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消毒水的病区,地面光洁反光,白墙,白灯,越是向前,越是冷清萧索。
开着的病房门,只停留在门口,就能清晰听见里面各类仪器交织的规律滴滴声,每一声,都是生命尽头的警示。
病床上的老人刚刚苏醒,脸上戴着氧气罩,整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得到枯瘦羸弱的身躯。
他说不出话,看着没多少力气,但那只插着输液针的手,还在轻轻拍着床边人的手臂,好像是在安慰自己这个伤心难过的孙子。
“爷爷,是我不好,我关心你太少……”
“爷爷你再撑几天,我马上联系二爷爷他们,他们还要来见你最后一面,你千万要撑住……”
“爷爷……你要是走了,我就没有爷爷了,你别丢下我……”
梁听濯站在病房门口,沉着眼眸,静静看着病房里面的爷孙情深。
好相似的场景。
许多年前,他也曾这样趴在病床边,哭着恳求自己的母亲不要这么快离开自己。
十几岁的少年,尚未长出最坚硬的骨头,一声“妈妈”,就能让他脆弱的掉下眼泪。
当时年少的他守在病床边,呼唤着,痛哭着,最后他的母亲还是含-着眼泪和不舍,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个病房很冷,只有他一个人。
他握着母亲逐渐失去温度的手,埋首在她身边,崩溃的泪水浸-湿病床。
那个葬礼也很冷,也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多余的金钱,他只能简单将母亲送去火化,然后抱着母亲的骨灰,独自一人送到墓园。
那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梁听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被命运推着走,没有一点抉择的权利。
他安葬完母亲,就开始打工还债,做各种兼职,有时候几乎一天都没有睡。
他很累,喘不过气,有时候甚至觉得,人生不过如此,不如一了百了——
梁听濯很清楚,自己应该恨。
如果当年,他这位名义上的爷爷能够施以援手,或许他的母亲也能在医院靠药物多维持一段时间。
如果当年,这位爷爷没有那么冷漠,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他就不会像被全世界遗弃一般,那么无助。
如今世事更迭,流年辗转,病床上的人换成了那位无情无义的老人,明明应该痛恨这位老人的他,却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恨意。
甚至,他会希望,他这位血缘上的爷爷可以再多活几天。
是的,他太矛盾。
他恨透当年爷爷的无情,此刻却又舍不得爷爷太快离世。
就像这些年,用尽财力物力为爷爷续命。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
除了里面还有一半血缘关系的梁见洲,梁老爷子,已经是梁听濯在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
过去这么多年,他到底是没长出最坚硬的骨头,心也不够狠,他仍然会为亲人的离世难过,即便这位亲人,从未记得他,没把他真的当成孙子,甚至醒来之后,都没有想见他一面。
病房里面,爷孙二人的场景看起来很令人感动。
病房门口,梁听濯独身站立,合身定制的西装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挺拔,修长,却孤独。
他独自一人立在这单调压抑的白色走廊,好似是被这个世界划分在外,冷然的,孤寂的,只有他一个人。
慢慢的,有轻碎的脚步小声靠近。
好像是从身后走来,又好像是从遥远的某个记忆中走来,不急不缓,却不见什么犹豫。
随后,梁听濯垂在身侧的手,倏然覆上一道温热的温度,细软白净的手指穿过他泛凉的手心,又软又暖地牵住他的手。
隐藏无数裂痕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忽然被捂住,属于对方的温度从手指传递进他的血液,她温暖着他微冷的手,也温暖着他悄然心伤的心。
梁听濯不自觉侧眸,眼睫略垂,暗自沉敛不透一丝微光的黑眸在看到明嘉茵的这一刻,眸光微晃。
万千情绪瞬时在他的胸腔内翻涌,犹如一万只蝴蝶飞过废墟,翅影叠叠,温柔覆过满目的疮痍。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她,感受她给予的温度,喉口紧绷,有什么话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终于到达医院的明嘉茵,则是轻轻握着梁听濯的手,他手指的冰凉有那么一点颤到她的心,让她忍不住与他十指紧扣,更多的将自身的体温传递给他。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他饱含情绪的沉沉眸光,微微一笑。
轻而温暖。
落在此刻他的眼底,明亮的,足以抚慰世间一切。
第57章 正文完
57
两天后,梁老爷子离世。
这两天的时间,梁家一些联系较少的旁支亲戚有来医院探望最后一面,但因老爷子生前的一些处事令人指摘,大家都只是走个过场,没有太多真心实意。
包括葬礼的吊唁。
墓碑前,前来送别的人很多,梁氏资本的董事、股东、合作商,梁家亲友,明家亲戚,他们黑衣黑服地站了好几排,但脸色皆为淡漠,不见多少难过。
整个送别仪式,从开始到结束,都显得冷清。
全场最伤心的人,大概是梁见洲,他和梁听濯站在人群最前方,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与他的伤心相比,旁边的梁听濯就显得冷静许多,眸光平直,透不出一丝情绪。
同样身着黑衣的明嘉茵,胸口别着孙媳妇的白花,安静站在梁听濯身旁。
她望着墓碑上面的黑白照片,心内沉沉。
不管老爷子生前做了什么令她为难的事,到底是从小就认识的一位老人,她也曾乖巧喊过他“爷爷”,如今他化成一抔骨灰,风吹即散,她心里不免有几分感伤。
不是多怀念这位老人,也不是多难过,就只是觉得,世事无常。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从此天人永隔。
葬礼结束,众人散场,明嘉茵因心内这份情绪,不自觉地牵住身旁男人的手。
梁听濯目视着墓碑,眸色沉定,在感知到明嘉茵手指的温度后,自然的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侧头看向她。
两人无声对视着,然后默契的十指紧扣,一起跟在人群后方离开。
六月夏,烈日已然灼空,许久没有雨水的城市,植被似乎被烘烤得失去水分。
空气闷燥,拂过鼻尖,全是满心的闷滞。
前方人群渐退,梁见洲留在原地,默默看着梁听濯与明嘉茵一起牵手离开,夏日滚烫闷热的气流仿佛涌在他的胸口,眼睛涩痛,心口也涩痛。
随后,他暗垂下眸,转回头,孤独地望着爷爷的墓碑。
这次葬礼,文家没有来人送别。
文家倒台后,文韶容受到刺激,在几月前出国休养,没来得及回来。
从老爷子去世到今天葬礼,梁见洲都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梁老爷子所在的墓园位于江海半山的私人陵墓,早几年就找人算好方位。
众人在半山纷纷乘车离去,明嘉茵也送自己这边的家人上车,她与老太太还有父亲、郦之柔告别,目送着他们的车离开。
送完家人,明嘉茵略微松一口气,转头望向身旁一直神色平静的梁听濯,正想说什么,身后,梁见洲走了过来。
“可以和你聊几句吗?”
明嘉茵略显意外,下意识与梁听濯对视一眼,梁听濯低眸瞧了瞧表情认真的梁见洲,略一思考,对明嘉茵说:“我到车里等你。”
明嘉茵慢半拍地眨了眨眼,随即便看到梁听濯转身,前往前方路旁等待的车。
还挺大度。
明嘉茵抿抿唇,而后整理心绪,面向突然要和自己聊聊的梁见洲。
自从两月前那次见面,这段时间明嘉茵都没和梁见洲见过,前两天在医院有碰到,但都没有交流。
包括的今天葬礼。
他们就保持着大嫂和小叔的身份,像是并不熟悉。
其实明嘉茵能感觉到梁见洲心情很差,状态也很不好,但她实在没立场关心他。
现在终于面对面,她率先开口问:“你要和我聊什么?”
梁见洲听着明嘉茵这样陌生的语气,兀自笑了笑,暗含几分失落。
“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说,我准备回洛杉矶。”
他说着停顿片刻,眼底满是神伤,“爷爷走了,我后面……大概不会再回来。”
明嘉茵倒不意外梁见洲的这个决定,老爷子去世,他确实没有什么理由再留在国内。
“听说你妈妈在洛杉矶休养,你过去之后,好好陪陪她。”
“……嗯,我会的。我现在……只有她这个亲人了。”
明嘉茵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劝道:“在那边,不要再冲动行事,毕竟是不同的国家,不要再和别人打架,也不要在酒吧闹事,不要惹麻烦。”
梁见洲听着明嘉茵的叮嘱,忽地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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