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她重新迈步,走进去。


    楼上单独的这间茶室,老人还坐在原位。


    檀木桌上的那杯茶,始终没被动过。


    他仿佛是陷入沉思,又是陷入过去的回忆,神情专注,还带有一丝哀伤。


    以至于明嘉茵重新进来的时候,都没有第一时间发觉。


    “外公。”


    明嘉茵再一次站在茶桌前方,轻声呼唤着苏肇祺。


    苏肇祺闻声,缓慢抬头,看清来人之后,适时收起所有表情,再一次变得冷漠。


    他不大客气地问:“你还要说什么?”


    明嘉茵咬了咬嘴唇,心中情绪复杂,她组织着语言,对苏肇祺说道:“您不要怪我爸再婚,其实他一直都记得妈妈。我从小到大,爸爸和奶奶都对我很好,没有亏待过我,我相信他们都是记得妈妈的。”


    苏肇祺冷笑一声:“你回来,就是要说这个?他们对你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外公,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伤心妈妈的离世。不谈论其他人,光是我,我也很伤心。”


    明嘉茵鼻尖发酸,尽量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向眼前这位冥顽偏执的老人袒露自己的心里话。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也没喊过她一声妈妈,我的成长过程里,一直没有她的存在。在我知道她是一位很优秀的设计师之后,我就想要帮她完成梦想,我希望她的人生少一些遗憾。您可以不认我,可是,请您为了妈妈想一想,她是否就希望自己那些优秀的作品就此埋没。我不觉得我这样的错误的,还望您能好好考虑一下。”


    苏肇祺听着明嘉茵的话,面色略微动容,可很快,脸色沉下:“不用再谈,我不同意。你就不该和你父亲一起出现在我面前。你也不用再喊我外公,我不会认你,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明嘉茵很是不明,她被亲人这样冷漠推开,心内不禁委屈,语气也执拗几分:“我为什么不能喊你外公,您是我妈妈的爸爸,也是我的亲人,这是改变不了血缘的关系。我看得出来您不喜欢我,可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苏肇祺用最无情的表情,说着最无情的话。


    他盯着明嘉茵,似是把失去爱女的所有悲伤,都归咎给眼前女孩。


    “以命换命,你就不该出生。”


    第51章 心疼


    51


    热带的雨,总是又急又烈,毫无预兆。


    极致热烈的太阳仿佛还在前一秒,下一秒,就是因暴雨击打而四处摇晃的棕榈树和芭蕉叶,行人习惯似的不打雨伞,淋雨匆匆奔走。


    不属于这个地方的明嘉茵,在雨水下坠的时候还神思恍惚,头发和衣裙被雨滴打湿的时候,她脚步向边上退几步,停在离她最近的楼前躲雨。


    眼前,彩色骑楼错落有致,骑楼连廊,法式百叶窗,色彩明亮的外墙搭配着各类精美雕花,属于南洋斑斓的建筑正安静陷入这场习以为常的暴雨。


    而她,只觉得陌生,冰冷。


    雨水湿润黏稠,沾在她的皮肤上,顺着皮肤脉络滑落,冷意也顺之蔓延至心脏。


    外公那一句“以命换命,你就不该出生”,像千万只银针,密密麻麻地戳在明嘉茵心上,痛感让她恍惚,懵然。


    她差点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周遭这陌生的异国街景,与骤然下落的雨水一起侵袭她的呼吸。


    她想回家,想回到能包容她,能给她安全感的家。


    明嘉茵的思想因这个打击而变得迟钝,身体僵滞,她脆弱的站在楼前可遮雨的房檐底下,全身一阵一阵的发冷。


    好在很快,这片雨汽朦胧的暴雨之中,缓缓出现一个她所熟悉的身影。


    是颜色相似的黑伞。


    它朝着她的方向靠近,没有丝毫的犹豫,坚定的,像它此刻的主人。


    男人单手持伞,伞身微微低垂,隔绝风雨,却没隔绝他沉默笃定地眉眼。


    他阔步踏雨而来,每一步,都干脆利落。


    明嘉茵已经做不出任何思考,耳边万物似乎都在沉寂,整个人失神着,神情也有些滞涩。


    等对方走到她躲雨的檐下,停在她身前,甚至还将手中的雨伞向她倾斜,分给她大半,她的双眸都还是懵的。


    那双漂亮明亮的眼睛在此刻发着怔,眼睫很缓慢地眨动,满脸都是茫然。


    明嘉茵懵懵与突然出现的梁听濯对视,她几乎不确定眼前的男人是不是她的幻觉,她看得到他眉头收拢,看得到他沉沉目光,也看得到他眼里眉间显露出的担忧和关心。


    可她仍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在这个陌生且令她无所适从的国家,见到了自己最想见的人。


    直到梁听濯蹙眉伸手,微凉的指尖轻轻勾过她额前微乱的发丝,她感触到他的体温,心脏这才猛地跳动一下,这个世界所有真实的触感重新回到她身体。


    明嘉茵顾不上那么多,脚步向前趔趄一步,直接抱住身前的男人,动作有那么一丝慌乱和急促。


    当正式确定抱着的人是真实的,他有坚硬宽阔的胸膛,有令人心安的温度,她就忍不住埋头在他胸口,用尽力气抱住她,然后眼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悉数掉落。


    明嘉茵靠在梁听濯的怀里,肩膀颤动,放声大哭。


    她的委屈,她的难过,她的伤心,全在她此刻的哭声里。


    梁听濯什么都没说,薄唇紧绷,满眼心疼。


    他伸出手臂,抱紧怀里哭泣的人,心脏跟随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身体一抽一抽的疼。


    ……


    热带城市的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回到酒店,这场雨就已经停歇,雨后的植被像是被洗濯过一般,满是湿润的绿。


    明嘉茵淋了一点雨,被梁听濯带进浴室,简单冲了个澡。


    换上酒店的浴袍,她不愿吹头发,梁听濯便依着她,领她走到酒店套房的沙发,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他则用干毛巾为她轻轻擦拭头发上的水珠。


    从两人碰面,再到回酒店,明嘉茵几乎没说什么话,一直沉默着。


    梁听濯也没有问她出了什么事,只是先安顿好她。


    现在,在只有两人的酒店套房,露台的门开着,带着咸湿气味海风在雨后穿透进来,轻微拂过他们的皮肤。


    明嘉茵在这阵风里,不自觉地往梁听濯怀里缩了缩。


    梁听濯停下手中擦头发的动作,低眸,沉默看她。


    也是这时候,明嘉茵终于出声,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尾音似乎都还留着适才这场暴雨的湿意。


    “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她好像,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问这个。


    梁听濯将毛巾放到沙发扶手上,手臂下落,扶住明嘉茵的腰身,让她更贴近自己一点,然后才回答:“感觉你这次会不顺利,想过来看看。到酒店的时候,刚好碰上你爸爸。”


    他说着,嗓音沉了几分,“是我来晚了。”


    明嘉茵靠着令她心安的胸膛,摇摇头:“没有。没有晚。刚刚好。”


    他来得刚刚好。


    在她最需要一个拥抱的时候,他刚好来了。


    明嘉茵抱着梁听濯的手臂收拢一点,问他:“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如果你想告诉我,你会说的。”


    梁听濯很遵循明嘉茵的意愿,即使他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心疼得要命,但还是舍不得勉强她回答发生了什么事。


    他从未见她这样放声痛哭。


    他感受得到,她很委屈。


    明嘉茵听见梁听濯这么说,唇角终于浅浅翘了一下,而后,她回想着下午与外公的见面,再说话的时候,声音满是湿软的鼻音。


    “外公不喜欢我,他觉得,是因为我的出生,我妈妈才会离世。”


    只这一句话,明嘉茵的眼泪就又掉了下来,滑过她细腻的脸颊。


    “他说,一命换一命,我就不该出生。”


    梁听濯呼吸一滞,心脏猛地疼了起来。


    他紧皱眉头,低眸看着怀里人的头顶,眸色一度发深。


    “可是我出生,不是我的选择,如果可以选择,我肯定不会用妈妈的命换我的出生。我从来不知道有妈妈是什么感觉,别人小时候可以在妈妈怀里撒娇,我就只有奶奶和爸爸……”


    其实,在收到律师函的那天,明嘉茵有从父亲的话里感受到外公可能不喜欢她的存在。


    她只是不敢深入去想,她害怕。


    她怕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觉得她不该存在。


    她自小跟着老太太,学得规矩乖巧,不在长辈前面展露一丝真实的性子。


    可是,她明明是个有点脾气,喜欢撒娇,偶尔也会任性的女孩。


    她也会羡慕别人,甚至还会羡慕自己的弟弟,一出生就有妈妈的怀抱。


    从小到大,明家所有人都待她很好,物质方面她没缺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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