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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二十二章


    想象中的坠落没有来,燕行伸臂向前,赶在她倒下前扶揽住。


    看着嘴角流淌下来的血染上燕行的衣袖,月白上大朵大朵的红蔓延开来,太过艳丽,同燕行一点也不搭。


    李令妤弯了下嘴角,“我以为你会站那儿看我赴死。”她喝下杏仁蜜浆水时,分明看见燕行迈过来的脚停了一瞬。


    “既赶不急,就少费些力气。”燕行并未否认,“只我最不喜欢成人之美,阿姐一心向死,我岂能成全。”


    “果然是燕二的做法,可惜这次你只能成全……”说到一半儿,李令妤吐出一大口血,也不知是晕血,还是时候到了,她能感觉自己在燕行怀里,却看不真切他的脸,她费力抬手,触到他的嘴角在动,可那声音象隔了几重的山峦,她耳中只余呼呼的回响,连一个字也听不清。


    还想死得好看些,却原来人死怎么也好看不了。


    好在燕行是个百无禁忌的,想来不会被自己死时的丑状引得噩梦连连。


    出幽州后得燕行随行,如今离开又是他相送,他们倒是有始有终的缘分……


    燕行看着怎么摇晃都挣不开眼的李令妤,他指尖探到她的鼻尖,气若游丝般的呼吸,他抱起人就往下走。


    却被踉跄冲上来的燕璟阻住去路,“阿妤,阿妤你别吓我,只要你起来,我再不贪求了……”


    燕行恶向胆边生,一脚踹开燕璟,又遇上惨白着脸奔上来的程纪程菖父子,燕行略过去风一样卷下楼。


    所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直到燕行抱着人下来,才如梦初醒一样惊呼不止。


    女眷里有些骇怕得涕泪交加,又没处躲,只能互相搀扶着缩到一角。


    “将军,医者来了——”陈昂拖了一名老医工,田勖由另一位二十许的医工扶着,气喘吁吁地跑来。


    却是燕行在李令妤端起杏仁蜜浆水时,就让陈昂去了医馆。


    就在陈昂和田勖要带着两位医工往里找燕行会合时,燕垂喝止道,“既她一心求死,就不要医了。”


    何光冷嘁了声,“倒是便宜了她。”


    两人都是一个意思,即便李令妤救得过来,他们也会让她死。


    上位之人,又怎会容忍被愚弄至此。


    燕垂发话,那老医工就不敢上前,他不上前,那位年轻些的医工也不好冒进,陈昂和田勖也不能推人进去,只得望向燕行,等他决断。


    这时程纪和燕璟相扶着过来,一起拜下,“求阿父(使君)容情。”


    燕行一直在低头探着李令妤的呼吸,这时忽然抬眸扫来,他同燕垂对望后,眼里带着挑衅,“我心慕她,已于阿娘牌位前告诉了,当晚阿娘就托梦给我,说很是喜欢她,阿娘这几天该一直看着我们。”


    殷氏急病逝去,一直是燕垂心里过不去的心结,这会儿虽知燕行多半是为着报复燕璟的算计,顺带羞辱何莹,可一想到若是殷氏真在看着……


    燕弘见了,过来低声道,“瞧着只余一口气了,看医也不成,就顺着二郎罢,他那脾气拗起来可没个回转。”


    燕垂沉脸冷哼了声,到底摆了手。


    何光才要拦,被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何莹拉住,“去得不痛快最是折磨,陪着的人也一样。”


    陈昂赶忙推着老医工过去,燕行就那么席地而坐,将李令妤横抱在怀里由老医工探看。


    路上已得陈昂说了,知晓是半步梅熏香同杏仁蜜浆水相冲诱发出的毒。


    如此下毒法老医工虽头一回听说,但这类毒却不稀奇,连饮了七日杏仁蜜浆水之下,毒性已诱发至深,神医扁鹊来也无力回天。


    老医工探了下李令妤鼻息,又翻了她的眼皮,摇头道,“让她安心走罢。”


    燕行却执意留人,转向那年轻的医工,“你来。”


    那祝姓年轻医工该是被老医工压制得不得出头,这时得了机会就想抓住,他不顾老医工难看的脸色上前,探得李令妤还有呼吸后,急忙翻出银针在李令妤手臂和脖颈处的几处穴脉上扎下。


    他拿着剩下的两支银针,有些为难地在李令妤心口比划着,“这两针要护住她的心脉,丁点错不得,隔衣下不准针,需得露出心口。”


    燕行抬眸看了陈昂一眼,陈昂立时脱下外袍,和田勖拉住两头,背身撑起衣袍挡在前面。


    燕行一丝犹豫也无,两下扯开李令妤的衣襟,解了里衣的带子,拉开心口处巴掌大的位置,同医工比划的大小一丝不差。


    祝医工屏住呼吸,目不斜视,小心再小心的将银针扎下去。


    心脉处扎下银针后,李令妤嘴角不停溢出的血就减了流,细小了许多。


    祝医工来不及抹汗,来回把着李令妤左右手的脉象。


    他下手施针,是想暂截住最后一线毒素蔓延,让中毒者醒转会儿,让燕行同她说几句话也好。


    才听燕行说两人已订下终身,祝医工正是知情的年纪,不免被触动,这才明知不可救,还要上手一试。


    可这会儿合着脉象,他却咦了声,“是哪里出错了,按理连饮了七日杏仁蜜浆水,毒素该已至肺腑,只等着今日这一盏下去将毒素诱发尽出,这会儿的脉象却是还差着些火候,倒似还差着两三盏的样子?”


    燕行盯住他问,“是还有救?”


    祝医工只觉压力倍增,却也不敢乱给保证,唯有实话实说,“从脉象上看是还有一线生机,只此毒甚为歹毒,人纵是救回来生机也去了多半,需常年累月的将养,将来怕是……怕是难有子嗣。”


    燕行却笑了,伸指朝李令妤脸上虚点了下,“见天将丧气罩体,半死不活挂在嘴边,这下真要成半死不活的了,可是如意了?”


    祝医工这才觉出不对,结合现场人的态度,猜到眼前中毒的女子该是自我了断。


    想到关于燕行的那些传闻,怕有万一要担干系,他又转了口,“也得这位娘子有向生之心,不然也难有把握。”


    燕行却是没有商量的余地,“拿出你的看家本事,但有一口气也要给她留下,往后你就随身给她医治,月俸按最上等的来,不必回医馆了。”


    祝医工正担心回医馆后,老医工的打压会变本加厉,这下没了后顾之忧,当即拿出全副心力给李令妤诊治。


    他从袖里摸出个两指大的玉瓶,从里面倒出枚乌黑药丸,“这是我家传的解毒丸,虽不是专对这个毒的,却也能清出多半毒素。”


    他四下扫了眼,“需得用温水化开服下。”


    闻言,陈留公主身边的那个长御提了注子拿着盏过来,“这里有热水,才我们公主还喝过,若信得过……”


    “祝医工也是个憨实的,嘴里说着“水里下毒最好辨”还真将水倒盏里嗅闻一番,道了声“无毒”后,才将那乌黑药丸放盏里化开。


    他小心地将盏凑到李令妤嘴边,医工都会灌药,只见他轻捏起李令妤的鼻尖,待李令妤微张了口,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往里喂下。


    眼看着灌进了多半盏,祝医工长出了口气,才要继续,就见燕行怀里的人微拢了下眉,才灌进去的药顺着她的嘴角一口全倾了出来,脸色也开始灰败起来。


    这是显了死相,才施针挽回的那点生机就要消耗了。


    祝医工又是心疼又是急,“这药丸就剩两丸,要再进不得药,我也是无法了。”


    燕行抬袖将李令妤脸上颈上嘀嗒的药汁抹了,沉声道,“再化一丸,我来喂。”


    祝医工腹诽着我一个医工都灌不来的,就凭你是燕二公子就能灌进了,那还要医工做甚……


    手上却不敢怠慢,又添了温水,掰了半丸药化进去,还不忘解释,“需留得半丸以防万一。”


    燕行接过药盏,目视着祝医工,“转过去。”


    祝医工先还没回过味来,待看到燕行就盏饮下一口药汁,慢慢低下头去……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祝医工如被蜂虫叮咬了一口,先是捂眼,后又捂嘴,手忙脚乱地背过身去。


    本来没想到的,他这样慌忙转身,转得又过大了,一下出了陈昂和田勖用衣袍遮挡出的范围,也都听见了燕行的那句“转过去”,这下哪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就有没反应过来的,边上的也都尽告诉了。


    这下杜涣都服了,燕行狠起来对自己都不留余地。


    这一会儿,杜涣已从许方等人那里尽知了这段时日发生的各样事。


    别人看不出,杜涣却知何氏想何莹嫁燕行的目的,是看中了燕行的晓勇能战,想扶起他同何氏几家姻亲互相制衡,或者还想他带出几个能战的何氏子弟。


    燕行该是察觉到何氏的打算,他岂是甘于做人手中刀斧的,这才于棠苑宴闹了那样一出,让这门婚事不成。


    只这样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只要燕垂没实力同何氏翻脸,就要按着何氏的意思放逐燕行于并州权势中心之外。


    他知燕行意在常山郡,燕行还是年少轻狂了些,以为借着李令妤这个李垚之女的名头,可以在常山郡招揽能人贤士壮大,也不想想何氏怎么会让他去常山郡。


    可惜了,燕行的那股狠劲儿若是用好了,该是燕垂开疆拓土最好的利器。


    好在,燕垂和何氏终有一战,希望到那时燕行别被磨掉了锐气。


    别个想不到这样多,都想着只要李令妤活过来,燕行怎也要娶李令妤了。


    这边兄长燕璟还对人家不能忘情,那边燕行就娶了兄长所爱,到时一大家子该如何相处面对?


    传到外面去,燕氏的家风也坏了,到时燕氏一门的婚事都要被牵连到,稍讲究些的人家都不会考虑燕氏。


    这个燕行顺风顺水惯了,燕璟算计他,他也没少给燕璟堵心,两人可说都斗了个旗鼓相当,他也未亏怎就这样不依不饶的。


    谁都不信他真喜欢李令妤,所以就更怨他为兄弟相争,等给事做绝了再后悔,害人又害己。


    那边燕行好似吮喂好了药,问着祝医工,“还要如何?”


    一下又都支起耳听着那边的动静。


    祝医工面红耳赤地转过身,心口还咚咚地跳个不停,不是他不顶事,实是离得太近,那口对口吮喂吞咽的声音就在耳边,避也避不得,就算他是医者仁心,也免不了浮想联翩。


    他眼都不敢抬,眼角瞄准位置,飞快地先将李令妤心口的针拔出,又依此将另几枚针也收了,“待我拔了针,要就近找处清净地方,一会儿解毒丸起了效,我还要行针将毒素引出来。”


    就见燕行将李令妤衣襟掩实了,才对陈昂和田勖道,“收了吧。”


    陈昂和田勖这才收了撑起的衣袍,陈昂也不套上,忙着上前问道,“是回咱们那里么?”


    祝医工摇头,“李娘子挪不得那么远。”


    人群里程菖忽然挤过来,他指着身后的书馆,“楼下有间观书小室,几张榻合起来能躺人。”


    “你带路。”燕行抱起人大步向前,程菖白着脸快步跟上。


    陈昂和田勖小跑着抢到前头,问了程菖是哪间屋,先一步进去将几张榻拼好。


    燕行按着祝医工指点,将李令妤平放在拼好的榻上,祝医工一刻不敢耽搁,让燕行给李令妤去了鞋袜,就开始在她的腿侧,腿弯,臂侧,臂弯几处,以及十个指尖和脚趾尖上都行了针。


    约过了半刻,他先是挨个拔动李令妤十指尖的针,没一会儿针尾处就有黑色的血珠子滴出来,待十指都引出十余滴黑血珠后,他又在十趾尖如法炮制……


    待指尖趾尖都出了遍血珠,祝医工才停下来擦汗。


    “人的血气就那么些,若一气儿将毒血都引出来,根本受不得,今日先引出这些保住命,下剩的需慢慢来。”


    燕行还是抬手往李令妤鼻下探了,皱眉问,“她何时能醒?”


    他话才落,榻上的人似回应他一样,微弱的哼了声,燕行弯身去听,她又没了动静。


    陈昂就问祝医工,“这是要醒了?”


    “这会儿醒了反是耗费,服了解毒丸一时醒不来。”


    陈昂又问,“那是拣回命了吧?”


    祝医工却不敢过于乐观,“凶险处在晚间,到时会起大热,生死悬在一线,需得李娘子求生心切,才可挨过去。”


    程菖颤声插了一嘴,“我去喊母亲和阿弟过来吧?”


    田勖也道,“有亲近的人在旁唤着,李娘子该能心软。”


    燕行就指了陈昂,“你去给他安排车。”


    田勖不用他吩咐,也跟着往外迈脚,“我使人往营里让郭直那些也过来。”


    室里就剩下燕行和祝医工,燕行当他不存在,席地坐着守在榻边,眼落在李令妤身上,眼神复杂难名,让人无从猜测他此时的想法。


    祝医工大气也不敢多喘,也是席地而坐,拿了案上的笔墨写下后续需用的药材。


    人醒了才是迈出一小步,后面怎么给人长久留下才是硬仗,在医馆闲了那样久,这一下是都找补回来了。


    庭院里,燕垂已遣了无关人等,只何氏兄妹不提走,他也需陪着,故而杜涣这些和燕氏近支的族人,还有些姻亲都未走。


    王书吏使人抬出了几榻,一众人都散在庭中坐着。


    小荀氏和荀修不远不近坐着,不敢提离开。


    待陈昂和田勖匆忙出去又回来,叫过来问了,才知人还没脱险,才是使人喊李令妤姨母表弟,还有她身边服侍的那些过来,看是不是能帮着唤醒她。


    众人心里都有了数,人就是救过来也废了。


    何光同何莹交换了眼神,何光对燕垂道,“燕公需得给我何氏一个交代。”


    燕垂也知躲不过去,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不如早来早解脱,“何副使想如何?”


    “喊来二公子,咱们一气都说了罢。”


    燕垂朝杜涣使了个眼色,杜涣会意,起身进了书馆。


    原以为他要费一番时候才能说服燕行出来,不想两句话的功夫,燕行就跟着杜涣出来。


    他过来也不废话,“我还要守着人,有什么都敞开说罢。”


    何光先问,“二公子确是要娶李令妤?”


    “我如何还能不娶?”


    是了,他都当众以口喂药了,李氏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只要李令妤醒过来,他就得给名分,李氏女又岂是能做妾的。


    何光等的就是这句,“李令妤辱我何氏,她眼下这样,我也不想白担了逼死她的名头,既二公子要娶她,夫妻一体,我何氏只得找二公子要说法。”


    “说。”


    “二公子脱出燕氏主支,单立一支,往后燕公这边的一切皆于二公子无干。”说到这里,何光转向燕垂,“我为二公子讨个情,燕公就将雁门郡给了二公子,他的亲卫也给他带走,叫人说起也是你们父子有始有终。”


    何光这一手不可谓不歹毒,北阙人近年不断袭扰雁门郡,把燕行安到那里,又只带五百亲卫,基本就是个死局。


    纵然燕行能挨下来,他单立一支等同出族,同燕垂燕璟没了父子兄弟名分,反过手来燕璟可以毫无负担地对他痛下杀手,毕竟夺爱之恨可不是能轻易消解的,前有北阙人,后有燕璟,腹背受敌下他又能挨多久?


    而没了能战的燕行回援,燕垂和燕璟父子又生了嫌隙,并州就不足为惧,待何氏稳住了内部,就是拿下并州之时。


    何光这是明晃晃的阳谋,除非燕垂现在就和何氏一战,否则不受也得受。


    燕垂脸上虽看不出怒意,可从他深重的呼吸里,常在他近前的都知他已怒至肺腑。


    半天,他平复了呼吸,试着商量道,“我燕氏无有父兄尚在单立一支的……”


    何光怎会通融,“子弟有大错即可,弟娶兄长退婚之人,燕氏一门的婚事都要受牵连,我也是为燕氏家族计,还是燕公只疼次子,余的子侄无关紧要?”


    燕弘有子女都在议婚事,忍不住埋怨起来,“阿兄,你早听我的让二郎驻在常山郡,哪有今日之事。”


    燕垂也后悔,可后悔无用,眼下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痛惜地看向燕行,“阿父固然对不住你,二郎也需为肆意妄为付出代价……”虽是下了决断,说到这里还是讲不下去。


    “果然血脉亲情也不过如此。”燕行站起来,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单立一支也好,出族也好,阿父安排就是,只我还需借住几日,待我妇好转些,即刻就起程。”


    一直未说话的何莹,忽然朝燕行笑了下,“既二公子对妤娘子如此情深意重,想来不会让妾室扰了你们,若是闻得二公子讨了妾,我却是要问的。”


    还真是何后一脉相承的做法,这是要绝了燕行的后嗣。


    相比何光,她更恨燕行对她的无视,所以一定要将燕行和李令妤绑牢了,她就想看看,日日面对半死不活的李令妤,找别的女人又不能,燕行会如何悔不当初。


    燕行却连眉都未皱,转身即走,几步后才冷声丢下句,“我妇需静养,诸位请回罢。”


    扒在门边偷听的陈昂,张大的嘴半天合不上,怎么也想不通,自家将军不过来庭院一趟,再回来就是有妇之人了,还叫得那么顺口,好似叫了多少遍多少年,一点不见生疏。


    只李娘子醒了能应么?


    站稍后一些的田勖心里已是惊涛骇浪,他是比杜涣差得远,可他守着燕行多年,自问比别个多了解他一二。


    将从遇上李令妤后至今发生的种种回想一遍,他得出了不敢信,却又只有往这里解释得通的结论,燕行好似从始至终都是意在雁门郡!


    田勖直想哀嚎,他是为什么呀,雁门郡北面胡敌不说,一应的钱粮都要从外调来,可说是又穷又苦之地,现今又单出一支,又和燕璟结了仇,到那里是要喝风么?


    却是让他多想一会儿的时候都没有,郑夫人由程菖和程莒扶着,身后程纪亦步亦趋跟着,一路哭着进来,等到见了躺在那里一点知觉都无的李令妤,郑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厥过去。


    可怜祝医工,才将所需的药单交代给陈昂,又过来给郑夫人施针,室内乱成一团,田勖只得上前支应。


    ——


    李令妤找回神智时,发现自己陷在一重一重的烈焰里,烈火焚烧的痛让她举步维艰。


    她不是死了么,为什么是在这里,阿父阿娘呢,死了不该是亲人来接么?


    她惊慌四顾,可烈烈火焰卷过来,每一寸皮肤,直至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是痛到极致,她实在受不住,蜷缩成一团,见不到阿父阿娘的慌张终于击倒了她,她开始如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阿父,阿娘,阿妤来找你们了,你们在哪里……”


    回应她的只有腾起的火焰,瞬间将她裹夹进去,又是钻心刺骨的痛!


    一阵接一阵的痛,终于让她意识到,算计来的死应该见不到亲人,所以眼前的烈火焚身是惩罚她么?


    那要挨多久,还是她就此就要困在这里不得脱出?


    太痛太痛了,她真的受不得了,这样死不如生,还不如继续苟活……


    随着向生的念头生出,她好像听到有声音传来,她忍着痛辨别着,有喊娘子的,有唤阿妤的,有男声,有女声,不知不觉中她泪如雨下,是姨母、阿莒、郭直、苏叶,她们在喊她回去!


    姨母和阿莒现在知道了么?


    郭直和苏叶还是没听她的话,到底又跑来找她了。


    原来除了阿父阿娘,她还有这么些割舍不下的人。


    她哭了又笑,隐约中又一道声音入耳,却是在问,“我妇何时能醒?”


    第23章


    二十三章


    到底过了多久了?怎么燕行就娶妇了?


    不对,燕行问的是“我妇何时醒”,困在烈火中醒不来的不就是她么?


    又一团火焰滚过来,李令妤都忘了躲,所以,燕行为了尽快达成所愿,将她的皮囊带到了他那里,说是要娶她为妻?


    在她那样羞辱何氏的前提下,燕行这样做,无异于向何氏表明,她做的那些有他的一半,何氏能放过他才怪。


    所以他很快就可往雁门郡去了?


    他自去他的雁门郡,那她呢,要是醒不来,是不是坟头上要书燕门李氏了,那阿父阿娘见了会怎么想,她困在这里又解释不得,不行,她不能让燕行将她的骨头渣子都利用了!


    是不是她不躲不避,在烈火里焚烧殆尽就能回去了?


    李令妤霍地站起来,一往无前地走向火焰的中心……


    “娘子醒了!”


    “阿妤,阿妤,姨母在这儿!”


    “表姐……”


    然后是一道不认得的,带着些小得意的声音,“我就说对着她说些接受不来的事,她会凭着那股气劲儿醒来。”


    李令妤费力的睁开眼,姨母、苏叶、程莒、郭直、彭媪、程菖都围在榻前,程纪和燕行站在最外围,所有人都在。


    烈火焚身时的巨痛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细细密密撕扯不尽的如刀割一样的痛,一刀复一刀,一身的皮囊从里到外,无一处完好。


    她想说话,嘴角蠕动了几次,也聚不起张嘴的力气。


    燕行似看出了她的想法,“勿急,我等你去雁门郡。”


    李令妤无力的合上眼,她以为必死无疑,将事情做绝,现在活回来了,不跟着燕行,何氏和燕氏都不会放过她。


    这样说来,燕行利用了她,却也付了相应的价码。


    她安慰自己,只是个说法,也没刻到墓碑上,等到雁门郡说清楚就是了。


    之后她时昏时醒,醒着的时候也是被灌药放毒血,无时不在连昏着都连绵不绝的痛,让她很想如之前一样麻木起来。


    可她现在真成了半死不活,再没了脱出皮囊的余力,只能硬挨着。


    直到五日后,李令妤才能被扶着半卧着坐起来,那道带些小得意的声音她现在无比熟悉,因为祝医工是比苏叶还能念叨的存在。


    这会儿她才睁眼,祝医工就开始念,“娘子是不是觉着今日疼得缓些,我昨日给你换了新方,娘子你这下是真亏呢,挨着这样大的痛,还要花钱如流水一样配药,,可不敢再想不开了……”


    还要指着他医治,苏叶和郑姨母虽嫌他不会说话,也只得忍着。


    果然念叨的只有更念叨的能治,李令妤扯嘴笑了下,“多……谢……祝……医工,换……的药……是好些。”


    见她能断续说出一句话,苏叶和郑夫人围着她,想搂又不敢,想哭又想笑的。


    不过几日,两人就憔悴得不成样子,郑夫人那样爱打扮的,这会儿却是胡乱挽的发,身上着的方便行动的半旧襦裙。


    李令妤心里揪得难受,说不明道不清的滋味,知道两人都舍不得说她,她主动说道,“太疼了,挨不住就回来了。”


    听她能连贯的说出话,憋了几日的惶恐焦急在这一刻爆发,郑夫人和苏叶靠在一起嚎啕大哭,哭过了仍是舍不得说她一句。


    又养了五日,燕行过来,“路上将养罢,该走了。”


    “我何时都可动身。”李令妤将手里的半盏药一口喝了,这回换的方子尤其苦,她眼睛眉毛鼻子都皱到了一处。


    燕行该是被取悦到了,扯嘴要笑,可能又觉对着如此惨状的人笑不大厚道,抬手捏在鼻梁上,“那就三日后。”


    鬼门关都历过一回,烈火焚身都经了的,每日都在同疼痛较劲的,真的是除死无大事了。


    “想笑就笑吧,我受得住。”


    燕行也不掩着了,放下手,笑得春意盎然,“阿姐还是好生将养吧,现在这样子不用等晚上,白日就能吓到人。”


    奇怪的是,一向嫌他嘴毒的苏叶和郑夫人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见她好了些,郑夫人和程莒开始两头跑,白日来守着她,傍晚再回纪府。


    闻得李令妤即日启程,郑夫人很是不舍,却也无法留她。


    她拿梳子给李令妤通着发,叹了声,“你姨丈这阵子没来是因着他已辞了征西将军府的差事,他又为那日没拦住你很是自责,这阵子晚上一直不得入睡,瞧着老了好几岁。”


    李令妤眼角就瞄到,坐在胡床上的程莒颤了下,脸上也变得煞白。


    李令妤就知道,程莒已经将整件事都贯通了。


    这就好,姨母觉着日子好,她就不想改变什么,想来从此程莒会有个防备,这就够了。


    就算将来真有不好,只要她在,就会照顾到。


    第二日,郑夫人和程莒早早就过来,又拉来两车大包小裹的物什,里面四季的衣袍,当用的首饰,崭新的被褥,耐放的干货……只要能想到的郑夫人都给装上了。


    她还嫌不足,拉着李令妤道,“以后我每月都给你捎东西,有了想要的都给我说,我都给你置办了。”


    之前是不好挪动,后来是想着没几日就要走,懒怠折腾,李令妤一直在书馆里养着。


    王书吏这些都不来,住着很是清静。


    今日是休沐日,却反常地有了动静,还是从棠苑那里传来的。


    郭直出去打听一圈,回来神色有些不对,“娘子,那荀修将侄女给了何光做妾,今日是何光借了棠苑摆酒,荀氏和燕氏好些人都在。”


    所以荀修怕燕垂和燕璟事后找荀氏算账,抱了何光的大腿?


    虽说李令妤坑了燕垂拿一州换藏书,小荀夫人下毒的事这边无法找人要说法。


    可郑夫人以为小荀夫人这样一心拆燕氏补荀氏的做法,燕垂不会容着,她还等着小荀夫人被休呢。


    她很不甘心地道,“荀家也忒无耻,以嫡女做妾,小荀夫人怎么有脸在章台跟着宴客。”


    看了下又白了脸的程莒,李令妤不忍他自我折磨下去,且她本来就看得开,“若不是发现她下毒,我是想一把火点了书馆的。”


    那样她哪还活得过来,郑夫人这才没话。


    然而听着那边传来的欢快的鼓乐声,心气儿还是不顺。


    李令妤也受教了,遇上荀氏这样无耻的,一般的后手皆无用,需得开始就痛下杀招。


    这边开始收拾物什提前装车,正忙的时候,棠苑那边奏到一半的鼓乐戛然而止,跟着就是哭嚎奔逃的声响不断传来,出事了!


    郭直奔出去探问,棠苑那边声音停下来时,他也一脸兴奋激动地进来。


    “娘子,才是燕将军提了大弓进去,一箭射穿了小荀夫人的膝盖,医工看过后,说膝骨尽碎,养不回来了。”


    郑夫人小女儿一样跳起来,“我就说二公子待你不同,你瞧,临走也要废了小荀夫人一条腿。果真,遇上对的人,毒嘴的也能变贴心。”


    李令妤不明白郑夫人怎有此说,三日前燕行来,她就有些奇怪,郑夫人和苏叶先后找理由退了出去,不会这两人真将燕行对外的我妇如何的说辞当真了吧?


    第二日等到辰正,郑夫人和程莒也未来。


    李令妤知道田勖特意算了出发的吉时,不好由她耽搁了,让郭直往前说了,一行人加上五百护军,开出了章台。


    何光何莹还在,昨日燕行又当众那样嚣张地射了小荀夫人一箭,只要小荀夫人还是燕垂妻室,燕行就无回归燕氏主支的可能。


    何光正是满意于这一点,才没有多找麻烦。


    所以,燕行离开时,燕氏中人无一相送,反是陈留公主使了长御,给李令妤送了些北地当用之物。


    这样的离开很有些凄凉,曾经那样肆意张扬的燕二公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就沦落至此了?


    此一去,能侥幸活下来就是大好,别的是不能再想咯!


    晋城人围观后,得出个结论,人呐,还是得有敬畏之心,不然迟早要跌个大跟头。


    因着李令妤经不得颠簸,车子行得很慢,苏叶一再掀起帘幔回看,想着郑夫人会不会赶过来送。


    李令妤就道,“姨母定是受不得离别的场景,在哪处望着咱们走的,别看了。”


    苏叶还是不死心,隔不一会儿就要往外看。


    可她注定要失望,直到出了晋城,郑夫人和程莒都未出现。


    也不知燕行许了甚样好处,祝医工犹豫都无就跟着上路,允下待到雁门郡找到能接手的医工,他再回晋城。


    他很是尽责,怕李令妤禁不住颠簸,熬了助眠补养的药给李令妤喝了,出城后,李令妤一直睡到午间休整时,并未遭罪。


    李令妤正半睡半醒时,听得苏叶大声唤道,“娘子,姨夫人和莒郎君来了。”


    李令妤猛然醒了,由苏叶扶着起来,她下不得马车,顺着掀开的车帘向外望去,昨日还好得不行的郑夫人如变了个人,失魂落魄地由彭媪和程莒扶着往这边走来。


    望见李令妤后,她泪如雨下,“阿妤,你怎么那样能忍,怎就不告诉我?我……我……”


    李令妤转向程莒,“你告诉姨母了?”


    程莒别开眼,抬袖抹了下眼,才又转回来,声音已是嘶哑了,“我做不到当不知道,他……他分明是早有预谋地害你。”


    所以,这个小小少年早已推断出了一切。


    “那你们不回去了?”


    “他那样不择手段地害你,我们再要同他一起,那和他有什么分别。”


    “表姐,从今往后,我们三人是一家。”


    第24章


    二十四章


    柔弱的人一旦执拗起来,是一定要刨根问底的。


    郑夫人就是这样,痛哭过后,她哀哀地求着李令妤,“我不忍叫你阿弟给我讲清楚,阿妤说给我听罢,我总要知道自己识人不清到怎样地步。”


    至此李令妤也没什么好瞒的,只这会儿却不用称姨丈了,“此中说来话长,我还在幽州时,程主薄已为驸马都尉所用,两人都自觉熟知阿父和我,断定阿父给我留了后手,而那个后手就是十三州舆图,为掩人耳目,十三州舆图必是隐匿在那些藏书里。


    只两人不想被人看出端倪,就想借燕将军的手引我回归,如此才有燕公先允燕将军拿下常山郡后留下驻守,后有荀氏许女嫁燕将军,燕公为尽快促成婚事,遂反口招回燕将军,如此燕将军在气怒之下,幽州又近在咫尺,自然会想到利用我坏荀氏和驸马都尉的婚事。”


    “可惜,他们一心想自己的好事,却忘了樊绥守着我阿父的藏书只会更早下手,而燕将军顺势入局,替兄求来陈留公主下降,就此破了两人第一手的谋算。”


    郭直想到燕璟书肆约见那日说的,尤其最后那般坦诚地承认皆是自己算计的,为的是让娘子主动就他,他竟真的信了。


    怪道娘子从来都对燕璟不假辞色,原来是早看穿了他,借着深情掩盖他的野望,真是虚伪之至。


    郭直这会儿想不通的是,“那程主薄为何容不得娘子?”


    “他从来都嫉恨阿父,以为阿父之所以名扬天下,是因着阿父是李氏子弟,而他之所以不显,皆是世人有门第之见,阿父去后,他就将这些恨转到了我这里。


    真是可笑之极,他既自诩比阿父强,又为何比谁都惦记阿父绘下的十三州舆图呢!”


    “本来程主薄是想等我嫁驸马都尉后再慢慢毒杀我,如此他与驸马都尉也算往一个方向使力,结果陈留公主下降,两人就有了各自的想头。


    程主薄是想得了舆图后说动陈留公主回长安,驸马都尉可趁机在长安立足,进而取何氏而代之。


    面上程主薄表现得同驸马都尉一心,先是在我来的第一日,暗示我阿父的藏书可助燕公招揽人心,接着就有荀氏邀我赴宴,继而有驸马都尉约见,再有驸马都尉阻我回弘农,步步收紧只为我挨不住拿藏书做筹码,应下驸马都尉的两年之期,待燕公出面讨回藏书后,再哄我拿出舆图。


    期间我赠了燕将军《卫氏枪法》,燕将军又将此事公诸于众,随后我直接说了藏书里有舆图之事,致他们的第二手又落空。


    至此他们开始各行其事,程主薄利用荀氏仍想嫁女给驸马都尉的心思,设法将外家传下的《谭氏辨草》里的几样毒方让荀氏得了,荀氏果不负他所望,小荀夫人将半步梅香熏入我用的书案,又引着陈留公主往我这里送杏仁蜜浆水。


    荀氏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待我毒发身亡,荀氏指出是公主下手时,程主薄即会引着驸马都尉查出是荀氏所为。”


    真的是一手比一手阴狠毒辣,郑夫人强撑着才没有昏倒,程纪比她想的还要可怕得多,只要阻在他面前的,他就会下手除掉,无所不用其极。


    程莒头埋在膝上,肩膀颤了好一阵子,再抬头时,他眼眶红肿,眼神却很坚定,“我听说陈留公主路上就病了,是不是……”


    李令妤没想到他这样敏锐,说到这里,也不差这点儿了,她叹了声,“驸马都尉不想和陈留公主做长久夫妻,在陈留公主出降路上给她下了慢性毒药,而那毒也来自荀家,而荀家的毒方来自《谭氏辨草》。”


    “他不是想借着陈留公主往长安去么?”


    “程主薄以为两年时候足够他施展。”


    “可陈留公主于他并无碍。”


    “程艾明岁满十八了吧?”


    连郭直都一脸不可置信,程纪竟盘算至此,他不但想做燕璟的第一谋士,还想做他的岳父!


    李令妤扯了下嘴角,“程主薄有无人能及的高远志向,他想做天子跟前第一人,他想让天下人高赞程太尉大才,而我阿父不过尔尔。”


    郑夫人不断摇头,夫妻二十几载,到头来比陌路人还不知,喃喃道,“可没有姐夫,哪个认得他是谁?”


    郭直只觉长了大见识,燕垂那样大的野望,想的也只是独霸一方,程纪竟是想辅佐燕璟做天子,他来做天子的岳父,确是无人能及的高远志向。


    最信任和依赖的人有另一副面孔,面上扮慈爱的姨丈,背地里却对甥女下杀手,对郑夫人和程莒来说如同天塌地陷,之前的一切美好都被颠覆。


    看着似被抽干了所有心力的郑夫人和程莒,李令妤知道,离开只是开始,两人需要很久才能走出来。


    或者如之前的她一样,彻底灰心丧气,不愿面对现实的一切。


    再看如今的自己,破破烂烂的身体,连睡梦里都不放过她的疼痛,看似算计了所有,事后才发现哪个也没真正算计到,李令妤忽然觉着自己很没用。


    待到晚上于驿所住宿时,她喝下临睡前的那盏药,没等躺下,喝下的药又全吐了出来。


    这盏药是缓痛助眠的,有这盏药,她才能断续睡着,这会儿全吐了,晚上是不用睡了。


    她本就失血亏空,常是压下这个不好,又起了那样不好,若一晚上不睡,很可能会连着几日起不得身。


    苏叶不敢轻忽,就要下去找祝医工。


    李令妤也怕拖累了行程,瘫靠在那里还不望叮嘱,“轻悄些,别惊动了别个。”


    “我省得。”


    没一会儿,苏叶引着祝医工上来,祝医工重新给她把了脉,愁眉苦脸地叹了几声,“娘子怎又多思多虑起来,这样我换多少方子也收效甚微,娘子没点起色,我怎好提回晋城。”


    “娘子是舍不得放我走吗?也是,雁门郡哪会有如我这样尽心又贴心的良医,娘子眼光确是不错。”


    他嘴上不断念着,却不耽误手上开新方子,待写完他又一拍脑门,“熬药也是我,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他开了门却知道轻手轻脚,等重新端了药过来,也是谁也没惊动。


    祝医工还想守一会儿,李令妤在嘴上虚捂了下,“祝医工安心去睡吧,我不会再吐了。”


    祝医工看懂了她的意思,又有些不忍了,小声道,“忍不得还是要吐的。”


    关了门,苏叶发笑道,“这个祝医工念归念,心肠却是软的。”


    话落,却听着有人轻声叩门,以为是祝医工去而复返,苏叶随手开了门,却倒退一步让开。


    燕行似回到自己屋里一样,懒散坐到榻边的胡床上,打量着虚弱靠在那里的李令妤。


    “阿姐这是又可以自如进出皮囊了。”


    “没有。”


    “那怎又是丧气罩体的模样?”


    李令妤抿了下嘴,“觉着自己很没用。”


    “你一个人算计了那么些人,还要怎么有用?”


    “不过阻了他们一时,不如你给小荀夫人那一箭来得痛快。”


    “是你一心向死,操之过急了。”


    李令妤看着他,“不想你还会安慰人。”


    “今晚有些良心发现。”燕行扯了下嘴角,“祝医工说你每日都在挨痛,很可能……”


    “我知这辈子就如此了。”


    “我在想,那日或许不该给你找医。”


    李令妤也扯了下嘴角,没有瞒他,“祝医工同我说过,因着我没有日夜都熏那半步梅香,如此才连饮七日杏仁蜜浆没有即死,将军不找医,我也要残喘几日才会死。”


    醒来后,每到夜里疼得难忍时,她就回想烈火焚身时的痛,安慰自己眼下的痛总比烈火里五张六腑都在火烧的痛要好熬。


    这样的夜里,这一刻,李令妤忽然就想有个人听她说一说。


    “我醒来前,一直被裹在烈火里出不来,我一心求死,也想过死的过程会很痛苦,也下了苦挨过去的决心,可真历了痛……”李令妤瑟缩了一下,那会儿的绝望已刻到了骨子里,这会儿说起来仍是心悸,“那样铺天盖地堪比剥皮抽筋一样的痛,我发现我挨不过去,我……我就回来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口口声声要去找阿父阿娘团聚,可到最后关头却又逃回来,该是因着看穿了我指不上,阿父阿娘才从来不入我梦里吧?”


    她这会儿自我厌弃到极点,很想将自己藏起来谁也不见,却因着破烂的身体,连自己下榻都不能。


    燕行看了她一会儿,就道,“要不你哭会儿?我不笑你。”


    这么些年,她从来无处可诉,只能在孤寂中渐生向死之心。


    死不成后也是,她的自伤、自哀无人能懂,又要忍着连绵不断的痛,攒了这许多日,这会儿听着燕行一句“要不你哭会儿”,她忽然就如一直拉紧的弦一样,绷断了。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自己就往下落,李令妤擦了一下,袖子才挨到脸上,因着手上无力又滑落来。


    李令妤再也忍不住,就那样不遮不掩地任泪水横流。


    燕行从案上拿过帕子塞到她手里,李令妤松手任帕子掉下来,“我拿不起来,你别管我,嫌丑你就别过头。”


    燕行才知她活得这样艰难,连帕子都拿不起,说不出的滋味,忆起初见时她死板板却很有趣的模样,有些不堪回首,他轻呼了口气,拿过帕子在她脸上抹了起来。


    李令妤还要躲,燕行另一只手过来扳住她的脸,“我难得好心,阿姐还要不要哭?”


    第25章


    二十五章


    这人连自己死时的惨状都见了,抹个脸又算什么。


    李令妤也不躲了,她还是该哭就哭吧。


    “我阿父在时,我爱笑也爱哭,不过都是淘气后为应对阿父责罚的假哭,我阿父去时教我好好过日子不要哭,他就不说我也知道,没了倚仗我又能找谁哭,所以过去三年我从未掉过一滴泪。


    可在烈火里烧着的时候我哭了,真的太痛了,我从未那样大声哭过……我怕疼、晕血,寻死又逃回来,回来又觉活不好,我真的一无是处……”


    哭到这里,李令妤又想起来,“我这样不定哪天就又去了,你可不能在我碑上刻燕门李氏,我没法同阿父阿娘开口说这些事……”


    “阿姐真是哭都能让人耳目一新。”燕行失笑,“我倒要问,我是见不得人么,阿姐怎就开不得口?”


    李令妤抽噎中抽空剜他一眼,“我同燕璟有过婚约,又同你扯在一起,你说要怎么开口?换成是你女儿,你会如何想?”


    最后一句直击要害,燕行设想了一下,随即顶着牙槽说道,“我不会如何想,我会去给那两个都大卸八块了。”


    “我阿父不会给人大卸八块,可他会让人后悔生下来。”


    想到关于李垚的那些传闻,且观其女知其父,燕行就知李令妤说得还是保守的。


    这个话题不宜继续,燕行要笑不笑地看着她,“人予我一尺,我才会还人一尺,半寸也不会多做。”


    李令妤懂了,燕行在告诉她,到目前为止,两人都是有来有往,谁也没占谁的便宜,谁也没吃亏,眼下一起往雁门郡去,该各有担当。


    何氏想见燕行如困兽一样出不得雁门郡,想见她拖着破烂身体苟活,想见他们两个潦倒苦瓜绑在一起苦上加苦,且她离了雁门郡,也出不得并州,燕垂第一个就不会放过她。


    李令妤哭不下去了,“我要住到你的府舍么?”


    燕行到底又拿帕子给她脸上未干的泪抹了,“需你做一阵子摆设。”


    他故意停了一下,“若是我一直困在雁门郡不得出,说不得只好将阿姐碑上书燕门李氏了。”


    李令妤反而放下了,燕行想要子嗣,就不可能让她占着位置,待他于雁门郡站稳了脚跟,不用她提,燕行自己就会让她腾地方。


    那她大方些又何妨,“我这样也只能做摆设了。”


    燕行也不说话,上下来回地看着她。


    “还要我做何?”


    “阿姐甘心么,樊绥、何氏、燕璟那里就如此了?还有程纪,你觉着他真的妻离子散了么?如今怕是正中他下怀,妾扶正,庶子为嫡子,乱世里没人会多问。”


    “我现在这个样子,不甘心又能如何?”


    “只要阿姐想,阿姐就能做到。”


    燕行推门出来,转过廊中时遇见田勖。


    “呵”了声,“先生又不放心了?”


    田勖捏了下鼻子,豁出去提醒道,“毕竟是权宜之计,将军还是注意些好。”


    燕行嗤道,“怎的,你是怕我不能好聚好散,还是担心她不肯让地方?”


    田勖也不接他的话,将藏了几日的话道出,“刘泰据有河间,如今又得了中山,其下几子皆平庸,反是他幼女皆言蕙质兰心,有大家气象,将军可联姻。”


    燕行又嗤了声,“五百军,穷得只剩土的雁门郡,哪个会看得上眼,刘泰又不傻。”


    “眼下自然不是时候,好在刘泰幼女明年才满十八,有一年的时候,我信将军会令八方刮目相看。”


    “先顾眼前罢。”


    见燕行虽没应,却也没拒绝,田勖就知道还有商量的余地,心下就有了谱。


    正要道一声后回屋,燕行却朝后指了下,不以为然道,“哪那么些大家气象,那位才真是。”


    田勖反应过来,燕行是说刘泰之女的大家气象不足信,李令妤才是真大家气象。


    说到这里,田勖至今还有些不敢信,李令妤竟能不动声色间就将一切都看穿,寻死都要谋算了别人下手,忍不住赞道,“李公跟前耳濡目染已是如此,若是李公有子承他大才,如今天下格局都要不同。”


    燕行由他自己在那里说,自己转过廊间进了自己屋。


    第二日卯时就起来,简略用过早膳,郭大郎和罗二郎用步舆抬李令妤出来,却见她坐的马车边上停了辆四下无遮挡,只在车板上铺了垫辱的柴车。


    陈昂笑着迎上来,指着那辆柴车道,“将军说这会儿不冷不热的,娘子多晒些日头才好,大早上就让弄了这车过来。”


    祝医工也道,“万物生机皆从日阳来,娘子气血两亏,确该多晒些。”


    这样不用半日就该晒得没模样了,苏叶忙拦道,“要晒也得往前买个遮挡的戴上。”


    郑夫人这会儿还是神思不属的,听得苏叶说才想起,“我怎没想到给阿妤备上。”


    李令妤让郭大郎和罗二郎给她抬到柴车前,“我也不用见外人,黑些白些没什么妨碍。”


    苏叶只得和彭媪一起过去,扶抬着将她挪到柴车上。


    苏叶和郑夫人要跟着坐上来,李令妤摆手不让,“你们可是咱家里的门面,黑了怎好见人,让阿莒陪我。”


    程莒“嗯”了声,先扶着郑夫人坐上后面的马车,才回来上了柴车,不过十余日,那样跳脱欢快的少年郎已不复见,成了沉默寡言的老成少年。


    行出不远,就见燕行打马从前头过来,先扔了个草笠过来,跟着跃下马,又单掌撑着上了柴车。


    他拿起草笠扣到李令妤头上,“黑了影响做摆设。”


    他也没忘了程莒,“男子黑些才有气概。”


    程莒坐正了应道,“我知。”


    燕行也不管他,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布囊,扯开口往前倒出一堆拇指尖大小的石子来。


    又朝李令妤伸手道,“帕子。”


    李令妤伸手往袖里探,探了几下也拿不出,燕行没了耐心,将她手抓一边,自己动手往她袖里夹了条帕子出来。


    程莒看着眨了两下眼,想说话,见两人皆是一派自然的,根本不当这是回事,他又将嘴闭上。


    那边燕行将帕子展开放到距李令妤右手尺余处,又将那堆石子送到她手边,“力气是越用越有,你闲着也是闲着,就用这石子往帕子上扔,扔进一个一粒酸子蜜饯,扔不到就没得吃。”


    每日不断的汤药,李令妤嘴里全是苦味儿,全靠酸子蜜饯去苦,喝药后少不得,膳前也少不得。


    见李令妤瞅着他不吱声,一副你说你的,我不扔你也没法子的态度。


    燕行笑得轻快,“阿姐现在动不得,我将你蜜饯罐子都收了,你又能如何?”


    李令妤试图同他谈条件,“我只是个摆设。”


    燕行又恢复了嘴毒,“摆设不是瘫子。”


    说罢,他拣起个石子塞到李令妤手里,“扔下我瞧瞧。”


    被他那声“瘫子”刺激到,李令妤忿忿地甩出石子,奈何石子很不给她脸面,落出寸许距离掉下,离帕子不是一般遥远。


    燕行曲指在她草笠上弹了一记,“不可敷衍,一刻后我来验看。”


    他下车之前,又指了程莒道,“盯着些,以后这就是你的活计。”


    之后就见,柴车上李令妤面无表情地在扔石子,程莒面无表情地数数盯着,待扔完一堆,两人一起长吁口气,又继续扔石子,数石子,周而复始,只觉无穷尽也。


    一天下来,李令妤一颗石子也未扔到帕子上,燕行真就来收了蜜饯罐子,看着李令妤喝完药被苦得皱成一团的脸,他笑得尤其恶劣。


    苏叶心疼得不行,郑夫人都被燕行的做法愁到忘了自己的伤心事,两人偷偷找祝医工商量,苏叶先道,“你给娘子诊个脉吧?”郑夫人及时接上,“诊过你就去找将军,就说阿妤劳动过度,需静养几日才好。”


    祝医工直往后躲,“将军早防着了,我要谎报娘子病情,就让我不得回晋城。”


    于是,第二日姐弟两个继续扔石子,拣石子,李令妤虽还扔不中,却已能将石子扔出半尺远。


    直到第四日,李令妤喝了盏苦药后发了狠,穷尽洪荒之力一样奋力扔出一石子,石子晃了一下后,堪堪落在帕子边缘。


    盯着一半儿在帕子上,一半儿在帕子外的石子,程莒和李令妤面面相觑,这到底算不算呐?


    李令妤咽了下苦水,“我觉着算。”


    程莒想到自己原来在表姐面前话都不敢多说,眼前却是这样,嘴角就憋出丝笑来,“表姐你也有今天呢?”


    这是从程府出来后,他第一次笑,马车里郑夫人看得百感交集,彭媪不住点头,“就让他们姐弟多做伴,你看妤娘子也不是以前那样总木着张脸了。”


    还真是,这下苏叶和郑夫人都觉着扔石子是个很不错的活动。


    那边燕行掐着时候过来,看到对着要将石子盯出窟窿的姐弟俩,施施然从袖里摸出个小陶罐,又从陶罐里拈出个酸子蜜饯递过来,“这次我通融一回,下次需得整个都扔进帕子才算。”


    李令妤很想拒绝嗟来之食,可呼吸间连气息里都全是苦意,且她什么丑样燕行没见过,再加个没出息的样子也没什么。


    她伸手接过蜜饯,才想一口吃了,又想到这一口过去下一口还不定在什么时候,于是小咬了一口在嘴里珍惜地抿着,拿帕子将剩下的蜜饯仔细包了。


    “想不到阿姐还是过日子的好手。”偏燕行还在那里故作惊讶,“几日不见,阿姐手上利索多了,我就说,只看阿姐想不想,就没有不成的事。”


    第26章


    二十六章


    又过了两日,李令妤已能将那堆石子全部扔到帕子上。


    抱着一罐酸子蜜饯,李令妤恍如隔世,不止是为蜜饯,是为失而复得的部分活力,原来她弃如敝履,如今却觉着是那样珍贵。


    到这会儿,李令妤当然明白了燕行的用意,虽说做法可恶了些,她也说不出谢字来,可心里却很知好。


    第二日起,燕行又将帕子往前移了一尺,让姐弟俩继续扔石子、数石子,才拿回一日的蜜饯罐子又被他收走。


    等燕行下了柴车,李令妤悄悄摸了下袖子里藏的一小囊袋蜜饯,还好她提前预料到了,这一袋省着吃,该能坚持到她再次打准石子。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燕行又转身过来,也不上车,伸手拽过李令妤袖子,两指往里一探一勾,将装蜜饯的小囊袋夹了出来。


    被抓了个现行,李令妤瘪了下嘴,也只能认了。


    程莒憋着笑,等燕行打马走了,他小声道,“表姐,我也给你藏了几颗蜜饯,我放彭媪那里了,有五天你指定能打准了。”


    李令妤手托在腮上,望天叹了声,“五天后又往外挪一尺,五日复五日,何日是个头,我就是那羊,蜜饯就是吊我面前的那把草。”


    叹完,她认命地拿起石子继续扔,程莒陪她叹了声,也认命地给她数着。


    该是认命不懈怠了,这回李令妤第二日就能偶扔一两个到帕子上,到第四日,她已能将石子全部打落到帕子上。


    这下祝医工都意识到不寻常,“这几日娘子的脉象添了些气机,如此下去我虽说不准娘子能恢复到何样,却是比我当初预估的要好得多。”


    这下郑夫人、苏叶、郭直这些对燕行感激到不行,遇上要出力的事,郭直都带着十五部曲过去帮忙。


    这日抵达楼城,楼城起就是雁门郡辖下了。


    雁门郡驻军五千,已有千人撤到楼城,待燕行一到,这一千人就会退出雁门郡。


    等燕行抵达雁门郡治所善城,同郡守交接过,雁门郡剩下的四千驻军也要全部撤出。


    五百护军换下五千驻军,想也知道会有多大的防线漏洞,虽说春上至秋后是北阙人休养生息之时,少有南下的,可就是有小股北阙人过来劫掠,也够这些人疲于应付的。


    想到这些,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田勖一路上都要愁白了头。


    且李令妤在晋城将养拖了这么久,足够燕璟往这里布局,进入楼城开始就不能掉以轻心了。


    果不出田勖所料,楼城县令迎出来时,却不见那统一千兵撤到楼城的庞都尉。


    汤县令也着实为难,不等燕行发问,就先禀道,“庞都尉昨日接到消息,得知将军今日能至,他便开始清点粮草装车,准备明日卯时即出发,因琐事繁杂不能来迎,请我帮着说一声。”


    田勖却顾不得指责庞都尉的无礼,“粮草都要拉走?”


    汤县令点头,“随后四千军撤出时也要拉走粮草。”


    田勖后背发凉,这是根本不给燕行喘息的余地,他们自己带的粮草只够十余日的。


    燕璟既想断这边的粮草,显然会有后手,该会在晋城那边堵了粮道,想买粮都难了。


    田勖转向燕行,燕行却问汤县令,“楼城左近匪患多否?”


    汤县令不明白都这时候了,燕行怎还有心问匪患。


    果真是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以为天高皇帝远何氏的手伸不过来,兄弟相争,竟敢拿何氏兄妹作筏子,这下好了,被逐出燕氏主支不说,还被放逐到这里。


    这还罢了,他竟是连要害主次都看不出,汤县令有些同情地看着田勖,他已想好了,回头就往晋城托门路,说什么也不能留在雁门郡了。


    看来燕二公子骁勇善战之说,怕也是言过其实。


    汤县令也就没了周全的想法,随口道,“皆是小股匪患,人马多些的商队都劫不来。”


    田勖也是一头雾水,接不上燕行的思路。


    燕行也不再问,过去看着李令妤从马车移到步舆上,要求道,“咱们要在楼城住两日,晚些我带你走一圈。”


    她就知道会这样,李令妤忍住没有翻眼,“阿莒带我就好。”


    本想说给他的,也不想说了,手在舆侧弹了一记,郭大郎和罗二郎就抬着步舆往县署里进。


    燕行不紧不慢跟上去,“你躲也无用,需得我划了道才行。”


    李令妤呵了声,抬眸间对上汤县令很有些不以为然的眼神,才几人说话她在车里听得真真的,自然明白汤县令的眼神所为何来。


    死寂了很久,以为消失的气性一下就窜上来。


    她虽是个摆设,对外却是和燕行一体,想看他们俩个的笑话,下辈子也别想赶上。


    她眼下确是半死不活的,却不是真死的,燕行要放火,她自要跟着添把柴。


    燕行和李令妤都是不讲究的,且路上习惯了,陈昂没让汤县令往后院腾地方,一行人都在吏舍这边安顿下来。


    待郭大郎两个放下步舆,李令妤让彭媪和苏叶先去忙,坐在步舆上等燕行过来,“直叔白日听积年的老农说起,明日约巳时,会有土雾漫天,不易行路。”


    边上郭直不自在地捏了下鼻子,娘子说是他听来的,那就必须是他听来的。


    田勖不由幸灾乐祸道,“正好叫那庞都尉多吃些沙。”


    燕行望着李令妤笑得别有深意,“还是阿姐最知我。”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调离,汤县令也不好做过了,于吃用上安排得很是尽心。


    一夜相安无事。


    汤县令天不亮就起来,送走了庞都尉的一千兵马,回到县署大堂,直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燕行过来。


    汤县令却要履行职责,向燕行这个新郡守禀报楼城的各样情况,只得自己往吏舍这边来。


    走到半途,遇见县尉匆匆过来,县尉见到汤县令,忙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道,“昨晚上燕将军点了五百护军出了北城门。”


    汤县令有些不解,“不说要停留两日,怎又先行?”


    县尉想了下,“该是为粮草愁的,看庞都尉不好相与,想着到刘府君那边看能不能留下些粮草吧?”


    汤县令一想也对,遂两人一起过来见田勖,田勖却有些心不在焉,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似等着什么大事见分晓一样。


    见田勖这边问不出,汤县令也想开了,管他呢。


    等到辰时,忽地平地起了大风,大风卷起黄沙满天,顷刻间外头就暗下来,相隔不过丈许间都视不得物。


    庞都尉一行路上该遭罪了,汤县令叹了声就放下,既出了楼城怎样也不关他事了。


    待到天黑下来,黄沙也散了些,汤县令置了席请田勖,才落座,就听外头马嘶连连,语声喧哗,似来了好大一队人马。


    田勖腾地一下站起来,急步跑出去,汤县令和县尉几个忙跟上去。


    却是燕行带着护军回转了,只是好似哪里不对。


    火把映照中,凝目细看过去,汤县令差点晕厥过去,他再是不记人,再是人人都灰头土脸的,可几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庞都尉属下的人他还是记得几个的。


    却是五百护军里混了庞都尉的兵马。


    汤县令大张着嘴,直到灌了一嘴的沙才忙又合上,他前后都扫了,却是不见庞都尉和他属下几个得用的,跟着开始两股战战,大风天里,前心后背都沁了层汗。


    燕行出北城门竟是障眼法!


    汤县令硬着头皮上前,“庞……庞……”却是怎么也问不利索。


    燕行抖落了一身黄沙,浑不在意地道,“庞都尉路遇山匪打劫粮草,不敌丧命,他带的一千人马怕被问罪,或是投匪,或是四散,汤君记住了?”


    汤县令能说记不住吗,燕行杀了庞都尉那些又回到楼城,他怎也脱不了干系。


    这会儿只能庆幸燕行来回走的都是北城门,回来时还是不多不少五百军,就算找守城的挨个问,也是北上遇到黄沙退了回来。


    至于庞都尉带着一千军被山匪打劫,打劫的时候黄沙漫天到亲娘在对面怕都认不清,纵有逃脱的又能认出谁来?


    想定了,汤县令心里踏实了些,只是调离雁门郡的事是不用想了。


    汤县令已认清了,燕行已将他绑到一条绳上,他要想下绳,就会是下一个庞都尉。


    田勖见汤县令几个这么快就想清了利害关系,选定了站哪边,正愁无人可用,这一下就有了。


    李娘子还真没说错,自家将军确是个百无禁忌的,无路可走时,他却能想人不能想,做人不能做。


    他乐颠颠地围着燕行问,“此行收编了一千军,得了够一个月的粮草,又得了几个可用之人,真是收获颇丰。”


    燕行却道,“若没有这场黄沙,也只能出其不意抢了粮草回来。”


    “该当将军有此运势,要不怎生郭直恰就听到那老农的话,天意在将军这里,后面必也会顺风顺水。”


    燕行笑得意味深长,“先生真当是天意助我?”


    田勖坚定点头,“自是如此。”


    一行进得县署,现成的庆功宴,汤县令几个又不同于昨日,很是拿出了几分诚意。


    燕行只凭着五百护军,却以雷霆手段杀了庞都尉,震慑收编了一千军,骁勇善战之说名副其实。


    如此,雁门郡往后也不一定是黯淡无路


    酒过三巡后,燕行站了起来,“那边我还要盯着走路,诸位自便。”


    看着推门进来的燕行,以为今天躲过去的李令妤拿头撞到被子上,想将自己埋起来。


    第27章


    二十七章


    燕行就站在门口,“我数到三,一……”


    他没说数到三不起会做什么,李令妤也不想知道,反正不会是只收了蜜饯罐子。


    李令妤在他数到二前,扶着榻一点一点往外挪动,苏叶张着手在前面等着,预防她站不住时扶一把。


    这会儿苏叶是一点不敢轻举妄动了。


    实在是程莒这个前例太凄惨了些,昨儿也是大意了,装蜜饯的袋子忘收起来,刚好被燕行瞅了个正着,程莒给李令妤偷藏蜜饯的事就没能瞒住。


    燕行也没多问,只是找郭直来交代,让郭直于今日朝食前教程莒站一刻时的桩。


    当时还当他是轻轻放过了,等今早上看到站完桩后的程莒,原以为昨晚被燕行盯着走路的挪一步歪一下的李令妤够惨,这会儿比对着程莒僵得跟个木棒,坐下来都是直挺着打不得弯,稍动一下就斯哈着呲牙咧嘴的样子,这才是真惨不忍睹,苏叶和李令妤一看一个不吱声。


    郑夫人开始还有些心疼,彭媪就道,“这是将军拿莒郎君当自己人呢,夫人想想,那人何曾说过莒郎君一嘴?”


    多亏了彭媪时不时那人如何的说,郑夫人听到提起程纪,不过黯然一会儿,却不会抹泪了。


    想到这些,李令妤那点怨念就散了,吭哧吭哧地往前挪着步。


    挪出约尺许,她停下喘口气,抬眸对上抱臂站在门口儿的燕行,再瞅瞅自个儿,眼前不由浮现一幅大人在前等着蹒跚学走路的小儿过来的画面,她抬手捂住脸,这让她情何以堪?


    燕行还在那儿催,“接着来,走两尺停五息,走过来给你颗蜜饯。”


    真当她是一岁小儿了,李令妤忍无可忍,挥手道,“你往一边站,我自己能走过去。”奈何身体不争气,挥手都要打颤,一点气势也无。


    她气势汹汹的样子实在像一个鼓气瓷偶,燕行忍俊不禁,“我知阿姐想打我,正好我今日心绪不错,待阿姐走过来,我随你打两记。”


    李令妤不为所动,“我嫌手疼。”


    “阿姐怎不问我今日是否顺遂。”


    “你都能来盯我走路,自然一切顺遂。”


    “阿姐了得,坐在屋内就知外面事。”


    “何来此言,我连将军今日做何去了都不知。”


    “无事就是你,躲事就是将军,阿姐果然很会装样。”


    “你既知我是躲,怎不适可而止。”


    燕行站那里,笑而不语。


    李令妤懂了,“是了,你最不喜成人之美。”


    燕行拊掌大笑,“我就说阿姐最知我。”


    “你真高看我了。”李令妤也不瞒他,“画虎不成反类犬说的就是我,如今外面不定怎样笑话我,我不能再给我阿父脸上抹黑。”


    “我却与阿姐不同,别人伤我害我,如数奉还都不够,我必不死不休。”


    “我只有十五部曲和一副破烂身体,要怎样如数奉还,不死不休?我不想也不能让直叔他们为我丧命。”


    “我才将阿姐从死里拽回来,又岂会让阿姐再入死局,自是我在前,阿姐在后,若真不可挽回,我会保阿姐安然离开。”


    “天下能人何其多,一旦摆脱眼前困境,再许下重金,自会有大把的人来投,我这等半罐水,还是算了罢。”


    “阿姐不知,我这人打骨子里吝啬小气,怎舍得许出重金求人,不然也不会这些年只用了田先生一个。”


    明知他是信口胡扯,李令妤还是没好气道,“无事当摆设,有事充谋士,还不用花钱,你才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燕行还真点头认下,“这也不算甚,我还会画地做饼,阿姐想听么?”


    “不想听。”


    “那我也得说。”燕行笑睨来一眼,又做出说正事的模样,“虽阿姐说与我无干,我心里还是难安,想着该找些好处补偿阿姐,只一般的好处也入不得阿姐的眼,要么我打得天下,阿姐来做皇后?”


    李令妤一脚没落稳,歪了两歪,她顺势歪坐到地上,“好大一块饼,我可吞不动,你真是连草都不舍得吊一把,改画空饼了?”


    燕行煞有介事地点头,“空饼画得好看画得大些,看着比一把草拿得出手。”


    “倒也是。”李令妤也不起,坐那里慢吞吞道,“只我观前朝的几位开国皇后,下场好似都不大好呢。”


    “阿姐可是一人当两人使,前后都顾得,焉知最后不是阿姐架空我?”


    “真是画饼的好手,这一句就让我心思浮动了。”


    燕行打门前走过来,朝李令妤伸出手,“阿姐是应了?”


    李令妤没有将手搭上,“人生大事,岂能仓促决定。”


    “阿姐可从容想着。”燕行伸手将她提拉起来,“这会儿却是该走路了。”


    “见不得我躲懒是吧?”李令妤嘟囔着继续歪歪扭扭地挪步。


    等燕行走了,苏叶忍不住憧憬起来,“娘子若做了皇后,定要往何后面前耍耍威风,还有那何莹也不能放过了。”


    李令妤被她逗笑,“是不是还要往李府里风光走一趟,让他们都悔不当初?”


    苏叶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到时我就是皇后跟前第一女官,那真是……”不知想到了哪里,苏叶直摇着手,“不行了,我晚上要睡不着觉了。”


    “人家随手画的大饼,你还当真了。”李令妤瘫倒在被子里,“明儿我得要祝医工给你开防痴想的药,你病得不轻。”


    苏叶一点不在意,“万一呢,我还是得提前想齐全了,省得临到头漏了哪样。”


    ——


    离得这样近,郑夫人怎会不知燕行又去了李令妤房里。


    她是个藏不住事的,扫了眼正给犯了腿痛的彭媪施针的祝医工,想着就没哪桩事是他不知道的,也没什么可防的。


    她拉着彭媪说道,“阿妤得燕将军救过来,换了以前,我哪怕是求着也要促成两人的婚事。如今经了我自己的事,我是没这样想法了。”


    彭媪也是和她一样的想法,“可不是,男子少有不薄幸的,纵初时是好的,时候久了,利欲熏心了,甚事都做得出来。


    夫人有姐夫的名望靠着,还有莒郎君,程纪都能如此,妤娘子病痛缠身,又生不得孩子,嫁人是为着帮夫君多纳几房妾室么?”


    “我以为离了晋城不用做给人看,他就会离阿妤远些,可这会儿他随意就进了阿妤房里,我是不是该找他说一说?”郑夫人想想又觉着不好,“是他教阿妤能动能走了,又随咱们跟着走,又管起了阿莒,我也真不知该怎么开口,好似怎样说都显得咱们不知恩、不念好。”


    彭媪到底经得多,思量一番后,“要我说,他对外是那样一说,可一没订婚,二没行婚礼,且妤娘子这样谁都能想得到两人甚事也不会有,反正妤娘子也不会嫁人,先糊涂一阵也没甚妨碍。”


    郑夫人一想也是,“是呢,他为着子嗣也不能一直这样糊涂着。”


    “非也,非也,两位如此想可就大错特错了。”祝医工实在没能忍住,冒出来道,“为了妤娘子好,就该尽快行婚礼。”


    “阿妤如今这样也嫁不得人,即便行了婚礼将来也要让出位置,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现在甚事没有,不等于以前甚事没有,何况都见着了的。”祝医工要被这两人的迟钝急死。


    可惜彭媪和郑夫人还是不懂,“我们还能不知,以前也没甚事。”


    祝医工真觉着这两人不是合格的妇人,这样久了,就是看人的眼神变化也该打听一嘴的。


    最后还得他做这个长舌妇,他转开眼,涨红着脸道,“你们当是怎么救回妤娘子的?那日根本灌不进解毒药汤,是燕将军先喝了……”后面他委实说不出口,停下来,想着到这里两人该能意会到了。


    “燕将军先喝了……”郑夫人重复着,忽然呆住在那里,“这……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彭媪忙安她的心,“于室内守着的都是自己人,菖郎君也不是多嘴的人。”


    “若只是自己人瞧见,我何必操心。”祝医工幽怨地看着两人,“是在书馆庭院里,虽有陈昂和田先生扯了衣袍挡着,可才灌不进去药,燕将军让我转过身后就喂进了,换成你们会如何想?那日有哪些要我一一数来么?”


    彭媪和郑夫人说不出话来,这会儿怕是整个晋城都知道了吧?


    “你们没在外行走过,不知市井人心,人言可畏,那些事早晚要传到雁门郡,届时下堂的郡守夫人和没名分的糊涂夫人可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妤娘子即便不嫁了,背着攀高枝掉下来的名声可好听?到时还会有闲汉无赖于门前转悠着说些你们连听都未听过的粗鄙话,她可是李公之女,怎能受这个气辱?


    还有莒郎君,将来婚配上也难说上好人家,你们说,行婚礼还是多此一举么?”


    彭媪和郑夫人听得一阵后怕,“亏得祝医工教我们,我们真是白活了这些年。”


    见她们真听进了自己的话,祝医工很是受用,越发推心置腹起来,“要我说,这两天就要同将军说定此事,等到了郡府顺势就将婚礼办起来,待有了名分,就是一个月后即和离也不当紧。”


    郑夫人一下就将祝医工当成了能商议家事的自己人,而且祝医工对家长里短的诸般事也太懂了些,“好孩子,那我该如何同将军提起,他会愿意么?”


    “我观燕将军是个敢做敢当的,他也当众称了妤娘子为我妇,夫人去提,他该不会推脱。”


    三人合计半天,都觉着还是要先同李令妤说一下。


    只第二日,用得朝食,燕行就点了五百护兵要先行一步。


    汤县令以为他是要将得来的粮草和一千军找稳妥的地方藏匿起来,毕竟那四千军未撤出之前,还是要防着些。


    燕行走了,郑夫人就怕提前说了,李令妤思来想去的更不会答应,这样是还是两位事主在一起时,一股作气说服才好。


    燕行交代田勖道,“你同阿姐在楼城留一阵子,待我去交接好了,你们再去。”


    田勖不明白燕行为何要将他留下,“李娘子要将养可慢行,留些护军,还有郭头他们,必是稳妥的,我还是同将军一起罢。”


    燕行将调兵的信符给他,“待我走了你问阿姐罢。”


    望着燕行带人奔远了,田勖拿着信符问李令妤,“李娘子知是何事么?”


    李令妤很想说她不知道,燕行可真是行呢,昨天才说她可以从容想着,今天就连交代都没有就将事情丢给她。


    第28章


    二十八章


    田勖还等着,李令妤想了想,委婉道,“得来的粮草只够一个月,自然还得继续筹粮草。”


    田勖眨着眼,“还要打劫?都有了防备,这回很难成事。”


    怕李令妤不懂,他又给她详说道,“虽说楼城北边藏的那一千军里,有三百是咱们自己的护军,是能看得住新收编来的,可拉出去对敌,对的又是昔日的同袍,但有几个倒戈一击的,咱们这三百人都要折进去。


    且这样一来,上回劫粮的事也就败露了,怕是使君也不会再留情面。”


    此是其一,其二则是,纵算是无人倒戈,一千军也做不到一边压制敌方四千军,一边将百多辆粮车赶回来,将军不在,再来个黄沙天也难。”


    田勖想不通燕行哪根筋又不对了,这样浅显道理,他不该想不到呀。


    “哪能回回都打劫,又不是真的山匪。”李令妤轻浅笑着。


    田勖愣了下,“那要如何做?”


    “这个先不急。”李令妤道,“雁门郡原驻有五千军,南部都尉领一千军,现粮草和一千兵已归了咱们,剩下是中部都尉领二千军,北部都尉领两千军对吧?”


    田勖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随即问,“是将军同李娘子先交代了?”


    “无。”


    “李娘子问这些是?”


    “将军提早过去,该是会使这两路军马分批过来,这样咱们就可从容行事,先生还可悠闲几日。”


    田勖有苦说不出,燕行一句让问李令妤,啥也不交代就走了,李令妤还真准备对剩下四千军手里的粮草动手,他怎么能悠闲得起来。


    汤县令几个觉出不一般来,这位病歪歪看着命不长久的李公之女居然能过问燕行的外事?


    过了这些时候,雁门郡这边也都知晓迎李公藏书那日这位李娘子的壮举,寻死也要先坑几个出气,确比一般的女郎有胆色。


    可也就如此了。


    汤县令几个也同田勖一样,不认为李令妤能做成什么。


    想到燕行打劫回来都不忘盯着李令妤走路,以为他是想给李令妤找些事做,成不成另说,反正这么些人在,又都是一条绳上绑着的,看着不对,怎样也要拦着李令妤。


    只燕行这样拿外事与人消遣,还把这么些人都绕进去,心里着实不大舒服。


    昨日才觉燕行或可带雁门郡走出困局,这会儿看他这样搞法,又开始觉着前路渺茫。


    之后李令妤回了自己屋里,只下午出来在廊下坐了打石子,练习走路都是在屋子里。


    第二日,李令妤请田勖和汤县令几个来她屋子前的廊下坐了,闲聊一样问道,“那中部都尉和北部都尉是何姓,为人如何?”


    田勖来前虽都查了,毕竟不如雁门郡这些人知晓得清楚。


    汤县令几个是见田勖并不反对,又是才入伙的,怎也要配合一二,才不情不愿地跟来。


    如此汤县令回的也不经心,李令妤问什么他才答什么,多的一字都不肯说。


    “中部是马都尉,北部是韩都尉,韩都尉为人豪爽仗义,马都尉心胸有些狭窄。”


    李令妤似没看出他的不情愿,继续问道,“两人做事如何?与诸位可有交情?”


    还是汤县令回道,“两人做事也如性情一样,我等与两人都是往郡府述职时有过来往,虽都说得上话,却是韩都尉好说话些。”


    李令妤又问,“都尉为首克扣军粮私卖之事是常例么?”


    汤县令抬眸看了她一眼,这等事初为官的人都不知道,这位李娘子倒是有些见识。


    他再回话就没那样敷衍了,“是常例,却也有多少之分,三个都尉里,韩都尉会保着兵卒七八分饱,庞都尉和马都尉下手都狠,两人手下的兵卒连半饱都不能,庞都尉还能与下属多分些,马都尉却是只肯从手指缝漏些。”


    又问了几句,李令妤就现了不支之态,见她再没别的要问,田勖引着汤县令几个下去。


    再一日,李令妤单独请来田勖,让他使人往藏匿在外的一千军那里,招监领那一千军的,都领燕行五百护军的帐下都尉项容过来,如此这般安排下去。


    田勖给项容送出县署外,两人到这会儿仍是止不住的恍惚,项容看着田勖感慨,“怎咱们就想不到呢?”


    田勖再回想燕行之前几次问他的那些话,自己几回说李娘子没读几册书,这会儿真是打脸呐。


    李公之女确是非比寻常。


    知道李令妤的身体顶不住,之后也不用她过问,田勖都接过来安排起来。


    汤县令几个那里也都分派好了,诸事俱备,只等那四千军过来。


    随后燕行发来消息,韩都尉先领着北部都尉两千兵马先行启程,将于六月初七前后抵达楼城。


    同李令妤估算的一丝不差,田勖和汤县令几个又是兴奋又是忐忑,若是后面衔接到位,这事就真做成了。


    从初六开始,县署里的气氛就变了,田勖和汤县令几个看着还是谈笑自如的,可从他们隔不多会儿就支耳听外面动静的做派来看,就知道他们有多紧张了。


    初六一天无事发生,几人稍歇了口气,待到初七,又是提着心的一天。


    前两日是担心韩都尉的两千军来得早,到了初八日,却是要担心他们不能及时来。


    大早上起,田勖和汤县令几个就在官署大堂里徘徊,望眼欲穿地等着,直等到过午还没动静,几个人一起跑来找李令妤,“该不会是项都尉那里出岔子了?”


    李令妤手上继续扔着石子,“项都尉能得将军挑出来领他亲军,这点事不至出岔。”


    好似就等她这句话一样,跟着有杂役奔来禀道,“北城门来报,韩都尉率两千军马已过了北城门。”


    真的按时赶来了,田勖几个如释重负,一切就看今晚了。


    汤县令几个往前头准备迎接,燕行这边的人虽不用躲,却也没必要露面。


    田勖望望天,蓝天白云,一点也没有变天的迹象,最关键的就是这个了,“李娘子,不会有变故吧?”


    “应该吧?”李令妤好似一点不知他的着急上火,让苏叶扶着从榻上站起,“我需得歇会儿,有事再叫我。”


    望着她挪进屋子,田勖简直不能理解,这样重要的时候,她怎么歇得下的?


    都说度日如年,这会儿却是过一刻都觉着慢如一年,田勖听着汤县令等迎了韩都尉进来,听着他摆宴款待,听着他安排住宿……


    再望天,月上中天,星汉灿烂,还是没有变天的迹象。


    田勖哪还坐得住,想去找李令妤问,可天不下雨,问了又能如何?


    可不下雨,之前就是白忙一场。


    他这里好说,汤县令几个怕是会对燕行的能力有所怀疑,尤其这次又将这样重要的事交由女子主导,往后十分的力能出五分都是不错了。


    他在屋里转来走去,心急如焚。


    没多会儿,汤县令几个也悄悄过来,“韩都尉他们都歇下了,怎还不来雨?”


    于是几个人一起在屋里打转,越转越觉着自己之前不清明,怎就相信一个女子能谋事,这下可闹了大笑话。


    宋县尉忽然停下来走到窗面,手往外探了下,“起风了?”


    几人忙开门来到廊下,风逐渐吹起,天上的云在聚拢,半炷香后有点滴的雨珠落下,又半炷香后雨连成线,再一刻大雨滂沱而至,李令妤真的能观天象知天候。


    虽然她不承认,都是假托郭直从积年老农那里听来的,可这些人这会儿都确准了是她。


    田勖激动得跺了下脚,“该咱们干活了。”


    披上蓑衣,几人分头忙开来,都是提前备好的,不过一个时辰,就将一半的粮草换了出来。


    大雨遮挡了一切的声音,韩都尉和他的属下皆毫无察觉。


    汤县令几个又聚到田勖屋里,汤县令这会儿已是服气到不行,“李娘子连细微处都要做得无痕,一袋粮草约一石,她要求替换的草籽也要一袋一石,装起来大小也要相仿,原还觉着有些费事,等换下来一看,真就得如此,不然全装车后,同没换的粮草车比,大小高矮上就能看出不对来。”


    第二日送走韩都尉,这些人仍有些回不过神来,真就不费一兵一卒留下了韩都尉的半数粮草。


    李令妤将每一步都算准了,不慌不忙地调兵遣将,设下四步。


    第一步,先着项容将之前劫下粮草的袋子送来,由汤县令拿掺沙的草籽装袋备用。


    第二步,于初三日,李令妤找他们说初八日有大雨,急命项容于韩都尉来路沿线埋伏,若估着韩都尉提前于初八日抵达,项容就要扮成山匪沿路给韩都尉设障,拖延他的进程。


    第三步,迎韩都尉进楼城,借大雨夜将一半的粮草换下。


    现只等第四步走完,他们就可在马都尉那里重复前三步了。


    虽心里都想着第四步有些多此一举,可到李令妤面前又都吭不出一声来。


    等到傍晚时,韩都尉只带了一队十几人的亲卫快马复返,进了县署对着汤县令就拜下,“望汤君救我一回,此恩必当厚报。”


    原来韩都尉行到午间,底下来报有粮车在往下漏沙漏草籽,才发现一半的粮草被调换了。


    若是还在雁门郡自是不怕,六百石的粮草韩都尉赔得起,设法买来补上就是,现是回晋城,燕垂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治下甚严,这等贪粮草的事,就算逃得死罪也是前程尽毁。


    仓皇间韩都尉想到还能和汤县令说得上话,才返回来想找他高价买粮。


    也是昨日这边一点动静皆没闹出来,韩都尉竟没怀疑是汤县令换的粮草,以为是下属背着他做下的。


    汤县令扶起他,转向田勖,这会儿该田勖上场了。


    田勖上前问候过,“不瞒韩都尉,你那一半的粮草是我等昨晚换下来的,不过我换得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韩都尉掌着北境,直面北阙人的刀锋,最知其中艰辛,如今我们将军要将定州城做为雁门郡治所,要身先士卒冲杀在前,试问哪个郡守能做到如此?


    有他在,就绝不会让北阙一兵一卒过得雁门关,韩都尉忍心断了他的粮,寒了守境将士的心么?”


    韩都尉半晌无语,为田勖的直言相告,为燕行将治所迁到定州城的气魄,为心里那点良心不安。


    他颓然叹了声,转身往外走,“我自己想法子,当我没来过。”


    “都尉先等等。”田勖喊住他,“汤县令一直说都尉仗义,我等也不是真要贪下都尉的粮草,不过是想都尉知晓我等的不易,那些粮草已备好,都尉现就可以拉走。”


    韩都尉深吸一口气,朝田勖深行一礼,“大恩不言谢,容我先回去交差,回头我会将这些粮草如数奉还。”


    见田勖还要再说,他摆手道,“先生不必说了,这些粮草本就是守境将士的。”


    送走了韩都尉,几人话都没对一句,一起来找李令妤。


    汤县令脱口就道,“李先生料事如神,那韩都尉真如李先生说的一样,应了回头给粮草送回来,他这人仗义,说过的话从无食言。”竟是对李令妤称起了先生。


    宋县尉欢喜之余,还有疑问,“李先生,等马都尉来时还能下大雨么?”


    李令妤还是漫不经心地一答,“雁门郡六月多雨,或许就有了,还需得找老农问下。”


    几天来听多了,这些人也摸出来了,她的或许,也许,可能,就是一定的谦虚说辞,这下都有了谱。


    田勖还有一事不明,“先生于那韩都尉是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几人又懂了,她的没打算就是有打算。


    第29章


    二十九章


    七日后,又顺利来了雨,一帮人齐心协力换出了马都尉两千军的一半军粮。


    马都尉可比不得韩都尉,李令妤没让在换上的草籽袋上做手脚,途中自然不会漏沙漏草籽,抵达晋城前,他们不会发现粮草被调包的事。


    等韩都尉还了粮,省着点吃,差不多能坚持三月。


    私下里,汤县令几个围着田勖说起这些事,免不了猜测起来,


    “李先生年纪轻轻怎就精通这么些,该是几岁就开始学起来的?”


    “擅筹谋推算,察人心于分毫,观天象知气候,只其中一样学通了就够了得,她竟皆通。”


    田勖附和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该是如她这样的,别的多是虚有其名。”


    汤县令不由心生向往,“那李公该是神人一样罢,也不知李先生得了他几分本事。”


    见田勖汤县令等对着李令妤先生长、先生短地称呼着,那个敬服劲儿,燕行在这里也不过如此了。


    郑夫人和苏叶都有些摸不到头脑,李令妤一天要躺多半天,再去了用膳午休,就没剩下多少时候,那点时候她不是在扔石子,就是在练走路,偶尔才同找来的田勖汤县令几个说说话,每回不过半炷香的时候,怎么就让这些人当成李先生了。


    田勖是燕行的谋士,被田勖称为先生的,那得是多厉害的人物?


    郭直避着人同李垚禀告着,“家主,娘子大才终于被人知晓了……”


    祝医工兴冲冲找来,催婚三人行又凑到一起。


    “夫人,彭媪,妤娘子……哦不是……是李先生,李先生显了大本事,咱们可不能自降身份,这门婚事不能是咱们主动提出来。”


    郑夫人和彭媪也没了主张,“那该如何做?”


    祝医工拍着胸脯表示,“此事就交予我,夫人就等着筹备婚事罢。”


    楼城事已了,燕行发来消息,说他已将治所迁至定州城,让这些人直接往定州城去。


    一行别过汤县令等,出了楼城一路向北,中途会合了项容监领的一千军和打劫的那批粮草,往定州城而去。


    比起中原腹地和关中长安,并州实属荒凉之地,然进入雁门郡才发现,并州已算兴盛繁华。


    随着越往北进,越见残破荒败,有些村落已是空无一人。


    土地贫瘠,人烟不盛,兵和粮都要靠并州输送,雁门郡想独立生存是难上加难。


    田勖愁眉紧锁,一路看一路叹,待到定州城,初夏天里,他心里拔凉拔凉的,这里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军寨更合适,找个嗓门高的,在北城门喊一嗓子,南城门指定听得到。


    当然也有好处,发现北阙人来袭,不管哪个城头高呼一声,全城就都听到了。


    燕行出城往北巡视未回,是陈昂在城门处迎的。


    等看了由几排灰扑扑土房围起的太守府,郑夫人、彭媪、苏叶都傻在那里,住到这里不得从早到晚吃灰?


    郭直罗大等曾跟随李垚来过这边,早有心理准备,倒是程莒比郭大郎几个要好些,惊过后就接受了现实。


    李令妤仍是淡定如常,听得陈昂说前一排房是郡署,燕行住第二排房,将第三排留给田勖等,她就带着自己这边的人住到第四排房。


    田勖急忙拦住,“李先生该住到前头,我住第四排。”


    李令妤没说什么客套话,只道,“这时候该以方便为要。”


    田勖一想也是,只单李令妤还好,可她身后拖家带口的,还有郑夫人几个女眷,他往郡署来回确实不方便。


    “我听李先生的。”


    陈昂是个机灵的,很快也改口称起了“李先生”。


    这样的环境,哪还能讲究内外男女之分,好在路上就是这样住过来的,这会儿也没得挑,彭媪指派着在中间隔出个堂间,然后男女分东西住下来。


    近午的时候,燕行才回来,他还如路上时一样,听得李令妤住在第四排房,径自就找了过来。


    苏叶已将屋里大致收拾出来,李令妤坐在连着火道的土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石子。


    一路不辍地练下来,李令妤已能将石子打出四五尺开外。


    燕行过来直接席地而坐,“回头我架个能调高低的射帖,能打远了就往外支。”说到这里,他咧嘴笑开,“到时你要懒得说话,拣颗豆子打出去就能喊人过来。”


    近一月未见,燕行又黑了几层,这会儿一笑,白牙衬着黑脸,真是过于晃眼了。


    李令妤转开眼,燕行是谁,她一转眼就觉出不对,他在脸上抹了下,“我黑的丑到你了?”


    李令妤只得实话实说,“晃得我眼花,怕瞅多了坏眼神。”


    燕行嘴上没说,却伸手过来,“我来看阿姐走得如何了?”


    “切”了声,李令妤就知道他是个听不得说他不好的,也不扶他的手,自己撑着慢慢站起来,期间摇晃了两下,还是站稳了。


    她匀了两口气,开始一步一步往前迈,虽还免不了摇晃,步子也迈不大,脚下却不停,直走到门口处才扶着门框剧烈喘气。


    燕行不由夸道,“阿姐确下了苦功,我就说只要阿姐想,就能做到。”


    李令妤也没想到能恢复到这种程度,从晋城出发时,她还当自己要一辈子卧床不起,时隔不过一个月多几日,她已能动能走,虽还不利落,她却信自己还会更好。


    不知是因为打石子练走路牵扯了精力,还是因为生了力气更能扛了,身上那些连绵不绝的痛似乎也没那么剧烈了,有时晚上不服药,她也能忍着痛睡过去。


    平复好呼吸,她又一气儿走到榻前,将反复想了一个月的话说了出来,“没有你拉我起来,我该还在半死不活地躺着,这已不是我予你一尺,你还我一尺了。阿父教我要恩怨分明,你画的饼我虽不能接,可在我给你做摆设期间,我愿尽我所能为你做事。”


    燕行却没如预期那样高兴应下,他指着土榻,“阿姐坐,我有话说。”


    李令妤扶着慢慢坐下,“你说?”


    燕行晒然一笑,“之前是我想当然了,你也看到了,定州城就这样一块巴掌大地方,城不够高,墙不够厚,以往北阙人积蓄力量分路强攻,这里一般会弃城撤出,退至善城再谋退敌,如此,定州城里连妇孺都善跑能奔,我虽自信能守住定州不退,可事有万一,真到弃城那一日,我不能赌阿姐万无一失。”


    “那你是何意?”


    “我收到晋城那边的消息,何氏兄妹半月后会回归长安,那阿姐就先在定州城给我做半个月摆设,待半个月后,阿姐就往善城去,那里的太守舍还算可住,阿姐在那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助我即可。”


    “你……有些不认识你了一样。”


    “我也有些不认识我了,以前我还从未发过这样大的善心。”燕行轻笑,“所以,待半月一过,阿姐立时就走,别给我后悔的机会。”


    李令妤忽地笑了,笑得有些俏皮,“可我还没听够人喊我先生,半个月估计不够,怎也得听个半载一年才好。”


    “你……”燕行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才说了,别给我后悔的机会。”


    “只要不是燕二郎弃城而逃,有直叔他们在,我定是第一个跑出去的。”李令妤手拍到土榻上,一本正经地问,“燕二郎如何说?”


    燕行郑重地看着她,“到那时,我定是最后一个退出去的。”


    李令妤又笑了,“其实我都多余跟你说,何氏兄妹虽走了,还有燕公,他该见不得我不和你同苦。”


    燕行不甘示弱,“燕璟该会乐见,他会设法周全。”


    李令妤没说话,却掸了几下衣袖,似要甩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嫌弃。


    燕行头一次讨饶一样道,“我再不提了,等会儿赔阿姐一罐蜜饯。”


    “我现在可不缺蜜饯。”


    既决定了,李令妤让苏叶请了自己这边一大家子和祝医工过来。


    她先同郑夫人说道,“等歇个一两日,姨母带着阿莒去善城罢,阿莒在那里也能继续学业。”


    她又转向祝医工,“祝医工也随着一起过去,在善城,你帮我找个肯来这边的医工,将我的情形交代好,你就回晋城罢。”


    最后看向郭直,“郭大郎几个随着姨母去外,你再让罗大挑五个人跟过去。”她将苏叶往前推了下,“苏叶也去。”


    不给苏叶反驳的机会,她道,“这里的妇人比你力大,一个顶你两个,还不会念叨我,你就让我清静一阵子。”


    然而没一个人肯听她的。


    先是程莒,“直叔应了我明儿开始同他学功夫。”


    郭大郎几个接连点头,“说好了我们一起的。”


    郑夫人扶着彭媪上前,“你们姐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苏叶更是梗着脖子道,“我绝不容许哪个占了我独一无二婢女的位置。”


    李令妤只得说了实话,“这里北阙人说杀就杀过来,到时跑不动,是想等着被人一窝端了咱一家子么?”


    “呜呜呜……”祝医工忽然坐到地上大声哭起来,“……呜……我家里都没人在意过我的死活,李先生还需我医治,却怕我留在危地丢了性命,要放我走……呜,那我也不走,要走也要先给李先生挑出个不比我差的良医来……呜……李先生的喜酒我还未喝,我可走不得……”


    李令妤头都大了,还有喝的什么李先生的喜酒,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燕行眼神落在祝医工那里一会儿,他侧头朝李令妤笑道,“既如此就都留下罢,咱们请他们喝喜酒。”


    第30章


    三十章


    燕行话才落,正哭得涕泪泗流的祝医工赶忙站了起来,抽噎着招呼郑夫人等,“将军和李先生的婚事非同寻常,咱们别打扰他们商议。”


    郑夫人很想说,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啥时候改成了要男女两个自己商量了?


    只祝医工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被他连推带说的,聚在李令妤廊下的这些人顷刻就散了。


    燕行伸手过来,“进屋说?”


    李令妤未动,“不必。”


    燕行收回手,“你气了?”


    “有点儿。”李令妤承认道,“摆设而已,至多一载就各奔东西了,本来哪个也没当回事,你这样一说,我姨母就要跟着多想。”


    燕行也不怕她知道,“你既说一年后要散伙,我不得在之前将你利用殆尽?如今只是郡署官吏来了定州城,家眷们皆还在善城,暂时尚可,时候长了却会使人心不稳。”


    “你是想借着办婚礼,让那些家眷来定州城?”李令妤问道,“才你不还让我去善城,到时这么些家眷,弃城的时候不是更不好撤出?”


    “我哪有那么些好心?”燕行呵笑了一声,“我一个人还罢了,阿姐都要守在这里,那些人拿着我的俸禄,凭何能躲到后头,自该有分力出分力,就算出不得力,也要立到这里稳定军心民心。”


    燕行确不是舍己为人的,当然,她也不是,李令妤心里那点不顺就下去了,“既然这边的妇孺能跑起来,想来那些夫人娘子也可以。”


    燕行理所当然道,“阿姐都要打起石子,别个岂好安坐。”


    两人达成一致,此时善城的那些官眷绝想不到将有何事在前方等着。


    李令妤想到三年前进樊家门时的那些繁琐,真不想来第二回,“我折腾不来。”


    燕行笑睨来一眼,“阿姐忘了我是个吝啬的?真的我或能少大方些,你一个摆设还是别想多了,自是简到不能再简。”


    郡署的官吏们傍晚时被告之,六月二十八,大吉,他们的新郡守要与李公之女行婚礼,所有官吏均要携家眷出席。


    这些人当场被这消息砸懵了,家眷来了还能走吗?等一家子都押在定州城了,他们就只能死守这里了。


    却是没人想着不叫家眷过来,这么些时日,足够他们领教燕行的不好相与,如今雁门郡脱出了并州,若是在下面县城为官,还能想法子悄悄走人,现被燕行圈到巴掌大的定州城,就是插上翅膀都要被他一箭射下来。


    这些人就算忘了燕行去岁打下西河郡的传闻,他一箭射碎小荀夫人膝盖的事可还热乎着,何去何从,根本不用犹豫。


    于是都没过晚,就见一个一个都打发了仆从快马往善城送信。


    第二日开始,四下都是找人修缮屋子的,或是打几案柜榻的,还有往家里备柴的,定州城从未这样热闹过。


    只原来定州城驻着五百军及军眷,加起约有两千多人,剩下就是以这些军卒和军眷为营生的,和往边地收货贩货的,约有几百人。


    如今郡府迁过来,各级的官吏差役还有各人带的仆从就有千多人,后面家眷再过来,郡府署官家里的排场可不是守境军卒家里能比的,这下定州城里的人口怕是要破万了。


    人口多了,眼前这些营生就不够了,这样下去,人烟慢慢就能兴盛起来。


    田勖没想到办一个婚礼,会有这么些好处,本来还惦记燕行与刘泰的联姻,这会儿也先放下了。


    田勖高兴得忙进忙出,郑夫人却在愁。


    之前是愁该怎么说服李令妤允下婚事,这会儿婚事成了,她还要接着愁。


    她垂头丧气地来到李令妤屋里,“是姨母无用,你出嫁连嫁妆都备不出。”


    彭媪憋了好久的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念起来,“夫人从此可长长心罢,我那样劝夫人先忍个几日,待收拢好你的嫁妆,收拢不好的宁可贱卖,需得将你的钱物都带上再来找妤娘子,你偏听不进,管什么都不要就出了门,如今好了,都便宜了那个姓程的,妤娘子成婚你甚也拿不出。”


    郑夫人找来的时候,一辆车里只随身的行李,李令妤就猜到是这个情形。


    她和彭媪是一个想法,宁可钱财都扔了,也不能便宜程纪,“等我能走动了,就给姨母的嫁妆讨回来。”


    她可是被称为李先生的人,彭媪再信不过了,欢喜道,“到时连本带利都要算,一文钱都不能让。”


    “我要想法子赚钱。”郑夫人这会儿真的意识到没钱是万万不行的,她歉疚地看着李令妤,“你先给姨母记着,后面给你加倍补上。”


    彭媪说完她,又见不得她这样窘迫,“往后你赚多少不都是妤娘子和莒郎君平分,哪来的加倍补上。”


    郑夫人连忙点头,“自然是这样,瞧我,连话都说不清楚。”


    郑夫人不来,其实李令妤也要找她来说,这会儿趁着郑夫人心怀歉疚的时候正可说,“姨母该知道,我不缺钱,阿父藏书换来的一千金外,我还有阿父留给我的三百金,咱们这些人一辈子躺着都花不完,燕将军和田先生都有数,真有人说什么就是自找没脸。


    我现在却是另有难办的事,还需姨母帮我。”


    李令妤可从没开口求助过,郑夫人心疼地搂过她,“跟姨母哪用这样,甚事姨母都能为你做,只管说就是。”


    李令妤靠在郑夫人肩上,又笑看向彭媪,“彭媪也得一起。”


    她这样娇软得如小女儿一样,郑夫人和彭媪的心都要酥化了,“你说如何就如何,阿莒也可以一起。”


    “先用不上阿莒。”李令妤对着两人笑得那个软糯,“那从明个开始,我打石子练习走路的时候,姨母和彭媪练着跑起来吧?”


    她又指了苏叶,“苏叶也一起来。”


    三个人几疑听错,别说夫人和小娘子,就是彭媪和苏叶这样近身服侍的,平时都是小步慢移的,穷家破落户的女子,无有大事也不会跑起来呀!


    三人这才回过味来,能让李令妤开口的就不能是寻常事。


    一想到自己疯婆子一样满院子跑起来,那个画面,郑夫人慌忙甩头,“”阿妤,这太不成体统了,换别的姨母都能答应你。”


    “可我眼下就这件事为难,等二十八日那些家眷来了,我想叫她们看到郡守府女眷不一样的风貌,往后跟着有样学样。”


    郑夫人吃惊地捂住嘴,“你想叫那些女眷也都跑起来?”


    “不然呢?”李令妤坐回来,从榻边的石子堆里拣起一枚,抬手打了出去,石子不偏不倚地从五尺外的射帖中心的圆洞穿过去,啪地落到地上,“她们既来了就要学着做好边地官眷的本分。”


    郑夫人之前一直不理解李令妤做什么就被田勖那些能人干吏称为先生,可这会儿李令妤的样子,说“不然呢”时不怒自威的那股气势,让她仿佛看见了李垚。


    忽然就懂了程纪为何那样容不下李令妤,因为他怕李令妤成为如李垚那样让他忌惮至极的存在。


    郑夫人只觉与有荣焉,她外甥女这般能为,何人还能笑话她,她以从未有过的果决口吻说道,“那就跑起来,等会儿我们就缝几身骑服,要做就要做好。”


    六月二十八,诸事皆宜,定州城雁门郡守府前洒扫一新,车来人往。


    郡守行婚礼,不止郡府属官携家眷全来了,善城的豪绅名望听得消息也都赶过来送礼。


    今非昔比,雁门郡脱出并州后,那些人心里本就没底,燕行又将治所迁至定州城,虽说善城那边会更安全些,可远离了郡守,就是远离了雁门郡的权利中心,自然要担心在此次权利交替中失去机会。


    所以,即便知晓郡守府的门不是那么好登的,也都厚颜过来,想着能将礼送进去,再打听到郡守确准的想法,就不白跑一趟。


    然而,让他们惊喜的是,郡守府大门洞开,来者皆是客,奉上礼报上名号就都被迎了进去。


    这些人自然都打听过燕行的脾性喜好,行事为人,然后没一个人能乐观起来,这会儿轻易就进了郡守府的门,都怀疑起之前是不是打听得有误,燕行这样不是很随和好说话么?


    还是女眷这里先发现不对,郡守府里怎没多少仆妇婢女?


    数得着的几个还是一身窄袖束腰的胡服,这是粗使的为便宜干活才穿的,这样的人出来迎客,这也忒不讲究了。


    更让她们受不了的是,这些仆妇婢女大步阔行地在前引路,举手抬足皆如男子一样利落,她们若不想落后,只能快步跟上,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步履紊乱,没了样子。


    这怎么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


    郡守夫人不是李公之女么,她又是一路随行过来的,不该到这会儿还插不上郡守府的事吧?


    等好容易跟上去,更让她们崩溃的来了,郡守府里竟没有内外之分,所有女客同男客一起,皆被引进第二排房等候观礼。


    一位三十几许的美妇迎过来,将女客们往堂间西边的一室里引,“诸位夫人先往里稍歇会儿,待吉时到了,我会使人来请。”


    看她保养得宜的形貌,落落大方的举止,有些夫人都觉不如,按理该是同这些人相仿的身份,可再看她也是一身束腰胡服,来去如风的,哪家夫人也不该这样,一时都摸不准她的身份。


    还是其中一位夫人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拉着一位仆妇问,“才那位是郡府里做甚的?”


    “那是我们郡守夫人的姨母,诸位称呼她郑夫人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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