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挂电话之前,梁听濯声线认真,对明嘉茵说道:“一切都会顺利,不要多想,睡个好觉。”


    “还有,我很想你。”


    热带城市潮热的夜风包裹着明嘉茵,她唇角的微笑稍滞一秒,略略垂眸,眼睫酸涩眨颤着,忍着鼻音。


    “嗯。”


    “我也好想你。”


    好想你。


    在分开的每一分,每一秒。


    原来,这就是爱人,和被爱的感觉。


    才刚分开,思念就已经满溢。


    ……


    因为律师函的事情,江海的工作室暂时停工休整,明嘉茵给所有人放了带薪假,预备等侵权事情解决后,再继续开展工作。


    然而这趟新加坡之行,并不顺利。


    明泰几次联系明嘉茵的外公,甚至登门拜访,都被拒绝会面。


    后面他联系到发律师函的事务所,与律师当面谈过之后,由律师出面联系苏肇祺,对方才答应见一面。


    到达新加坡的两天后,明嘉茵终于见到了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外公。


    华人区一家传统中式茶室,市区的喧嚣似乎都被关在了窗外。


    雕花砖向内透进几抹阳光,风仿若静止,屏风布帘垂坠不动,只有一壶泡好的清茶在精雕细琢的楠木桌面上缓缓升腾热气。


    白气袅袅,茶香入鼻,明嘉茵和明泰坐在茶桌一侧,静静等待着老人的到来。


    没有一会儿,供人单独谈话的茶室,传来一阵缓慢的步履声响。


    明嘉茵闻声回头,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心情忽然有几分激动,瞬时站起身,面向老人。


    老人步伐不快,腿脚可能是受过伤,行动不便,右手持着乌木拐杖缓步而行。


    虽脚步缓慢,但他身姿从容,鬓角发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有岁月自然的痕迹,那一双眼睛却锐利清明。


    剪裁合体的衣衫穿在他身上,身形之间尽显年轻时候的精英气度。


    明嘉茵与明泰共同站立,面对着苏肇祺。


    她见苏肇祺拄拐,下意识要上去扶,但苏肇祺朝她摆了一下手,冷漠示意不用。


    明嘉茵心口激动的情绪凝滞半分,慢慢收回自己准备上前的动作。


    苏肇祺就这样,固执的自己拄拐,一步一步走到两人身旁。


    再擦肩而过,从容自若地在他们对面坐下。


    明嘉茵和明泰还站着,明泰先恭敬出声:“爸。”


    对于这声称呼,苏肇祺眼皮也没抬,年迈的声音冷冷道:“不用这么喊我。我们早就已经没有关系。”


    明泰脸色微绷,不过他早已习惯这位老丈人的冷落,不再多言,只给明嘉茵递去一个眼神。


    明嘉茵第一次看到父亲被这样对待,作为明瑞集团的掌权人,父亲这些年都身居高位,不敢想会有人这样不给他面子。


    可是想到对面的老人是什么身份,她又不会觉得老人过分,只是不理解。


    明嘉茵稍微收敛心绪,面向老人,微微露出一个笑,和他打招呼。


    “外公,您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坐吧,不用一直站着。”苏肇祺没等明嘉茵说完,便出声道,“有什么话,就坐下早点说完,不用说其他的。”


    “……”明嘉茵脸上的微笑僵滞一瞬,很快她又露出一个笑,点点头,与父亲一起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明泰先为苏肇祺斟茶,但苏肇祺并不领情,没有动那个杯子。


    三人之间一度冷场,彼此安静一会儿之后,明嘉茵主动开口,说起妈妈遗作的事。


    “外公,我和爸爸这次来,是想和您谈一谈妈妈生前的作品。我收到了您的律师函,很抱歉,一开始我对这方面不了解,没有和您事先沟通。”


    苏肇祺表情未动,冷淡道:“我女儿已经死了,我不允许外人以她的名义,使用她的东西谋利。律师函已经说的很明白,如果你们不停止侵权行为,我就提出告诉。”


    外人——


    明嘉茵被这两个字狠狠刺到心脏。


    她张着唇,忽然说不出早已准备好的谈话内容。


    “爸,嘉茵是曼滢的亲生女儿,您怎么能说她是外人?她是曼滢的女儿,是第一继承人,她有权使用曼滢生前的设计稿。”


    明泰忍不住为女儿说话,可苏肇祺只是漠然地抬起眉眼,毫无感情地瞧向明泰。


    “这件事不用谈,是外人也好,别人也好,我绝对不允许我的女儿在死后还要被你们消费。在你们眼里,她有盈利价值,但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孩子,不是可以盈利的东西。”


    “爸,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明泰准备解释,身旁的明嘉茵悄悄按了一下他的手臂,递过眼神,示意他,让她来说。


    明泰停顿下来,略微点头。


    明嘉茵小小呼了一口气,随之微笑着望向苏肇祺,说道:“外公,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合。我想说,我没有拿妈妈盈利的意思,我只是想完成她的梦想,不想让她遗憾。她的作品很优秀,她非常值得被大众看到,我为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帮她把她生前没有机会做起来的品牌延续下去。如果您担心我只是为了赚钱,那么我可以和你签订协议,妈妈设计的作品,所有的收入都归您,我一分不要。”


    苏肇祺听着明嘉茵有条有理的话,缓慢抬眸瞧向她,这算是他们今天见面,他第一次细细打量这个外孙女。


    她的脸,和他死去的女儿,几乎有九成像。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太多动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你不用说这些,钱不钱的,我不需要。我禁止你们使用我女儿的东西,只是因为你们不配。”


    明嘉茵再次被老人的话伤到,她眼眶泛涩,稳了稳情绪,稍微有点倔强地问:“我为什么不配?我是她的女儿,我只是想帮她。”


    “没有关系的人,自然是不配。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初衷,在我眼里,你们和我一家都没有任何关系。”


    苏肇祺说到这,情绪有点上来,冷眼瞧向明泰。


    “当初我不同意你们这么快结婚,是你跟我发誓,你会好好待曼滢,护她一辈子。她跟你去了江海,一年没到,就死在了手术台。你有做到你的承诺吗?”


    “才过去几年,你就再婚,拥有新的家庭,我那个因你死去的女儿算什么?”


    苏肇祺满含怒气地控诉着明泰,转头又看向明嘉茵。


    “还有你,你被你这位父亲当作商品,早早定下婚约联姻,现在你还坐在这,和你这位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感情的父亲沆瀣一气,你有资格说你是曼滢的女儿?如果她还在世,她绝对不允许你这么年轻就结婚,走她的老路!”


    明嘉茵倏然愣住,这一刻,她忽然懂了外公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没有和她联系过。


    他很恨。


    恨她的父亲,也恨她。


    “爸,没有护住曼滢,是我的错。可是嘉茵是无辜的,您可以怪我,但请别把怒气迁移到她身上。我再婚,我无话可说,嘉茵的婚约,我们可以解释,这其中有许多——”


    “不用再说,这些年我不是没有关注你们的消息,你们在做什么,我都知道。若不是触及到底线,我不会出面。行了,我们话已经说的很清楚,没有转圜的余地,不用继续再谈。是打官司,还是你们主动停止侵权,看你们的选择。你们走吧。”


    苏肇祺无情下达逐客令,明泰见他如此固执,只好暂时停下谈话。


    他起身,仍恭敬地向苏肇祺弯身道别。


    明嘉茵多坐了两秒,才缓慢从椅子上起来,眼眶微微泛红,很想再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只有满心翻涌的难过和酸涩。


    她第一次见外公,见妈妈的父亲,却是这样的场景和结果。


    明泰领着明嘉茵一起走出茶室,明嘉茵脚步沉重,情绪明显低落。


    明泰不忍见女儿这样,在茶室门口向外延伸的阶梯上,他停步,向明嘉茵道歉。


    “都是爸爸不好,是我再婚和给你定下婚约,影响了你。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你别担心。”


    明嘉茵回过神,朝明泰挤出个笑:“爸爸,没关系,你不用和我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马路边,司机已经将车开过来,停下。


    司机下车,为两人打开后座车门。


    明泰拍拍明嘉茵的肩膀,“走吧,先回酒店。”


    明嘉茵点点头,跟着父亲往车边走,在父亲先坐进车内后,她却停在车门边不动。


    明泰疑惑的视线投过来:“怎么了?”


    “爸爸,你先回去,我再和外公谈一谈。”


    “嘉茵——”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明嘉茵说完,交代车里的司机快点开车,然后砰一声关上车门。


    看着司机将车开走,明嘉茵才站着缓一口气,转头,重新望向这家茶室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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