的,就不可能是容许有妾室的,她还是闭嘴为好。


    陈昂随着燕行回了东向,打来热水,等燕行换洗好出来,他也不似平日那样多话,低眉顺眼地问,“现在用膳么?”


    燕行倒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沉吟后,道,“你去叫祝医工过来。”


    应了声“是”,陈昂忙往后头找祝医工。


    他心下波澜四起,脚上却一点不慢,找了祝医工过来,前后不出一刻。


    祝医工却有些忐忑,虽燕行许给他的月俸从不错时候,也从未为难过他,可是他对血腥气过于敏感了,燕行身上的那股杀气他老远就能感受到,一面对就觉胆突突的。


    想到自己发起的催婚三人行,那日又是自己哭哭啼啼地说了还未喝上李先生的喜酒,燕行才顺势说的要行婚礼。


    别是燕行终于想起这茬,找他问罪吧?


    想想也是,纵是李先生千好万好,两人做不得真夫妻,那些好也只摆着好看。


    或者是燕行想纳妾室,找不到人开口,想让他同李先生说?


    若是那样,他说还是不说?


    李先生那样为他着想,郑夫人拿他当子侄一样,程莒程菖几个也从不和他见外,他可不能行那吃里扒外的事。


    虽然他拿的是燕行的俸钱,可他坚决只认自己是李令妤那边的人。


    想到这里,他梗起脖子,先做出一副绝不妥协的态势来。


    陈昂在边上看着他变化多端的表情,若不是这会儿要减少存在感,他很想问祝医工这是想到了啥事?


    燕行指了祝医工坐下,再认真不过地问道,“阿姐的身子能做夫妻之事么?”


    这是燕行会说会问的话么?还是这样直不楞登地问?


    茫然四顾中,祝医工和陈昂的眼神对到一起,陈昂虽也极度震惊,还是朝他点了下头,祝医工才信了自己耳朵没有听错。


    他朝燕行摇了下头,“现下还不行……”又点了两下头,“也不是不行……”


    燕行的眼神却转向陈昂,陈昂哪还不知,赶忙猫身退了出去。


    燕行这才同祝医工探讨起来,“是需要注意分寸么?”


    祝医工只得同他说,“需得循序渐进。”


    燕行虚心求教,“如何循序渐进?”


    祝医工欲言又止,他一个连相好的姑娘都未有过的,他如何知晓该怎么循序渐进?


    “将军原来是怎么同人欢好的,比那些再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和小心来,该就是那样罢。”


    “我如何就同人……”燕行不自在地转开眼,“你一个医工怎连这也不知。”


    祝医工忽然就悟了,燕行竟是没经过女人的。


    第37章


    三十七章


    两个都是没经过的,就循序渐进这个事,燕行和祝医工最后也没说出所以然来。


    陈昂以为燕行既决定要和李令妤做真夫妻,他那样想到既做的性子,很快就会有所举动。


    不得午间找过去一起用膳,晚间趁势搬过去住?


    为此,他已经将燕行日常穿用的装了一包袱,免得现收拾时丢这个落那个,给苏叶看笑话。


    话说燕行住到那边后,他就要往苏叶后头排了,所以他需得更显精干利落,李令妤那边他也要上心,总之一定要表现出他的不可或缺来。


    然而,午间燕行往西边望了几望,还是叫他提了膳自己在东边用的。


    待到晚间燕行迈到门口又回来,又找来铜镜对着脸左右上下照了半晌,最后还是倒头回榻上睡了。


    显然他是白想了,陈昂只得将收拾好的包袱又拆了。


    张郡丞早得了李令妤的话,燕行一回来,他就亲自往赤鬃部传话,让选好的打铁匠人和要来郡学读书的少儿明日就进定州城,就此该干活的干活,该读书的读书,该放牧的放牧,安心各行其事。


    张郡丞越琢磨越心服,李令妤对赤鬃部归附之事的拿捏,真是每一步都算计到了。


    先送盐粮给赤鬃部安顿下来,拿人手短,赤鬃部果然一句多的话没问。


    昨日燕行劫掠北阙人归来,那百十匹马,几十头牛,五六百羊,从来都是北阙人劫别人,他们闹饥荒时,甚至长途跋涉往东劫掠过乌鞑人,如今反被燕行劫回来,还这样大有斩获,可太有说服力了。


    乌鞑人就算之前心思还不定,见了昨日燕行大胜归来的场景,也会打消疑虑。


    如此,他赶第二日过来,让打铁匠人和少儿进定州城,赤鬃部人人都是欢欣鼓舞,将能挑出来的都送进了定州城。


    至于进了定州城,发现除了燕行带出去的兵马,定州城只有一百守军,进而知道雁门郡整个就有一千五百军,这时一切已成定局,悔之晚矣。


    进了汉城的赤鬃部,在北阙人眼里等同汉人,遇到了只有两条路,不是杀掉就是劫去为奴,再没第三条路可走。


    就算赤鬃部想重回东边祖地,这些进城端上安稳饭碗的打铁匠人会愿意么,这些进城读汉书的少儿愿意么,他们身后牵连的家人又是甚样心思,赤鬃部犹豫的越久,被分化的越深,一盘散沙之下,东归也就无从说起了。


    张郡丞这几日常会想,都说燕垂手下的杜涣是谋士中的楚翘,不知比起李令妤来孰高孰下。


    他怎么想都觉着,如李令妤这样连胡语都通的谋士该是少之又少。


    昨夜雨停后,疼痛减轻了,李令妤好睡一觉,第二日心绪也转了晴。


    祝医工过来给她施针清毒时,她就有了些笑模样。


    祝医工给她施好针,李令妤趴卧在那里,一般这时候祝医工就会拿天南海北的事同她长篇大套的说。


    让一个走过天下九州的人,听一个连晋城都没出过的讲天南海北,只能说祝医工心大得很,至今也未发现自己是在班门弄斧。


    这会儿李令妤正等着他开讲,祝医工却不同于往常地叹了声,“不过二十余日,那张郡丞前后变化甚大,我差点以为记错了人。


    才来时,田先生忙得不见影,我就拿先生要用的清毒和调养的药材单子去找了张郡丞,他看了又是嫌贵,又是嫌还要往外地采买,很是不情不愿的,若不是田先生回来问了一嘴,后面定是要耽搁先生用药。


    这阵子有几样药又见了底,我还想着这回就交给陈昂,哪想前日我经过前头,张郡丞竟主动问我给先生后续采买药材的事,让我随时可去找他。”


    李令妤才发现自己漏了这样事,问道,“我一个月所需的药材要花费多少?”


    祝医工掰指头算了下,“清毒的和调养的药材加一起,前后约花了五十金,开始花得多些,如今两月的药材有十金就够了。”


    这下连苏叶都被惊到,郡守年俸两千石,折金也不过三十金,就不算前头的,按现在的两月十金算,一年也要六十金了,除了豪强大户,一般的仕宦之家都要倾家荡产。


    祝医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先生一家待我如亲,我……我岂好将先生交予别个医工一走了之。”


    久病成医,到这会儿李令妤自然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形,就道,“后面该无需清毒了罢。”


    “是。”祝医工还要再说,李令妤先道,“如此你就留下调养的方子回晋城罢,到时我助你五十金开医馆,每年你再抽时候过来给我诊脉开新方子,咱们常来常往一样的。”


    祝医工“呜”地又哭出来,“晋城都是算计我的家人,我回去干嘛,先生怎不留我,我一直等先生留我呢。”


    李令妤又怎会看不出,只是她自己都没想好要留在哪里,定州城又随时会起战事,她又怎好开口留人。


    这会儿见祝医工一心留下,李令妤就道,“五十金的事随时作数,你要留下也可,不过明日开始需学会骑马,还得同阿莒他们一起练跑。”


    祝医工当然体会得出李令妤的用心,连忙点头,“到时我一定比哪个都跑得快,不叫先生挂心。”


    祝医工自认同李令妤这边已是实打实的一家人,自然要知无不言,“这阵子我反复琢磨了先生的情形,想了几个清毒的方子,或能将先生的毒都清了。”


    苏叶赶紧给他端了盏蜜浆,才要催他加紧开方,李令妤先问道,“所需的药材价值不菲罢。”


    “果然瞒不过先生。”祝医工点头,“需不少难得的好药材,我大体算了,怎也要花费百金,方子还要在试用中反复调整,若是这几个方子都不合适,还需从头再来,那样花上二百金都有可能,也是花费太过,这阵子我又见田先生他们在吃用上都省俭起来,就没好张口。”


    苏叶奇怪道,“吃用上一直都是那样,哪里省俭了?”


    祝医工摇头,“只咱们这里未动,剩下都是勒紧了腰带过日子,我瞧过了,只管饱,一点油腥都不见,你没见田先生清减了许多。”


    苏叶也发现了,“我还当他是操劳太过来的。”


    祝医工又道,“昨儿将军回来也是一样的吃食,我问过陈昂,他说将军早发过话,这边一应的供给都要按先生在晋城时的样子来。”


    苏叶往李令妤那里瞅了眼,只李令妤趴伏在那里并未有话,让人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其实就是她转过来,她不想叫人看出来的,哪个又有本事瞧出来。


    苏叶就转向祝医工,“昨日你怎去了将军那里?


    “是将军询问先生的恢复情形。”祝医工开始还有些心虚,待说出来,就觉得自己说得没错,能行夫妻之事不就是恢复得好么。


    不过他也怕苏叶就着这个问下去,忙岔开道,“如此我就同将军说了想采买药材给先生清毒的事,将军真是大气,听得需花一二百金,连眉都未皱一下,就让我开出药单给他,早上我问过陈昂,说是将军亲自交代的张郡丞,采买药材的人昨日下午就出了城。”


    说到这里,施针的时候也到了,祝医工站起收针,见李令妤趴在那里不动,以为她如之前半昏半睡着,身为医者,他知道这会儿就是进言的良机。


    “先生知道么,将军至今未经过女人,这样的家世身份还能守身如玉的,我至今只听得过这一位。”


    苏叶立即附和道,“可不是,就是那燕璟,我听得也有侍婢,亏我之前还信他不管别的如何,待娘子还是一心,待见了,定要呸他一口。”


    祝医工拿眼神询问苏叶,苏叶也拿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从昨日见燕行在李令妤面前任打任骂后,苏叶越想越觉着李令妤不该错过这个夫郎,万一真给她做了皇后呢!


    苏叶这样,祝医工有了底气,继续道,“世间万事都讲阴阳调和,先生如今正缺阳气,将军又是旺健多阳的,他又这般洁身自好,先生也不亏,不如考虑下采补……采补下那个阳气?有阳气助力,到时再配上我新开的清毒药汤,先生或可早日痊愈。”


    见李令妤还无动静,祝医工更加来了劲儿,“我知先生不想做长久夫妻,其实并不妨碍,能做几时就做几时呗,反正先生也不亏不是?


    先生想想,既来世上走一遭,若连男女间的好滋味都没尝过,总是有缺,如先生这样的高人能士,怎可人生有缺……”


    拉拉杂杂说了有半炷香时候,祝医工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别的,才又小声同苏叶说了几句闲话,得苏叶说要做件夏衣给他穿,才欢欢喜喜地走了。


    苏叶过去探看,李令妤已睡得深沉,祝医工竟是白讲了。


    不过想到祝医工所说的采阳之说,也太没法入耳了,所以,还是她哪日找祝医工对好话,逢着施针的时候就找机会说。


    然而,等半个时辰后李令妤睡起来,让喊来郭直,如此这般交代一番,等郭直去了,苏叶不住往李令妤那里偷瞄,所以早上祝医工说话的时候,她都听进了?


    那说到采补阳气的时候,她怎没让祝医工闭嘴?还是她觉着那不算甚事?


    外头脚步声响起,随即燕行当门立在那里,“阿姐叫郭直送来一千金是何意?是要拿金同我了断?真是财大气粗。”


    李令妤一把石子打过去,“了断个屁,你进来,我有话说。”


    第38章


    三十八章


    燕行摸了下鼻子,过去坐到榻上。


    苏叶见了,心里唏嘘不已,不过两月,两人间的形势一整个反转了。


    那会儿燕行盯着李令妤打石子练走路,又是收蜜饯罐子,又是走两尺停五息的,娘子见了他就想往后缩。


    还有从幽州出来,随军前行那段儿,燕行几番难为娘子。


    如今却是娘子吭一声,燕行才得动,真是风水轮流转,那些都只多不少地还回来了。


    见两人坐那里不说话,苏叶端上一碟新枣。


    燕行抓了一颗给李令妤,自己丢了颗进嘴里,“阿姐不是有话说?”他核都未吐,嚼两下咽下枣子,“那一千金我不要。”


    新枣脆甜,李令妤却不能多吃,她将那颗枣子在手中把玩着,头都未抬,“燕二,敢不敢博把大的?”


    燕行就如嗅到血肉味儿的猛兽,眸光闪亮,人还是安坐在那里,却有了蓄势待发的气势,“阿姐是说……”


    李令妤将手中的枣子抛起又接住,“我那一千金就做本钱,成了咱们可剑指天下。”说到这里,她将手里的枣子打到碟中,右手化刀在脖子上比了下,“成不了就是进退无门,博么?”


    燕行想都不想,“博!阿姐将身家都拿出来,我自要跟进。”


    “就算成不了,有阿姐做伴,也全了我们夫妻一场的名分。”


    李令妤直接忽略了他最后一句,道,“既是我出的本钱,事成后该我拿大头的好处,你同意么?”


    “本该如此,阿姐只管拿就是。”


    燕行确实不是大方的,都是人予一分,他还一分,人不能欠他,他也不欠人,却在她这里破了例,后来多是先予后取。


    虽她知道自己值这个价码,可燕行对她这样大方,她也该出手豪气些。


    “咱们拿下幽州罢。”李令妤轻松说道,仿是幽州是自家花园,我想逛就能去一样。


    饶是燕行做足了准备,做了胆大妄为的猜测,也没想到她胃口这样大,他咽了下口水,提醒她道,“咱们只有两千兵,还要留人驻守雁门郡……”


    李令妤笑容可掬地看着他,“而幽州有五万兵马,所以才是博把大的呀!”


    燕行扒了下头发,笑叹,“果然是阿姐,我自愧不如。”


    随即磨拳搓掌道,“阿姐说罢,该如何做?”


    “我从赤鬃部那里知晓,从乌鞑族地有路可绕至蓟城北路,我还可找人做内应打开城门……”李令妤眼里带了丝挑衅,“届时,凭着两千人马,你能拿下蓟城,收拢范阳郡,进而吞下整个幽州么?且要快,十月前你必须结束,并回援雁门郡。”


    她柔弱地坐在那里,却有气吞山河的气概,燕行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李令妤,他从不知道女子杀伐决断起来会美得如此惊心动魄,已不是单薄的倾城绝色能形容的。


    “我以我的性命做保,我必会做到。”


    “那先说好,拿下幽州后,幽州归我,之后再拿下任何地方,我皆不取,都予你。”


    燕行仍是想都未想,“阿姐做主就是。”


    “如此,待过了秋祭,算上五百赤鬃兵马,你点齐两千人兵马仍以往北阙劫掠的名头出去。”


    “北阙人是不吃亏的性子,即便这会儿是他们休养生息之际,也会伺机报复,我这趟袭掠后没了下文,他们很快就会派出几千人马过来,怎也要留一千兵保你们退守善城,善城城坚易守,你们只要闭城不出,等到我回援就是。”


    “若要退守善城,之前不是白忙一阵,我才不做折本的生意。”李令妤拒绝道,“等会儿你就往下面各县通令征兵,边地民风彪悍,到时让项容挑些能战的往北阙袭扰,我让直叔几个跟着压阵,不求战绩,只求扰敌,应该能唬住北阙人,不确定这边的虚实下,他们至多会派一两千人过来试探,这点人我还是能叫他们有来无回的,如此十月之前他们必不敢轻举妄动了。”


    看着自信到整个人如沐在辉光中的李令妤,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罢!


    当年往李府门前投掷花束的五陵少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她么?


    遐想中,燕行一点没怀疑她在说大话,“阿姐打算如何叫北阙人有来无回?我只听着就已心驰神往。”


    燕行没一句质疑,全然相信的态度取悦了李令妤,她笑着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此时还不可说。”却是有心情卖起了关子。


    燕行看着分外喜人,指间微痒,他极力控制着,才没伸手往她脸上捏一记。


    他望了下滴漏,“已是午间,阿姐留饭否?”


    李令妤欣然点头,“就留你吃点好的罢。”


    “又叫阿姐知道了。”


    “后面不必省着了,成了咱们自会有粮有钱,不成也算都吃到了自己肚子里,反正不能便宜别个。”


    燕行拊掌大笑,“阿姐说到了我心坎里,就是一个铜子也不能留给别个。”


    一顿膳用得宾主尽欢,临走,燕行不经意似地问道,“阿姐真不考虑与我做真夫妻?”


    李令妤答非所问道,“明日秋祭,我让姨母也帮你准备了份祭品。”


    燕行谢过,却不死心,“我听得女子拒绝示好的男子时,若是答非所问,就是没瞧上那人。”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下,“阿姐可是嫌我黑了些?”


    李令妤也不否认,“是黑了些,又添了疤痕,确是大不如前了。”


    “果然。”燕行有些被打击道,“还当阿姐于这上头是慧眼独具的,没想到也是先看皮囊的。”


    “黑皮养一养能白回来,就不知祝医工有没有去疤的方子。”念叨着出了门。


    直到燕行走出去,苏叶小心问道,“娘子,将军若是真养白了,去了疤痕,你会同他做真夫妻么?”


    李令妤还是一直不变的推搪用词,“或许。”


    下午,往雁门郡辖下各县征兵的通令已下发出去,人赐一金,全家免徭役,有军功另有不低于一金的封赏,这样的募兵条件,可说前所未有。


    乱世中,一万钱早就值不上一金了,给一金,而不是一万钱,对于边郡百姓来说该比什么都有号召力,田勖一点都不担心募不来兵。


    田勖看着四百金装车运往各地,反有些心惊肉跳,不知怎的,他就有种那两人要豁出去,要么石破天惊,要么不过了的预感。


    若不是韩都尉那边报上来,月中时只能送来三千石的粮,剩下的金还要补充军械,李令妤是想征五六千军的。


    她后续要做的,两千兵有些倒腾不开。


    下午,李令妤让苏叶找来一块约一尺宽,两尺长的白绢布铺到案上,她拿笔蘸墨,凝神片刻后,往绢布上勾勒起来,一炷香后,一幅幽州北乌鞑人族地至蓟城的舆图粗略地呈现出来。


    李令妤搁下笔,甩了甩手腕,打了这许久的石子,画舆图的功夫还是没找回来,不过这样也好,她假托乌鞑人说北地有路直抵蓟城,这样粗疏的舆图才对得上。


    那年她同李垚离开晋城后,就去了幽州,在幽州一住就是一年,那时的幽州还不在樊绥手里,世上除了郭直几个,谁都不知道,她对幽州的山山水水无比熟悉。


    这也是当年李垚为何要她嫁到幽州去的原因,在那里她可进可守,几立于不败之地。


    可惜樊匡短命,樊绥目光短浅,让她走出幽州,如今,她却是要同燕行去拿下幽州了。


    剩下的,就要看燕行如何待她了!


    任舆图在案上搁置着,李令妤半卧在榻上养神,明日就是秋祭,她有好些话要同阿父阿娘说,该从哪儿说起呢?阿娘见到姨母一定很高兴吧……


    不知不觉就到了掌灯时分,膳后,李令妤梳洗过,早早地躺到榻上。


    她畏凉,夏日里晚间也要将土榻烧得微热才行,这会儿被子里已被烘热,李令妤惬意地叹了声,“土榻虽难看,却养人,看来往后不可以貌取物了。”


    回她的却不是苏叶,“阿姐也不该以貌取人才好。”


    李令妤翻身看过去,燕行正站在门前朝她笑得人畜无害的。


    她腾地坐起来,却起猛了歪过一边,燕行两步踏过来,抢在苏叶前头扶住她。


    李令妤直觉不好,“这么晚了,你过来做甚?”


    燕行盘腿坐到榻上,理所当然道,“我出趟门回来,多少人都盯着,我来给阿姐充门面。”


    李令妤推却道,“我那会儿是一时想不开,这会儿却不必了。”


    燕行随即改了口,“那阿姐就当给我充门面罢,成婚了却独守空房,人该要以为我不行,这是关乎男子脸面之事,阿姐不要撵我。”


    第39章


    三十九章


    燕行张口就来这种虎狼之词,李令妤即便学过不少男子间的粗话,却也不到这般程度。


    李令妤不甘落下风,想现学却词穷,好在有现成的理由,“明日秋祭,谁都不会多想。”


    燕行一脸坦荡地看着她,“只是不得行那事,夫妻不还是都住在一屋?”


    李令妤没有他这样厚如城墙的脸皮,只能悻悻看他,谁叫她留人在先,欠了人家的,现在人家上门要债,她就得还上。


    该是打小在外面野惯了,她的睡姿很是奔放,尤其睡得酣畅淋漓时她能在铺位上转一圈,手脚更是横行无忌。


    还好她如今行动不便,翻腾不动了,不然留燕行充门面那三日就要丢丑。


    偌大的土榻是她一个人睡,她都是睡在榻中,为保险起见,李令妤指着这边墙对苏叶道,“将我铺盖挪过去罢。”


    知道她允了,燕行蹬鞋上了榻,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大热的天,我不用铺盖,给我个枕就好。”


    苏叶给李令妤挪好铺盖,还是给燕行拿了床薄铺盖,燕行也不用她,自己胡乱铺好,将枕扔上去就躺了。


    嘴上还不忘说,“阿姐别嫌我脏,我洗过了来的。”


    李令妤懒得理他,苏叶将连枝灯上只留了一盏亮着,悄悄退了出去。


    李令妤一向浅眠易醒,睡前要酝酿很久才能入睡,上回留他充门面,第一晚过后她就后悔了。


    实在是屋里多个人睡,她总是睡不踏实,那三日她几乎都是半睡半醒的,累得她后面好几日都不舒服。


    现在回想,燕行睡得深沉,中间不起,早上很早就走,一点未扰到她。


    她这会儿就告诉自己,就当多一个木桩子,忽略就是,给自己催着眠,催着催着还真起了效,李令妤两眼渐沉,就要睡过去。


    然而,今晚燕行却做不好木桩子,搁那儿来回翻起了身,李令妤才酝酿出的睡意一下都散了。


    燕行还不自觉,朝她这边唤道,“阿姐?”


    李令妤起先当听不到,奈何他一声又一声的“阿姐”,如半夜叫魂一样,她翻眼望他,“做甚?”


    燕行还不自觉,瘪嘴道,“阿姐,我热——”拉长的尾音,还委屈上了。


    怕她不信,燕行两个翻身挨到她这边,将头伸过来,“你瞧我这一头的汗。”


    灯影中,他额上细密的汗珠闪亮亮的清晰可见,他又将袖口扯开,骨节分明的手腕上,也是一层湿意,“我出些汗倒没什么,是怕汗味儿熏到阿姐。”


    夜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李令妤没闻到汗味儿,倒是他身上的蕙草香在鼻尖萦绕不去,扰得人有些心烦气躁。


    “我夏日也要烧榻睡,咱俩实睡不到一起,你还是回东边吧。”


    “怎就睡不到一起了,若是做了真夫妻,有我身上的热气,阿姐都省了烧炕。”燕行再正经不过地说道,“我这会儿回去,人更要以为我不行,是阿姐气恼之下将我赶了回去,到时咱俩可都要名声在外了。”


    李令妤知到他说得不是危言耸听,边地的妇人真的什么话都敢说,她就曾在郑夫人院子,听孙夫人同几个妇人大谈夫妻屋里那点事,说到兴处,还要点评多久是不行,多久是很行。


    还是那日长了见识,不然燕行说起行不行的,她真要听不懂。


    只得妥协道,“那你开窗子罢。”


    “夜里风凉,我哪能只顾自己。”燕行语气再自然不过,“我敞衣透些气就好。”


    说完,他漫不经心地扯开衣襟的系带,露出分明的锁骨,他还是热得难耐一样,又将衣襟往两边松敞了,匀称紧实的胸膛,劲瘦窄腰一览无余,和他黢黑的面皮不同,他身上很白,线条利落流畅,这样半遮半掩中,更显出他的挺拔有力。


    李令妤忽就觉着口干,偏燕行还一副浑然无辜的样子,“阿姐也不是外人,看就看了,我也不算吃亏。”


    李令妤怀疑他是故意的,可他随即就平躺回了自己那边,隔着还能躺两人的距离,本就灯光昏暗的,也看不到他是敞着怀了。


    无从计较,起来喝水又显得她想了什么,李令妤只能合眼接着睡。


    那边燕行又喊了她一声,“阿姐?我身上是不是白着?”


    李令妤不理,他还不知闭嘴,“阿姐,你同男子牵过手么?”


    想到祝医工说的他还没经过女人,李令妤就道,“我同燕璟牵过手,我也知你未同人牵过。”


    果然,燕行闭了嘴,就在她再合上眼时,“我都不提他了,阿姐也不能提他。”


    李令妤哼了声,燕行后面就没说话。


    早上醒来,燕行已经不在,李令妤躺在那里感受着,夜里频繁地醒,她很久没有这种饱睡后起来的舒展和轻快了,身上的那些疼痛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她没想到昨晚会睡得那样沉,中间居然一回都没醒。


    听外面的动静,燕行该是带着郡府一众署官往社稷坛致祭回来了,之前燕行让田勖和张郡丞来请她今日一起主祭,被她以行动不便给拒了。


    李令妤着了件樱草色的曲裾深衣,挽了惊鸿髻,戴了兰花簪,她想以小女儿的样子去见父母。


    她才出了寝间,郑夫人和程莒就过来,身后跟着云娘子母子四个。


    云娘子很有分寸地守在在门前道,“先生认了我们做亲,我们也该给李公和夫人见个礼。”


    “多谢云姨母。”李令妤忙让四人进来。


    彭媪和苏叶从食盒里往外拿祭品,郑夫人指挥着程莒往案上摆放,程菖忙带着程蒲过去帮忙。


    云娘子则带着程艾又将屋中擦了一遍,李令妤什么也插不上手。


    李垚教过她上树掏鸟蛋,就是没教她干过活,所以很是坦然。


    没多会儿,案上就摆满了,有黍饭、麦饼、新瓜、枣栗、蒸鸡,加稻酒一盏。


    郑夫人领着李令妤在前行礼,奠酒,祝告,“谨以嘉荐、清酒敬献,望姐姐姐夫保佑阿妤安宁无殃……”


    随后诸人依次拜了,


    开始还正式,待诸人随后都拜过,就脱了样子,郑夫人坐在案前,哭哭笑笑地将一家子发生的大小事都说了,仿如李垚夫妻还在世,她来找姐姐姐夫撑腰做主一样。


    她又拉过程莒,“姐姐,姐夫,你们外甥已弃文从武了,也不知成不成。”


    程莒跟着又拜了,“姨丈、姨母,你们托梦让我阿娘给我置匹好马吧。”


    才还肃穆的气氛一扫而空,云娘子母子四个也上前,如走亲戚一样多说了几句。


    待都说好了,郑夫人将李令妤推上前,“你们一家三口说话。”将人都带了出去。


    郑夫人这些也没走,在廊庑上散着的胡床上坐下来。


    话没说三句,就见燕行打前面转过来,却没往东向去,而是来了这边。


    郑夫人就提醒道,“阿妤还未祭拜好。”


    燕行朝她点头,“我也该拜一下,还好未晚。”


    说完,径自推门进去,反手又将门合上。


    郑夫人望着合上的门,在想燕行要以什么名义祭拜李垚夫妻,是雁门郡郡守、李令妤东主的身份?还是李令妤的夫婿?


    可她很清楚,李令妤就没将这门婚事当真,随时都会撂下走人。


    她不由担心起来,燕行这会儿贸然进去,李令妤不会给他撵出来吧?


    堂间里,李令妤蹙眉看过来,“你怎来了。”


    燕行整了下衣裳,绛红色的大袖官袍衬得他没那么黑,看着很是英挺。


    “阿姐为我最得用的谋士,我该来拜下李公和夫人。”


    他说得也算事实,李令妤无言反驳,想想只要他不以女婿的身份来拜,倒也没什么,遂往边上让了一下。


    燕行上前奠酒拜了,李令妤以为他该走了,不想他跟着也坐下来,还是同她坐到一张连榻上。


    “小子燕行,表字履之,祖籍陈留,现为雁门郡郡守。”


    哪家东主祭拜下属的父母,会称小子,还要将表字祖籍都报上来?


    李令妤意识到不对,才要撵人,燕行却根本不给她机会,在那里一股脑都说了,“李公听着燕姓熟悉吧,好叫李公知晓,我就是同阿妤结过亲的燕氏二子。


    今日以东主的身份来拜,实不是小子本意,只我不好违了阿妤的意思,只得暂且如此,盼着明岁能更近一步。”


    他什么也没明说,却是什么都说了,李垚怕是什么都猜到了。


    李令妤忍无可忍,一把薅起他的衣襟,“你瞎说什么,你那边不是也要祭拜,快去忙罢。”


    燕行笑得澄澈,“我先拜了我阿娘才去的社稷坛。”


    李令妤只想快些送走他,“我该礼尚往来,等会儿也去拜下殷夫人。”


    燕行一脸体贴地道,“我身份未明的,不好叫我阿娘跟着着急,等阿姐给了准话罢。”


    第40章


    四十章


    何氏虽想将燕行锁死在雁门郡,可雁门郡是并州北边的门户,一旦失守,北阙人就可长驱直入,即便北阙人是抢过即走,并州的损失也不可估量。


    如此,在雁门郡的供给上,燕璟也会有紧有松,盐粮上会紧,只会放保证千人兵马的盐粮过来,让这边饿不死,却没余力扩张。


    北阙人袭扰是常事,军械需得及时补充,于军械上就要宽松些,毕竟还要指着这些人挡住北阙人。


    所以,之前撤军时,粮草都带走了,武库里的军械却原样留了下来。


    将善城等周边城池的武库清了一遍,刚好就够二千人马出门打场伏击战。


    田勖已使人往并州那边购买军械,因着囊中羞涩,只买了堪堪够二千新征兵用的,这比平常武库备用之数少得多,那边也不会怀疑。


    李令妤就对燕行道,“都说穷家富路,咱家却是穷得只够出门一顿饱的,若拿不下幽州,你们连退回来的本钱都无了。”


    燕行却笑了,眼里带着势在必得,“我不会让阿姐再做一次寡妇,幽州我拿定了。”


    奔袭幽州之事,燕行和李令妤只告诉了田勖。


    田勖的表情已不能用吃惊来形容,而是切切实实的惊吓。


    他真的心跳骤停了一瞬,他就知道,这两人在一起敢把天都捅个窟窿。


    二千兵马想拿下幽州五万兵马,这吞得下么?


    可要真吞下了,不但摆脱了眼前的困境,还可反过来威慑并州,虽知希望渺茫,他还是忍不住向往起来。


    罢了,遇到两个胆大包天的东主,只有提着脑袋干了。


    因着燕行前一次所获颇丰,对于燕行这次点了赤鬃部五百兵一同出战,赤鬃部并无异议,还让奔雷亲自率领那五百兵。


    知道雁门郡是什么情形,定州城内里空虚后,苍牙父子也是豁出去了,既已骑虎难下,后无退路,不如就跟着往前杀出条路来。


    田勖再一次为李令妤的料事之准而折服,尤其奔雷和赤鬃五百兵随在燕行身边,这五百人是赤鬃部不能舍弃的青壮主力,就算北阙人来袭,后方的赤鬃部也只能同定州城共进退。


    一切就绪,定下七月二十一出发。


    其间离得近的善城几地的募兵陆续到来,约有千人之数,燕行亲自挑出三百余人,交给项容带着练兵。


    剩下七百多人,正常练兵外,李令妤就安排他们参与扩充外城的工事。


    政务繁忙,秋祭过后,李令妤也开始每日往前面理事。


    燕行将自己理事的偏堂一分为二,他坐东向,将西向给了李令妤用。


    十六日用过朝食,程菖就过来推李令妤过去。


    这一段田勖这些都习以为常了,只有燕行不知,往程菖那里打量了几眼,不过也没问什么。


    第二日,燕行起来没先走,而是陪李令妤一起用的早膳。


    程菖过来时,和程蒲抬了张有靠的榻过来,见礼后,将靠榻摆到李令妤面前,“妤表姐,你坐卧看下,哪里不合适我再调整。”


    李令妤看着靠榻上精美雕花,就知他费了不少功夫,“你能拿过来,必是合适的。”


    程菖赧然道,“我找姨母、阿娘、阿艾都试过了,她们都道坐卧方便许多,阿妤表姐若也觉着好,我后面再多做几张。”


    郑夫人同云娘子认了姐妹,程菖三个现都改口称郑夫人姨母,程莒就跟着李令妤一起喊云娘子为姨母。


    李令妤往靠榻上坐了,卧坐都比现在的榻好用,“确是很好,你真不是一般巧思巧手。”


    一直默默看着的燕行,忽然道,“值此用人之际,阿姐不是想设个研制军械的工官,不如就叫菖表弟去做这个领头的工官。”


    李令妤意外地看向他,“我正有此意,咱们竟是想到了一起。”


    燕行挑眉看过来,“说明咱们是夫妻一心。”


    说完,他转向程菖,“你这就去铁官那里,看怎么从他那里调配匠人。”


    程菖往李令妤那里看了一眼,有些懵,不过是来送靠榻,居然就有了差事,还是一郡的工官,这可不是并州时章台书馆的掌籍能比的。


    他怕自己不能胜任,可对上李令妤鼓励的目光,他就没了退缩的想法。


    他应了声“是”,又道,“我还是每日先推了妤表姐过去,都是顺路,并不耽搁。”


    燕行却摆了下手,“我会给她专配个推车的,别啰嗦,去罢。”


    程菖这才放心,往前头先去了。


    走到半路想起来,燕行和李令妤这时候也要来前面,他推着车一起过来不是正合适么?


    那个推车不是上手就能推好的,现找的人可别再给妤表姐颠到了,若不是打怵燕行不好说话,程菖都想折回去。


    李令妤和郑夫人都没瞒着云娘子,所以程菖是知道李令妤和燕行只是面上夫妻,待燕行要娶妻生子时,就是两人散伙的时候。


    云娘子见了燕行来拜李垚夫妻后,很为李令妤惋惜,觉得燕行是难得的良人,程菖却觉着,妤表姐如此大才,天上地下就没有不通晓的,只要她想,又有谁不愿做她的良人呢?


    前庭正堂两侧廊庑上一间间的屋室及后阁,就是郡署一众官员理事之所,所以燕行推着李令妤过来时,一众人都瞧见了。


    程菖听得铁官往窗外招呼,“快瞧,竟是将军自己推着李先生过来。”


    他顺着往外看,燕行一点不见别扭地推着李令妤,时不时还会低头同她说话,若不是知晓内情,谁都要以为这是一对恩爱夫妻,且夫郎不是一般的看重妻室。


    田勖也没想到燕行能为李令妤做到如此,若不是燕行在别的事上还如以往一样强势霸道,他都要以为燕行改了心性。


    这几日都是燕行推着李令妤进出,两人同进同出,同吃同住,郑夫人想到那日燕行特意过来祭拜李垚夫妻,很是有心,倒像是想同李令妤长久一样。


    她不好打扰忙碌的李令妤,就抓了祝医工来问,“阿妤那里是什么情形,是要做长久夫妻么?”


    “夫人想多了。”祝医工大摇其头,“不过是先生觉着将军好睡,才留他住下的。”


    郑夫人有些难以启齿,都好睡了,怎么就是她想多了?


    祝医工确是没说错,李令妤就是觉着燕行好睡,才留他睡到这会儿。


    也不知是不是燕行身上阳气太盛,从他住进来后,李令妤每晚都能安眠至天亮,不过几日好睡,她一扫病态,都能在院子里走两圈了。


    祝医工大为惊奇,告诉她这样的状态下,也会利于清毒药发挥起来,为此还同李令妤商量,等配好新的清毒药,用药的头几日最好留燕行睡在屋里。


    祝医工实是个大嘴巴,李令妤没给他准话,他就跑去同燕行说了。


    燕行回来笑得那个荡漾,“阿姐这下知道我的好了罢?”


    到得二十日,一众人忙了一日,直到金乌西下,燕行才推着李令妤回了后头。


    用膳后,两人各自洗漱,回到榻上。


    几日下来,燕行已接管了寝间的一切,苏叶服侍好李令妤洗漱,都不往寝间进,里头放铺盖倒水都是燕行。


    说出去谁能信,苏叶更加觉着李令妤不能错过这样的夫郎。


    却不知,关起门来,燕行就不是那个燕行了。


    住进来的头几日他还装些,等睡下了才会敞开衣襟,等知道自己是李令妤的安眠药一样,他就有恃无恐起来,洗漱回来后就直接在寝间打起赤膊,还要拿了李令妤的膏脂往脸上脖子上抹,根本不知羞臊为何物。


    李令妤劝着自己,这就是活的安眠药,且他白生劲瘦的身子瞧着不赖,她可是李垚的女儿,活一世连个男子的身子都没见过,有些不好听。


    如此,燕行敢打赤膊,她就敢面对,虽有时难免口干舌燥,多喝几口水也挨过去了。


    这会儿也是,燕行往脸上抹好膏脂,同她商量道,“这几罐我拿去用,北边儿风劲,这一趟出去又得黑不少,我不想回来碍你的眼。”


    李令妤想象不能,这人当着属下一众兵将,要怎么往脸上抹女人用的膏脂,现在两人是一体,她可跟着丢不起那个人,“你可避着些人罢。”


    燕行不以为然,“这有甚可避的,到时我就说你嫌我黑,人家还要说咱们好着,我不行的说法就不攻自破了。”


    他每日都要拿行不行的话出来说两遍,说什么话题都能拐到这上头,李令妤耳里已听出茧子,全当耳旁风,掀被子躺了下来。


    燕行又是故技重施,躺到她身畔,手指在自己胸膛上弹点着,“又紧实又弹滑,阿姐不想试试手感么。”


    “不想,我怕摸了被你赖上。”


    “哪能,买货还要试货呢,阿姐随意试就是。”


    跟一个百无禁忌的人,是别想在言语上胜过他来了。


    李令妤仍是一招,“我数到三,不然再好的安眠药我也要弃了。”


    燕行也不纠缠,如之前几晚一样,两个翻身躺回了自己位置。


    李令妤又是一夜好眠,她习惯性地张开手臂,想伸个懒腰,手臂却被束缚着抬不起来,扭动间指尖触到一片紧实滑弹上,她猛地睁开眼,却对上燕行好大一抹笑,“阿姐醒了,好摸么?”


    他根本不给李令妤质问的机会,一个弹跳下了榻,“这可不赖我,阿姐每日翻到我那边,我给阿姐挪过来,没一会儿阿姐又过去,无法之下,我只得过来压住阿姐的手脚。”


    所以,她的好眠都是因为燕行搂着她睡才来的?


    燕行趁她失神,伸指在她唇上点了下,“我却是与人亲过,等回来告诉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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